第5章 不聲不響的搖籃曲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7094 字
與蘿茲道別後,我來到衣緒花家──當然,手中還抱着魚。謝天謝地的是手裏的大魚只剩下一條,要是抱着兩條魚,我連車站的閘門都過不去,另一條魚被蘿茲拿去送給三雨了了。我們抱着一條大魚,成爲在電車上奇妙萬分的一對男女,並前往各自的目的地。但願不會被人拍照上傳到網路。
如此這般,我比平時更爲謹慎地來到衣緒花的住處,透過對講機請她打開大門,搭上電梯。
按下她家門口的電鈴後,過了一陣子便傳來開鎖的聲音。但不知爲何,她遲遲不肯打開家門。
我有些困惑地拉開門,中途卻發出「喀」的一聲,被某個東西阻住去勢。
「咦?」
仔細一瞧,才發現門扉掛上了門鏈。
就在我感到愕然之際,衣緒花從縫隙中探出臉蛋。
「謝謝你送禮物過來……哇,好大的──呃,這是什麼魚?」
「巨骨舌魚。」
「哇,好大的巨骨舌魚……娃娃?請從這裏送進來。」
從門縫伸出的纖纖玉手抓住魚布偶,猛力往房內拉扯,這樣的畫面還真有點像恐怖片。
「等等、等等,這條魚過不了門縫啦。」
「過得去!只要像這樣……用力壓的話!」
「把門打開就解決了吧?」
「不,不要緊,不開門也行。」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抓着眼看就要被拖進昏暗房內的巨骨舌魚,拚命抵抗着衣緒花。
不過她之所以會做出這麼荒唐的舉動,原因想必只有一個。
「裏面很亂吧?」
聽到我這麼說,衣緒花登時驚顫了一下。沒錯,看來我說對了。
「那個……我、我很忙!……真的只是不小心……」
我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說道。衣緒花環視整頓得井井有條的房間,突然露出不悅的神情噘嘴說:
我打開傳出通知音效的電子鍋,把白飯和配菜塞進便當盒,撒上一些香松後,這份急就章的便當看起來居然也挺有模有樣的。
我轉了轉手臂,振作精神。
〈小衣緒花似乎很依賴你呢,要好好幫她喔。〉
「無所謂啦!總之快去洗澡!」
「可是?」
「呼──不好意思,那我去睡了。」
「可是──」
「等等,衣緒花!沒關!妳門沒關!」
「……我明白了。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那妳就去洗澡休息吧,我會幫妳打掃的。」
〈有葉,你現在在哪裏?〉
「衣緒花。」
我連忙制止沒關上更衣間的門就要脫衣服的衣緒花,「砰」一聲關上門。
「啊,不是啦,她講得非常委婉,而且是我找她問意見的!所以那個……我也可以幫忙洗衣服之類──」
「沒有……我原本打算再念點書,卻還是累到想洗個澡就睡覺……要是不處理一下黑眼圈,只靠遮瑕膏是遮不住的……」
「我還撐得住……但清水先生忙得焦頭爛額就是了。」
「歡迎回來,我大致都完成嘍。」
「沒事吧?」
垃圾袋散落四處的光景的確如我所料,訝異的是就連衣服也隨意亂扔。專業意識強烈的衣緒花,居然連收拾衣服的心力都不剩。看她被逼得如此邋遢,我只感到戰慄不已。
衣緒花的笑聲隔着門板傳來。
衣緒花鼓起腮幫子,硬是將快要打出來的哈欠憋了回去,隨即朝牀鋪走去。她把巨骨舌魚當成了抱枕,抱着它躺在牀上。
即使是我,也能想像在模特兒們接連病倒的狀態下試圖修補行程表,絕非人類做得來的苦行。清水先生事事力求周全,遇上這種不曉得誰會下一個出事的狀況,肯定操心到夜不能眠吧。要是不趕快驅除蘿茲身上的惡魔,在公司垮掉前,清水先生的身體就會先垮掉了。
我把巨骨舌魚遞給衣緒花,脫掉鞋子。由於衣緒花隨意脫下拖鞋,先一步走進室內,我也順便把它收好。
依賴我。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緊!有葉同學今天陪了蘿茲一天,應該也很累吧?」
「啊,話說回來,你打算參加敘話的宴會嗎?」
「可是!」
試圖反駁的衣緒花雖然張開了嘴,卻沒有吐出後續的話語。她沮喪地闔上嘴脣,無力地垂下頭。
「這……樣啊。」
有好一段時間,我靜靜地凝視着宛如氣球般的對話框內的文字。
「沒事沒事,衣緒花好好休息吧。」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妳。」
見衣緒花露出死魚般的眼神,我連忙改口:
「要是不喫得營養均衡而搞壞身子,只會更糟糕喔。」
她的眼角確實滲出了疲憊的氣息。衣緒花以往總會讓身心常保巔峯,這樣的狀態應該讓她感到很彆扭吧。
「是這樣說沒錯,但我更重視衣緒花的生活品質喔。況且除了陪蘿茲出門,我今天也沒其他的事呀。」
我打算先煮飯。就在我量好米正要倒入電子鍋時,眼角餘光似乎瞥到了什麼。
「一個人住久了難免就……啊。」
我跟着邁步的衣緒花走在走廊上,她將手中的原子筆舉向燈光凝視着,看似相當滿意,代表蘿茲確實是有挑禮物的眼光。
「知道了……謝謝你。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我去洗澡了……」
洗滌餐具時,水聲的另一側傳來衣緒花的提問。用菜瓜布刷洗砧板的我先是思索了一下,纔回答道:
衣緒花接下盒子,偏了偏頭拆開包裝。
「那算是個比喻……」
「咦?妳的行程表上不是寫着當天有兩場拍攝工作嗎?」
「哎,地點確實不重要啦。」
「對、對不起,我雖然想說……要好好努力……」
「可是──」
「……可是我其實不介意喔。」
「別把模特兒界的常識帶進家庭!」
「啊,我忘了。」
「妳今天有打掃嗎?」
「夜見子小姐也對我說過──『自己的事得自己完成纔行』。」
「對、對不起……」
「妳想想嘛,衣緒花最近多了不少男性粉絲不是嗎?要是傳出風聲,會造成妳的不便吧?」
她用力抱緊魚布偶,一臉想找個洞鑽進去的表情。
我將洗好的米放進電子鍋,按下開關,收拾服飾,倒完垃圾後洗手,先做了煎蛋卷,再將豬肉炒杏鮑菇盛進盤子裏放涼──這段期間裏,我的臉紅得要命──由於浴室再度傳來水聲,我連忙拿起吸塵器打掃。
「哎呀,真好看!想不到那孩子挺有品味呢。」
「哈哈……說得也是……是我太不正常了呢……」
「姐姐這麼說?」
「這……」
她輕聲嘆了口氣,似乎是投降了。門扉先被關上,並在解除門鏈的「咔嚓」聲響傳來後再次開啓。我走進有氣無力地被拉開的門扉,它隨即鎖上。
「抱歉,沒有要損妳的意思。」
「這是什麼?」
「嗯──……我還是不參加吧。」
「蘿茲送妳的原子筆。」
把手機收進口袋的同時,衣緒花也出來了,洗髮乳和護髮乳的香味夾帶着潮溼的空氣撲鼻而來。而衣緒花穿着單薄的家居服,這種親暱的氛圍令人陶醉不已。
「『家庭』是什麼意思?」
太晚沒回家似乎讓姐姐擔心了,我連忙回傳訊息。
我打開客廳的門,隨即看到超乎想像的一幕。
我從衣緒花手中接過彷彿也跟着垂頭喪氣的魚布偶,讓它睡在牀上。一條大魚躺在牀上還真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光景啊。
「應該不至於到『想不到』的程度吧。」
〈這樣啊。你會回家吧?〉
「不用隱瞞也沒差吧。把門打開,我來幫妳整理。」
雖然隔了一小段沉默,但她似乎能體諒我的想法。
「我洗好了。」
〈我在衣緒花家。〉
「不用這麼費心啦!我會自己買外食喫的!」
「這哪能忘啊?我知道妳很累,但還是要注意一下啦。」
「嗚嗚……真對不起……」
「記得妳明天有工作吧?」
我爲這句話感到訝異,因爲有點難相信姐姐會說這種話。
「所以不改也沒關係嘍?」
「現在多了第三場。」
我慎重地從揹包取出原子筆,遞給衣緒花。
她雖然想推開我走進廚房,卻在說到一半時「呵啊」地打了個哈欠。
光是看到這幾個字,就讓我如釋重負。
「待洗衣物不多,便當也只要等涼了裝起來就好。妳可以去睡覺嘍。」
「什麼事?」
然而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衣緒花。
「妳說哪裏……我還真想不起來,總之不是在水族館。她也買了三雨的。」
「嗯──既然剩下了這些……還能做明天的便當呢。」
「得向她道謝纔行。這是哪裏買的伴手禮?」
這麼說來,姐姐和衣緒花平常會互傳訊息,都聊了些什麼話題呢?我將目光投向傳來吹風機聲響的更衣間門扉。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確認裏面的食材。
定睛一看,我才發現姐姐不久前傳來訊息。
衣緒花察覺到我的困惑,趕緊解釋:
「沒關係。」
取出筆後,她輕輕歡呼一聲。
〈嗯,我等等就回去。〉
「有葉同學爲什麼這麼會做家事?」
看了手機顯示的時間,已屆晚上十點,我多少還是覺得有點累了。
「是呀。好像又有模特兒病倒了,所以我得代替她參加拍攝……」
「對了,這個也給妳。」
我倒抽一口氣。災情更加嚴重了。
「那天之後,妳還有看過那道黑狗的影子嗎?」
「沒看過呢。」
「這樣啊……那就好。」
「這和驅魔的內容有關嗎?」
「有一點。」
衣緒花偏頭問道,我則是含混帶過──不對,是下意識地含混帶過。
詢問當下的我只是想做個確認,但如果蘿茲許下的願望是想待在日本,以模特兒的身分做更多工作,惡魔會鎖定衣緒花也不奇怪,甚至可說是理應首當其衝。
然而開口詢問後,我又聯想到……
倘若這樣的假設成真,代表蘿茲的內心深處仍存在想打垮衣緒花的念頭。當然,我知道她們公開表示過彼此是競爭對手,想必同樣懷抱着渴望勝過對方的念頭,不過如果不惜打垮對手也要爭搶工作,狀況就不一樣了。衣緒花之所以能和蘿茲成爲朋友,是因爲經歷亞米的事件而對彼此產生敬意,並萌生友誼──照理說是這樣。
只不過……
我知道人類不能對惡魔說謊。
「……話說回來,蘿茲還好嗎?」
被衣緒花這麼一問,洗到一半的砧板頓時從我手上滑落。咚!不鏽鋼水槽傳出一聲悶響,是我轉移話題引起她的懷疑嗎?希望不是。
「呃,我想……我已經大致明白她許下什麼願望了。」
「真厲害,簡直就像是正牌的驅魔師呢。」
我抬頭一看,發現衣緒花真的睜圓了雙眼。確認她臉上的表情只有訝異後,我這才暫且感到放心。
「所以妳大可放心,交給我處理這件事吧。」
「哦……」
她別有深意似的嘆了口氣,和巨骨舌魚大眼瞪小眼。
「仔細看才發現這條魚的長相還真討厭。拿來當沙包應該挺好的吧。」
爲什麼──我的內心會如此空蕩蕩?
然而衣緒花再次閉上眼睛,別開臉龐,重重地嘆了口氣。
想觸碰她這樣的念頭,和在強烈日照中企求甘霖,或是在淋成落湯雞後覓尋篝火的暖意有何區別。
門扉關上的聲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但我依舊無法明白。
「所以我就說……!」
衣緒花抬眼朝我看來,開口說道: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正奔馳在夜晚的街道上。
「太好了。」
只是在實現她的願望罷了。
「是因爲你喜歡我嗎?」
呃,衣緒花說過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所以應該是兩情相悅沒錯。但我不曉得這段關係會如何發展,又會朝着何處發展。
不過老實說,我其實不是很明白交往代表着什麼意義。
我心跳加速地洗完餐具,用毛巾擦了擦手。衣緒花在牀上盤起修長的雙腿,和魚布偶對視了起來,又是模仿巨骨舌魚的表情,又是撥動它的魚鰭,突然間將魚布偶往身旁一放,朝我喊來。
倘若就這麼對她伸出狼爪,或許是好事一樁?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對衣緒花好。
「因爲我喜歡衣緒花,爲了衣緒花,我希望有所付出。只要衣緒花笑逐顏開,我就會感到開心;只要衣緒花努力不懈,我就能感受到活着的喜悅。」
「布偶又不是生物。」
感覺體內有個難以名狀的龐然大物正扯開嗓子吼叫着,渾厚的咆哮聲彷彿要撕裂獵物,卻又像是被扯出腸子啃食時發出的慘叫。
我心中確實存在着「想碰觸她」這般難以抗拒的慾望。
「什麼事?」
「那個……我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
儘管有些支支吾吾,我還是這樣回答了。
「有人會在這種狀況下挑選其他女人愛聽的歌嗎?」
一鼓作氣地說完這些話後,身體便撐開了胸膛渴求空氣。衣緒花凝視着我的臉孔,隨即鼓起臉頰。
因爲我沒有想要她幫我做的事。
「但我是生物呀。」
「……有葉同學還真奇怪。」
想趁勢撫摸她的頭髮、觸碰她的肌膚,想更進一步拉近距離──我清楚地感受到這樣的念頭正在自己的內心打轉、膨脹,就算真的這麼做,感覺她應該也不會拒絕。這是我想做的事,也是妳能爲我做到的事──一旦這麼開口,衣緒花肯定會滿足我的願望吧。說不定她其實一直在等我採取行動。提出想聽我唱歌這樣幼稚的要求,也可能是委婉要求其他行動的暗示。一如我的心思般,衣緒花就算有同樣的慾望也不奇怪。
「我對有葉同學毫無付出,無論時間還是行爲,我永遠都是受惠的一方。我霸佔了有葉同學的人生,卻爲此感到開心……沒錯,我對此沾沾自喜──爲你單方面的付出和我霸佔你人生的行爲感到開心,卻不曉得有葉同學想收到什麼樣的回報,我能爲你做的事情想必一件都沒有吧。對我來說……有葉同學的存在是必要的,到了無法沒有你的地步……可是……對有葉同學來說……我肯定不是那麼重要……因爲我是個亂七八糟的女人,你只是委屈自己陪伴我罷了……」
衣緒花的頭髮散開,傳來一股花香。她沒把我困惑的反應放在心上,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我頓時茅塞頓開。
「請唱首歌吧。」
我用雙手撐住她的頭部,輕輕支起她的上半身後下了牀,拿滾落到一旁的枕頭代替自己原本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讓她的頭部躺在上頭。她「嗯嗯」地悶哼一聲,翻了個身,用力抱住巨大的魚布偶。
這麼一說倒是。
就在這時,黃澄澄的燈光照亮了我。
她像是早就知道我人在這裏而打開大門,迎接我入內,拉了腦子裏一片空白的我一把,緊緊地抱在懷裏。我感到血液爲之沸騰,彷彿要化作蒸氣離體般,全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氣。意識逐漸變得稀薄,宛如要被吞入黑暗當中。
要是對選曲有意見就早說嘛──我雖然這樣想,卻也很清楚跟這頭暴龍講大道理根本不管用。不過我最近逐漸明白,這就是衣緒花獨有的撒嬌方式。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我想爲有葉同學貢獻一份心力。」
「畢竟我現在很開心,而且是非常開心。」
「嗄?請別把可愛拿來形容我以外的人事物好嗎?」
當時化爲蜥蜴模樣的衣緒花,與此時眼前的她相互交疊。她在我的大腿上安詳地閉上眼睛,臉蛋明明這麼小,我的大腿卻沉沉地感受到頭部的重量。
然而我的話語沒能傳進她耳裏。不知不覺間,她的呢喃變得模糊不清,念想也默默蒸發,轉爲鼾息。
「但我應該沒辦法做到像你這樣。我明明也喜歡有葉同學……不過每次我們獨處時,總是你對我盡心盡力呢。」
我突然想到──
既如魔女般溫柔,又如母親般殘酷──姐姐的嗓音盈滿了我的身體。
「魚不是生物嗎?」
對我來說,衣緒花究竟哪裏特別?
那時我完全沒想到彼此會發展成這樣的關係,想不到我居然和衣緒花交往了。
我──
「……其實只要有葉同學願意注視我,我真的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即使不當什麼模特兒也無所謂,不成爲世界第一的模特兒也沒關係。這麼一來,我家每天都能打掃得乾乾淨淨、每天早上能換我叫有葉同學起牀、做早餐、提醒你有沒有東西忘了帶、一起和你上學、一起放學回家。晚餐也由我下廚,看著有葉同學喫得津津有味,然後──」
姐姐就站在我面前。
這些事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
「……就算在這樣的陪伴下實現夢想……我一定也……」
「沒必要對連生物都不是的物品燃起競爭意識吧……」
「唔……」
所有的舉動都是如此。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在家門口了。劇烈跳動的心臟宛如隨時會被撐破,無論呼吸得再多次,氧氣仍舊不夠。

「這個嘛……的確……吧……」
「倘若這是衣緒花的願望,那我──」
「咦,不行嗎?」
要是遭到惡魔附身,究竟會爲我實現什麼樣的願望呢?
「我纔不想聽小星星!那首歌是在我燃燒時播放的喔。」
這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爲何此時此刻我會待在這裏,願意爲衣緒花的願望付出?都是因爲我喜歡衣緒花。這便是愛一個人的心情,也是這段關係的下一站。
「我很擔心明天的工作,擔心得睡不着覺,請協助我忘記那些煩惱。」
她閉上眼睛別開臉,繼續低喃了起來──與其說是和我對話,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我覺得它很可愛啊。」
「歡迎回來。」
沒錯……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只能說我的身體會自己動起來吧……」
感覺自己正處於亢奮的狀態,怦怦作響的心跳就像是爲機車車輪供給動力的引擎,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深思了好一陣後,衣緒花像是放棄聽我開嗓唱歌似的,淺淺地睜開雙眼。
「呃……我唱歌很難聽喔,況且也不曉得要唱什麼歌。」
況且──
「一點也不好,因爲我的心情和你一樣。」
事到如今,我反而渴望着這件事。無論惡魔還是什麼都行,來個人──來個人給我答案吧。我究竟有着什麼樣的願望?渴望着什麼?想要衣緒花爲我做什麼?
「不,重點在於我很可愛。」
至於理由──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對她來說卻是折磨的根源,但我不知到底該如何是好。
是因爲我沒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
我搜尋着腦海。說起來,我在成長過程中原本就對音樂不感興趣,因此沒幾首歌是聽得滾瓜爛熟,能拿出來獻醜的。
「那……小星星?」
「等、等一下!」
「不僅幫我驅魔,還支持我實現夢想,甚至就連任性地叫你唱歌,也願意認真地爲此煩惱。你總是願意注視我,只要我許願,什麼都會爲我達成。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依言坐到牀邊,衣緒花隨即側躺下來,抱着長長的魚布偶,將頭枕到我的腿上。
「妳錯了!」
「怎麼突然這樣說?」
我真的有好好和衣緒花在一起過嗎?而她也期盼着那樣的相處模式嗎?
我無法實現這小小的心願。
確認衣緒花沉沉睡去,我轉身背對她,接着一一關掉原本開着的電燈。眼見我倆剛纔共處的空間陷入深沉的黑暗後,我穿上鞋子,推開家門,把備用鑰匙插入鎖孔轉動起來,門鎖上鎖的「咔嚓」聲聽起來和扣上瓶蓋的聲響有點相似。
「那你過來一下。」
「沒這回事!」
順從身體的渴望,滿足內心的慾望,把體溫納入懷中,徹底地吸食她、將她焚燒殆盡。只要視這件事爲自己的願望,就是你情我願的情境了。要是她許下付出的願望,就讓她付出吧;既然她希望受到剝奪,就由我出手奪取吧。許願的是衣緒花而不是我,我只不過是在實現她的願望。我──
腦海裏浮現蘿茲說過的話。
「什麼歌都可以。」
「我們對話的重點和生物有關嗎?」
「……『慣性』樂團的歌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