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隔六站十二分鐘的長髮公主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9321 字
之後就交給你啦──姐姐這麼說完便離開了。有幫得上的忙記得叫咱一聲喔──三雨雖然憂心忡忡地這麼說,最後還是回家了。我和衣緒花一同將癱倒在地的蘿茲搬到牀上,雙雙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連蘿茲都被附身……」
「我也嚇了一跳……」
衣緒花低着頭,以不安的語氣開了口,我則出言附和。
原本只是想開個讀書會,想不到居然會出這麼大的變故。
「姐姐有沒有講什麼奇怪的話?」
我有些在意她倆先前的互動,於是開口問道。
「……你在說什麼?」
「妳還真是停頓得不太自然呢。」
「什麼也沒說喔。不過有葉同學的姐姐是個好人呢。」
「妳的回答讓我對先前的對話內容更感到不安了。」
「真是的!先別管我了啦!畢竟我聽到的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
儘管有些在意,但還是能大致猜到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和我有關的事吧。我不覺得當中有什麼重要到需要共享的內容,但對衣緒花來說或許是很寶貴的資訊。要是立場互換,我也會想向衣緒花的姐姐多打聽幾句,因此算是能同理她的反應。反正我也沒有什麼需要瞞着她不說的祕密──應該沒有吧?大概。
「話說回來……有葉同學,你和你姐姐剛纔都聊了些什麼?」
過了不久,衣緒花以忸忸怩怩的口吻開了口。這個話題確實是重要許多。
「唔……」
我先是思考了一下,這纔開口回答:
「……是和惡魔有關的話題。」
「你這次的停頓纔不自然吧?」
「不,只是因爲內容過於複雜,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而已啦。」
讓從牀上起身的蘿茲收拾好物品後,我和她一同在玄關穿鞋。
「這是兩碼事!」
老實說,我對蘿茲會被惡魔附身的理由有點頭緒。
也許是我多心了,但那隻狗──
儘管有些在意的地方,但現在不是自尋煩惱的時候。
「那是──!」
「欸欸,不如我們三人留下來過夜吧?蘿茲都做好準備嘍?」
「現在不是爲這種事分心的時候喔。」
說起來確實是有些不尋常。
但在我試圖解釋之前,從背後傳來的呻吟聲打斷了我的話語。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說着說着,蘿茲摟住我的手臂靠了上來。話雖如此,由於她個子比我更高,畫面看起來相當不協調,但衣緒花似乎沒把這樣的身高差距看成問題就是了。
好比說──惡魔爲何覬覦着衣緒花之類的。
「衣緒花,妳看到了吧?」
「禁、禁止三人一起過夜!」
「嗚……」
「正常來說纔不會有人和朋友共享男友!有葉同學也真是的,一發現有人要對自己毛手毛腳,就該還擊個一兩招才──唔!」
「但三雨同學被附身時,我們也是一起解決的吧?有葉同學也得面對危險呀。」
「那我先走了,衣緒花,等等我會送蘿茲回家。」
回想到這裏之際,蘿茲的臉色驀地大變。
「嗄?」
「總之,驅魔的工作確定會由我來做。」
「咦,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
儘管是很符合蘿茲的作風沒錯啦。倒沒有要刻意捧她,但如果每個宿主都能像她那麼坦率,驅除惡魔想必駕輕就熟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蘿茲哈哈大笑。衣緒花先是乾咳幾聲,隨即挑起眉毛,挺胸說道:
「可是!」
因爲這代表蘿茲的願望和衣緒花密切相關。
「話不能這麼說!每次都讓有葉同學承擔這些事怎麼行!」
所以看到蘿茲短短回了這麼一句後便低頭不語,我認爲保持現狀就行了。
聽到她的話語,我也轉頭看去。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無疑就是惡魔,我沒看錯。」
「那不是廢話嗎!因爲我們──」
「欸──男友,別把時間浪費在這頭母恐龍身上,和蘿茲在一起啦!」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一定會幫妳驅魔的。」
「這樣啊……」
問題是惡魔爲何會在此時現身。
「那是……一隻狗吧?」
看到她膽怯地低頭的模樣,我這纔想起她還是國中生。在我眼裏,她的年紀差不多可以當妹妹,一想到要徹底剝奪她的夢想,我說什麼都無法接受。
我無論如何都開不了這個口,因此只能以模棱兩可的說法帶過。
「『我想』什麼?」
「蘿茲!沒事吧?」
「那就是……蘿茲的惡魔嗎……」
「我看到了。」
「蘿茲,妳醒啦!」
聞言,衣緒花鬆開手,隨即慌張地揮舞雙手。
「怎麼了?」
「沒那回事!」
「啊,等等!唉……看來之後有苦頭喫了。」
「欸──碰一下又不會死。我們是朋友吧?有福要共享呀!」
「等等,妳打算和我一起驅魔嗎?」
「我希望妳能實現夢想。妳不是要當上世界第一的模特兒嗎?」
心直口快的蘿茲,到底是被什麼樣的惡魔給纏上?
「既然如此,妳就不該把心思花在驅魔這種雜事上頭。」
「那我也走嘍。」
「請離開他身旁!噓!噓!」
我不禁思索究竟該待在這裏,還是該帶着蘿茲離開此地?
這麼宣告後,蘿茲便起身衝出玄關。
「……蘿茲不會有事吧?不會死掉吧?」
「蘿茲,妳還是快點回家吧。」
我甩開蘿茲,隨即衝向落地窗一把打開,被我推開的窗戶沿着滑軌發出喀啦聲,然而當它撞上另一側窗框之際,黑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倘若惡魔──蘿茲的願望針對的是衣緒花,讓蘿茲遠離這裏就能確保衣緒花的安全。
「蘿茲,冷靜聽我說,妳被惡魔附身了。」
我其實不想深入探討。
我不能向衣緒花坦白。
被惡魔附身時,衣緒花看不見蜥蜴的模樣。而如今蘿茲之所以看不見那團影子,或許也因爲她是宿主吧。
「我不在乎,況且這對衣緒花來說很危險。」
「咦──之前和三雨一起過夜的時候,衣緒花不是很開心嗎?」
「奇怪?蘿茲睡着了嗎?……人家因爲念書太累先去了趟廁所,接着男友的姐姐來了──」
姐姐打算將蘿茲的惡魔連同願望一同從她身上剝掉──
似乎緊盯着衣緒花不放。
衣緒花點了點頭。這裏是電梯大樓的十一樓,狗不可能爬上陽臺,也不可能憑空消失。這代表──
「纔不會呢!」
衣緒花驀地打住話語……不,正確來說是停下身體的動作,視線直直地投向窗戶外頭。
但目前仍在推測的階段。
蘿茲說過,她的家人有被惡魔附身的經驗。雖然不曉得那是否和我們遇過的惡魔屬於同一類別──但她也表示自己因此成了個耿直的人。實際上,我認爲她確實一直維持著有話直說的態度,即使曾想陷害衣緒花,也是基於想憑一己之力成爲人上人的野心。
「我……就這麼靠不住嗎……?」
「──啊!那個……那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有東西從蘿茲的肚子裏抽出來了吧?」
衣緒花以雙手握住我的手。感受到這出乎意料的體溫後,我下意識地將手抽了回去。
「嗯,畢竟姐姐也在家……抱歉,我明天早上一定會來的。」
如此一來,我便得多作假設纔行。
有一團黑色的影子。
「沒關係吧?蘿茲是自己一個人來的,當然也能一個人回去。反正男友等會打算和衣緒花親熱吧?」
「你今天打算直接回家嗎?」
「不是這樣的,我想──」
「沒錯。」
「……那個……有葉同學。」
「嗄什麼嗄啦!」
「哎喲──你們還真是異口同聲耶,快去結婚啦。」
「過什麼夜啦!妳可是被惡魔附身了耶!」
她敏銳地捕捉到我欲言又止的反應,令我爲之一慌。
然而當我轉過身,衣緒花隨即抓住我背後的衣角。
「這個嘛……我也不是沒考慮過將來的發展性,得花點時間,好好探討自己的伴侶夠不夠格站在未來的頂尖模特兒身旁嘛。我可是很深思熟慮的喔?」
我和衣緒花同時喊出口的名字在空中相撞,當事人則是坐起身子。
我和衣緒花的喊聲再次於空中相碰,不禁面面相覷。
只見在巨大的玻璃窗外──
「有葉同學,一起加油吧。只要攜手合作,我們一定能順利驅除惡魔的!」
聽到我反射性地發出驚呼,衣緒花登時對我發起脾氣。
蘿茲一臉愕然地環顧四周。我和衣緒花都目擊到了那團影子,但蘿茲沒有看見。
「呿!那蘿茲回家了。拜拜──!」
蘿茲卻噘起嘴巴反駁:
「那是……!」
「惡、惡魔是指……那個惡魔嗎?但蘿茲向來都是有話直說,不是說惡魔不會附身在耿直的人身上嗎?」
我差點說溜了嘴。
「不用道歉啦!畢竟你姐姐好不容易回到家,請好好共享睽違已久的天倫樂吧!雖然明明你之後還得驅魔,講這些話可能有些不合時宜就是了……」
「但衣緒花接下來也會很忙吧?」
「別在意!我沒問題的!」
「真的嗎?妳會倒垃圾了?」
「我最近不是很努力學了嗎!」
「這個嘛……確實是很努力啦……」
我不禁有些支吾其詞。姐姐想必希望我能陪她,然而我還有協助衣緒花實現夢想的使命在。有那麼一瞬間,我衡量起兩者的重要性。
不過衣緒花似乎視我的猶豫爲無言的體貼,一邊望向玄關門扉一邊說:
「況且蘿茲可是我難能可貴的勁敵,要是有什麼意外,就沒人能和我一較高下了呢。」
我很清楚這是衣緒花的真心話。既然她這麼說──既然她認爲若要實現自己的夢想,便必須驅除蘿茲的惡魔,那或許的確該優先解決這件事纔對。
「……好吧。有什麼狀況要立刻聯絡我喔,我隨時都能過來。」
「呵呵。」
聽我這麼說,衣緒花突然笑了出來,讓人感到一頭霧水。
「沒事,只是覺得你的口吻和清水先生一模一樣。」
「抱歉,要是讓妳感到心煩,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謝謝你,有葉同學。」
「……嗯,妳要加油喔。」
說完,我關上門扉。
環顧四周,隨即看到蘿茲站在遠處的電梯前方。看到我現身後,她便蹦蹦跳跳地揮着手,讓原本就高挑的身材看起來更高了。我在感到無奈的同時邁步向前,走到一半之際纔想到她或許是一直讓電梯卡在這一層樓,於是忍不住改以小跑步跟了上去。
和蘿茲一起搭進電梯後,我按下一樓的按鈕。厚重的機械式門扉闔上,我看着先前駐足的地板朝上方消失的光景,回想起衣緒花向我揮手告別時露出的表情。
望着蘿茲小跑步逐漸遠去的身影,我稍稍轉換想法。
姐姐的房間維持着她離開前的模樣,我有時也會打掃,因此很快就恢復了功能。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睡覺、起牀,以及用餐。
回家之際,有人能對自己說上一句「歡迎回來」。
「是這樣嗎……」
「不過呀──雖然嚇了一跳,但仔細想想,被惡魔附身說不定也是件好事呢。」
不過要是我想得沒錯,蘿茲她──
「怎麼可能會是件好事啊?」
帶姐姐參加朋友的讀書會,結果找到了被惡魔附身的宿主。
■
以前蘿茲也說過自己會盡可能當個率直的人,因爲那正是不被惡魔附身的祕訣,這句話確實相當具有說服力。然而如此耿直的她如今也成了惡魔寄宿的對象,這樣的事實明擺在眼前。
「咦──那我把這整杯讓給小弟,夜見子那杯分我一半好了。」
而我的任務,便是得找出連這樣的她都不曉得的心願。
車廂裏的乘客稀稀疏疏。蘿茲擺盪着修長的雙腿,晃着身子,要是車廂裏擠滿人,我應該會規勸幾句,但因爲現在沒什麼人,我就當作沒看見了。
儘管如此,卻不再是普通的親姐弟──一個是歸國的惡魔研究員,一個則是從她手中接過爲朋友驅魔大任的實習驅魔師。
「因爲被惡魔附身的話,男友就願意和我約會了吧?」
蘿茲不像在尋釁,反倒偏了偏頭,一副由衷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
「這個『一起』聽起來有點語病,佐伊姐可是什麼忙都沒幫上喔。」
「mind給人在想事情的印象。至於heart……嗯……心情之類的?」
我沒有斟酌字詞也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地詢問。
我望向身旁蘿茲的臉龐,她看着面板上顯示的橘色樓層數字,在嘴裏數着數。如果不是基於惡魔作祟,或許問題出在蘿茲身上吧。她話中有話地調侃我和衣緒花的關係,以及對我釋出的好感,會不會是讓衣緒花不開心的原因呢?
和逆卷車站相隔六站的這個地方,街景並沒有太大差距,與車站共構的購物中心,以及由冷冰冰的鋼鐵及玻璃打造的辦公大樓──除了極少部分的細節外,可說是如出一轍。蘿茲踩着熟稔的步伐穿梭在市容當中。
抵達地面的我們,走出在沉重的悶響中敞開的電梯。
還來不及思考那些事物到底是什麼,數字便已經倒數完畢。
儘管一言以蔽之就是這樣,卻是相當沉重的事實,況且我還得擔起蘿茲的願望,以驅魔師的身分爲她驅除惡魔纔行。
「之前說過了吧?那並非我專攻的領域喔。」
「姐姐光是用看的就知道蘿茲被惡魔附身了吧?那妳也看得出對方的願望嗎?」
蘿茲回頭望着抱頭叫苦的我,伸手指向某棟高樓大廈。
「妳也扭曲事實過頭了吧!我純粹是擔心妳──」
然而只憑這樣想必遠遠不夠吧。爲了守住諾言,肯定仍需要各式各樣的事物,我還有能爲衣緒花做的事。
我對妳一來我一往的兩人露出苦笑。
然而內心其實有點興奮。至於原因爲何,我沒辦法好好地說明清楚。
電車到站後,蘿茲一馬當先地衝出車廂,我則緊跟在後,走出閘門。
只見佐伊姐左右手各拿着一個馬克杯,將其中一杯遞給姐姐,她則拿起另一個杯子喝了一口,隨即放在桌上。杯子裏的黑色液體搖晃,飄散出烘焙過的豆香味。
「蘿茲覺得是哪個?」
三年──
我很清楚,那並非只是因爲蘿茲被惡魔附身。畢竟早在那件事發生之前,衣緒花偶爾就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事情可大了,畢竟我得驅魔嘛。」
我認真地思索起來。的確,記得英文課本上曾出現類似的單字解釋。精神(mind)和心靈(heart),一個是思考,一個則是感覺,會對惡魔產生吸引力的究竟是哪一方呢?總覺得兩者皆是,卻又感覺兩者皆非。
「妳也講得太直白了,人類的心可沒有那麼單純喔。」
「嗯?什麼事?」
「雖然沒辦法肯定,但heart應該比較重要吧?」
「不曉得,有的話早就說了。如果衣緒花表現得非常討人厭,我會說:『衣緒花讓人相當火大!』一旦三雨表現得討喜,我也會說:『我好喜歡三雨!』蘿茲就是這樣的人呀。」
「你的表情好嚴肅耶,沒事吧?」
「這樣蘿茲就能拿和你的雙人自拍向衣緒花炫耀了!她會很開心喔──」
「不好說吧。」
「就說不是約會了……」
雖然回來至今沒過幾天,但她已經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調。姐姐本來就是個私人物品不多的人,把行李箱裏的物品拿出來歸位後,再稍微補充一些日用品,就能打理得像是她一直都在家裏生活似的。每次看到並排在洗臉檯上的牙刷和浴室裏新買的洗髮精,總會讓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蘿茲家距離衣緒花的住處不算太遠,手機上顯示兩處相隔六站十二分鐘的距離。掏出電子票證通過閘門後,繪有黃色線條的電車很快就到站了。我們並肩坐上有着迷彩般色調的座位,這樣的動作彷彿成了信號,電車隨即搖搖晃晃地駛出車站。
衣緒花、三雨,然後是蘿茲──我周遭已經出現了第三名宿主。
「蘿茲。」
「沒事,沒自覺的話就算了,我們改天再好好聊聊吧。」
「我可沒泡小弟的份喔,這杯是給夜見子的。」
「小佐真是的,別捉弄我弟啦。喏,有葉,姐姐這杯分一半給你。」
我邊想邊脫下鞋子,探頭望向客廳,便看到姐姐迎接我回來。
由於有乘客坐到我身旁的位子,我們暫時閉口不語,任由電車搖晃。蘿茲也俐落地交疊起雙腳,收斂那修長的身材,看來她並非對周遭的人事物一無所察,只是偶爾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罷了──這麼想的當下,她便莫名地朝我用力擠了過來。我稍稍抬頭一看,只見她露出宛如惡作劇的笑容……沒錯,蘿茲就是個喜歡明知故犯的女孩。
「小弟講得還真過分呢。我可是粉身碎骨,竭盡心力地提供協助嘍。」
「蘿茲家就在這裏!」
回到家後,我自然而然地嘆息出聲。
以及姐姐在家裏放鬆休息的身影。
那是宛如高塔般巍然屹立的電梯大樓,從底下往上看,上端甚至有種高聳入雲的感覺,少說也有三十樓吧。住在裏面的究竟都是些何方神聖?──我驚愕不已。
「你指的是mind?還是heart?」
她曾有過因爲鑽牛角尖而企圖將衣緒花拉下舞臺的不良紀錄──但這就先不深究了。
「妳對自己的願望有頭緒嗎?」
■
「咦──?衣緒花一直都很開心喔?她很喜歡戰鬥嘛。」
姐姐闔起書本後擱在矮桌上,露出一抹微笑。我在她身旁坐下,感受到身體逐漸沉入沙發。再怎麼說都多少有點累了,不過趁着還能打聽的當下,我想多問點和蘿茲的惡魔有關的資訊。
她爲什麼會展露出那麼不安的神情呢?
看着她搖曳的短髮,我莫名產生幻覺,彷彿目睹了綿延無垠的長髮。
「說得也是,但有葉肯定能順利完成的。」
「別講得像是在玩對戰遊戲一樣。」
「這是……」
「三雨是因爲喜歡男友又不敢說出口,纔會被惡魔附身吧?換作蘿茲的話早就向男友告白了呢。」
這樣的頻率再怎麼說都太高了吧?
「呵呵,不過你至今也和小佐一起驅除了不少惡魔吧?」
話說回來,heart是吧?
其實衣緒花照理說不需要感到不安纔對,我已經約定好要一直注視她,也打算遵守這項承諾,絕對不會對她失望,也不會拋下她不管。
「我可是一個字都沒提過想喝啊……」
像是要取回那段歲月似的,我們再度變回了姐弟。
「我也很想見夜見子一面啊,想聊的話題可多了。」
「這樣小佐太喫虧了吧。」
「對我來說是佔便宜喔。」
蘿茲則像是被問起在學校的生活似的,以輕鬆的語氣回應:
這樣的光景讓我大爲感動。
伴隨着話語聲,戴着眼鏡的熟面孔從廚房探了出來。
我想起佐伊姐說過的話:肉體的變化取決於當事人與願望之間的距離。換句話說,如果她已經對自己的願望產生自覺並願意接納,身體肯定也會產生變化──就像三雨那樣。既然目前沒有異狀,便代表她並非有所隱瞞,而是真的毫無自覺吧。
「……那個……妳真的對自己的願望一無所知嗎?」
「可是就連專攻該領域的人似乎也對這方面一無所知耶。」
「什麼意思?」
「哎呀,歡迎回來。」
「爲什麼這麼問?」
「蘿茲講的話大都是正確答案喔。」
我雖然想再次反駁,但聽她這麼一說後也不禁有些語塞。說不定蘿茲其實比我更加了解衣緒花的爲人,這不單是因爲她們經常會以模特兒身分共事,也是基於蘿茲有着超乎尋常的第六感,讓人很難相信這樣的個性還會遭到惡魔附身……不,或許正是直覺出衆的關係,纔會對自己的狀況渾然不覺吧。
「唉……」
不……我想問題應該出在我身上。
「拜拜,我很期待約會的內容喔。」
坐在沙發上的她正翻着一本看似厚重的古書。隨着她展露笑容,也眯細了原本正在閱讀的單眼。
「啊,佐伊姐來了呀。」
「這對她來說有什麼好開心的……」
原以爲她是個宛如野狼般的野孩子,但其實說不定是位千金小姐呢。
只是這未免太不自然了。
「哎,話是這樣說沒錯……」
我和家人別離的這段期間之於佐伊姐,想必等同於和摯友分離的期間。我其實對她們過往相處的印象不深,然而從兩人親密的互動來看,姐姐和佐伊姐的關係應該沒有太大的變化吧。
借用佐伊姐過去的說法,便是超級摯友。
「好啦小弟,你以爲我不在場就說了些壞話是吧?還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姐姐,佐伊姐真的很過分,把難題推到我身上後就遠走高飛到英國,又在關鍵時刻假裝昏倒,根本都在幫倒忙嘛。」
「不僅不打算辯駁,還加了好幾句啊。」
「哎呀小佐,他說的是真的嗎?」
「這個嘛──……哈哈哈……」
佐伊姐試着以笑聲含糊帶過。這個人該不會趁着姐姐不在,養成了恣意妄爲的習性吧?
「哎,畢竟作爲一名驅魔師,小佐也算是有點另類呢。」
「是這樣嗎……」
回顧姐姐今天說過的話,我其實隱約有察覺到這點。看來確有其事。
「你仔細想想,要是罹患疾病,卻不想開刀而拒絕手術,最後只會踏上絕路吧?一般都會先『剝除』再進行治療呀。」
然而佐伊姐這次不再沉默,噘起嘴還口:
「夜見子的說法不無道理,但那樣未免太可憐了吧?明明是前途無量的少年少女,卻因爲被惡魔附身而不得不放棄願望。」
「小佐的想法太過偏向自然主義了,光是靠着保暖和好好休息可沒辦法治癒所有疾病喔?正是因爲這樣,妳纔會被志雲老師視爲異端逐出師門呀?惡魔是一種危險的現象,非得好好控管不可──」
「我、我也喫了很多苦頭啊!自從夜見子失蹤之後……我就沒人可以依靠了……」
說着說着,佐伊姐眼裏淺淺地蒙上了一層淚光。
「也是呢……小佐,對不起。」
「嗯……夜見子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佐伊姐摘下眼鏡,擦拭眼角。
強烈的安心感包覆全身。
「我完全不曉得……」
「有葉不用知道也沒關係啦。」
原來佐伊姐也抽菸啊?
看着縈繞出複雜軌跡的煙霧,我的意識也跟着融入無盡的黑暗當中。
聽完姐姐的論述後,我曾認爲佐伊姐擅自扭曲了驅逐惡魔的手法,不過我現在明白她考量的並非「驅魔方」的理由,而是「寄宿方」的心情。儘管看起來吊兒郎當,然而佐伊姐果然很在乎我們這些學生。
在逐漸稀薄的意識當中,突然閃過了幾個念頭。
姐姐眯細左眼說道。
「我、我聽到了駭人聽聞的內幕。」
聽到她這麼說,我突然感覺眼皮變得沉重起來。
「……抱歉。」
「才、纔不是,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喔?畢竟我身爲研究人員,也鑽研過爲你們這些年輕人驅除惡魔的法門嘛。只是……實際出手的次數不算多……所以確實也有虛張聲勢的部分啦……」
「真是的,把我捧得這麼高,讓人很害羞耶。」
「佐伊姐之前老是對我高談闊論,原來內心這麼脆弱喔?」
姐姐肯定會給我無可挑剔的完美解答的。
「有葉一定能做得很好的,畢竟是我的弟弟嘛。別焦急,先和小蘿茲好好聊聊吧。」
夜見子失蹤後,自己就失去了能依靠的對象──佐伊姐是這麼說的。我至今從未設想過她的處境,她是個貨真價實的研究人員,是個遠比我更加成熟的人,儘管如此,卻並非無所不能,也非所向無敵。
奇怪?
「姐姐,想善盡驅魔師的職責,有沒有什麼訣竅呢?」
「小佐。」
原本默默聆聽的姐姐在途中以訓斥的口吻打了岔,佐伊姐也識相地壓低音調。
「不會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我再也不會拋下有葉離開了,因爲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呀。」
「姐姐是個很厲害的驅魔師嗎?」
「不過我要是表現得心慌意亂,你們也會感到不安吧?對抗惡魔的基本功就是要對各種狀況處之泰然喔……但我從未認爲自己的作法有錯,無論衣緒花同學還是三雨同學,都沒有因此失去自己的願望。既然有辦法保住願望,這麼做有什麼不好呢?」
她會告訴我該做些什麼事。
我想到的這些事都是爲了誰?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沉入沙發,朦朧的視野裏映出姐姐和佐伊姐起身打開落地窗,走到陽臺的身影。一臉嚴肅的她們不知在聊些什麼,姐姐叼起香菸點着後遞給佐伊姐,佐伊姐接過香菸,吐出了煙。
「嗯。」
待事情告一段落後,也和她聊聊衣緒花的事吧。
那應該是黃銅製的匕首吧,暗金色的外觀蒙着一層藍綠色的鏽斑,看似握柄的部分呈現動物犄角般的造型。造型復古的匕首裝在風格迥異的夾鏈袋中,宛如犯罪證物一般。那大概是從梵諦岡一類的地方弄來的玩意兒?她倆肯定在說些只有研究人員能懂的高深話題吧。
畢竟我還得驅除蘿茲身上的惡魔。
見我渾身發抖,佐伊姐輕笑了一聲,放鬆臉上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
佐伊姐的神情登時變得明亮起來。
話說回來,自從姐姐回來之後,我就沒看過她喫零食的樣子了。
她在失蹤期間到底都做了什麼樣的研究?
只要姐姐待在這裏,我就不會有事。
聽到她這麼說,我決定詢問起一直有些在意的事:
隨着意識逐漸遠去,我望見佐伊姐拿着一個被透明袋子包覆的匕首型物品。
得準備煮飯。該收拾垃圾、放好洗澡水、和對方聊天──
「那可不是厲害二字能形容的,你姐姐是個天才啊。我研究的項目是針對青少年自然附身現象的驅魔手法,鑽研的是冷門的學問,但夜見子大不相同,鑽研的是惡魔研究的本行──也就是召喚與契約魔術喔。大家都說只要她再做上幾年研究,肯定會成爲史上最年輕的副教授了!結果這樣的天之驕子卻突然失蹤,而且──」
儘管如此,依舊不代表無知是件好事。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湧現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自信。
但姑且不論這些──
「看來你很想幫助朋友呢。」
「累了吧,有葉,休息一下吧。」
爲什麼非得由我去做不可?
我其實最想打聽的是這件事,但被姐姐這麼一擋就問不下去了。倘若她真的不打算開口,肯定是我不知道也無妨的內容吧。
「姐姐不會再遠走高飛了吧?」
「總之夜見子很了不起。」
「哎,緊要關頭時我還是會採取直接剝除的手法驅魔的,但大概不如夜見子的手法那麼幹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