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垃圾、浴巾、牀鋪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5萬 字
「嗚……咳、咳咳!」
「衣緒花!太好了……」
在我將她拉回橋下,並過了一段時間後,衣緒花在一陣咳嗽聲中恢復了意識。
「……啊,有葉同學!對不起……我、我!」
「沒事,放心,沒事的。」
老實說,我應該說些更貼心的話語纔對,現在的我卻什麼也想不到。
腦袋裏依舊一片渾沌,但我強忍着不適,輕輕拍着抽泣的衣緒花的背部。
在她終於恢復冷靜後,我開口道歉道:
「抱歉,我太魯莽了。我那時只想得到這種手段。」
「不對,是我……喚出了惡魔……」
衣緒花像是在抱住自己似的,用手臂環住了肩膀。
那無疑是至今最爲巨大的一道火焰。惡魔以快得讓人訝異的速度,讓她熊熊燃燒了起來。雖說橋上沒什麼易燃物,但要是持續延燒下去,難保不會釀成火災。要是繼續讓她待在橋上,遲早會被其他人目擊,並叫來消防車吧。蘿茲雖然被嚇得無暇拍照,但只要有人羣聚集,就很有可能會有人拍下照片,並將之散播出去。
所以我纔會跳入河川。
在往下跳之前,我其實不曉得逆卷河有多深。我也做好了可能會撞到河底身受重傷的覺悟。然而,只要能由我一個人承擔,就算不了什麼。
就結果來說,我之所以能平安無事,不過是單純的走運。
「妳沒受傷吧?」
「我想……應該沒事。」
衣緒花打量着自己的身體這麼回應,讓我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太好了……」
總之,她似乎沒有再次噴出火焰的跡象。
「啊……」
而攤在我面前的光景,讓我不禁發出了聲音。
她的心願是──
在霧面玻璃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
我們現在的模樣相當難堪,不只是淋了一身溼而已,全身上下還沾滿了爛泥般的髒污。若要說不幸中的大幸,大概是我們兩個的手機都是防水機型吧。
不對,等等,現在是緊急狀況。我不該做多餘的事,在玄關處借條毛巾後,就該乖乖返家了。畢竟她交代過要我不得出聲,而且也已經是深夜時間了。
「什麼一言爲定……」
「可是,那對妳來說是很重要的物品吧!」
「你還好吧?那個……總覺得你幾乎沒發出聲音。」
突然被人搭話,讓我的思考強行遭到了中斷。
那與將時裝秀視爲目標的少女相當匹配,是由精挑細選的洗練傢俱構成的時尚空間──完全相反的光景。
「打、打擾了。」
我泡進浴缸,發出了「呼」的一聲。
「我就說不是這個問題了……」
我離那個答案愈來愈近了。
我豎耳傾聽了一會兒,在確認她離開脫衣間後,便離開了浴室。
惡魔──不對,衣緒花對着試圖妨礙她出場時裝秀的蘿茲,展露了極爲明顯的敵意。
「有葉同學,不用再找了。」
衣緒花很快就探出頭,以一副嚴肅的面容邀我入內。
因爲她總是不離身的星型髮飾,此時變得不見蹤影。
持續將視線瞥開的衣緒花,把兩手向前一伸。
「抱、抱歉,我什麼都不說。」
「妳別挪開目光啦,這樣反而讓我很不好意思。我在換穿西裝的時候,妳不是表現得很自然嗎?」
「請把脫掉的衣服放進洗衣機裏。我之後會洗。」
明明該思考的東西堆積如山,但感覺這一切都與蒸氣交溶,被吸入了換氣機的深處。
■
「我、我不是要說那個!」
「請放心,我把浴室打掃得很乾淨。我原本就打算在回家後泡個澡,所以已經用定時器加熱過了。」
「……換我去洗澡了。」
我忍不住應了一聲。
「這樣啊。那就好。」
「怎麼了?」
惡魔與火焰,衣緒花的心願,蘿茲與照片,時裝秀的走向。
思緒隨着啪噠啪噠的水珠一同垂落,再也沒有回來過。
「……請進。」
衣緒花本人沒能察覺──不對,是不想承認的心願。
「怎麼了?」
「總之,請先去洗個澡吧。」
大樓設有兩座並排的電梯,在搭上其中一座後,衣緒花按下了十樓的按鈕。
也不曉得衣緒花是等得不耐煩了,還是不想讓我採取多餘的行動,只見她推着我的背部,在把我按進脫衣間後便關上了門。在霧面玻璃的另一側,隱約有暖色系的燈光透了進來。
在踏入屋內後,感應式的燈具便立即照亮了玄關。
當橘色的光芒告知我們抵達十樓後,我們便在安靜的樓層裏走動。衣緒花在1011號房的前方停下腳步,轉動鑰匙開了門。
「總不能一直溼淋淋的吧?我之後也會進去的。」
「總覺得在家裏的狀況不太一樣……總、總之,浴巾收在那邊的櫃子裏,衣服就先穿這件吧。雖然是……我的衣服。」
我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全都吞回肚子裏了。
不對,該仔細思考的事情並非這一項。
衣緒花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路凝視着顯示樓層的面板。水珠循着固定的節奏從她的髮梢滾落。
「夠了,你就照我的話做啦!喏,把鞋子脫掉!我等下會把走廊擦乾淨的!」
就在我即將開口之際,衣緒花用眼神制止了我。
衣緒花這麼說着,開始環顧四周。而我也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伸手觸摸起頭髮。
要是用這副模樣走在街上,肯定會嚇到路人吧。說不定還會有人爲此報警。她的住所確實是個理想的去處。
「嗯。不對,咦?」
她脫掉了鞋子,小跑步地走入家中。她發出了溼答答的腳步聲,匆匆忙忙地東翻西找,而我則是呆站在原地眺望着這一幕。
「咦……」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綁住袋口的巨大白色塑膠袋。就某方面來說,這是我相當眼熟的物體。
我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已經沒了爭論的力氣,只得乖乖聽話。我好不容易纔把溼透的鞋子脫掉,踩着溼答答的襪子踏上走廊。
「請在這裏等着。」
「怎、怎麼了?」
看似用來連結客廳和玄關的走道上,堆滿了大量的這類玩意兒。
說完,她又「啪」地關上了門。
此時的她已經換上了家居服,頭上則是包覆着浴巾,應該是已經將身子大致擦乾過一次了吧。衣緒花和我幾乎是做着完全相同的打扮(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過大的T恤並不合身,讓她露出了其中一側的纖細肩膀。展露出來的大腿至腳尖的部分實在是過於耀眼,讓我不得不有意識地抬高自己的視線。
真的要洗嗎……我邊想邊脫掉了上身的衣物。就在我想着「該怎麼處理這件溼掉的衣服」時,衣緒花驀地打開了門探出臉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話說回來……」
總而言之,這下就明白衣緒花不想讓我接近住處的理由了。我也明白她不是選在家裏,而是在學校屋頂練習走臺步的理由。
「不過,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言爲定。」
「有意見嗎?」
客廳的慘狀和走廊差不多,到處都堆積着大型的垃圾袋。儘管如此,她似乎還是努力打掃了一番,讓牀鋪周遭清出了些許空間。
如果是什麼都別做,我倒還能理解。以衣緒花的立場來說,讓異性進入自己的房間,本來就是該提高警覺的。
我雖然偏頭不解,但她在起身後便立即邁步,我只得跟了上去。
「我也一起找!」
我用浴巾擦拭着暖烘烘的身子,觀察起四周。如果仔細翻找,應該能找到吹風機纔對,但我再怎麼說也不敢在她家翻箱倒櫃,最後決定還是用浴巾擦拭頭髮。畢竟我的頭髮並不算長,擦一擦總是會幹的。
「喔、喔喔……」
「就是這裏。」
也就是垃圾袋。
我跟着衣緒花走了大約五分鐘後,來到了相當氣派的電梯大樓。這裏的入口處建設得和旅館的大廳差不多。衣緒花熟門熟路地取出了鑰匙,打開了自動鎖。
衣緒花似乎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察覺我不自然的視線,以一副過意不去的神情這麼催促道。
「啊!」
「有葉同學。」
溼漉漉的衣物包覆着我的身體,也讓頭腦的思考變得遲鈍。
「請你什麼話都別說。」
說着,衣緒花看了自己的身體一眼。我雖然也循着她的視線看去,但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連忙又將目光挪開。
「嗯……」
「那個……我家離這裏很近。」
雖說狀況如此,但我還是非常緊張。身體之所以頻頻顫抖,並不是因爲受寒的關係。畢竟我打孃胎以來,還是頭一次前往女生的住處。而且還是衣緒花的家啊。
「嗚哇!」
由於頭髮沾到不少髒東西,我在稍加猶豫之後,還是借用了洗髮精,並用沐浴乳清潔身體。在洗完澡後,我的全身上下都變成了衣緒花的味道。
而是衣緒花和惡魔的事。
「髮夾……!」
我朝四周看去。不僅天色昏暗,能見度也低,是以一時片刻根本找不到。我再次走入河裏,但此時的河水是一片漆黑,別說河底了,就連泡進水裏的手掌也看不見。我還是頭一次知道,就算身體已經呈現溼淋淋的狀態,也還是能感受到河水有多冰涼。
我在做好覺悟後,換上了這套衣物。我窺探了客廳的狀況,但沒有任何聲響。我打消了直接開門的念頭,敲了敲客廳的門。
「真是下流。我的意思是,等你洗完之後我纔會洗。」
火焰能實現她的心願。
四方形的箱子緩緩加速,讓我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呃……」
「不敢……」
換句話說,只要噴出火焰,就能讓惡魔更接近目標。
她遞給我的衣服是夏裝。上衣是件寬鬆的T恤,下身則是一條熱褲。極短的熱褲幾乎將整條腿都露了出來,讓我說不出話來。而底下還有一條四角內褲,讓我看得整個人僵在原地。理所當然地,這條四角內褲是女用的款式。呃,我的內褲確實是溼透了,而且既然都泡過了澡,要再穿回那條髒內褲就顯得有些不妥,但這個……
然而,什麼都別說是怎麼回事?
過不多時,返回玄關的她打開了與走廊相連的一扇門,用手指向該處。
「嗯。我沒有泡昏頭啦……」
啪噠啪噠的跑步聲和窸窸窣窣的翻找聲從遠處傳來,讓我的內心七上八下。突然有客人上門,肯定是需要整理一番的吧。總之,事已至此,我也別無選擇了。最後我死了心,乖乖進了浴室。
「那個……雖然有點亂,但牀鋪上沒什麼雜物,請坐。」
我點了點頭,遵照她的指示坐在牀上。
只不過,一想到衣緒花總是在這裏睡覺,就讓我沒辦法平心靜氣。在遠處傳來淋浴聲的同時,沒事可做的我只得環顧周遭。
室內亂到了極致,各處都能看見層層堆疊的垃圾袋。透過透明的袋體,隱約看到裏面裝的都是些塑膠類的製品──大概是在超商買的食物包裝吧?房間的角落可以看見標上數字的藍色紙箱堆疊在一起。如果從搬進來之後就未曾拆封,就有超過一年沒有動過了。
我窺探了一下廚房,發現都被馬克杯和一些待洗物品佔領了。由於火爐一帶格外乾淨,平常應該是沒有在下廚的樣子。光是沒有聞到腐臭或是異味,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在稍微等了一會兒後,我突然有點想上廁所。
但我終究沒膽子向正在洗澡的衣緒花提出這樣的要求。
在來到走廊後,我打開一扇先前從未開過的門,看了裏面一眼……然後就看了個徹底。
房間裏面塞滿了衣物。
這間房間和其他的生活空間有着天壤之別。大多數的服飾都井井有條地收納在透明的衣物箱裏,掛在幾座吊衣架上頭的衣服也整齊得像是服飾店的商品一般。鞋子的數量多到我前所未見,而這些鞋子也成雙成對地置放在櫃子裏。
啊,原來如此──我這下明白了。
這個住處就像是犧牲了一切的生活品質,只將精力灌注在服飾上頭──儼然就是她的寫照。
這裏無疑就是衣緒花的住處。
既然如此,我也有了能做的事。
我調轉腳步,下定決心,拾起垃圾袋。
■
「讓你久等了……咦?」
隔了一陣子走出浴室的衣緒花,在環顧房間後愣愣地張大了嘴。
「抱歉,我擅自整理了一下。」
「有葉同學,你爲什麼……」
「沒事的。妳原本就已經把垃圾打包好了,我只是拿去扔掉,然後收拾了一些待洗物品罷了。我沒把重要的東西丟掉喔,鑰匙則是借用了放在玄關的那把。」
「我、我要問的不是那個……」
「呃……應該有吧……」
而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之所以會願意花費心力爲她打掃,並不是出於單純的體貼之心。
結束旅行的隔天,我在走出家門後,偷偷地將髮夾別了起來,這才前往學校。而在抵達教室之後,有個朋友對我稱讚了一番。
她稍稍抬起臉龐,凝視着我。
在我表示要認真成爲一名模特兒後,我的父母都氣炸了。爲了說服他們,我認爲升學是唯一的道路。所以我拚了命地用功,好不容易纔考上逆卷高中。他們雖然至今依舊反對我當一名模特兒,但最終還是認命地讓我升學,也願意幫我出生活費。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那不是有葉同學的錯,而是該怪冒出火焰的我。因爲我是個壞孩子──是會被惡魔附身的人,所以都是我的錯。」
「你沒有選擇的權利。你忘了嗎,你的衣服還在洗呢。」
衣緒花咬緊了下脣,默不作聲地在旁觀看。
長長的頭髮披撒在被單上頭。
於是我信以爲真,鼓起自信,得意忘形……真的偷偷報名了模特兒的試鏡活動。
也就是我平時配戴的星型髮夾。
爸媽都只對我考卷上的成績有興趣。對他們來說,無論是梳妝打扮還是添購衣物,似乎都是一件壞事。考出好成績被他們當成理所當然,一旦考差了就會被痛罵一頓。對我來說,喫東西成了能排解壓力的唯一方法。
「是沒那麼不應該啦,但我該怎麼睡啊?畢竟我……那個……」
我能成爲她的護身符,說不定也不錯。
我是這麼認爲的。
「別放在心上啦。我說過了,那只是和護身符一樣的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
通過了試鏡的我,開始以模特兒的身分活動。但在鄉下能接到的工作,實在是少之又少。我也得知這世上有許多人是在父母的期望下,從出生起就開始以模特兒作爲目標。我踏上起跑線的時間,實在是晚過頭了。
「……也是呢。是我失言了,謝謝你。」
「若是打算霸王硬上弓,我應該是比較有力氣的那一方喔。」
我原本住在秋田,原本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我老是沒什麼自信,是個只會聽從親人指示的小孩。別說是追逐流行了,我連一件好看的衣服都沒有,在不知不覺間,我只能從留長的瀏海縫隙窺探着世界。
「妳這麼不常用啊……」
我靜靜地聽着她的過往。
「它對妳來說真的很重要呢。」
想當然爾,我的成績變差了。爸爸媽媽都爲此大發雷霆,還說我變成不良少女。很好笑吧?我明明一件壞事都沒有做過呀。
更改用餐的習慣、開始運動、開始上柔道課,還有就是開始光顧服飾店、書店和圖書館──和現在倒是沒什麼差異呢。
她將目光落在雙手交疊的位置,看似寂寞地笑了笑。
從那天起,我便開始改造自己的形象。
「要等到明天早上纔會烘乾。你這身衣服是沒辦法穿到外面去的。」
我把吸塵器收拾好後,終究還是有點累了。我吁了一口氣,在牀沿坐了下來。
當時的我已經不再是個石子了。
「在那之後,我得知敘話要參加全國女孩展演……而後來發生的事,有葉同學你也都知道了。」
衣緒花垂低了眼眸,開始娓娓道來。
不過,如果──
在這個時候,我已經設立了自己的目標。
「……我也有點累了,我們來睡覺吧。」
衣緒花的掌心交疊在我的手上。
倘若沒有買下星星髮夾,我就不會冒出想成爲某種樣貌的想法。
但在上了國中後,我的周遭多了許多喜歡打扮的女生,而她們總是散發着閃閃發亮的氛圍……只不過,我一直以爲那是和我無緣的嗜好。
「什麼意思?」
就算到了現在,我也很難將當時的心情化爲言語。不甘、難過、自卑、嫉妒──也許全部都包含在內了吧。
在他們的協助之下,我得以接下拍攝敘話時裝手冊的工作。
我真的是拚了老命,才勉強壓抑住險些潰堤而出的情緒。她究竟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纔會以敘話的時裝秀模特兒作爲目標,在這之前的我是真的一無所知。
「哪有這種事!」
「不不,妳還有其他的衣服吧?就算是女用衣物,應該也有更正式一點的……」
即便如此,我也對逐漸有了變化的自己感到開心,隨着變化的幅度漸增,喜歡自己的心情也油然而生。我渾然忘我地投入在這件事裏。
我想,那應該只是尋常的客套話吧。但在當下,我確實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彷彿連眼裏的世界都變了。
「我比較希望妳能說這是體貼的表現呢。」
「我有守住不開口的約定,只是幫妳做了打掃,妳這下也沒話說了吧?」
她在牀鋪上抱着膝蓋縮成了一團,還噘起了嘴巴。
過了一年,我再次挑戰試鏡活動。
我還記得我沒通過那天的試鏡,就這麼回到了家裏。
我想贏。
當時的我什麼都不曉得,就算到了今天,我依舊不明白那個髮夾蘊含着什麼樣的故事。但那閃閃發亮的造型,成了我最爲珍貴的寶物。
在那天到來之前,我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到場之後,我才發現來應徵的女孩子,全都比我們班上最會打扮的女生更爲時尚個一百倍。我根本就顯得格格不入,簡直就像是混雜在閃亮羣星之中的一顆石子。
「有葉同學,想不到你還挺壞心眼的。」
在進入經紀公司後,我也拚了命地努力着。清水先生雖然愛操心,卻是一名精明能幹的經紀人。
「有葉同學,你坐過來。」
「……不想孤單一人,難道是這麼不應該的願望嗎?」
爲此,我總有一天要當上能爲敘話效力的模特兒。
衣緒花挖出來的吸塵器看起來還能用,我便將積累在垃圾袋底下的灰塵掃除了一番。
「因爲,我現在──」
衣緒花發出了悶哼聲。大概是感到很害羞吧,她整張臉都變得通紅。
「沒那回事啦!」
「你想打算對我上下其手嗎?」
坐在牀上的她,臉上接連顯露出驚訝和傻眼的神情,隨即彎起了嘴角。
「你原來這麼在乎呀?」
她以一副消沉的模樣向我低頭致謝。
「不要,我不借。」
在這段期間,我和家人去了東京旅行,並偶然地經過了還只是一家小型店鋪的敘話。我雖然沒辦法好好形容那份心情,但當下……即便是一無所知的我,也感受到了這家店鋪有着獨一無二的氣質。但我怕要是買了衣服會在事後遭到家人責備,所以只悄悄地買了一個髮夾。
衣緒花將身子轉了過來,擱在我手背上的手掌使勁一握。
她說:「妳簡直就像個模特兒似的。」
「不對,是我不好。我如果能更早驅散妳身上的惡魔,就不會弄丟髮飾……也不會被人拍到和妳在一起的樣子了……」
「──有有葉同學陪伴我呀。」
垃圾袋裏裝的大都是塑膠一類的輕盈物品。而電梯大樓的垃圾處理場是二十四小時開放,這點只能說是我走運。待洗物品則是些餐具和馬克杯,由於她沒有下廚的習慣,所以也沒產生什麼廚餘,實際洗滌的感覺比第一印象輕鬆多了。
衣緒花這麼說着,隨即「砰」地一聲倒在了牀鋪上。
她直盯着我的雙眼,開口說道:
「……抱歉,弄丟了妳的髮飾。」
在歷經這些掃除後,這裏總算像個能住人的空間了。
當時的我覺得,自己的夢想實現了。
「我也是一個人住,所以我知道有多辛苦。」
驀地,我擱在膝蓋上的手感受到了一股溫度,讓我打住了話語。
「我『們』……我也要睡這裏嗎?」
「咦……」
隨即,她像是驀然回神似的別開了目光,然後輕啓脣瓣說道:
衣緒花像是在鬧脾氣似的噘起了嘴巴。看到她的反應,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問一下,妳家有吸塵器嗎?」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你陪在我身邊啦……」
我獲得了足以過關斬將的身體和心靈。
我一直在想,我能夠幫上她什麼忙。
「沒關係。對我來說,這說不定是一種命中註定呢。」
「嗚……」
「你難道沒想過,你有可能反過來被我上下其手嗎?」
到頭來,我從頭到尾都沒能完成驅魔的工作。不僅如此,我還處處扯她後腿。我根本就是一顆害她絆倒的小石子。
「衣緒花,妳爲什麼──」
衣緒花這麼說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我也依照她的吩咐,腳步虛浮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只不過,就只有一種心情是歷久彌新的。
「啊!」
而透過這段談話,我也明白了那個星型髮飾對她來說有着什麼的意義。
她的這些動作,險些將我的心靈粉碎殆盡。有種像是有許許多多的情緒在體內亂竄,然後在身體各處磕磕絆絆的感覺。
「那我屆時也會盡全力……」
「你會想抵抗嗎?」
「不……呃……」
看到我狼狽的模樣,衣緒花的雙眼眯得像是新月一般。
「好啦,你就去做睡前的準備吧。我家有還沒開封過的牙刷。」
我放棄了一切抵抗,跟在起身前往盥洗處的衣緒花身後。在她朝臉上塗抹着乳霜一類的保養品的同時,我則是用她給的牙刷刷牙。一同映在鏡子裏面的景象,就像是穿越到了其他的世界似的,給我置身夢境的感覺。
衣緒花在終於做完睡前準備後,便爬上了牀。
「那個……我要睡哪裏?」
「當然是睡這裏呀?」
說着,衣緒花「砰砰」地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我睡地板吧。」
「會硬到你睡不着的喔。你以爲我家會準備多餘的寢具嗎?」
我閉口不答。這裏連沙發都沒有,想必也不會有那種東西。我剛剛纔把房間整理過一遍,就算不去翻找也明白這點。
「廢話少說,快點過來吧。喏。」
「嗚……」
我猶豫了一下,但自己的確也是精疲力盡了。
疲勞的感覺壓過了理智。
我默默地鑽到了她的身旁。
牀鋪已經被衣緒花的體溫烘得暖呼呼的。
狹窄的牀鋪在我躺上後便頓時被填滿。她那張垂下眼簾的臉龐,近在咫尺。
「我沒事,我睡得很豪……」
這確實是真心話。
蘿茲顯而易見地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照片!我要妳刪掉照片!要是妳敢傳給別人看,我就會和妳沒完沒了!」
「不,該怎麼說……」
衣緒花在稍作猶豫後如此回答。
「因爲我……又是噴火,又是弄得一身溼,而且家裏還亂成這副德性……對於這種被惡魔附身的女人,不是應該劃清界線比較好嗎?」
聽到我的回應,她隨即窸窸窣窣地將身子轉了過來。
在短短地發出「嗚」的一聲後,蘿茲別開了視線。
我雖然提高了警覺,但蘿茲看起來相當消沉的樣子。這個女孩子是怎麼回事啊?
但有一半則是──沒錯,是爲了我自己。
而是自己心中最爲污穢、醜陋的慾望。
我前去取回自己的衣物,發現已經乾透了。在換上衣服後,我纔有種在各種層面上變回自己的感覺。
她還在睡。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她的睡相有多差。被子幾乎被她踢翻了,而下半身則是懸掛在牀鋪外頭。
「嗚哇,是那個男友。」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愣了一拍。我回想起清水先生的長相──看來他已經即時處理完畢了。
那強烈的存在感是不可能看錯的。
「嗯。」
「我纔不要道歉!因爲是衣緒花在耍小手段呀!蘿茲又沒錯!」
我甚至不敢翻身,只能僵硬地保持着直挺挺的姿勢。每當我做起呼吸,體內就會充斥着她的香味。
「妹有……喔……」
我將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心情、慾望和心願,全都壓回了身體裏。
「今天有工作要做嗎?」
「豪……」
「去買點東西吧。」
因爲受到重力牽引、被拉向星星的小石頭,最終都會落得燃燒殆盡的下場。
我只是想待在這裏,沒有更進一步的奢求。
「因爲衣緒花是個人偶呀。」
我捫心自問。
「那還用說?」
「妳很擔心照片的事吧。明天得想辦法說服蘿茲……」
我躡手躡腳地走向廚房,輕輕地打開冰箱。一如預期,裏面根本沒有像樣的食材。
和她的距離愈是靠近,就讓我更想再接近一步,也想再多瞭解她一點。我受到了難以抗拒的力量拉扯,朝着她筆直下墜。簡直就像是墜落的隕石──又像是流星似的。
惡魔會協助實現的願望,絕對不是什麼美妙的心願。
「咦……蘿茲?」
她翻了個身,將背部對着我。
同時,我也看到了被推到角落,疑似是平時在使用的一顆抱枕。
而我背對着這幅光景,無法直視這樣的她。
「早骯,有葉同學……」
我卻不忍心對現在的衣緒花公佈此事。
惡魔會代替宿主,爲其實現未能察覺的心願。那是迫切無比,同時也無從實現的願望。根據佐伊姐的說法,那就是青春。而我和衣緒花,恐怕都是被這樣的用詞給矇蔽了。
「哇!」
她剛起牀的糗樣,讓我差點笑出聲來。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不用去上學,既然不需要做模特兒的工作,便也沒必要起個大早。
「是什麼理由?」
在與平時不同的地方沐浴陽光,讓我有種變成了別人的錯覺。我用手機調閱地圖,發現不遠處有一間超市。我姑且打算去那裏逛逛,於是邁出了腳步。
我如果真的把自己看成一名驅魔師,其實就該在這時揭露她的心願,並向她確認答案的真僞。
「嗯──嗯……」
就只有這個瞬間,我想待在這個地方。這樣的想法充斥了我的心頭。
但我根本不可能睡着。
「……那麼,晚安。」
「有葉同學,你爲什麼願意一直陪着我?」
在起牀之後,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
我就這麼僵着身子好一陣子,過了不久,背後傳來了一道柔軟的觸感。
妳也太不把我當一回事了吧!──我雖然差點叫出聲來,但也明白這只是在遷怒而已。
我知道總有一天得爲她驅魔。
也許是察覺到我醒了吧,衣緒花皺起眉頭,發出了不快的低吟。她隨即維持這張臉孔歪起脖子,薄薄地睜開眼皮。
爲防這些思緒不慎炸開,我小心翼翼地填補着體表的裂痕。
「妳好像還很困呢。」
我會變回平凡無奇的路邊石子。
她用棉花糖一般的軟綿綿語氣回應後,又「砰」的一聲將腦袋摔回牀上。
看來她一點也不打算反省。
說着,她幾乎又要再次閉起雙眼。
「那個……」
我拿着放在玄關的鑰匙,踏出家門。
我不太能理解這個問題的意義。
「那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準備反駁之際,沒辦法置之不理的話語傳入了耳裏。
如流水般絲滑的長髮近在眼前。
腦海裏閃過了各式各樣的答案。
在過了像是永恆一般的漫長時間後,衣緒花細微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所以說,蘿茲是爲了道歉過來的。椎人交代過,在蘿茲沒好好道歉之前不準回家。」
是不想再傷害她脆弱的心靈嗎?
然而,正因爲如此,我現在該選擇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但只要結束驅魔的工作,我就不再是一名驅魔師了。
「──因爲我是妳的驅魔師呀。」
「啊──討厭討厭,這是那種『少說我女人壞話』的橋段對吧?想不到真的有這種人存在,真是難以相信。這就是那個……對啦,『護短』對吧!反正男友只會和衣緒花站在同一陣線嘛。我受夠了,反正蘿茲就是沒有自己的夥伴嘛。反正蘿茲就是孤單一人嘛。老實說……老實說,被選上的應該是蘿茲纔對。」
衣緒花將手伸向枕邊,按了按燈具的遙控器,隨着「嗶」的電子音響起,室內的燈光也隨之熄滅。
「我叫有葉啦。在原有葉。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對於自己的體內有着如此充沛的慾望,我只覺得喫驚不已。這股情緒彷彿隨時都要炸裂開來,其強烈的壓力幾乎要使體表迸出裂痕。
「這──」
「怎麼了嗎?」
「那就回去睡吧。」
「我不是要說這個。不對,這固然也是很重要……」
「這樣呀……」
「我纔想這麼說呢。你該不會是在衣緒花家住了一晚吧?你果然是她男友吧!」
但她這樣還能每天起個大早去晨跑,足見她的自制力真的是強悍無比。
雖說算不上是太早的時間,但在假日早晨的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的身影。我想大家不是還在呼呼大睡,就是看着電視,計劃着一天的行程吧。
我雖然維持了躺臥的姿勢好一陣子。
「欸,你還醒着嗎?」
「……要好好道歉啊。我會叫衣緒花過來的。」
看到睡在身旁的衣緒花,我下意識地叫了出來。
我想像着各種家庭的生活光景,正要沿着公園外圍的道路前行之際……
關於衣緒花的願望,我已經有了答案。
在猶豫了一會兒後,衣緒花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切入主題:
「蘿茲很清楚衣緒花被選上的理由喔?」
有個眼熟的人影正坐在鞦韆上頭,讓我停下了目光。
低頭噘嘴的蘿茲看起來仍相當漂亮,打亂了我原本的計劃。這應該代表她有在反省吧?
只要我伸出手,就能觸碰到衣緒花的一切。
我拚了命地壓抑住自己,才忍住了彈起身子的衝動。我緩緩轉過脖子進行確認,隨即看到了環抱着我,閉上眼睛發出鼾息的衣緒花。
「關於照片的事,我被椎人痛罵了一頓……」
也不曉得她是過於疲憊,還是起牀的習慣原本就不好──我隱約覺得答案是後者。
「她是靠着努力拿下勝利,哪裏耍小手段了?」
「……人偶?」
「留到最後一輪的是蘿茲和衣緒花,但照汰選上了衣緒花。他說,這是因爲衣緒花是個隨處可見的人偶!」
蘿茲勢如破竹地說了下去:
「蘿茲以前也遇過這種事!說是因爲我身高太高了,或是個性太強烈了,要不就是因爲和別人格格不入的關係而被淘汰掉!太卑鄙了吧!蘿茲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改變這些呀。蘿茲……蘿茲到底該怎麼辦?要怎麼做纔對?」
我對模特兒的世界一無所知。
這種狀況說不定是家常便飯,也可能是理所當然的狀況,或者是隻能概括承受的案例。
這是和外貌息息相關的工作。就算是電影演員,也是得符合劇中角色的形象纔會受到聘用吧。這也是一樣的道理,爲此生氣反而不合邏輯。
我當然也可以這麼反駁。
然而,儘管如此……
我卻很能明白蘿茲的心情,可以說是心領神會。
因爲我所熟識的另一人,也是爲了爭奪同樣的名額而努力至今的。
如果立場相反──
如果衣緒花因爲相同的理由而沒能拿下這個名額。
我想必就沒辦法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蘿茲的臺步一定能走得更好,一定能吸引大家的眼光。男友也看到了吧?衣緒花那種……衣緒花那種走法,就只是個會走路的穿衣假人罷了!」
我雖然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理由顯而易見。
因爲我的內心認同了她。
和衣緒花相比,蘿茲的步伐確實是更加驚爲天人。
「蘿茲什麼壞事都沒做,只是要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罷了。可是,爲什麼蘿茲會被人痛罵一頓?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爲什麼呀?回答我呀!欸!」
沙粒的觸感塞了我滿嘴。
我默默地輕撫着她的背部。
蘿茲的悲傷和憤怒,難道真的很不合理嗎?
「好痛!妳幹什麼啦!」
「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關於這個謎題的解答。
「衣緒花!妳剛纔……做得太過火了。」
「因爲男友會聽蘿茲好好說話呀!他有安慰我,還摸了我的背!」
衣緒花用纏繞着火焰的手臂,掐住了蘿茲的脖子。
「妳爲什麼會知道!」
「衣緒花,我查出妳的心願了。」
然而,我不得不讓這一切結束。
或者說,我是在逃避着揭露真相的責任。
「咿……好燙!救、救命啊!」
既然成了驅魔師,就該克盡驅魔師的職責。
我的身子撞上了鞦韆旁邊的護欄,摔倒在沙坑上。
然而,我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那麼,衣緒花雀屏中選一事就是正確的嗎?
「我和妳不同。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贏下一切!」
蘿茲用力掐住了我的袖子。
她雖然個子比我高,長相非常成熟,又是個才華洋溢的模特兒。
「這……只是偶然碰見……」
狀況不太對勁。以之前的狀況來說,她在這時都會發出低吼,然後變得渾然忘我,但她現在有着完整的意識,而且還能說話。
「我……」
她的身上依然纏繞着烈火。
我吶喊道:
症狀變得更嚴重了,而且還急轉直下。
「危險!」
隨着我這麼開口,她搖動我的力道也逐漸減弱。
我翻找着口袋,但什麼也沒有。這也是當然的,我正是因爲沒有食物,所以纔會外出的。
強光灼燒雙眼,熱浪襲擊着身子。
我的話語被「轟」的聲響抹去。
我這纔回想起來──
「……就我所知,妳冒出火焰的案例共有六起。第一起,是我在屋頂上看到的那次;第二起,是我揭穿妳祕密的那次;第三起,是妳和蘿茲吵架的那次;第四起發生在試鏡會場,第五起則是爲了照片,而現在則是第六起。這些案例都有共通點,每一次發生時,妳的眼前都會有對象,而那個對象則是打算妨礙妳的行爲。」
她的心願。
火焰是沒有影子的。
「男友剛纔自己承認的!」
「住手,衣緒花!」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該拍攝相片,還打算散播出去……妳不該做這種會傷害別人的行爲!」
「她……蘿茲沒有做錯!妳再這樣下去……」
「你在說什麼?」
「我當然沒那麼想啊。」
這時,我察覺到了。
「她又不是衣緒花的男友!你們又沒交往!」
危急之際,我挺身擋住了蘿茲。
我雖然希望是自己聽錯了,但視野背叛了我。
我聽到蘿茲發出的短促尖叫。
「咿……」
「別靠近有葉同學。」
她的語氣顫抖不已,彷彿隨時都會崩潰似的。
「你騙人。」
讓因惡魔而生的事,與惡魔一同結束吧。
我雖然被搖得暈頭轉向,卻仍出言駁斥道:
就算真是如此……這也算得上是正確的結果嗎?
「不對,我……」
她只用一隻手,就將高挑的蘿茲抬離地面。
「在試鏡的時候也一樣。有葉同學,你那時候說了『下次還有機會』對吧?這不就代表你認爲蘿茲纔會通過甄選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對此視若無睹。
「怎麼回事?和那個時候一樣……這到底是什麼鬼?」
「我沒騙妳。」
「衣緒花,冷靜一點!有沒有什麼食物……!」
「有葉同學,你沒有否定呢。所以說,你也認爲我之所以能通過甄選,並不是因爲我的實力嗎?」
蘿茲的脖子發出了我從沒聽過的聲響。
「可是……可是……!」
衣緒花朝着驚愕得坐倒在地的蘿茲走去。
但她其實還是個國中生啊。
所以釋出火焰的她,也應當沒有影子纔對。
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我和蘿茲轉頭看去。
不得不承認,以驅魔師的身分和衣緒花共處的日子,讓我感到十分充實。那就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生活。
「妳想在敘話的時裝秀裏出場,所以努力到了今天。然而不管做了多少努力,一旦在無關緊要的部分遭受到阻礙,就沒辦法拿出成果。一切都會變得一場空。而妳無法容忍這樣的狀況,所以妳──」
「我起牀之後沒看到有葉同學,就出來找你了。重要的是,剛纔的──」
「衣緒花,妳怎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
我心中的疑念逐漸膨脹,也有了確切的把握。
但我沒辦法揮開她的手。
衣緒花尖銳的嗓音,這次朝我撲咬了過來。
衣緒花踩着大步走近,貼近到我的面前。
衣緒花的表情沒變。我相信她有在聽,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蘿茲抓着我的雙肩,用力地前後搖晃。
衣緒花舉着蘿茲,朝我看來。
全都被她聽見了嗎?
站在不遠處的人影正是衣緒花。
我不認爲蘿茲做的事是對的。
那是非人哉的力氣。
老實說,我根本沒有做好覺悟。
「有葉同學,你爲什麼會和蘿茲在一起?你們在做什麼?」
她的雙眼理應熊熊燃燒,卻冰冷得讓人發寒。
「蘿茲,我一直看妳很不順眼。妳老是擺出一副只有自己最爲特別的架子。不公平?請別逗我笑了。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高挑的身材、個性以及自信。妳的這些特色都是靠努力得來的嗎?」
絕對不該存在的東西,形成了輪廓。
「衣緒花也是拚了命地努力到今天,我在她身旁看得一清二楚。她經歷了一次次的練習,把思緒全用在服飾上頭。我不曉得甄選有沒有做到徹底的公平……就算如此,妳的做法依舊是錯的!」
蘿茲大喊一聲,隨即哭了出來。
做出決斷的時間就只有短短几秒。
但從衣緒花手裏噴出的火焰,將我轟飛了出去。
她的影子──化爲了蜥蜴的形狀。
傳來了「啪」的一聲。原來是衣緒花氣勢洶洶地拍開了蘿茲抓住我的那隻手。
結果就是一切──我想起了衣緒花的話語。
「……對不起,是我不對。我果然應該在昨天幫妳驅魔的。是我選擇了逃跑,我逃避着惡魔……不對,逃避着妳。」
不會錯的。
我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是真的喔。因爲蘿茲從不說謊嘛。在試鏡結束後,我……呃……咄咄逼人地去找設計師問話了!」
「……有葉同學,我其實是知道的。敘話的照片──你其實覺得蘿茲拍得更好看對吧?」
火焰正逐漸朝着她的身上延燒。
「咿……嘰……」
然而,我不得不爲此親手劃下句點。
「──妳想將礙事的人全部燒掉,好讓自己能贏。」
衣緒花的手──放鬆了力道。
蘿茲摔倒在沙坑上頭,她看似痛苦地咳嗽着。
「有葉同學,你是認真的嗎?」
衣緒花將熊熊燃燒的雙眼朝我看來。
「你是認真覺得──我爲了自己、爲了能贏、爲了成功,不惜許下了想傷害別人、燒傷別人和殺死別人的願望嗎?」
「妳誤會了,這代表妳是嚴肅地……」
「哪有什麼誤會!」
她大吼着。
「有葉同學!你把我看成那種人了對吧!你一直……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對吧!」
她的嘴角瀉出了火苗。
「你說你會幫我驅魔,也總是擔心着我。你願意傾聽我的事,讓我非常開心。我以爲你是懂我的。我昨晚睡得非常好,這都是因爲有有葉同學陪伴的關係!」
從她眼裏滑落的,並不是淚水。
順着臉頰劃出軌跡,最後滾落在地的,是一團小小的火焰。
「但對你而言,你只是因爲身爲驅魔師,纔會待在我身邊的對吧?一旦出現了比我更可憐的孩子,你就會出手幫忙吧?如果是比我更有才能的孩子,你一定會覺得那樣的對象更好吧?我懂,沒有任何人注視着我。我一點也不特別。因爲,因爲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人偶』呀!」
「沒這回事!」
「那爲什麼有葉同學沒有幫我,而是站在蘿茲那邊呢!」
「這和敵人或是友軍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那就請你別阻止我!只要沒了蘿茲,我就能實現夢想了!」
聽到自己的話語,衣緒花驀然一驚。
「我居然……許下了……那種願望……!」
而這就是衣緒花受到的懲罰嗎?
而她想必也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了。
「可是,蘿茲似乎搞錯了。衣緒花其實也很努力……根本沒耍什麼手段。對不起,蘿茲一直找妳麻煩,我不會再妨礙妳了。因爲被選上的是衣緒花……衣緒花,妳就去參加時裝秀吧。」
火焰也瞬間消失了。
兩人的雙眼筆直相對。
就算真的是這樣……
「嗚……!」
如此一來,惡魔肯定就消失了。罪孽也就此一筆勾消。
蘿茲噙着眼淚說道:
「惡魔,我不曉得你有沒有聽見,但從今而後,再也不會有人妨礙她了。她再也不會需要你的幫助了。」
我已經不用再陪伴她了。
我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我將手伸向坐倒在地的蘿茲,蘿茲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握着我的手站起身子。
而隨着「砰」的爆裂聲傳來。
而這樣的心願會由惡魔代爲實現。
她其實很清楚。
「啊……怎麼會……真的……驅魔了……爲什麼……」
沒錯。
「再見了,衣緒花。」
「有葉同學,你在說什麼……」
既然如此。
「衣緒花,妳如果打算傷害別人……我就不能成爲妳的友軍。」
想脫胎換骨的心願,總是會喚來嫉妒、焦慮和扭曲。
我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接着,蘿茲轉身面對衣緒花,開口說道:
我沒有回頭,和蘿茲並肩邁步離去。
這恰恰證明了我所說出的願望是正確的。
「有葉同學,等等,我……」
衣緒花承認了。
承認了自己的願望,承認了自己的慾望。
「妳還在說什麼傻話……」
衣緒花會憑藉自己的雙手,依循正道實現自己的願望。
除了這句,我不知道自己還該說些什麼。
「蘿茲呀,其實一直認爲衣緒花非常卑鄙。妳總是能好好地適應工作,也能結交朋友,是個平凡的日本女孩,這點讓蘿茲覺得很卑鄙。因爲蘿茲和大家不一樣──因爲蘿茲認爲除了模特兒之外,自己就一無所有了。蘿茲覺得妳一直搶走了我的工作,所以蘿茲才認爲,自己可以耍些小手段……」
「心願已經真相大白。我想,惡魔一定已經被驅散了吧。就讓這件事到此爲止吧。」
以火焰的形式顯現。
我聽着背後傳來的抽泣聲,和蘿茲一起離開了公園。
鞋子踢飛了一顆小石頭,但我裝作渾然不知。
「那個……衣緒花……蘿茲其實是來道歉的。」
衣緒花無力地頹坐在地。
所謂的青春難道是一種罪?
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