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巨骨舌魚不是甜甜圈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萬 字
幾天後,我和蘿茲約在逆卷車站碰面。
來到站前廣場後的我,莫名想起爲衣緒花驅魔的那段往事。當時我們也曾像這樣一同外出,還記得我明明提早抵達,卻被她唸了一句:「你讓我等好久。」我曾覺得那是段蠻不講理的回憶,如今卻早已適應她那恐龍般的態度。
不,並非適應。
而是理解。
相較於外貌,衣緒花的內心其實極爲纖細,氣勢洶洶的態度便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
也可以說是她笨拙至極的撒嬌方法。
而那天之後,我就沒再和衣緒花聯絡了。由於我已參與衣緒花的生活一段時間,基於擔心她有沒有好好過日子的心情而試圖聯絡,卻毫無迴音。不過向姐姐打聽後,我才知道她倆似乎早有聯絡。姐姐笑着對我說:「小衣緒花不會有事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總覺得有些羞恥。我總是待在衣緒花身旁支持她,一旦不在,她或許會陷入困境──總覺得暗藏在心底的這份心思,似乎被姐姐給揭穿了。
我試着打聽姐姐究竟和衣緒花聊了些什麼,她卻避重就輕地表示:「我只是聽小衣緒花聊了些心事。」八成是在聊和我有關的話題吧。雖然對內容好奇得要命,不過既然衣緒花和姐姐都沒有主動開口,想必是我不需要知道的內容。倒不如說衣緒花找到了能傾吐心事的對象,我該感到開心纔對。
集中精神吧。
現在最該做的是驅除蘿茲的惡魔。
正當我鞏固決心之際,手機傳來了音效,畫面上雖然以平假名寫着「我到了」三個字,然而我環顧四周,沒看到蘿茲的身影。
就在我偏頭不解時,後方驀地傳來一聲大喊:
「哇!」
「呃啊!」
尖叫出聲的我一邊轉過身子。
映入眼簾的是個看似成熟的女性。
穿着布料輕薄的深藍色連身裙,設計高雅得稱作禮服也不爲過;被衣物緊緊包覆的腰身與修長的手腳相得益彰,纖細的手指拎着小到似乎裝不進任何東西的包包,腿部曲線則匯流至款式樸素的高跟鞋中。耳垂上耳環輕晃,脣瓣抹上了鮮豔的色彩。頭髮盤在頭頂後方,勾勒出美麗的輪廓。見到那通透的髮色,我這才恍然大悟。
「妳是……蘿茲?」
「嚇到你了嗎?」
「原來如此……」
「咦?真的假的?那我們還能喫什麼?」
「當然有啊!」
「快來抓我呀!」
聽到蘿茲轉頭提問,我這纔回過神來。小跑步抵達她身旁後,蘿茲噘起嘴問道:
「感覺沒有!」
蘿茲一如往常的表現讓我稍稍鬆了口氣,再次端詳起她的身姿。她散發的歐洲氣質和成熟的服飾產生共鳴,甚至讓人以爲這纔是她真正的樣貌。要是有人與這樣的她初次見面,想必猜不出她真正的年紀吧,至少也會猜是大學生,搞不好還會有人以爲她是社會人士呢。
「媽咪很喜歡工作,看到蘿茲擅自跟來日本應該覺得很礙事吧?換作蘿茲也不希望模特兒工作被媽咪打擾。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啦。」
不對……
「不不,這只是爲了驅魔的交流過程,纔不算約會咧。」
「欸……」
「呃,什麼事?」
「是這樣嗎?」
「好厲害!男友正追着蘿茲跑呢!」
同時也想起那棟宛如高塔般的電梯大樓。雖然未曾詳加打聽蘿茲的雙親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總之希望她別太指望我這個護花使者的功力……不,說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可不是需要盛裝打扮才能進入的場所啊。
「是這樣……啊……」
昏暗當中,蘿茲穿梭在受燈光照耀的四方形水槽間。
「……住在英國的時候,爹地老是不在家,獨自帶孩子的媽咪終於帶到生氣了。媽咪原本想開始找工作,結果爹地擅自決定要搬家,兩個人大吵了一架,我們最後就搬到日本……啊,那個、那個!我有聽說過!呃──叫什麼來着……喏,涼家!就是那個『我要回涼家去了!』的臺詞!」
我還是頭一次覺得自己和她如此遙遠。
她總是無拘無束,此時此刻也恣意奔跑着。
「算了算了,快點出發吧!」
「你不幫蘿茲加油打氣嗎?」
「抱歉,我可沒預約能欣賞夜景的餐廳喔。」
「媽咪對蘿茲不感興趣。」
那既是我被奪走,也是企求至今的存在。
「嗯──……」
「當然是約會的經驗啦。」
隱約能察覺蘿茲幾乎沒有其他感情要好的朋友,不然也不會特地天天從國中校舍跑來我們教室了。她無論外表還是個性都相當醒目,沒辦法融入班級也在意料之中。而我從衣緒花口中得知,就算在模特兒的世界,與蘿茲同齡的模特兒也是少之又少。
「這倒是真的。」
「不過男友會好好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吧?」
「蘿茲毫無概念呀,畢竟是第一次嘛。」
不曉得哪裏好笑,只見蘿茲嘻皮笑臉地說:
看到那淘氣中帶點稚氣的笑容,我總算把眼前的女子和記憶中的蘿茲重疊在一塊。
■
不,我錯了,正因爲她待在這裏,周遭的意義纔會隨之產生變化。
「呃……像是偶爾會幫忙倒垃圾……之類的……」
簡直像是設置在水中的玻璃牆,扭曲了另一側的景象。
我從不覺得家人是會妨礙自己的存在。
但我還有姐姐在。
姐姐返家讓我感到相當開心,總覺得就算有煩惱,只要向她請教便會得到答案。長久飄浮在無重力當中的我,終於被她錨定了位置。
「妳不是和伯母同住嗎?」
「嗯──總之就是外公外婆家吧?但因爲他們都死了,蘿茲現在住在媽咪的家喔。」
而精心打扮的蘿茲果然和水族館顯得格格不入。由於衣緒花總是對場合和穿搭講究到鑽牛角尖的地步,蘿茲的衣着不免讓我再次感到有些意外。看來模特兒也有各式各樣的類型呢。
儘管如此,依舊讓人感到有些在意。
「衣緒花嫌這裏和服飾無關所以不想來;三雨好像怕魚的樣子。」
「家人之於我大概就是這樣吧,或許蘿茲根本不需要媽媽?」
「男友來過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被她問得毫無還嘴之力?
「果然呀。那你們爲什麼不分手?」
「什麼第一次?」
「哎,隨你怎麼講嘍!要是惹衣緒花生氣就麻煩了。」
「我無話可說……」
這麼說完後,看似成熟的女性便孩子氣地跑了起來。
「欸──這不是很正常嗎?畢竟要和男生約會嘛。」
「當然被嚇到啦!」
「那個……我已經有衣緒花了……」
「我──我想爲衣緒花加油打氣,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好耶!那就是蘿茲贏了!」
我的雙親已不在這世上,再也不會回來了,既不會干涉我,也不會爲我提供助力。我確實爲此感到悲傷,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如今屬於理所當然的日常。
「嗚!」
「那是衣緒花自己該做的事吧?」
「可是!我還是想支持衣緒花成爲頂尖模特兒的夢想!因爲她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妳今天感覺和以往不一樣耶。」
「我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妳的認知是怎樣……」
衣緒花願意爲我打氣的部分僅止於爲蘿茲驅魔,和其他女生約會不在此限,我也不願在這條底線上退讓。
得從她口中打聽一些事纔行。蘿茲挑選的是逆卷水族館,我原本希望挑個可以好好坐下來對話的地點,但她說昏暗的場所更能讓人冷靜,我也被說服了。不過現在想想,那肯定只是想讓我跑一趟水族館的藉口……也罷,反正我一向不擅長決定目的地,最終想必還是會順着蘿茲的提議決定地點吧。
「哦──是喔?也是啦,畢竟蘿茲沒受邀參加敘話的宴會嘛。」
「是說衣緒花有主動爲男友做過什麼事嗎?」
蘿茲稍稍蹲低高挑的身軀,將臉湊近水槽的玻璃,模仿水槽裏的魚嘴張張闔闔。根據她提及的內容,他們家似乎也有本難唸的經,她本人卻表現得悠然自得──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妳覺得我來過嗎?」
玩笑話得到了認真的回應,讓我不禁抱頭叫苦。
就是這麼回事──她說這句話時幾乎不帶任何情緒,讓我嚇了一跳。
「我明明沒有參加比賽,卻成了輸家呢。」
我莫名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會啊。正因如此,我纔會來幫妳驅魔嘛。」
「那算什麼理由?想加油打氣的話,和蘿茲交往就行啦。」
「蘿茲其實一直都很想來喔,可是都沒人願意陪我來呢──」
眼見蘿茲湊了上來,我向後一躲,結果撞上水槽,約有張開雙臂那麼長的大魚以一副嫌煩的眼神盯着我。
「啊,等等我!」
她蹦蹦跳跳地喊着,嗨得像是直到前一刻都被關起來似的,盤得完好的頭髮很快就散亂垂落。望着她嫌煩地放下頭髮的模樣,我莫名湧現了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試着代入她的立場思考。
「我沒比較過妳們的優劣,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以爲拉近了距離,纔是一直以來的錯覺。
「比方說?」
這裏彷彿成了高級酒店的宴會會場,高雅的燈光照亮空間,魚羣取代人羣翩翩起舞,宛如迴音般的音樂填補了我和她間隔的距離。
她成熟而優雅的身姿雖然讓人大喫一驚,但或許只是恰巧發揮模特兒的專業本領,把衣服穿得好看,爲首次約會投注過多心思也說不定。想到這裏,我便忍不住莞爾。
「我一直很想問你,你老是照顧衣緒花,是不是很累?」
「哎,說累的話是挺累的。」
蘿茲瞥了我的臉一眼,隨即看着尺寸迷你的河豚輕聲說:
然而或許是一點都不自由,她纔會試着表現出自由自在的模樣。
「衣緒花和三雨呢?」
至今我都認爲蘿茲是個坦率且心直口快的女孩,然而這樣的認知或許並不正確。儘管她確實具備有話直說的強烈意志,但就個人感性來說仍讓人有些摸不着頭緒。
「哇──好漂亮!欸,不覺得這很厲害嗎?」
「妳是說孃家嗎?」
「有什麼好開心的……」
「這……不對,不是用這種簡單的方式區分高下的吧?」
我輕輕地調整呼吸,追逐她奔跑的背影。
這也難怪,她還只是個國中生,別說約會,就連和朋友一同出遊的經驗應該也沒幾次吧。
這座水族館位於鄰近車站的商業大樓高層,聽說是最近剛開幕的。購票入場後,只見許多小型水槽並排在一起,水槽裏的各種魚兒跟着映入眼簾。根據一旁的說明文字,這裏展示的是逆卷河裏的生物,魚種大多色彩黯淡、灰中帶紅,實在難以用美麗來形容。然而看到蘿茲緊貼着水槽露出感動的神情,我實在不好潑她冷水,只好將這份感想收進心底。
她離開了水槽前。走過三個水槽後,我才終於再次聽見蘿茲開口。
「因爲衣緒花是個比蘿茲更好的模特兒?」
雖然起初身影給人格格不入的印象,如今卻和眼前的光景融合在一塊。
她說得理所當然。儘管一瞬間感到驚訝,但我很快就接受了這點。
「沒辦法憑藉一己之力實現的夢想,一點意義也沒有。」
蘿茲露出了比魚兒更爲冰冷的眼神凝視我。
「……男友,你一直把蘿茲看成小孩子。」
「沒這回事。」
「要是沒了男友,衣緒花根本一無是處,既然如此,應該是她更像個小孩子吧?爲什麼你會覺得衣緒花好?衣緒花是大人嗎?」
「這個……妳們連年紀都不一樣吧?」
咚──宛如雷鳴的聲響傳來。
直到我環顧四周,才明白這是蘿茲因爲過於惱火,以鞋跟用力跺地迸出的響聲。
「那蘿茲只要繼續等下去,就能成爲大人了嗎?要等幾年纔行?蘿茲已經是大人嘍。你看!我的個子這麼高!胸部又這麼有料!甚至知道很多事情!我一個人什麼都做得到!你爲什麼還嫌棄我!」
「等等,蘿茲!」
「怎樣!」
「妳……聲音太大了……」
受到身形高挑的蘿茲步步進逼,我整個人貼到了水槽上,湊上來的她將胸部頂在我身上。蘿茲的外貌本來就相當醒目,這下自然引來了衆人的目光。
「……對不起。」
蘿茲抽開身子,乖巧地以雙手拎着包包,垂下頭。
「畢竟是約會,得融洽相處纔行呢。」
「就說不是約會了。」
「才一下下又不會怎樣,把這趟行程當成約會啦。」
說着,她摟住我的手臂。
我實在不忍心揮開她的手。
「欸,男友,我要買這支筆,在這裏等我一下!」
話說回來──
■
「既然如此……男友覺得蘿茲許了什麼樣的願望?」
「什、什麼?」
「嗯,姐姐拔出來的那團影子──外觀是一隻狗。」
「朋友的……咦?」
「買的好像都是些龐然大物耶?」
和她對話後,我明白了一些事。
「真、真的嗎?就連蘿茲的願望也曉得嗎?」
「三雨不是說過她很怕魚嗎?」
「當時,我看到了影子的模樣。」
「當時……是指男友的姐姐將手伸進蘿茲肚子的時候嗎?」
「嗯!還有三雨的份喔!喏,你看,三雨的筆是粉紅色,衣緒花的是藍色,至於蘿茲的──是酒紅色喔!大家都是同款呢!」
撞上時的反作用力讓魚布偶險些脫手。重新抱好布偶後,我才發現並非蘿茲的背影撞上來,而是她停下了步伐。
「感覺像是要在甜甜圈店裏賣魚一樣……」
老實說,我先前就有所察覺了,但當時不曉得她的願望爲何,所以沒什麼把握。不過在水族館與她對話後,我覺得自己多了些掌握。
「我……其實知道蘿茲的身上寄宿着什麼樣的惡魔。」
我暫且將魚布偶遞到蘿茲手上,小心翼翼地把原子筆收進後背包,接着再度將魚接了回來。雖然把這些魚塞進包包會更省力,可惜我的揹包似乎不是四次元口袋。
「但也只是猜個大概而已。」
她不知何時拿在手裏的,是放在雜貨店門口的一隻原子筆。雖說是雜貨店,但販賣的似乎以文具爲主,店內裝潢低調沉穩,散發着成熟的氛圍。
我雖然嘆了口氣,不過除了魚很佔空間外,其實沒什麼反對的理由,於是跟在步履輕快的蘿茲身後離開水族館。下午的商業設施瀰漫著有些懶散的氛圍,總覺得自己就像個帶着妹妹參觀水族館的哥哥,凝視着她走在前方的背影。
「我其實有些在意許多模特兒病倒的話題,於是請教了清水先生,他說其他公司並未發生這種狀況,除了模特兒也沒有任何人病倒。也就是說,這是隻發生在衣緒花和蘿茲的公司,而且只有模特兒病倒的狀況。」
我也想買點禮物送姐姐,於是稍微逛了一下。水族館商店販售的品項可謂五花八門,除了布偶還有鑰匙圈、印着圖案的罐子裏塞滿了餅乾,以及文具類的商品。然而這些物品在我的腦海裏不斷打轉,幾乎要將我拖進漩渦之中。
「妳也買了自己的份啊?」
「嗯──怎麼了?」
「嗯?」
而蘿茲雖然嘴上嚷嚷,卻沒有要從我手中接過巨骨舌魚的意思,看來是打算讓我抱到搬不動爲止了。雖然不是很懂何謂護花使者,但總不會是負責搬魚的苦力吧。
徹底死心的我點了點頭。由於店鋪走道不僅狹窄,還設置了不少貨架,爲避免魚布偶弄倒商品,我決定站在店外等候蘿茲。她似乎和店員聊了些什麼,店員隨後便從櫃檯後方取出某個東西,然而詳細實在看不太清楚。她是看上其他的商品嗎?
我再次看向抱在手裏的巨骨舌魚,的確長了張可愛的臉孔。雖說不曉得這能不能成爲讓三雨感到高興的理由,但既然蘿茲說好,我就尊重她的意願吧──這種擅自爲他人着想的部分也是饋贈伴手禮的醍醐味。
「不用不用,蘿茲只想送衣緒花和三雨而已!」
「啊,喔……」
店員瞬間以原本的低沉嗓音發出驚呼,比起鴨子,聲調更像是貓頭鷹,我不禁覺得她原本的聲音反而比較能讓人感到安心。
我們就像是參加了流瀉着慢歌的宴會,持續邁步向前。
我注意到蘿茲驚訝得睜大雙眼,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後才尖叫出聲:
簡直就像老師點名素行不良的學生,等待對方作答一樣。
直視着我的雙眼帶着刺眼的光芒,讓我不禁瞥開目光。
「……是說蘿茲,我剛纔一直開不了口。」
我不想讓蘿茲受傷。
正因如此,我纔會主動請纓,成爲她的驅魔師。
「來!這個!拿給衣緒花!」
「嗯!」
「咦~這位是客人您的男友嗎~?」
結帳後,蘿茲從店員手裏接過袋子,隨即衝到我身旁遞了過來。
店員會語帶困惑實在無可厚非。打扮入時,貌似成熟的高挑女子,當下摟着看似年幼許多的男生胳膊──這男生兩手還夾着怪魚布偶──甚至宣稱對方是朋友的男友。反過來說,我看起來就是和年紀比我大的女友閨蜜摟着手約會。我敢用手裏的巨骨舌魚打賭,眼前的店員正懷疑我是個人渣。
聽到我出聲搭話,她那成熟的身姿露出不怎麼相襯的純真笑容。
我寧可她問問那些魚的來歷──然而這樣的願望成了一場空。
她有前科。
那顯然是狗的剪影。
由於蘿茲邊說邊走出商店,我來不及購買送給姐姐的伴手禮……不對,這並非她的錯,而是我遲遲下不了決定的關係。
「嗯──可是布偶很可愛,應該沒關係吧?」
我邊說邊思考。
此時,她的背影驀地接近,和我撞個正着。
看完所有展示區後,蘿茲高呼着要買伴手禮,結果讓我淪落到成爲苦力的下場。她打算送禮的對象是衣緒花和三雨,也就是說,我右手的巨骨舌魚是爲了衣緒花而買的,左手的巨骨舌魚則是預計送給三雨的。我雖然原本也想買點東西,卻對挑禮物的眼光沒什麼自信,於是便提議幫蘿茲的禮物出一半的錢。結果──「這樣就能買更大的傢伙了呢!」這麼大喊着的蘿茲買下了比原先挑選的大上一倍的巨骨舌魚布偶。
唯有成羣魚兒無聲躍動,在水裏搖曳生姿。
話才說到一半,蘿茲便接了下去:
我點了點頭。
幾十分鐘後,我的雙手被大魚佔據了。
無論嘗試多少次,談論惡魔這個話題總是需要勇氣,因爲這得深深踏入人類心底最柔軟的部分,不慎重其事的話便會造成對方心靈創傷。
蘿茲撫摸着被輕薄布料包覆的腹部。
「從對象和範圍來看,我原以爲妳是想在模特兒業界裏百尺竿頭,但實際情況肯定不只是這樣。」
視衣緒花爲對手,暗地裏跟蹤衣緒花,一拍攝到她的醜聞就企圖昭告天下。
「纔不是『好像』,每樣都是好嗎……」
我其實不太清楚姐姐喜歡什麼。
「話說回來,真的不用幫伯母買禮物嗎?」
「欸,男友,這筆很不錯吧?」
所謂驅魔,或許就是將難以置信的事實說得讓人信服吧。
蘿茲先是凝視我好一陣子,隨即撇開頭垂下脖子,伸手戳起巨骨舌魚的嘴巴。還以爲她會表現得驚惶失措,她卻冷靜得讓我嚇一跳。
追着滿臉堆笑,踩着小跳步的蘿茲,我稍稍思考起來。
「不是喔,他是我朋友的男友。」
「三雨的禮物由我來送吧!我們約好下次要去她家玩呢!」
照理說首先最該查清楚的,是蘿茲引發的現象……儘管衣緒花當時引發了火焰這般明顯的存在,但三雨那時是化身爲別人,無從捉摸的情境成了敗因之一──至少是讓那件事發生的重要關鍵。
左右手各抱着一條魚。剛纔在水槽裏看到的巨骨舌魚確實體積龐大,以牠爲造型設計的布偶也完美地還原了這點,幾乎是等比例──甚至超越原本的尺寸。掠過我身旁的情侶指着我發笑,但我認爲他們的反應也是合情合理。
「知道了。」
她盯着我手裏的大魚,靜靜地聆聽。
「基於這兩項條件能導出的結論不多。接下來只是假設──」
「我們感情很好!很棒吧!」
「所以附身在蘿茲身上的是狗的惡魔?」
「哇!」
「這個!」
我重新抱好魚布偶,做了個深呼吸。
我做了個深呼吸。
她步步進逼至我身旁,揪住我的衣領用力搖晃,兩條大魚也隨之盪漾。
蘿茲的話語讓我倒抽一口氣。她抬眸仰望着我。
「咦……咦咦咦咦?」
「只要挑個四人座,我和男友坐一邊,把魚放在另一邊就行了吧?」
我一邊回憶當時的情況,開口描述。
尖尖的耳朵、長長的吻部、彷彿能撕裂疾風的尖銳體型,以及濃密的毛皮……
由於她遞了過來,我姑且接下並定睛一望,只見蘿茲手裏拿着一個購物袋。
而在這些商品當中,原子筆確實格外吸睛,透明的筆桿中可以看到小巧的花朵,不同顏色的原子筆與花色相互搭配,讓人印象深刻。
「呃……咦……?」
不過,我已經隱約察覺蘿茲──應該說是她身上的惡魔引發什麼樣的現象,甚至有了十足把握。
戴着灰色毛帽的店員迅速現身,染成褐色的直瀏海帶來了深刻的第一印象,翹起的嘴角讓人聯想到鴨子。一旦湧現這樣的念頭,就連她略帶鼻音的說話聲都與鴨叫有幾分神似。
「接下來要去Mister Donut嗎?」
「啊,你看,這是不是很有設計感?」
「嗯,那場疾病或許是妳──妳體內的惡魔引起的。」
「這些筆很可愛吧~用的全都是真花喔~」
「妳要我這樣過去?」
聽到這句話的店員朝我看來。瞄到大魚之際,她一瞬間露出了有話想說的神色,但隨即收斂表情,重新展露待客笑容。
說着,她雀躍地秀出收在透明塑膠盒裏的原子筆,每一支筆都額外添加了不同的花朵,展露出迥異的風貌。我原以爲她不怎麼重視伴手禮,因此無論是買魚還是筆都讓人感到有些意外。光是購買禮物就足以讓她這麼激動嗎?
「蘿茲許下了想打垮其他模特兒的願望,然後大家就病倒了……是這麼回事吧?」
我倆之間橫亙着一陣沉默。
「欸欸,男友,我們再去Mister Donut吧!蘿茲想喫草莓甜甜圈!」
現在我知道那是她以果斷的行動力執行幼稚的念頭帶來的結果。依蘿茲事後坦率反省的反應來看,確實很符合她的作風。
而那起行動並沒有惡魔介入。當時蘿茲打算自力拉下衣緒花,所以惡魔並未附身在她身上。
然而眼下情況不同。既然狗打算代替她完成願望,代表那是她無法憑一己之力實現的願望──或是她認爲自己無法獨自完成吧。
「我原先認爲蘿茲也許是想成爲大人……」
這是由今天的對話歸納出的印象。若從引發的現象反推,可視爲她打算在模特兒界屢創佳績,實現這樣的願望。
然而我無法相信這樣的推論。
畢竟這是個難以解釋的願望。
理由很簡單──
只要等待,人一定能成爲大人。沒錯,這樣的願望從一開始就沒有能否實現的問題,無論有沒有許下心願,時間必將使人類成熟長大,惡魔沒道理替人類實現這種願望。
因此效率反而成了重點,她懷抱着不惜抄捷徑也想成爲大人的理由。
這就是──蘿茲的願望。
「難道說──」
想到這裏,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蘿茲盯着我的眼睛,緩緩點頭。
她察覺到了……
自己願望的真相。
「其實蘿茲一直有事沒說,這件事瞞着衣緒花、三雨,還有男友你。」
「蘿茲,妳──」
「嗯……蘿茲呀,要準備回英國老家了。」
縱使察覺了端倪,我依舊大受打擊。蘿茲的表情、英國、回老家這個詞彙,雜七雜八地滲入我的心緒,良久後總算凝聚成一個結論。
「就算你和衣緒花結婚也要和我玩喔,蘿茲不介意。」
「感覺妳講了很沒禮貌的話,但又覺得好像放心了些。」
「嗯。」
「是嗎?那男友的意見呢?」
「我會試着和媽咪談談的。」
「不曉得,我也還沒對椎人講。」
蘿茲咬緊嘴脣。
「媽咪完全不想聽我的想法,表示還想和爹地一起住,所以要回英國──就是這樣。對她來說,蘿茲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吧?」
結婚?
儘管嘴上這麼說,她的表情依舊藏着一絲不安。
「他們都在一場交通事故里死了。」
「是、是這樣嗎?」
「我目前還不曉得,不過……」
「怎麼會這樣……」
「謝謝你聽我傾訴,感覺稍微舒暢了些。」
看到她的表情,我這下總算明白。
「不知道。不過英國那邊的學校是九月開學,應該會在那之前回去吧。」
她逐漸拔高嗓門,最後化爲聲嘶力竭的哀號,淚水在眼眶打轉。
「……我家的狀況不算什麼,重要的還是蘿茲的願望。」
她像是渴求着氧氣而動着嘴巴,卻只是不斷地吐氣。過了一會兒,空氣終於進入她的嘴裏,化爲致歉之詞撼動大氣。
「我沒有雙親喔。」
我徹底忘記她是來自英國的外國人,甚至下意識認定──以爲她如今的歸處就是日本。
接着,她稍微蹲下高挑的身子,握住我的手,將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這麼開口說道:
「對不起,蘿茲不曉得你的狀況。」
「這得視衣緒花的意見而定。」
我絞盡腦汁,試着回應突如其來得知的真相。
「我的意見啊……」
「嗄?」
「等等,清水先生曉得這件事嗎?」
她對此嗤之以鼻,然而笑意僅限於音調,表情依然相當僵硬。我無法判斷她嘲弄般的態度是投向自己的雙親,抑或是投向自己。
「英國的學校……妳連轉學的地點都決定好了?」
「妳什麼時候要走?」
她說結婚。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花了點時間才把那些音節組成詞彙。
「不……這個……我和蘿茲都還沒到能結婚的年紀……」
「咦?」
我打直背脊,讓慌了一瞬間的心靈平復下來。
「我不知道,媽咪什麼都沒和我說。」
「嗯,我和男友就是玩玩的感覺而已。」
「不久之前,爹地來了日本一趟,然後媽咪就突然說要回英國了,真是莫名其妙。」
「我就是知道!」
總覺得心臟像是被潑了盆冷水,我甚至以爲心跳停了,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感受不到。要是有接上心電圖,想必會劃出一條筆直的線吧。我猶如沒了魚的水,或者該說是沒了水的魚。
「我、我想做的是驅除妳的惡魔,以及實現妳的願望。」
「不可能啦。」
「是說蘿茲也沒有很想和男友結婚啦!」
「……聽到媽咪這麼交代的時候,我的胸口莫名一緊,光是回想那時候的事就讓我覺得好難受……」
就是因爲這樣,惡魔纔會實現她的願望吧。她試著作出證明,宣示這裏是她該待的地方。儘管被告知得返回英國,但她的模特兒事業已經逐漸上了軌道,若是能讓職業生涯更加充實,或許就不用回老家了。既然如此,減少和自己瓜分大餅的對手就好了吧。只要讓自己成爲不可或缺的人物──
蘿茲先是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朝我湊近。
「不過妳不是努力學了日語嗎?模特兒的表現也受到讚揚,還接到不少工作──對了,伯母應該不會反對妳繼續當模特兒呀。」
「哦──年齡問題嗎?蘿茲知道喔,你這種反應就叫做暗爽在心底吧?」
我不禁抱頭叫苦。模特兒接二連三地病倒,而且是出自惡魔的手筆,蘿茲甚至有可能回英國……不,依她講述的家庭狀況,這不是有可能,而是會回英國,是已經決定好的行程。除此之外的消息一件比一件誇張,難保清水先生聽到不會暈過去。
「男友如果願意和我結婚,蘿茲成爲你的太太就行了吧?這樣蘿茲便能成爲日本女孩,而且還是大人吧?」
「那就好……但只是心情變好可沒辦法制止惡魔喔。」
蘿茲先是哼了一聲,隨即露出有些難過的笑容。
「抱歉,畢竟男友是衣緒花的男友嘛,要結婚也是和她吧?」
耳邊傳來「咻」的一聲,我才意識到蘿茲倒抽了一口氣。
這樣真的好嗎?
「男友可真幸福,肯定沒想像過不聽人講話的父母是怎麼回事吧?男友的媽咪想必對你呵護有加,也會聽你講話。但蘿茲不一樣,沒有那種可以溝通的媽咪,媽咪從來不把蘿茲當成一回事,所以……男友根本不可能理解蘿茲的心情!」
「欸,男友,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但妳如果好好和她溝通,她肯定會理解的。」
她像是深知這點似的吊起嘴角。
想到這裏,我突然憶起她在談論出路調查表時露出的陰沉表情。對她來說,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謂的出路,母親要她回去就得回去,沒有第二條路。
蘿茲筆直地伸了個懶腰,小小的包包在空中一晃,隨後便聽她「呵」了一聲。
「這些她都沒放在心上過。蘿茲每次拿文件給她,她看都不看一眼就隨便籤字了。」
而光是擁有必須溝通的家人,就已經讓我羨慕得難以自已。
「沒試過怎麼知道?」
這是我的真心話──理應如此,頭卻莫名疼痛,沒辦法釐清思緒。爲了驅除她身上的惡魔,我本該多認真思考纔對,現在卻反而像個栓子被拔掉的浴缸,一切的一切都付諸流水。
我這下反倒深思了起來,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意見。在假設的案例中進行假設毫無建設性可言,我視衣緒花的願望爲第一優先,就只是這樣。
這麼說着的蘿茲露出微笑,我則連忙揮掉她的手掌。她毫無反抗,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
「妳當下爲什麼沒有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