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快樂兔N郎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4697 字
那天之後,我再次迴歸原本的日常生活。
哎呀,我知道這樣的說法不夠精確。我的日常生活已經出現了決定性且不可逆的變化,但若要稱之爲非日常,又顯得過於貼近生活,讓我不曉得該怎麼稱呼更爲正確。
「早安,有葉!」
我一踏入教室,就看到三雨坐在我隔壁的位子。長在腦袋側面、戴着許多耳飾的那對耳朵,便是她唯一的耳朵。
我細細品味着每天早上看到的這番光景。
如今我已明白,這絕非理所當然的事物。
不過在迴歸平靜之後,這樣的光景也產生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啊,男友早啊~」
蘿茲正坐在三雨隔壁,甩着手掌道早。
「欸欸,三雨!妳下次什麼時候要辦演唱會?是明天嗎?還是後天?」
她將手靠在三雨的桌面上,正興奮至極地蹦蹦跳跳。與她高挑的身材顯得恰恰相反,這樣的表現相當孩子氣。
我後來才知道,在演唱會結束後,蘿茲似乎爲了講述感想,四處尋找着三雨的身影。三雨被她撞見的時候,似乎嚇了很大一跳。
而說起三雨被嚇到的原因──
則是因爲蘿茲大受演唱會的震撼,把整張臉都給哭花。
自從那天之後,蘿茲就像只相處已久的大型犬似的,整天都圍繞着三雨團團轉。
哎,能對應這種關係的詞彙,想必只有一個吧。
蘿茲──成了三雨的粉絲。
「那、那個……小蘿茲,演唱會不是說辦就能辦的……」
「咦──可是我還想聽啦──!至少把那場演唱會的錄音檔給我吧?」
「咱一時不察,沒把那場錄下來……不、不過!我改天會再錄音的!」
畢竟我既然做出了沉默的反應……
像是隻展露給我看似的──
「辦什麼?」
哎呀,有生以來我還是頭一次進入這樣的狀態,也沒找過人評比掛保證,所以這或許不算是交往的形式吧。不過我說過自己喜歡衣緒花,衣緒花也說過喜歡我,因此應該是兩情相悅吧?應該是吧?
「欸,三雨,話說回來,妳回覆阿海學長了嗎?」
「我想到了一個天才般的好點子。要辦在我家是沒關係,只不過……還請兩位務必做好覺悟。」
「欸有葉!怎麼辦!欸,咱要怎麼辦?」
被這樣的話語攻其不備,令我陷入沉默。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你兩張都看了嗎?照片有兩張喔!」
驀地,我和衣緒花對上了視線。她在和三雨與蘿茲聊天的同時,朝我微微一笑。
衣緒花、蘿茲、三雨──她們不知不覺間成了朋友,每天早上都會齊聚一堂,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想到她們都曾孤獨地面對過自己的問題,才發現她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得這麼遠了。只不過我想在最深層的部分,她們仍存在着共通之處吧。曝光了心底祕密的惡魔,卻促成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矛盾至極。
「謝謝妳,我大有斬獲。我原本就有計劃鑽研音樂和時尚之間的關係,但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爲此傷透了腦筋呢……」
「那要兩個人一起辦嗎?」
〈我偷偷跑來逛母校的文化祭了~♡還找到一個未來的搖滾之星呢♡〉
由於我正努力地爲滿得難以綁好的垃圾袋打結,才閃過腦袋的念頭就這麼脫口而出。
我感受到自己的臉頰發燙,肯定是滿臉通紅吧。就算說自己是處於被惡魔附身、能從臉頰噴火的狀態,或許也會有人相信。
「真是的,你是不是恍神啦?」

「有葉同學,你有在聽嗎?」
衣緒花踏入了教室。
「那就來搞那個吧!那個──作戰會議!」
「恕我拒絕。」
「那就帶着睡衣去衣緒花家集合吧!」
而我知道,還有另一人也受到了那首歌曲的影響。
三雨用幾乎要把擴音器喊破音的音量吼道。
我想像着白堊紀之後的下一個時代會是何種光景,卻也不希望人類就此被恐龍滅絕。
「能幫上小衣緒花的忙真是太好了!原來如此,果然說到七○年代──」
「還是說,有葉同學也想加入睡衣派對?」
「妳們都好厲害呢……啊,小衣緒花,之前借妳的書看完了嗎?」
「啊,小衣緒花!」
「早安。」
她似乎透過簡訊傳了訊息過來,於是我轉成擴音模式,將手機拿離耳邊。我確認畫面,發現那似乎是社羣網站的網址,於是按下連結跳轉網頁,看到文化祭的演唱會被貼在社羣網站上,還捕捉到三雨扮成兔女郎自彈自唱的模樣。
「那個……她似乎跑來聽了那場演唱會,還在散場之後特地跑來找咱。咱以爲要死了!以爲要死掉了啊!」
「咦,妳怎麼會和她合照?」
「那讓我爲你量身打造一套睡衣吧。」
「衣緒花!妳今天怎麼這麼晚!」
「妳覺得妳是靠實力贏過我的……?要不要比一比物理方面的實力呀……?」
「啊,這種講法好卑鄙~蘿茲知道喔,這就是所謂的炫耀!」
「不是啦,是比惡魔還要厲害很多很多的事!你看這個!」
「我沒有能穿給人看的睡衣,就敬謝不敏了。」
「三雨,我們還是別辦了吧。」
她說着抽離身子,調侃似的笑了笑。
是慣性樂團的主唱。
我再次看向畫面,只見那篇貼文是這麼寫的:
「然後呢,我這週末又有拍攝的工作……結束後還得被手冢先生找去開會……新款的設計……結束時大概是六點左右,所以……」
「妳先冷靜一下啦。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又是惡魔──」
「咱很喜歡打掃喔。」
「好可怕!反對暴力!」
我們正以這樣的感覺交往着。
「小蘿茲呀,這樣安排真的沒問題嗎……?」
這就是所謂的三個女人一臺戲吧。我懷着莞爾的心情聆聽她們的互動。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妳會穿睡衣出門啊……?」
「說起來,衣緒花不也沒有一套像樣的睡衣嗎?」
「你們先交往不就得了!交往之後再好好思考就行啦!」
「我哪有在炫耀呀?妳上次在試鏡裏贏過我的事,我可還沒原諒妳喔。」
「咦──爲什麼?妳不是一個人住嗎?讓我們辦嘛,讓我們睡嘛!」
「抱歉,我只聽進了三成左右。」
我偏頭感到不解。但在看到下一張照片時,我大喫一驚。
但衣緒花並沒有深入下去,只是輕柔地笑了一聲。
「呀啊──!」
耳熟能詳的嗓音,將陷入沉思的我拉回現實。
講到最後,她們還是決定舉辦睡衣派對。但冷靜想想,若是把蘿茲和三雨都抓來打掃,那大概也開不成作戰會議了吧。這種情況讓我不禁心生同情,於是便在開設派對之前偷偷地幫忙打掃。
「咱纔想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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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還沒有……」
放學後,我造訪了衣緒花的住處。我聽着聆聽着衣緒花用吸塵器吸地時說出的話語,同時有條不紊地將垃圾打包。
「應該是存在的吧?」
「咦~?那是我靠實力掙來的呀~?果然對於衣緒花這種量產型來說,英國品牌還是太難駕馭了吧~?」
「……蘿茲,妳擅長打掃嗎?」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好像沒什麼變化而已。」
「妳在胡說什麼呀,三雨同學和妳不同,不是那種輕薄的個性。」
「我也很在意呢。」
「嗚……咱也覺得自己這樣的個性很麻煩……」
「不不,但小衣緒花和小蘿茲應該都很忙吧……」
儘管如此,那一天,三雨仍無庸置疑地打動了許多人的心。
我不曉得三雨是不是一名才華洋溢的音樂人,畢竟所謂的才能,有時候是從結果反推出來的能耐。經歷過衣緒花的事件之後,我已痛切地明白──所謂的結果,往往會受到各式各樣的因素影響。
「什麼跟什麼啊?還算會打掃吧。」
「要說我不在意是騙人的。」
「我是不曉得那個『還是說』是怎麼銜接的,但我不會參加啦!」
在演唱會結束後不久,三雨打了電話過來。我在困惑之餘接通電話,隨即便聽到她慌慌張張的聲音。
「真是的,傻呼呼地直來直往可不行喔。」
「我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但你挺配合的嘛……」
感到後悔時已經爲時已晚。我應該要一笑置之,講些「妳別亂講,哪可能一起辦啊」之類的玩笑話纔對。
就代表內心其實是有所期待的。
「睡衣派對。」
「比戀愛八卦還重要的工作並不存在。」
在緊張過度、露出僵硬笑容的三雨身旁,有個拋着媚眼的女子。
「那只是便服啦……若要穿出門……呃,爲了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我早就買好了可愛的睡衣。」
「這又怎麼了?」
「你想看嗎?」
沒錯,我徹底與過去的日常決裂,如今活在非日常之中。衣緒花成了女友,我則是成了男友。如果連這都不能稱爲非日常,又有什麼能相提並論呢?
「敘話的手冢先生一大早就傳了衣服的設計圖過來,我是先跑完步纔回覆的,所以花了不少時間。」
「咦──好麻煩喔──」
我不曉得對於在場的許多學生來說,那場演唱會帶來了什麼樣的感想。但即便是對音樂一無所知的蘿茲,也被那天的表演深深地打動了。
「呃……」
她頭髮上的石頭髮夾,正綻放着光芒。
「別想臨陣脫逃!」
「哦──你是在期待些什麼嗎?真是下流。」
她輕盈地從我身後經過,與三雨和蘿茲會合。
衣緒花關掉吸塵器,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湊了過來。
「有葉同學,你剛纔說沒什麼變化對吧?」
「嗯……」
「並沒有這回事,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喔。」
「……是嗎?」
「因爲現在的有葉同學是隻屬於我的有葉同學了。要是有其他狐狸精跑來勾引你,我就有了名正言順地殺掉對方的權利呢。」
雖然聽起來實在像是在開玩笑,但衣緒花的雙眼是認真的。
「我不認爲這項權利有受到法律認可。」
「那你打算劈腿嗎?」
「我、我纔不會劈腿!」
「那我再問一次,你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嗎?」
「嗯──……像是至少要把垃圾拿去倒之類的……」
「啥?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吧?」
「妳都特地找人來幫忙打掃了,根本不是無關緊要吧。」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還有更要緊的事吧!我可是你的女友喔?」
即使她表現得氣勢洶洶,我仍不動如山,因爲我已經很習慣和衣緒花這麼相處了。
我停下手邊的動作,稍稍思考了起來。
「可是……如果提出一大堆要求,總覺得這樣很不厚道……」
「我想被你隨意擺佈啦!」
「等等,妳在說什麼啊?」
「我、我怎麼隨便亂說話了?真是的……」
我知道衣緒花一直想幫上我的忙,但比起讓她做事,我還是更喜歡在各方面關照她。
我既非行星,也不是衛星,而是恆星──與她對等的存在。
就匹不匹配這點來說,我和她肯定不是對等的關係吧。一邊是放話要征服世界,而且事業也蒸蒸日上的模特兒,另一邊則是名不見經傳的我。
我們就像是聯星那般,在相互依偎的同時,在彼此的周遭舞動。
即便如此──
「欸,你沒聽出來對吧?」
─AOHAL DEVIL2─
不過這也只是微弱的掙扎罷了。
我目前還沒找到非得由我來做的事。
PURIFIED
我一直對衣緒花抱持着自卑感。
無法抵抗的強大重力,讓我逐漸接近了她。
「什麼?」
也就是無論何時都不屈不撓地向前邁進的精神。
「我也是隻屬於有葉同學的我喔。」
因爲我在體內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熱度。
然後,我們看着彼此,笑了出來。
說着而露出微笑的她,耀眼得讓我無法直視。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綿羊也是有綿羊能做到的事的。若是能待在她身旁,在寒冷的夜晚爲她提供暖意,那我覺得現在的形式也不壞。
如果說是美女與野獸──或許聽起來會響亮一點,但以我們的關係來說,頂多就是暴龍配綿羊吧。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不會被燃燒殆盡。
這回輪到衣緒花紅起了臉龐。
有朝一日,或許我會變得像衣緒花那樣,朝着明確的終點邁步向前。
「嗯。」
「我剛纔說了,你是隻屬於我的有葉同學對吧?」
思念特定的對象,是既高貴又困難的行爲。
不過我尊敬衣緒花的並不是她的外貌,也不是她的地位,而是她的人生觀。
就像是牽引着兩顆星星互動的力量,會形成天體力學的軌跡那般,我倆總是被看不見的思念耍得團團轉,有時也會相碰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