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話 惡鬼的進擊
《懷抱太陽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8240 字
諾艾露率領的五千兵力從艾貝魯城出發,首要目標爲攻打城市洛克貝魯。一旦攻陷洛克貝魯,就可以沿迦南街道直線向馬德萊斯進軍。
提前向沿途的村莊和軍營派出使者,告知人們只要不抵抗就不會有事,向他們做出了安全保證。在得知領兵者是諾艾露之後,大多數人都心懷恐懼而放棄了抵抗。反抗的領主們的下場,在上次戰爭中已經被證明。由於懼怕被活活燒死,領主們甚至送出人質以作爲服從的證據。莉古蕾特播下的種子,終於迎來了收穫的一天。
在這其中,也有拿起劍加入赤輪軍的好事之徒。接納了所有志願參軍的人,諾艾露繼續向前進發。
不久後,在沿途志願參軍的好事者中,諾艾露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哎呀,這不是米魯特麼。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想着來這裏就能見到你,和村裏的同伴們一起在等」
「感覺真是好久不見,吶,過得好嗎?」
被諾艾露使勁拍了下後背,米魯特差點摔倒。雖然長大了三歲,身體卻比以前還要瘦了。
「……算不上好,一直在礦山裏被強制勞動。多虧了赤輪軍,才終於被解放出來」
北奎英布拉的村莊,被命令如果交不起稅就用勞役抵償,年輕人們因此被帶去礦山。在已經被古羅魯認定前途渺茫而放棄了的礦區裏,不可能簡簡單單就找到金礦。無盡的勞動和塌方事故已經奪去了多人的性命。而且就算逃出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因爲村中同樣貧困潦倒。米魯特他們簡直就是身處地獄。能保持四肢健全,已經可以說是幸運。
「這樣啊,真好呢。不會再被強制勞動了哦」
「……啊啊,真是這樣啊。居然被那個赤輪軍救了,說起來也是很奇怪呢。看上去沒有像上次那樣四處搶劫,艾魯伽大人也許確實值得信任。於是我們也想參加赤輪軍,所以就到這裏來了」
臉孔變得精悍的米魯特拿着慣用的弓,撥了下弓弦。在他周圍的,大概都是佐依姆村的村民吧。隱隱約約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諾艾露隊裏也有原佐依姆村的人。都是上一次戰爭後拒絕回村的人。他們似乎和白蟻黨共同行動,非常高興地歡迎了諾艾露。爲了編成軍樂隊,刻苦練習,演奏地確實非常出色。
「嗯——。但是可能會死哦?如果只是憑着衝動過來的話,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死的時候就是一瞬間呢」
諾艾露表示反對。瘦骨如柴,根本不像能戰鬥的樣子。不想讓在村子裏對自己親切的米魯特去送死,所以諾艾露直言『還是不要去的好』。
「你們要是沒來的話,我已經死在那座礦山裏了,所以想要還這個人情。這之後,是要攻入南方吧?那麼,應該不管來多少人都是需要的,讓我們幫你吧」
佔領了北奎英布拉之後,有大批這樣的義勇軍加入赤輪軍旗下。他們的想法只有一個:向分裂奎英布拉、吸着甘甜蜜水的傢伙們復仇。特別是,指向在上次戰爭中叛變的伽迪斯和威魯姆的敵意非常強烈。
「那卡露怎麼辦啊?不就變成孤單一個人了麼」
「那傢伙一個人也沒關係。就算我不在,她也在村裏生活地很好。……那傢伙,還珍惜地拿着那本畫冊呢」
「嗯,這樣就好。這樣就又能一起玩了呢!而且這次肯定會順利的,所以沒關係哦」
被流放到島上的期間,諾艾露遠走各個州。在島上留下替身,負責監視的士兵也和諾艾露串通一氣,基本都可以解決。
但是,不正是因爲沒能做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世間纔會如此艱辛麼。因爲做出攻入另一片大陸、或者只讓自己積累財富這種事情,很多平衡都崩潰了。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即使明白道理、卻依然不會停手這件事。雖然真的不能理解,但就如莉古蕾特所說,人類就是這個樣子,沒有辦法。
和辛西婭相遇的要塞遺址,不知怎的想去看看,很想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雖然沒有玩的時間,但是卻在意得不得了。
諾艾露敷衍過去後,來回眺望四周。
諾艾露溫柔地拍了下卡露的肩膀。莉古蕾特眼鏡發着光,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用手插着腰。
在辛迪恩的安排下,從根布到季布,然後甚至走到了卡姆比茲,和各種各樣了不起的人說過話。不論哪個州的狀況似乎都很艱苦,都在煩惱該如何打破現狀。爲了這個目的,包括辛迪恩在內的太守們顯然都想利用諾艾露。即使這樣諾艾露依然參與了。因爲知道艾魯伽他們也參與進這個計劃了。
「啊,啊哈哈」
「但是,我!」
摸着眼鏡,諾艾露像在提出計策一般說着。辛西婭像以前一樣做出無奈的表情。這是諾艾露喜歡的表情。一邊想着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傢伙、一邊又決定要徹底教育一番的愛管閒事的表情。因爲能從這種表情的某些地方,感受到好似溫柔的情感。
「……明白了。說實話,留她一個人我也不放心。一會兒去把她接來」
「畢竟,一個人會寂寞的呢。我覺得卡露一定是在硬撐着哦」
變得能看懂這些,也是這三年間修行的成果。
現在和諾艾露一起行動的五千名同伴,真的包含了各種各樣的人。
「很簡單的事情哦。有討厭的事情發生的時候,總會想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去吧。『是你不對』呢。這種時候要是有合適的靶子,不論他是誰都會朝他扔石頭。人類就是這個樣子哦」
「說什麼呢,這絕對是不行的啊」
「那個,諾艾露姐姐。……莉古蕾特小姐,好像很惱怒的樣子啊」
「嗯,嗯——」
(真是交了很多朋友呢,而且,感覺世界都廣闊了許多)
「對了,那個壞了一半的要塞,稍微去看看麼?那個現在還在吧?」
久違的卡露的笑容有些抽搐。雖然覺得很不容易,但任何事情都需要習慣。
「不願意就算了。回家和卡露一起快樂生活也可以哦。而且我也覺得那樣是最好的」
「雖然確實如此,但感覺好像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面對反抗的米魯特,諾艾露試着提出了一個方案。不止諾艾露能變得開心,卡露也不會寂寞。簡直是一石二鳥。
既然有晴天,也就有雨天,還有兩者都不是的陰天。要是因爲晴天心情好就一直持續下去,土地就會乾枯。反過來,連續只下雨的話作物就會腐爛。也就是說,平衡是很重要的。
而且說起來,增加了好多同伴啊,諾艾露心想。
諾艾露強硬地斷言道。一個人真的很寂寞。如今得到一大批同伴的諾艾露,很明白這件事。現在,想象回到一個人漫無目的四處徘徊的日子,就感覺非常恐怖。一定會無法忍耐而死掉的。
諾艾露笑着,向米魯特伸出手。米魯特用傷痕累累的手握了上來。
「在這三年裏我也學習了呢。是有意思的事情還是麻煩的事情。不論任何事情,重要的都是平衡呢」
「簡單地說,就是一直都是晴天也會爲難的意思。所以,就算是煩人的雨,我也稍微能忍受了」
「雖然應該還在,但可沒有那個時間。首先,去那種廢墟是想要幹什麼啊」
辛西婭輕輕點頭感嘆。諾艾露驕傲地挺起胸。接着,戴上眼鏡,也強調知性給人看。只要戴上這個說服力就會翻倍。
「所以說,島上的三年也是三年呢」
諾艾露在思考各種各樣的事情時,旁邊的辛西婭表情黯淡地自言自語道。
儘管完全不打算被當作棄子,但既然能爲了目標而合作,也可以成爲同伴。而且,辛迪恩在方方面面都很親切,也有一點想回禮的意思。
雖然依然會煩躁,但不想表現在臉上了,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是是卻被島上的孩子們說,雨天表情抽搐得很有意思。姑且砸過嘴了。
「……你也變得會用這種明白事理的口吻說話了啊。看起來,似乎不只是身高,連內心也成長了」
「那這樣吧,把她帶到這裏來也可以哦。反正只要好好工作,就會有飯喫」
「沉浸在回憶中啦、探險啦,我倒是覺得有很多事可以做呢」
「嘛確實是這樣啦。但是呢,變得能忍耐下雨了是很厲害的吧」
「所以我說過現在不是玩的時候了吧!之後我們可是要去攻打洛克貝魯的。你得多點緊張感——」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永遠都在一起!」
諾艾露被流放時遇到的維拉島的年輕人,襲擊他們的前海盜,島上的奎英布拉士兵們,然後是熟悉的白蟻黨,曾是諾艾露做百人長時的部下的奎英布拉軍餘黨,還有赤輪軍的民兵,和剛剛加入的佐依姆村的獵人們。連戴着獨特斗笠型頭盔的根布的步卒們都參加了,是凱特意派遣過來的。
「啊哈哈,米魯特變老了呢」
過了一會兒,回佐依姆村的米魯特帶來了卡露。稍微想了下該怎麼辦後,決定讓卡露去幫莉古蕾特的忙,也就是所謂的勤雜工。莉古蕾特總是很忙、很忙地,故意讓人聽到似地叫喚着,所以就爲她着想了。雖然多了一項教育人的任務,工作似乎反而增加了。但是偶爾辛苦一下也是件好事,諾艾露就沒去在意。
辛西婭苦笑着。
「……不過,真是說變就變呢。受到民衆那般支持的威魯姆將軍——不,威魯姆,竟然會變得被如此痛恨。」
「沒關係沒關係。發生危險的話逃掉就好了哦。到那個時候,我會放她逃跑的。所以說,吶?」
「雖然性格差了點,不過習慣就好。而且意外地有有意思的地方呢。所以說,各方面都加油啊」
辛迪恩好像還在謀劃着別的事情,但感覺不是什麼壞事,也就沒有去管。雖然有點在意凱那似乎心中有事的反常表情,但不管問多少次他都不開口。根布人不止勇武出衆,而且死一樣固執。
「吶,有意思吧」
「你真是,不,諾艾露隊長真是沒變啊。雖然比以前好像長高了」
「雖然也並不厲害吧,但考慮到你個人的問題,也許是很厲害」
「不管是鄉下的小丫頭還是紅毛的笨蛋,我可沒準備讓你們喫白飯。要是不想餓死,就儘可能努力吧。我最討厭無能的人類了,做好心理準備」
「……嗚。好像明白了,也好像不太明白呀」
諾艾露看來,晴天七、雨天三的分配是最好的。晴天下地耕種,雨天悶頭睡覺。僅僅這樣,世間不是就能良好運轉了麼。
「……不,再怎麼說把她捲入戰鬥也」
「至少也要說是變成大人了啊」
因此,在根部州攻入朗斯托姆的時候,諾艾露決定帶領維拉島的兵力,奔向艾魯伽的身邊。不但可以實現與艾魯伽和辛西婭的約定,還能報答提供了各種方便的辛迪恩。
就在這時,騎着馬的傳令兵衝了進來。
「諾艾露大人!洛克貝魯已經打開城門投降!請就此進城!」
「嗯,明白了。也去告訴給其他人。還有,去讓巴魯巴斯警惕下從馬德萊斯來的軍隊。雖然覺得不會來,但也有來偷襲的可能性」
「瞭解了!」
傳令兵調轉馬頭,邊喊着洛克貝魯投降邊奔向巴魯巴斯的部隊。
「喂!是怎麼回事!竟然不戰而降!而且那裏的領主應該是威魯姆的親族纔對啊!」
當然這件事諾艾露也已經掌握了。也明白要是正面作戰的話,會出現不小的損失,所以才讓他投降了。死到臨頭時,有的人就不會再去顧慮自己的地位和立場。這也多虧莉古蕾特去掌握了那些親族的本質。
「拜託莉古蕾特,把她當使者送去洛克貝魯了。隨她用自己喜歡的手段,總之能讓對面投降就可以。看上去似乎很順利呢」
「讓、讓莉古蕾特?」
「嗯。雖說在島上的時候,咂嘴砸得更利索了。不單是這個,好像還練成了恐嚇的技術。會不遺餘力地去抓住對手的弱點。所以說,變得比以前更陰險了哦」
「…………是、是麼」
辛西婭徹底被嚇到了。就連諾艾露也不願意接近自言自語嘟嘟囔囔的莉古萊特。不過要是插手的話會做出很有意思的反應,所以也毫不客氣。因爲反應實在太有趣了,有點上癮。
說起來,之前還有誇獎過莉古蕾特,說她『雖然本性完全沒變,但比起以前黑得更閃耀了呢』。結果得到了會心的咂嘴。
「我不是被叫做惡鬼嗎。所以估計是威脅他們說,要是不投降會變得很慘的。出名也不一定都是好事呢,這就是所謂的名人稅吧?」
爲了報復平日的行徑,莉古蕾特把傳播諾艾露的惡評當成了興趣。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動用資金宣傳惡鬼的武勇傳和可疑的謠言。她肯定相信遲早可以從中獲得巨大的收穫吧。雖然給諾艾露添了相當多的麻煩。總是被人害怕也是很累的。而且,維拉島的人們即使到現在也只管自己叫惡鬼大人。雖說這稱呼裏包含着親切感還算有救,但總歸無法接受。
「……也許是這樣的吧」
「嘛,只要能省下不必要的工作,那種事也就無所謂了吧」
諾艾露笑着說完後,打了個手勢,率兵開始前進。目標是洛克貝魯城區。裏面肯定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廢墟吧。既不覺得有修復的餘力,威魯姆大概也沒有修復的打算。
「裏面還是那麼破破爛爛的吧」
「啊啊,聽說是這樣。威魯姆傾力於皇帝的曉光作戰,不顧礙事的北部和貧困的人,把人力、金錢和資源全部賭在了大陸遠征上。結果如你所見」
在曾經叛亂的時候,領主巴雷魯·露特溫死在了反賊手中。得到了南奎英布拉太守之座的威魯姆,爲了穩固地基,將兒子洛耶任命爲將軍,在附近的主要城市配置了自己的親族。因爲他推測在生死與共的立場下,這些人絕對不會背叛。但是他的期待輕易地就被背叛了,沒想到他們這麼簡單就惜命屈服了。
「簡直愚蠢!我可是曾身爲奎英布拉將軍的男人。和這比起來,率領赤輪軍的不過是古羅魯的崽子和落敗的小丫頭,我怎麼可能會輸。烏合之衆的軍隊,只要擊潰一次就會變得無比脆弱。看我一定要用這雙手將它搞垮!」
——南奎英布拉首府,馬德萊斯城。
「別裝傻!你去世主君的兒子可都爲了復仇站起來了。你明明曾經宣誓效忠古羅魯,而現在爲什麼還在這裏?」
無法忍受佩利烏斯充滿敵意的視線,威魯姆移開了目光。
「好的,就執行守城策略。派出使者,向巴哈魯請求援兵,向利貝魯達姆請求海上物資援助。要是遲疑不決,就威脅說下次就會輪到你們」
北邊伽迪斯的情況更糟糕,以至於每天都派使者來請求援助。然而這邊也沒有幫他的餘力,只得棄而不顧。也許正是這種做法導致了現在的狀況。
諾艾露拿出喇叭,展示了比以前出色的技術。曲目是諾艾露隊進軍歌。只有經過數次練習的維拉島士兵們,隨着旋律唱了起來。但是不知何時,熟識的奎英布拉士兵們也開始了演奏。對此,即使是諾艾露也感到很驚訝。最終變成了全員一起唱着歌進軍。——雖然莉古蕾特的喇叭還是一如既往。
「啊哈哈,是這樣呢!」
「有了權力,也就跟着要承擔重大的責任。這就是領袖啊」
「雖然確實是這樣,但自己的一個決定,就會把大家都捲進去呀。不得不揹負生命,真的很難呢」
「明白了」
「上次戰爭裏,我一直想變得有權力。但是有權力之後也很難呢」
「是的。幸好馬德萊斯沒有被捲入上次戰爭,堅固的工事依然健在。只要從海上進口物資,長期戰爭也可以頂得住。而且只需拖延時間,叛軍就有可能自行崩潰」
(培養文武官員,富國強兵。竟然迷失了政治的基本原則。我究竟從何時開始被陰雲遮住了雙眼?)
威魯姆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聲嘶力竭地喊着。不這麼做的話,自己精神上會受不了。
威魯姆押注的大陸遠征最初時一切順利。資源和貴金屬源源不斷地被運回,最後連大陸人都被送了過來。與新州威露丹的貿易也已經開始。很多人迴歸南奎英布拉,財政狀況逐漸好轉。同時得到了民衆的支持,人們終於開始認可地說,比起古羅魯還是威魯姆更適合擔任太守。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不得已爲之了」
威魯姆全身被無法言狀的不安感包圍。
雖然是過於軟弱的戰略,但出兵討伐的風險實在太大了。值得信賴的指揮官大約只有自己和洛耶。這會造成威魯姆本人必須出戰的狀況,但又決不能讓馬德萊斯變成空城。這樣的話,除了守城別無他法。
高高揚起雙槌旗,諾艾露進入了投降的洛克貝魯城。
(……援軍遲早會到。這座馬德萊斯城的話,撐到那時並不困難。化解敵人攻勢的方法會成爲作戰的核心吧。一切都取決於我的本領)
就連親族都已經投降了。佩利烏斯不可能原諒殺了古羅魯,奪走太守之位的威魯姆。雖然從性格來說覺得他不會背叛,但也開始心生懷疑。所以要證實一下。
「竟然一戰未打就投降,這還算是奎英布拉的軍人嗎!何等懦弱的傢伙!!」
過分傾力於遠征,以至於耽誤了培養可信之人的後果顯現了出來。威魯姆事到如今才爲此咬牙切齒。
從來沒想過要去其他大陸,不過也許想試試和那邊的人聊天。諾艾露想着這些事情。感覺自己的世界變廣闊了。說起來,不是有一個叫伊爾萬的大陸人麼。諾艾露心想,什麼時候要抽時間找他說說話,應該能聽到有意思的事情。
從接到北奎英布拉陷落的報告算起,僅僅五天。本應成爲馬德萊斯最後一道屏障的洛克貝魯投降的消息突然傳來。
「……是麼」
「……啊,啊啊,我明白」
「——誰!」
佩利烏斯的思想一定無法被世間的領袖們所理解吧。但是這個男人就算面對皇帝也會如此諫言的吧,即使會因此而喪命。
「真是個到最後也派不上一點用場的女人,居然連監視都做不到。而且諾艾露這傢伙,從頭到尾都在妨礙我,所以才說應該在那時候就直接幹掉她」
「……呶」
感到背後有氣息,回過頭去。當然,什麼都沒有。但是,那裏,總覺得似乎有過什麼。是個小小的黑色人影吧。就像是,小孩子爲捉弄人而藏在陰影中一般的幻覺。
威魯姆的腦海中閃過古羅魯死去的一幕。被身爲親信的自己背叛,被士兵和人民辱罵,在絕望中死去。不知爲何,那副身姿和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我無法認同用武力打破現狀的做法。以力量威脅,來貫徹自己的正義。如果這種做法在世間都被當成理所當然,那簡直就是地獄啊。……雖說現在正是如此。因此我絕不拿起劍,這一點,從今往後也不會變,不論面對任何人也一樣」
辛西婭輕輕戳了一下諾艾露的頭。這也讓人感覺很懷念。
佩利烏斯吐出辛辣的話語。威魯姆用含着憤怒的眼神瞪了過來。硬要任用對自己懷着仇恨和憤怒的佩利烏斯,是由於他在民衆和文官中具有很高的聲望。而且威魯姆明白他性格清廉,絕對不會背叛。威魯姆已經沒有餘力去殺死有能之士。
(太守的惡政,赤輪軍的起義,洛克貝魯的陷落——難道說,歷史會重演麼)
簡短回答後,佩利烏斯準備退下。威魯姆對着他的背影說:
「……這可不是已經在率領軍隊的人該說的話。會讓士兵心裏不安的,所以別說出來」
在決定背叛古羅魯之前,威魯姆確實只考慮着奎英布拉州的繁榮。一心想着如何讓民衆富裕、讓故鄉富強。但從萌生出野心開始,就變得僅僅爲此而拼命謀劃策略。如願以償登上太守之位時,早已不再關心民衆的幸福。
威魯姆一直都很厭惡諾艾露。但基本上都能將她玩弄於鼓掌之間。雖然可能多少在勇武方面比較優秀,但總歸不過是個愚蠢的小丫頭。事實上威魯姆也阻止了諾艾露的失控,最後還靠讒言成功將其卸任。本應該沒什麼可害怕的,但是她卻始終能從死地中倖存,而且再次擋在了威魯姆面前。
「洛克貝魯的領主是太守的遠親,無法想象竟然會不戰而降。若是要責罰投降的士兵,那也無法免除太守的用人之責。您的意思是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嗎?」
然而形勢卻急轉直下。在大陸上的攻勢停止,帝國逐漸陷入劣勢。就像往破損的器皿中注水一般,遠征計劃單方面消耗着人力和金錢,意識到這點時已經陷入了無可挽回的局面。如果現在中止,不僅會冒犯阿米魯,甚至會更進一步造成不得不承認自己判斷失誤的境況。對於用力量奪取地位的威魯姆來說,只有這點是做不到的。
「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呢,有權利之後,不是也增加了很多夥伴嗎?我覺得這是件很開心的事啊。所以我果然想要有權力呢,想要更多、更多的權力。」
威魯姆無法反駁。因爲任命領主的,不是別人正是威魯姆。
阿米魯的親信、勇武出衆的巴魯扎庫被作爲太守代理配置在巴哈魯。他從現任宰相米盧茲手中接收了戰車兵,憑藉其機動性肩負起威懾鄰近各州的任務。也就是說,叛亂的事情肯定已經傳入他的耳中,即使不派遣使者,應該也會整裝出發。他和自己一樣是久經沙場的軍人,他的判斷值得信賴。
「你是說要守在這裏,等待別處的援軍嗎?居然面對反賊,僅僅加強防禦」
「太守。現在是南奎英布拉。能打仗的兵幾乎都被送去大陸了。現在的軍隊雖說人數足夠但幾乎都是新兵,他們不可能有作爲軍人的自豪」
聽士兵所說,率領敵軍一部的是揚起雙槌旗的諾艾露·波斯海特。似乎不知何時從維拉島逃出來,與艾魯伽匯合了。作爲監視者安排過去的莉古蕾特,恐怕已經被殺了吧。但是完全感覺不到悲傷,也沒有任何同情。
「不管怎麼說,這樣下去,也無法指望各個要塞和城市的防衛。我認爲,將洛耶將軍從街道防禦任務中召回、固守馬德萊斯城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我在心底有想殺了您、把首級獻給幼主的慾望。我只是在用理性拼命地壓制住這慾望。雖然非常抱歉,但拜託您請不要再問同樣的問題。……人類一旦被困在感情中,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真是的」
「那就下令嚴懲叛變的士兵。作爲警告,把這次投降的人的妻子兒女都殺死也沒關係!要是不去制止,軍隊會崩潰的!」
「……稍等片刻,佩利烏斯。你難道不想加入赤輪軍麼?」
當前,馬德萊斯有五千守軍。此外,防守街道的洛耶也有五千人。再把周邊城市和要塞的兵力全部集中起來應該能達到總數兩萬人吧。報告稱,赤輪軍有一萬人左右。雖然無法避免馬德萊斯城周的村莊遭到破壞,但至少可以避免自身被消滅。成功鎮壓叛亂的時候,只需肅清背叛者,然後將弊政的責任全部推到伽迪斯身上就好。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艾魯伽這小子,得意可就只剩現在了。讓我威魯姆教教你,光靠氣勢可是打不贏戰爭的。然後就把你送到你那在黃泉的父親身邊去!)
威魯姆像是要揮去湧上心頭的恐懼一般,用指揮杖猛敲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