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話 祝瀕死之獸幸福
《懷抱太陽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8022 字
威魯姆派出的使者造訪了卡魯納斯城塞。報告稱,奎英布拉軍在特萊斯河大敗,皇帝貝佛納姆發出了討伐逆賊古羅魯的敕令。根據書信記述,威魯姆臨時就任奎英布拉太守代理,同時指名莉古蕾特擔任卡魯納斯守將。
「……難以置信。但這毫無疑問是貝佛納姆陛下發出的敕令,蓋在書信上的確實是霍魯希德的印章。……不,先不提這個。爲什麼由威魯姆將軍擔任太守代理?是不是有些過於唐突」
「你對貝佛納姆陛下的想法有什麼不滿嗎?」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沒能理解狀況」
憲兵長困惑不已猶豫不定。不只是憲兵長,巴魯巴斯和卡伊也都啞口無言。誰能相信,那般大張旗鼓的奎英布拉軍居然在一日之內潰敗。雖然有遲早會發生決戰的預感,但難以想象竟會遭受如此一邊倒的敗北。
「威魯姆大人非常期待莉古蕾特大人的表現。現在,逆賊古羅魯正在沿小路向西逃竄。威魯姆大人命令您,率領卡魯納斯的兵力,即刻展開追擊。還有,要求立刻處決諾艾露·波斯海特」
使者遵循禮數卻態度傲慢地說道。
「……喂,臭婆娘。你爹看來是轉到巴哈魯那邊去了啊。不止他,伽迪斯那臭混蛋也在一起吧。倆將軍湊一起叛變,真是了不起啊!到最後都信任那些傢伙的白癡們,也真都挺樂觀向上的!」
巴魯巴斯吐了口唾沫。
「注意你的說話方式。我們可是接受了敕令的正義之師」
「嘿,你要是正義,那我就是神!」
使者對巴魯巴斯聽而不聞,將視線轉向卡伊。
「說起來,卡伊足下。您所屬的根布,據說也和巴哈魯協力開始攻打奎英布拉了。不只是根布,利貝魯達姆、季布、朗斯托姆、霍倫、卡姆比茲等州也都已經出兵。您也協助莉古蕾特大人,儘量去賺取些功績如何」
聽到使者的話,卡伊緊鎖眉頭。雖然無言地點了頭,但似乎也沒有接受。他的表情彷彿在說:沒有道理去聽從背叛者的指示。
「……希望能給我一些時間來理解現狀。這邊會給您準備特別的房間,可否在那裏等候」
「怎麼還這麼慢條斯理!古羅魯現在可正在逃向奎英布拉!應該立刻做好出兵的準備!」
「一句一句的煩死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煩死了。之前他就想乘機把我弄死。還說對此有什麼期待,簡直可笑。而且,你要處決諾艾露隊長?要是幹出那種事,被殺的可是我們,這個渣滓!」
「莉、莉古蕾特足下?」
「是嗎,那就打開吧。雨聲一直很吵,所以就關緊了。啊哈哈,這麼一來,心情相當好哦」
「莉古蕾特足下,你在說什麼!加害於我,可就會被當作反叛帝國!」
憲兵長兩手按住頭上的軍帽跪了下去。他一直以來應該都只是盲目地遵從奎英布拉的法律在行動。但是,奎英布拉是霍魯希德帝國的一員。若是違背其最高權力者貝佛納姆的命令,則絕對不會被原諒。
「哼,父親可是恨透我了。隊長被調離的理由,肯定也被捏造成是由於我的告發。那傢伙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準備讓你或者隊長殺了我。實際也險些讓他得逞,真是一點都不好笑」
「那你不懲罰我嗎?設計把你調離的人,是我的父親。而且他還是個爲了自己的榮華而出賣朋友的小人。我是他的女兒,就算被誅殺也沒有怨言。」
(不管是背叛國家還是什麼別的,都和我沒關係。我看不慣的是他過河拆橋的做法。——絕對要宰了他!)
「停、停了。打開窗戶應該就能明白」
「畢竟你是重要的副官啊,我不會用同伴撒氣的。當時你要是承認背叛了的話,也就已經把你殺了」
莉古蕾特撂下話後,邁步走向諾艾露禁閉的房間。
再向裏走一步。這個房間果然不正常,背後能感覺到人的氣息。不,不只是背後,總感覺有什麼東西附在這個房間的四面八方:頻繁走動的腳步聲、興致勃勃地窺探來的視線、在捉弄人般的奇怪笑聲,甚至無法區分這是幻覺還是現實。其數量不止一個兩個,應該有數十之多。
「……什」
到達城主大廳的諾艾露,集合全體士兵宣言道:
「可是,聽說敵軍的騎兵盡是精銳」
「去救援」
「是、是的,剛剛接到不幸的消息。是奎英布拉主力敗北的報告」
「趕緊帶走!看着就礙眼!」
「你的朋友、迪魯克千人長據說也戰死了。即使這樣你還要退出嗎」
諾艾露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隨後,說了句「總之先去找大家吧」,便走出了房間。
莉古蕾特撿起威魯姆送來的書信,粗暴地撕成碎片扔到一邊。
「賤、賤人!幹出這種事,等着遭報應——」
「……你準備怎麼做?」
「別命令我!不過確實礙眼。喂、來人,把這混賬東西扔地牢裏去!」
打開房門,室內一片漆黑。漫長的雨已經停了,可窗戶卻依然被樸素的窗簾緊緊覆蓋,彷彿在訴說着不想見到一切外界景色般的意願。屋內酷熱難耐,只是站在裏面就會緩緩滲出汗滴。
「什麼呀,你自己不是也沒做決定嗎!嘴上倒是挺了不起!」
莉古蕾特把書信扔向背過身去的巴魯巴斯。
「等下」
「說起來,你被任命爲守將了呀,這不是挺好。我和隊長就此退出,之後就讓背叛者們自己隨便折騰去吧。光是沒殺你就該謝謝我們」
莉古蕾特雖然明白自己被他厭惡,但一直以來也都還在努力爭取他的認可。不過這也到此爲止了。如果威魯姆沒有準備把她用完就丟的話,應該就會讓她留在自己身邊,或者像洛耶那樣派去海上。他既然沒有這麼做,也就說明他完全拋棄了莉古蕾特。事到如今再送來書信討好她,肯定只是想着要物盡其用而已,然後等到合適的時候再丟掉。
「……我們憲兵隊應該怎麼做纔好。如果保護太守,就會變成反抗陛下的逆賊。但要與太守爲敵,不是就違背了身爲臣子的道義嗎。啊啊,究竟哪邊纔是對的,我完全搞不明白!」
莉古蕾特咂了下嘴。救了她的,正是被她瞧不起的諾艾露。莉古蕾特也因此欠了諾艾露一個天大的人情。
「讓隊長去做決定,我跟着她走」
莉古蕾特邁步踏入房間。不知爲何感覺十分沉悶,這個房間之前有這麼大嗎?翻開手冊的諾艾露坐在房間深處的牀上,可她的背影卻顯得無精打采,彷彿靈魂出竅一般。
聽完這一連串事件的解釋後,諾艾露既不憤怒也不悲傷,只是輕輕地說了聲「是嗎」。
「巴魯巴斯,能把這傻子帶去別處嗎?礙着說話了」
「……雖然還有云彩,但也勉強算是個好天氣呢。不好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嗎?」
諾艾露表達了樂觀的觀點。但是,巴魯巴斯他們的表情依舊陰暗。
「……怎麼了,莉古蕾特。雨,已經停了?」
巴魯巴斯垂下肩膀,白蟻黨一衆也表情陰暗。
「我可完全不準備順着那個男人的想法行動。我顯然是被他當成用完就扔的工具了,怎麼可能讓他利用兩次」
沒錯,這是孩子發出的喧囂。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無邪的笑聲開始在腦中迴響。
「敵人不是爲了討伐太守,正在全力追擊嗎?那樣的話,一定會很疲勞。相對的,我們已經休息好了,現在精神滿滿。而且敵軍的先遣隊注重機動性,兵力應該不會太多」
諾艾露帶着渾濁的眼神用模糊的聲音問道。這真的是諾艾露嗎?雖然不能確定,但莉古蕾特還是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使者不禁被莉古蕾特的氣勢嚇住。
「是真的,在這上寫着呢。說是爲了保護太守留下來殿後,被敵將法裏德所殺。還命令要把那人手下黑陽騎的事蹟宣傳到奎英布拉去」
「……隊長,我有急事要說」
「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考慮。我已經決定好了」
「你對威魯姆的背叛沒有什麼想法嗎?」
「意思是說,不管那個人怎麼選擇,我都會跟着她走。之前還欠了她的人情。你也別叫喚了,趕緊下決心怎麼樣?要是想從這裏逃跑,時間可已經不多了。討伐逆賊的正義之師就要湧過來了」
諾艾露緩緩起身,打開了離她最近的窗簾。耀眼的日光如撕開黑暗般瞬間延展開來。與此同時,某些東西的氣息也完全消失了。已經聽不到那無邪的笑聲。
試圖反抗的使者立刻被控制,讓白蟻黨的士兵從兩側架起來帶了出去。目送他們離開後,莉古蕾特開口道:
「……你是認真的嗎?在這卡魯納斯城塞裏,刨除卡伊的兵力,只有區區七百餘人。相對的,巴哈魯軍可是輕鬆超過五萬,而且應該還要加上那些背叛者。這個數量差根本沒法彌補」
掃視發出騷動的衆人,諾艾露繼續說道:
「不管是不是什麼逆賊,奎英布拉軍都是我的友方。而且辛西婭是我朋友,必須去幫她」
「——呃」
諾艾露輕輕一笑,要求莉古蕾特說明情況。
「討厭的報告不管從哪裏來,最後都會傳進耳中呢。就像雨水從房頂漏進來一樣」
「生氣也沒用呢。如果在眼前那還能殺了他,但現在也已經晚了」
「……迪魯庫那大叔竟然」
「嗯。所以說,討厭的話也可以不來。我只是不想拋棄同伴而已,大家隨自己喜歡就好。如果需要糧草,也可以拿走必要的量」
諾艾露說完後,握住雙叉槍,開始做出發的準備。
「卡伊,一直以來謝謝你。已經要回根布了吧?去找你玩的約定就作廢吧」
「爲什麼?」
「根布變成奎英布拉的敵人了。所以,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你也是敵人。我對敵人不會手軟,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哈哈哈。真是個吸引人的提議,不過在下可從沒說過要離開。不要擅自決定別人的行爲」
卡伊不服氣地撅起嘴。
「那你不回去嗎?」
「唔姆。主君辛迪恩說,在發生大事的時候,要用自己的腦子思考。不巧,在下的腦子不好使,只好憑着信念行動。雖說我們相識不久,但拋棄戰友這種事違背了在下的信念」
卡伊斷言後,追隨他的步卒們也紛紛表示贊同。
「啊哈哈,卡伊你們真是好戰呢。居然特意跟在輸掉的這邊」
「沒到你那種程度。而且,好戰這詞可有些不好聽。這裏不是應該說『饒有興致』纔對嗎?」
「啊—,嗯,說起來是這樣呢。」
「總之,在下可不打算取消招待你的約定」
「那我就放心去玩嘍!」
諾艾露緊緊握住卡伊伸出的手。從上面又搭過來一隻更大的手。
「我可也不會逃跑。隊長是我的同伴,而且還得替迪魯庫那大叔報仇。要是會在這種時候逃跑,當時怎麼可能在礦山裏抵抗那麼多年。……我們以前確實是當賊的,但也有作爲男人的意氣!不給巴哈魯那幫傢伙們點顏色看看,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既然頭兒去,那我們也跟着去!死也要死在你或者諾艾露隊長身邊!畢竟就連地獄裏的鬼,可能都不是你們的對手!」
「我、我也是!」
「我也一起去!雖說是憲兵,但也是奎英布拉的軍人,要對太守盡忠到最後!」
「竟敢把我等曉的兄弟給!」
「是卡伊足下嗎!真心感謝你的援軍!可是,要是幹出這種事情——」
「嘿嘿,那真是難得。我們要是死了,就讓我們附到隊長背後去吧。可不能到時候再說不算數了啊」
諾艾露莞爾一笑,架起雙叉槍信步接近敵騎兵。
辛西婭發出怒吼,激勵膽怯的士兵們。辛西婭隊的人們使出最後的力氣組成陣列,架槍迎敵。二十名左右的黑陽騎驟然停下,本以爲他們會展開成橫隊,結果卻一起投出了手中的長槍。高速殺來的長槍刺中組起槍陣的士兵,當場組成的隊列被一擊打垮。悲鳴和鮮血漫天飛舞,辛西婭的臉上沾上了臟腑的殘片。被投槍正面命中的士兵,其身體連同鎧甲一起被切斷。
「只要回到奎英布拉領地,總會有辦法的。援軍一定會來」
諾艾露高聲鼓舞后,身份不同、出身各異的八百名士兵舉起拳頭士氣昂揚。不知何時,莉古蕾特也舉起了手。
就在從馬上放出的全力一擊即將擊中辛西婭的瞬間,黑陽騎的身體不自然地被抬到空中。失去主人的馬匹拼命嘶吼。
「……隊長,都死了還有什麼幸福不幸福的」
「你閉嘴!」
「架起槍陣,阻擋突擊!!以我等爲盾!決不能放他們到太守身邊!」
奎英布拉兵無不遍體鱗傷,一副都已經難以握住武器的樣子。敵騎兵隊毫不留情地向他們揮下兵刃。長槍上掛着飛龍的旗幟。那旗幟被染得鮮紅,似乎已經吸取了不知多少奎英布拉兵的性命。
「不會讓你得逞!」
(到此爲止了嗎!)
「穿、穿那種戰衣的是根布兵!?他們應該已經隨巴哈魯參戰了啊。爲、爲什麼站在了我們這邊」
「……是嗎」
「想在還活着的時候去你身邊啊。對吧,頭兒!」
諾艾露從卡魯納斯出發後,潛伏在小道近旁,等待逃亡過來的奎英布拉主力。
「踩碎這女人和雜兵們!一隻都別放過!」
「可、可是,按照傳令兵的報告,各州已經攻入奎英布拉了,甚至就連友邦的根布都是。還有傳言說,與他們相呼應,領主們也開始投敵了」
「……敵兵正在大肆宣傳。恐怕已經遲了」
(敵人的數量和勢頭都相當兇猛,再加上那些強得可怕的騎兵也在進攻。這就是巴哈魯軍真正的實力嗎)
巴魯巴斯他們互相開起玩笑。諾艾露表情認真地說:
卡伊在做的事明顯是違抗命令,弄不好還會被戴上叛逆的罪名。這可是板上釘釘的死罪。
白蟻黨的人大聲喊着「是啊是啊」,巴魯巴斯笑着糊弄道說「那真是抱歉」。諾艾露也一起笑了起來,隨後全員都發出笑聲。雖然也有表情拘謹的人、緊繃面孔的人、臉色蒼白的人在,但逃跑的念想已經從大家腦中完全消失了。儘管有面對死亡的恐懼,但同時也充滿了戰鬥的意志。以此爲心靈的支柱,衆人做出了留在這裏的選擇。
『噢!!』
「就算說我方疲憊不堪,也無法想象會有這麼大的差距,那幫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就出發吧。雖然讓巴哈魯一下子逆轉了形勢,但我們還沒輸。既然捱打了,那打回去就行。我絕對不會放棄,努力到最後的最後吧!」
「……是敵人的謠言。不要把這些多餘的消息告訴士兵們。士氣如果繼續下滑,我軍就要潰散了」
辛西婭雖然矢口否認,但她也明白這恐怕是事實。就算回到奎英布拉領地,現狀下也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如今威魯姆和伽迪斯已經背叛,連辛西婭也不知道還有誰值得信任。能確定是友軍的,只有被調離的諾艾露、和現在一起在撤退的奎英布拉軍一衆、與死在特萊斯河的人們了。
「頭兒,別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
每當揚起飛龍旗、身着黑衣的黑陽騎襲來之時,部下的數量都會顯著減少。雖然我方也在還擊,但實力完全無法抗衡。從他們的動作看來,似乎完全看穿了我方的攻擊。他們會架開伸出的長槍,並隨之施以反擊。以辛西婭所見,我軍還沒能殺死一名黑陽騎,這很不正常。
「對面可是敵將,首級收下了!」
諾艾露很高興。但其他的黑陽騎依然健在。
「那大家死的時候都來我身邊就好啦。我會變幸福的,所以也會分些幸福給你們。回來的時候看準這面旗子哦」
「辛西婭是我的朋友,不會讓你殺了她的」
「又沒有與主君敵對,算不上謀反。若是真有萬一,也甘心受罰。就藉口說,當時是被惡鬼的英姿給迷住了!」
「去死!!」
「……辛西婭大人,我們究竟要逃到哪裏纔好?」
氣喘吁吁的副官不安地問道。
「別礙事,雜兵!!」
憤怒的黑陽騎們如潮水般湧來。諾艾露硬是潛入騎兵身下,從馬的下腹貫穿一人。以其慘叫爲信號,周圍衝出大量士兵。他們舉着奎英布拉的天秤旗和雙槌旗,是諾艾露布下的伏兵。令人驚訝的是,本應站在巴哈魯一側的根布兵也摻雜其中。
「——」
不只是白蟻黨,感動至極的憲兵長也叫喊着要追隨諾艾露。諾艾露會心一笑後,將雙槌旗纏到雙叉槍上。
卡伊豪快地笑道,隨後轉而面向辛西婭。
就在黑陽騎的一人露出了看似嘲笑的表情時,他們拔出了腰間的劍,驅馬前進。想必是要來擊殺身爲指揮官的自己吧。辛西婭雖然也架起了劍,但體力已經所剩無幾,手上使不出力氣,兩眼發昏。
辛西婭簡短地回應後,結束了談話。連思考的氣力都已經用盡了。她腦中浮現出一個念頭:與其體味如此痛苦的撤退戰,可能還不如和迪魯庫一同留下戰死沙場。
「不、不要大意!這些傢伙真的很難纏!就是這幫傢伙把我們攪得雞犬不寧」
「辛、辛西婭大人,黑陽騎又出現了!我軍從後方遭到襲擊!!」
「——咕、咕嘎」
「但我沒撒謊哦。不會強制要求的,只要記得就好」
「諾艾露!真的是諾艾露嗎!?」
「在下只是贊同諾艾露足下所說的『絕不拋棄同伴』這句話罷了」
一名臉上帶傷的粗獷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身邊——正是根布的武官卡伊。
黑陽騎斬倒擋在前面試圖防禦的部下,逼上前來。
「嘿嘿,久等了!和大家一起來救援了哦。能平安相見真是太好了呢!」
熟悉的雙叉槍貫穿了黑陽騎的胴體。長槍豪快地橫向一掃,黑陽騎的身體散播着某些紅色物體撞到了大樹上。
「似乎是呢。不過,剛纔他揮劍的動作我全都能看清,似乎還是我稍微厲害一點」
其兇刃終於逼近到辛西婭身邊。本有千人的部下,如今已被減少到三百餘人。逃亡者的稀少印證了辛西婭優秀的統帥能力,但靠士氣彌補體力遲早要面臨界限。就算拼命逃跑也會被敵人追上。而且己方敗色濃厚,一旦疲勞積攢起來,士氣無論如何都會下降。
「而且,你和奎英布拉公真正應該感謝的,是決定來救援的諾艾露足下才對。她雖然和在下一樣不精明,但似乎有種能吸引人的特質。啊啊,剛說的不精明不是指笨的意思,這是人生態度的問題」
「……諾艾露被強加上了無端的罪名,卻還是來救我們了嗎。……所謂無顏相見就是指這個吧」
「諾艾露足下肯定不會在意。嘛,這種反省事後再做就好。現在最優先的是脫離這困境。讓奎英布拉公暫且進入卡魯納斯重整態勢,我等步卒隊會保障你們安全抵達!」
「卡伊足下,對不住了!我在這裏抵禦敵軍追擊部隊!太守就拜託了!」
在諾艾露隊的活躍下,辛西婭九死一生。士兵們也展現出最後的頑強,即使需要用長槍支撐住身體,也要擋在敵軍面前。反觀巴哈魯軍一側,由於有十名左右精銳的黑陽騎被殺,士兵們顯得有些畏縮。在他們發出憤恨的罵聲後退時,伴隨的步兵們也亂作一團。
「辛、辛西婭大人,巴哈魯軍要撤退了!」
「哈啊、哈啊、真、真的嗎!」
辛西婭喘着粗氣,眺望逃跑的巴哈魯兵。看上去並非佯動,是真的在撤退。這邊自然也沒有追擊的餘力。辛西婭立刻下令救助負傷者,同時向卡魯納斯派出傳令兵,告知危機已經被暫時消解。
「看、看來總算是、挺過來了。諾艾露,沒受傷吧?」
「……」
辛西婭擦掉混着血和泥的汗水後,向手持雙叉槍蹲着的諾艾露問道。好像即使是諾艾露也有些累了,潔白的臉頰略微泛紅,似乎還有些發熱。
諾艾露隊的衆人裝出要反過來追擊的架勢。他們身後,有人正在急忙地把阻礙騎兵用的木樁打入地裏,並開始在樹木之間拉起黑繩。諾艾露嚴格執行了作爲指揮官的使命,該做的事情已經都分配下去了,比無暇他顧的辛西婭做得還要好。
「諾艾露」
「……這個人,這個樣子還活着。內臟都已經飛到外面去了。我那把不可思議槍的火炎,似乎堵住了傷口,所以死不了呢」
這是最開始被諾艾露刺穿後扔到一邊的黑陽騎。他對辛西婭部下做出的行爲,諷刺般地發生在了他自己身上。但令人驚訝的是,他的生命之火還沒有燃盡。不,就像諾艾露所言,該說是死不了纔對吧。胴體的傷口被火炎堵住,幸運地免於失血而死。但是,失去原形的腸子從壞掉的鎧甲中流出來,在這個狀態下,絕對不可能免於一死。
其他黑陽騎似乎也抵抗到了最後,他們均被諾艾露隊的士兵插入數支長槍,迎來了悲慘的末路。
「——嘎、啊!」
「給他個痛快吧。就算是敵人,也不該無端去折磨他」
「剛剛呢,和我說過話。這個人,據說是曉計劃的完成品。他說,明明還沒有立下任何功績,明明好不容易挺過了艱苦的訓練和實驗,不想白白死在這種地方。哭得像孩子一樣」
「……曉計劃?不巧我沒有聽說過,到底是指什麼?」
由這樣的人組成的部隊就是黑陽騎。辛西婭再次認識到這對手的恐怖。
「誰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呀」
「……」
「……抱歉,我看不下去了。下手了」
「可是,這幅慘象卻還沒有失去意識,果然不是常人嗎」
「……諾艾露,已經可以了吧。如果你不想下手,那就讓我來」
諾艾露輕聲說完後,用雙叉槍代替柺杖站了起來。踏着隱約有些搖擺不定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部隊。
聽到辛西婭的話,諾艾露搖了搖頭。
諾艾露含糊其辭。她想必是知而不言,但辛西婭也不再追問。現在不是幹那種事的時候,而且最重要的是,諾艾露擺出了一副不想讓人知道的表情。
「一個人死去不是很寂寞嗎。但是,我聽他說了很多話,臨終還有我和辛西婭陪伴。所以,他肯定很幸福」
「嘛,說得是呢。……但是我覺得,這個人很幸福啊」
「最開始,我就說要殺了他幫他解脫,但他不願意。所以,就想讓他活到最後。那個呢,我覺得,他是想在最後憑自己的意志死去。所以,我纔沒給他最後一擊」
「可是」
「……爲什麼這麼說?」
辛西婭煩惱了一陣後,拿起劍準備刺入他的身體。諾艾露沒有表現出要制止的意思。究其原因,是因爲那名黑陽騎已經閉上了眼睛,紊亂的呼吸也完全停止了。
「……死了嗎。明明沒有必要折磨他到最後」
隨後,看向瀕死的黑陽騎的臉。充血的眼中確實溢出了淚水,但從口中只能聽到咻咻的微弱呼吸聲,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雖然是可恨的敵人,但想必也得不到更多情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