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諾艾露的夥伴們
《懷抱太陽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148 字
援軍到達了萊恩市。
諾艾露興高采烈地跑到城門處迎接他們,但很快臉色又變得陰鬱下來,因爲來者並非是辛西婭,而是一隻人數過千的軍隊,以及憲兵隊一行。軍隊的指揮官是威魯姆麾下的千人長,他正站在離這稍稍有些距離的地方眺望着這邊,神情中帶着輕蔑之意。
(……啊~啊,我這是被威魯姆將軍擺了一道了麼?看樣子是沒機會炫耀自己的毛毯了)
自己一直等着想要炫耀自己新入手的毛毯,但現在沒機會了,真是可惜。姑且先反省一下自己爲什麼會徹底地上了威魯姆的當。
統率憲兵的,是穿着深綠色的軍裝和軍帽、面色十分不善的憲兵隊長。不管怎麼看都不是辛西婭。莉古蕾特若是男兒身的話,說不定就是這個樣子。這位隊長身上就有着這種氛圍。
「自即刻起,正式免去你在攻打巴哈魯任務中的職務。另外,駁回你關於對貝斯塔採取襲擊的請求。若你拒絕服從上述命令,將不得不對你進行拘捕。這是太守的命令書!」,
諾艾露聽完了憲兵隊長那口氣高高在上的傳話之後,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命令書裏寫着,要她轉移到卡魯納斯城寨裏去關緊閉。上面還寫了,抗命將會被視作叛亂,會被施加一定的處罰。而守衛萊茵的任務,似乎是交給剛纔那位千人長了。也就是說,諾艾露被炒魷魚了。
低聲說了句「沒辦法」後,諾艾露還是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的意思,是同意轉移到卡魯納斯嗎?」,
「是。下官會嚴格遵從迪魯庫千人長的命令。直接帶着部隊轉移,駐紮在卡魯納斯」,
「你如此配合,很好。雖然關於你的評論褒貶不一,但我等憲兵只相信親耳所聽、親眼所見。故而這種積極配合的態度,非常之好。期待你今後也能繼續保持」,
「是。非常感謝」,
在諾艾露敬禮之後,憲兵隊長也回以同樣的敬禮。
「在正午之前,做好一切準備。我等憲兵隊也將和你共赴卡魯納斯」,
「是,下官明白」,
「那麼,事不宜遲,現在就去準備吧。我等會在外面等着」,
憲兵隊長挺直腰背、調整好步伐,乾脆利落地帶着憲兵隊向城外出發。雖然他們步伐整齊,很是拉風,但卻看不出有多強。表情很駭人,身體卻很瘦弱,從中可以看得出沒怎麼經過鍛鍊。正面交戰的話,白蟻黨毫無疑問能打贏的。諾艾露一邊想着「假如真那麼幹了,他們會氣得臉色通紅的,感覺會很有趣呢」,一邊回到了自己的宅邸之中。
打開大門後,迎接諾艾露的是一陣騷亂。白蟻黨衆人盡皆拔劍,將莉古蕾特團團包圍了起來。而傭人們則是臉色發青地擠在一起瑟瑟發抖。跟憲兵隊長才說了不到十分鐘的話,這裏就成了這麼一副模樣了。
巴魯巴斯一腳踹翻莉古蕾特,然後將長劍抵在她的脖子上。
「…………」,
她又讓莉古蕾特准備好塗黑的繩子,以及其他的一些物資,事先將其全都運往州境內的森林地帶並藏起來。必須得提前準備好一旦面臨處刑時需要用到的逃生路線和食物呢。畢竟這是她對巴魯巴斯許下的承諾嘛。莉古蕾特對於這一類的事情十分擅長,她巧妙地說服了憲兵隊長。
諾艾露像是催促般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在短暫的煩惱、唸叨和大吵大嚷之後,巴魯巴斯撓了撓頭上的白髮,最終還是握住了那隻手。
「…………隊長,我」,
——時間已是正午之後。在街上的孩子們那隆重的注目禮下,諾艾露隊動身離開了萊茵市。大人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打從心底裏感到放心的表情。
「活着沒有意義?」,
不過,她突然想到有些事情得趁這段時間內提前做好,於是在徵求了憲兵隊長的許可後,向巴魯巴斯下達了指示。
聽傳令兵說,古羅魯率領的葵英布拉軍,正順順當當地擴張着他們的勢力範圍。緊接着,他們似乎終於決定要沿大道向東進發了。前方是一馬平川的阿露托維爾平原,和橫穿大道的特萊斯河。而越過這條河後,便來到託魯得境內了。只要打下了這一塊區域,州都貝斯塔就近在咫尺了。不過,因爲路途十分遙遠,所以葵英布拉軍的主力部隊這會兒似乎纔剛剛到達特萊斯河附近。真要出什麼事的話,應該就是出在那裏了。她在心中祈求着辛西婭那邊的戰事能一切順利。
「誰都沒資格阻攔我,也沒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是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這種事情怎樣都好。我只是按照我所想的那樣去做罷了。即使最後導致的結果讓我被人稱呼爲惡鬼,我也全然不在意。最重要的,是我要活下去。否則的話——」,
「不想幹的話你直說不就好了」,
「服了你了,你真的是笨得沒有救藥了。儘管如此,也是個像笨蛋一樣的老好人。居然會庇護這種母狐狸,簡直不敢相信!」,
「換成我的話,就總是讓他們覺得害怕呢。你有什麼訣竅嗎?」,
「呵,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睜眼說瞎話吧你。你個賤人是被威魯姆派來監視隊長的,這點咱們還是知道的啊!還有你捏造些有的沒的,巧妙地將隊長給調走的事情,咱們也是知道的啊」,
諾艾露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勢頭在喋喋不休地說着,然後,話語到此戛然而止。
「我很蠢所以不知道啦!」,
「哪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順利!就算隊長再怎麼強——」,
諾艾露撫摸着莉古蕾特的腦袋,溫柔地對她微笑着。而莉古蕾特則是一臉哭得不成樣子的表情,緊緊地摟住諾艾露的大腿不放。平常明明很冷靜,可一旦死亡逼近了,就怕得不行呢。
「真是那樣就再好不過了」,
「那,就這樣吧。也別太介意監視的事情了。被你的父親,同時還是地位崇高的將軍命令的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嘛。而且,我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啊,不是麼?」,
「雖然和一開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吧,但要是遇到了什麼危險的話,除了你們的生死外別的我什麼都不管哦。這一次我也這麼向你們承諾。你應該很清楚我很講信用的吧?」,
「……不必了,畢竟鄙人很擔心你啊,沒辦法的事。既然沒辦法,那也只能跟着走了。當然了,前提是你沒有說『不』啊」,
——採伐附近的林木,儘可能地準備大量削尖的圓木頭。雖然跟憲兵隊長解釋時說的是,這些都是送往前線的防禦用物品,但其實她一點這個打算都沒有。她想的是,預先在州境內的森林地帶中做些佈置,以便在必要的時候作爲引誘敵人進去的陷阱。
真的和過去的自己很像呢,諾艾露心想。
巴魯巴斯用劍尖挑起莉古蕾特的下顎。而莉古蕾特,則是已經半是癡狂地,不斷地來回喊着「不是的」、「這是誤會」、「我並不知情」。平時那傲慢的態度早已飛到爪哇國去了。她臉色變青,身體也在顫顫巍巍地發着抖。是近在眼前的死亡,將她平時的僞裝給剝了下來吧。
「……明、明白了」,
「是這樣嗎?畢竟,她是我所珍視的同伴嘛」,
「實在是,不知道你的副官在幹些什麼!連我等憲兵都敢使喚,並且,還讓我們幹給繩子上色的工作!」,
「之前我就想說了,我真的很不喜歡時不時能在你身上看到的那種達觀。不,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沒有比這更讓我生氣的了。爲什麼你總是放棄,不去抗爭?什麼都用『無可奈何』來將就,那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
「是啊,你僅僅只是隨波逐流——」,
正當諾艾露想着這些的時候,憲兵隊長用手指着她。
「莉古蕾特,吹個小號來聽聽吧。就是那個,那個登山歌。機會難得,不打起點精神來可不好呢」,
「……這對話還真是有趣啊。若是換成鄙人的話,大概就是當場砍死那些憲兵還有莉古蕾特你,然後衝到主子身邊要個說法了吧。在毫無過錯的情況下被撤職,可是關係着一名軍人的榮譽啊。哪怕是要拿刀刺過去,也會逼對方收回成命吧」,
「這種話虧你也說得出口?! 說到原因的話,那是因爲莉古蕾特百人長是威魯姆將軍的親生女!也就是說,即使是這樣的雜務,也有可能是威魯姆大人直接下達的指示。考慮到這一點的話,就算她的要求再怎麼不合情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就必須得應承下來!」,
諾艾露「啊哈哈」地開朗一笑後,開始大聲地唱了起來。那真是,直到被同行的憲兵隊長怒斥爲止,她大概哼了有將近三個小時吧。
諾艾露淡淡一笑後,卡伊的臉上多了些許焦躁不安,他清了清嗓子,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
「啊哈哈,肯定能如我所願的。因爲我可是拼上了全力呢」,
「啊~,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反正都上了賊船了,就讓我見證到最後吧!這隻母狐狸的腦袋就交給你處理了,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諾、諾艾露你?」,
「那一旦被現實背叛了,豈不是更加受打擊?」,
「…………」,
卡伊本想繼續說下去,卻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因爲他眼前的女性,釋放出了無與倫比的殺氣。向着自己而來。彷彿下一個瞬間,那把二叉戟就會捅過來一樣。
憲兵隊長開始埋怨了起來,但他不敢直呼莉古蕾特其名,而是換成了「副官」這樣的模糊叫法。看樣子他是被終於回到往常的步調中來的莉古蕾特給喊來幹活了。威魯姆將軍的名頭被很好地利用起來了呢。
「當然了,兄弟們都會跟着隊長和頭兒的。跟着你們倆的話,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兄弟們都在所不辭的。說到底,原本我們就不欠葵英布拉軍的」,
「雖說鄙人就沒想着去送死,但真的死了也不會怪你的!」,
「……搞不懂了。爲什麼要包庇這個賤女人?真是無法理解」,
巴魯巴斯舉起長劍,隨後毫不猶豫地揮了下來。莉古蕾特嚇得「噫!」地尖叫着,抱住了腦袋,但接下來並沒有出現血沫橫飛的場面,因爲刀刃,沒有砍到她。
巴魯巴斯吐了口唾沫,拿長劍敲打着地板。
「我、我什麼都沒有做啊!我沒有騙你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這、這些全都是父親,是那傢伙的獨斷之舉啊!」,
冷冷地這般放言後,諾艾露強行把貼在身上的莉古蕾特給扒了下來,她先讓和剛纔一樣還在哭着的莉古蕾特站好,接着向巴魯巴斯下達撤退的命令,順便還把照顧莉古蕾特的活給推了過去。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的巴魯巴斯,老實地敬了個禮,服從了她的安排。
「卡伊,我們要去卡魯納斯城寨了。我想你現在可以隨心所欲了。要是事情辦完了的話,你可以回古羅魯大人那裏。或者你要留在這裏,也是沒問題的。畢竟,你是隸屬於根布的軍人嘛」,
「……否則的話?」,
「若是發生了什麼的話,我會去大鬧一番,趁此期間你們趕緊逃就好了啊。嗯?這樣可以吧?所以說,和我一起回卡魯納斯吧」,
「果然不行嗎?真可惜!」,
「人渣的說辭沒什麼可聽的!最後肯定是要強行把隊長關起來,然後嚴刑逼供吧?這可不行哦,你這隻骯髒的母狐狸!」,
「這些說到底,都是因爲你的部隊紀律散漫!全都是你的錯!」,
「……」,
「超~有人氣啊你,隊長。感覺就如同,『英雄』那樣啊」,
巴魯巴斯向着諾艾露這般說道。
「那個時候是那個時候的事。至少現在這樣做能讓大家再度鬧騰起來就夠了。畢竟,我們是一夥兒的嘛」,
「沒辦法啦。該怎麼辦?」,
「簡直荒謬!雖然很抱歉,但我不去的。被混蛋威魯姆吹毛求疵的結果,肯定是被他送上處刑臺吧。只有我一個都算了,可沒有理由牽連到部下啊!」,
「等、等一下。請、請聽我說。我什麼都沒有捏造!」,
一個星期後,諾艾露隊到達了卡魯納斯城寨。路上他們曾經和葵英布拉的主力部隊迎面碰上,卻被提前通知了不需要去晉見太守,而且似乎誰都不讓見,和辛西婭也沒辦法說上話。
「怎、怎麼會這樣?! 你這不就是單純在耍賴嘛!第一,我沒有理由違抗父親,違抗將軍下達的命令啊?! 」,
莉古蕾特這個人,沒有武力、小號吹得很差、不會帶兵、還一開口就滿是嫌棄挖苦和謾罵,但她卻很擅長高效率地執行別人交付給她的任務。或者應該說她也只有這個可取了。還有,在找到對方的弱點和激怒對方方面,她真的做得很出色。這算得上是天賦之才了。
「找隊長茬的可是你的親生父親。威魯姆這個廢物可是把隊長視爲眼中釘肉中刺的,你知道嗎?然後你就是那個人的走狗……隊長,把這個叛徒『咔嚓』一下砍死,然後暫時先逃離葵英布拉州吧。那種雜魚級別的憲兵,就讓我們白蟻黨打他個屁滾尿流」,
「要是哪一天,能再回到這裏來就好了呢。對吧,巴魯巴斯,莉古蕾特?」,
「我倒是沒所謂。只不過,就算出了什麼事也別跟我抱怨哦。即便被我捲了進來,稀裏糊塗地送了性命,也不是我的錯呢」,
「物以類聚嘛。也就是說,我的內在,依然是個小孩子呢」,
「嗯。我會像命令上說的那樣,回到卡魯納斯哦。在那,我想應該能暫時先清閒一陣子了~」,
「喂,是誰說我不抗爭的?我可是在這個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的世道中,直到最後都在全力抗爭着哦。我苦苦掙扎、掙扎,不停地掙扎着」,
「諾、諾艾露隊長。我真的,沒有在報告中作假。相信我,是、是真的——」,
「像個小孩子一樣,也沒什麼不好嘛,不是麼?當大人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好啊,倒不如說,只會給自己帶來些不必要的辛苦活」,
「MD忍不下去了!如果說的是咱們的壞話,雖然很生氣,但也能忍。畢竟不管再怎麼遮遮掩掩,咱們確實當過叛賊。可是啊,只有誣陷什麼過錯都沒有的隊長這件事,我絕對不認。最煩這種小人勾當了!」,
這過大的音量,讓諾艾露一邊堵上了耳朵,一邊小聲地回着嘴,不過憲兵隊長似乎並沒有聽漏她的話,他狠狠地瞪了過來。
一開始還沮喪不已的士兵們,也漸漸地按捺不住了,開始唱起歌來。行軍的速度也逐步加快了。氣氛變得高昂了起來。諾艾露隊的軍旗被高高地舉了起來。整個隊伍都宛如卡伊旋歸來般地走着,表情中帶着滿滿的自信。
「虧你說得出口」,
「這世上,不可理喻的事物數不勝數不是嗎?那麼,這件事不也無可奈何嘛」,
「就無以報答那些死去的人了」,
巴魯巴斯迅速地將劍收回到劍鞘之中,隨後抱着胳膊當場坐下了。而莉古蕾特還是跟剛纔一樣,緊緊摟着諾艾露的腰不放。儘管總覺得她挺礙事的,但要一腳踹飛了也挺可憐,於是乎之後的幾分鐘裏就只能忍着了。
「……不愧是巴魯巴斯。很有力道的一擊呢」,
「現在的話先安分點吧。不然要捱罵了呢」,
聽着卡伊那大嗓門在公館裏迴盪着,諾艾露不禁笑了出來,她瞅了眼還在害怕着的傭人們,然後走進房間,開始捲起自己心愛的毛毯。只有這個是非得拿回去不可的,畢竟一邊沐浴在太陽公公的光線之下,一邊躺這上面睡午覺,那感覺可是最棒的了。不好好地向辛西婭炫耀一番可不行。
「因爲她是我的寶貴副官啊。而且,沒背叛我們,就還算是同伴啊。喂,莉古蕾特,你並沒有背叛,對吧?」,
「……真是夠蠢的啊,你呀……不對,也有可能是明知故犯,想要矇混過關呢。聽好咯?威魯姆那混球,只要稍微捏造一下你送過去的信裏的內容,事情就可以很輕鬆地如他所願了,哪怕你寄過去的是一張白紙啊。問題不在於你向他報告了什麼,而是監視這個行爲本身就是在背叛了啊!」,
「你這傢伙還敢嘻嘻哈哈地!態度給我擺端正了,多反省一下!——說到底」,
莉古蕾特取出了小號,有氣無力地吹了起來。這滿含着陰鬱情緒的聲音,讓巴魯巴斯一臉的不爽。不過諾艾露並不在意,反而在小號聲響起來的時候,開始跟着哼起這首在萊茵學會的登山歌。
憲兵隊長的怒吼都傳到葵英布拉主力部隊那裏去了。對方派人過來傳令,讓他注意一點,於是憲兵隊長一個勁地在道歉。諾艾露安慰他說「不用在意那麼多啦」,結果卻嚇得憲兵隊長直接暈了過去。看他這樣子,應該是在各種方面都超出承受極限了啊。世界大了什麼樣的人都有,實在是太有意思了。和越多的人交談,世界就會變得越廣闊。諾艾露斜視着正抽搐着的憲兵隊長,很是心滿意足地點着頭。
「是嗎?雖說換我的話會因爲嫌麻煩而拒絕吧。你明明是憲兵,卻在將軍和他女兒面前抬不起頭來呢。真是不像話」,
「——那麼,大人有大量的諾艾露隊長,今後咱們該怎麼辦?別告訴我你真的就這麼忍氣吞聲地回到卡魯納斯了」,
「好了,遺言就這些了嗎?那麼,也是時候跟你說再見了。一想到不用再聽到這刺耳的尖叫聲,我就打從心底裏覺得舒坦啊!」,
「更何況?」,
眼淚和鼻涕,沾滿了莉古蕾特的黑髮和臉頰。她像是尋求諾艾露的幫助一樣,拼命地把手伸出去,但長劍突然擺在了她的面前,頓時嚇得她不敢再多動彈。
還沒從剛纔的陰影中走出來的莉古蕾特,怯生生地向這邊靠了過來。她似乎已經完全喪失了自我,看上去弱不禁風,並且還和剛纔一樣,承受着來自白蟻黨衆人的敵意。假如要是有個萬一,諾艾露現在戰死了的話,毫無疑問她會被殺來祭旗吧。能被痛恨到這個地步,也算是莉古蕾特的才能了呢。雖說對於她本人而言,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就是了。
「啊哈哈,卡伊式風格聽起來也蠻不錯的嘛。但是,我要是那樣做了的話,會牽連到大家的……更何況啊」,
「要是以後能再見到他們就好了啊」,
「你說『現在』,是什麼意思啊,諾艾露百人長?! 」,
而若是問起諾艾露她自己在幹啥的話,她正規規矩矩地龜縮在卡魯納斯城寨內。這都是憲兵隊長的命令所致的,畢竟他可是很嚴厲地告訴諾艾露,若是不遵守命令,將視爲謀反呢。反正她並不打算去什麼地方,而且因爲太陽沒出來,也沒有想要出去散步的心思。
「就是這麼回事。什麼啊,憑藉隊長的能力,在哪個州不一樣混得風生水起的啊。肯定會比現在更加出人頭地的……葵英布拉那幫人,不管是誰,都不明白隊長有多厲害。對了,卡伊大人所隸屬的根布州也是可以去的」,
諾艾露如此斷言後,再度看向上空。直到前些天爲止還一直在下的雨早已停了,但依舊看不到太陽。天氣陰沉沉的。看這樣子,應該很快又會開始下起雨來。她那寶貴毯子要是淋雨了可就糟糕了。得趕緊往卡魯納斯那兒去了。
「雖說這並不是承諾,而只不過是我個人的期望罷了。畢竟期盼一下又不用花錢嘛。你們也應該多讓自己抱有一些期望哦」,
巴魯巴斯又回到了平時那個調調,他與諾艾露並排騎着馬,並向她搭話。這時諾艾露正停止向孩子們揮手,她轉過身來,倚靠在綁在馬背上的那條毛毯上。
諾艾露用二叉戟強行擋下了長劍。衝擊從手柄處傳到了體內,久久不息。
「被、被命令來監視,這件事是有的哦。只有這件事我是認的。但、但是啊,捏造她暗中勾結敵人,這個我可沒做過!這一次我送過去的報告的內容就跟平時的沒什麼兩樣哦!我在報告裏說了,『沒什麼異常舉動』的!」,
「是、是的!我真的,真的沒有背叛你們!……的、的確有在監視,但是——但是啊!」,
當諾艾露試着模仿了莉古蕾特的腔調說話後,憲兵隊長又一次被她氣出真火來了。果然是效果拔羣啊。
「閉、閉嘴!我等憲兵也是有無法違抗之人的!姆,所謂的世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雖然他語氣有些高高在上,但話裏的內容卻遜斃了。屈服於權威的憲兵,對於軍隊來說是累贅。不過,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因爲這不是她的職責所在。
「不過,我覺得這個用來消磨時間是剛剛好呢。對了,我也來幫下你們吧怎麼樣?」,
「不必了!你必須在這個房間裏關緊閉!這是從太守那下達的命令!」,
「誒~,非得這樣麼?」,
「非得這樣不可!」,
「憲兵隊長你真小氣呢」,
「我只是忠於命令罷了!像你那種公然抗命的事情,我一次都未曾有過!」,
憲兵隊長自滿地挺起胸膛。就在此時,他頭上的軍帽掉了下來,露出了他那禿了頂的腦袋。頓時,他面紅耳赤地,慌忙重新扶好帽檐,並故意清了清嗓子。
這人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很討厭,可試着與之交談了一下後,發現他意外地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不管遇到什麼事,他的反應都很強烈,怎麼都看不厭。不過考慮到要是自己實話實說,大概還會激怒他,所以這裏只能努力忍耐了。
「總之,你給我安分點!我會連你的那一份工作,也給做了!畢竟身爲憲兵,就得迅速完成被交予的工作!」,
「好的,我知道了」,
諾艾露隨口敷衍了一句,隨後關上門,向着牀那兒走去。不愧是城寨,這房間內一點裝飾品都沒有。這姑且還是個士官房,卻又狹窄光線又暗,還滿是灰塵。和諾艾露在馬德萊斯的房子簡直是天壤之別。畢竟那間屋子裏到處都是她的寶貝呢。光是待在那兒,整個人就會沉浸在幸福之中。
「啊~啊,好閒啊。可是,又說了『不準外出』。對了,那本畫冊好久沒看過了,不知道內容還想不想得起來」,
諾艾露回想起了那本她早已送給了卡露的畫冊中的內容。那本她從第150號少女手中接過的寶貴畫冊。儘管已經不在這裏了,卻依然是諾艾露所重視的寶物。
這其中,她最喜歡的,是身爲主人公的兔子,打倒了妖怪的故事。
這個故事講述了那隻兔子在大海、河流、山川中進行了很多次的冒險,和各種各樣的動物成爲了朋友,巧妙地打倒了妖怪,得到了寶物。然後,兔子饒恕了洗心革面的妖怪,和其成爲了朋友,最後大家都友愛而又幸福地生活下去,故事的內容就是這樣。
「……那個故事真有趣,但現實中,卻沒那麼如意呢」,
諾艾露嘆息着。想要人人都能幸福地生活在這個世界裏,是不可能的。一旦有人變得幸福,則必將有另一個人承受相同份量的不幸。這就彷彿是帶着葵英布拉旗幟的天平那樣。勝者和敗者,大體做一個區分的話就只有這兩種。所以平均變得基本不可能。
在堅硬的牀板上翻了個身後,不知怎麼的,諾艾露的心情變得有些憂鬱,於是她猛地站了起來,把窗戶打開。她看向窗外,然後發現太陽還是藏在雲裏沒出來。這已經多少天沒看到太陽了啊?太過於沉悶、太過於讓人感到不愉快了,以致於心裏總有些忐忑不安。
這是講訴了莉古蕾特小姐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的一章。
「又一次,要下起雨來了。和那個時候一樣,有股討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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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肯定是因爲,不管是誰都想要變得幸福吧。故而,不得不互相爭鬥。不管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人們都必須戰鬥,然後勝出。敗者羨慕勝者,爲了站到那個立場上,而奮起直追、挑起爭端。世界便由這種往返重複所構成。她總有這麼一種感覺。
「啊~啊,好想變得幸福啊。在這個世界中,變成最幸福的那個。這樣一來,就可以分享給大家了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
無意中,諾艾露這麼小聲地說着。肯定是向着,陪伴在她身旁的那些,不可或缺的同伴們吧。
——之後那場將要落下來的雨,不單單只是一場雨。而是和那個時候一樣,將成爲噩夢般的一場雨。
「…………」,
假如能因此而糾正回她的性格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作者的話:
諾艾露將從莉古蕾特那兒學到的咂嘴做了一遍,然後用力地關上了窗戶。
她聞到了不知從哪飄來的屍臭。頓時,同伴們死去時的樣子,鮮明地從諾艾露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他們的臉早已被蛆蟲啃食得不成樣子了。所有的人都用着他們那虛無的眼神,盯着某個地方。至於是哪裏,這就不是大概是唯一存活下來的諾艾露所能知道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確實,在直直地,看着某處。對於變成這副樣子的衆人,諾艾露打從心底裏覺得他們很可憐。這之後,雨水彷彿要洗刷掉那些污物一般地落了下來。它帶起地上的泥土,打在他們的屍體上,也淋在自己的身上,勢頭大得彷彿想要讓她永遠不再外出一般。因此,諾艾露討厭下雨天。
她曾經在某個地方聽過這麼一句話,羨慕是和嫉恨、妒忌這類扭曲的感情聯繫在一起的。記得是在那個教堂裏聽到的吧。她還記得自己被說了「所以要一心一意地爲了陛下而行動」之類的話。儘管她不打算每句話都聽進去,可一開始的那句話,說不定是正確的。
「嗯~,不過,應該很難再遇見,幸福到讓人覺得羨慕的人了吧?」,
以前諾艾露覺得自己內心滿是這一類的扭曲情感,但最近,總覺得它們漸漸地變少了。她開始被人稱呼爲「惡鬼」,但或許這正是她在慢慢地變得沒有人情味的證據。是否,思考這些事情本身就已經不正常了呢?這個問題沒有人告訴她答案,所以她也不知道。但要是去問辛西婭,大概會伸出拳頭來揍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