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世界構想
《羽月莉音的帝國》 · 至道流星 · 3.3萬 字
——
電視清清楚楚映照出變得寸草不生的猿島景色。部分地表遭到爆炸威力刨挖而扭曲變形,完全是幕慘不忍睹的光景。
畫面一邊從各個不同角度拍攝猿島,棚內主持人與專家也一邊進行討論。內心千頭萬緒交錯的我,只能漠然注視著電視影像。
「因爲『人類公敵』春日恆太自我了斷,世界這場充滿苦難的戰役終於劃下句點……但話說回來,他居然動用小型核彈引發了摧毀近半座島嶼的自殺攻擊,確實符合一個極盡殺虐能事、充滿獨裁者作風的慘烈結局啊。」
主持人以難掩勝利感動的激動口吻說道。
專家則做出回應:
「『人類公敵』春日恆太對我們的世界而言,是一場巨大的災禍。他可以說是人類史上最差勁最惡毒的第一人。世界雖打贏了這場聖戰,但我們的社會如今依舊飽受『人類公敵』留下的各種後遺症所困。」
「的確……跨越雷曼金融風暴,好不容易纔重拾景氣的國際社會,就這樣再度毀在『人類公敵』的手上。」
「金融機能崩潰,經濟流通陷入停滯,許多國家都不得不被迫採用糧食配給制。另外,各國暴動頻傳,有些國家的現行政權甚至已岌岌可危。財政破產,全球通貨膨脹加速,甚至必須煞費苦心地設法進口糧食的國家陸續出現……這種現狀能說是我們大獲全勝嗎……這說不定正是『人類公敵』所渴望的混沌局面……」
「全世界雖然透過這場面對強敵的大戰而團結一致……可是在戰爭落幕後,經濟實態卻降到了冰點,各國失業率均竄升到數十%之高,面臨氣若游絲的艱難現實。只因爲一個罪魁禍首,就將全世界打入了這樣的地獄深淵,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或許該說──真正的戰鬥纔剛揭開序幕吧。」
「原本團結的世界,轉瞬之間便開始反目成仇,甚至有人擔心全球可能會區分成二〜三個不同陣營,進而發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戰。而正是這種時刻,人們纔會期待有個身懷強大領袖魅力,能夠整合全世界的人物現身……沒錯……就某種層面而言……大家期待著像春日恆太那樣強大的領袖再度登場……」
話音剛落,專家神情驚愕地閉口不語,大概驚覺自己嚴重失言了吧。
主持人也連忙改變話題:
「那麼,不知各位觀衆朋友是否還記得猿島發生核爆之前的那個畫面呢?相信各位觀衆朋友都很清楚地目擊到CO記者強行登上猿島,試圖突擊採訪的場景纔對。在戰爭落幕前夕,該名記者成了親眼目擊到『人類公敵』春日恆太身影最後的一個人。這裏有一段該名記者接受採訪,令人非常感興趣的影片,現在就呈現給各位觀衆。」
影像由猿島切換到某間飯店的客房內。
一名中年男子身穿一襲有如軍服般筆挺的西裝,坐在椅子上。他的身材格外魁梧,乍看之下很難想像他會是一名記者,是個外表簡直跟軍人沒兩樣的男子。以保守派媒體聞名國際的CO新聞臺,就算有退役軍人加入擔任記者也不足爲奇,畢竟美國五角大廈與CO的關係十分良好。
這名男子情詞懇切地開始描述當日所見的景象——
「我戴著CO臂章,強行跳下直升機,潛入了『人類公敵』春日恆太藏身的壕溝內。因爲我想抓緊機會採訪他。但不知爲何,壕溝內充斥著濃密白煙。我慎重地邁步前進,最後在離出入口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他的身影,然而他卻一副對我毫無戒心的樣子。恐怕因爲我是獨自一人到場,再加上他立刻明白我是記者的緣故吧。我們彼此也沒有打招呼,他只是默默地跪在地上,一邊點燃煙霧,像在進行什麼詭異儀式一樣,拚命地安裝著某種不明裝置。因此我開口詢問——『那是什麼東西呢?』,這成了我採訪他的頭一句,同時也是最後一句話。」
講到這裏,CO記者大大地吐出一口氣,稍做停頓。
接著記者換上嚴肅神情繼續說道:
美國的國力確實正在急速衰退,但截至目前爲止,地球上還找不到另一個足以取代美國的霸權國家。在一九二九年的世界大恐慌時,美國就已經搖身成爲一個大國,且隨時都準備好接下下世界霸權。因此世界核心才得以那麼順暢地由歐洲轉移,改爲以美國爲主。但這次若試圖再度轉移世界重心,勢必會造成全球局面更加混亂不堪。
「話雖如此,倒也不能光欽佩美國的舉動。日本海空軍的發展變回一片空白,一旦再度發生意外,就只能靠陸上自衛隊來防守國土安全。該做的事堆積如山。猿島戰爭後,俄國及中國頻頻侵犯我國領空,我國自衛隊卻無法緊急出動戰機前往攔截,相關人士均對此感到悔恨不已。」
「嗯。」
這是一段已經維持四年的關係。我們既算不上要好,彼此之間也沒有一搭一唱。何況又不是隻靠我們兩人對談就能夠順利地推動所有事情,在我們背後還有一大羣相關人士。
我一開口,就先禮貌性地誇獎他說:
「好啊,也只能這麼辦了吧。反正只要封鎖住他們的外交動作,他們就會自行從國內開始崩潰,我們只要坐等好戲上演就行了。我會立刻重新編制日前受了重創的第七艦隊,並指示該艦隊前往橫須賀。儘管暫時只能以老舊艦艇爲主,但就勉強湊和一下吧。」
此時走進辦公室的人,是負責估算我國損害狀況的國防部長助理及國防部長等兩人。他們
「如今我國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海上保安廳難以應付的境界,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兩個國家的軍方失控、進而演變成突發性意外的可能性極大。因此,可否麻煩你派遣填補日本軍事空窗期的軍隊進駐沖繩及橫須賀呢?日本現在也只剩美國是唯一可以仰賴的友邦了。」
「想不到你還滿老實的嘛。」
「即使只有這短短一句話,能夠在最後一刻與『人類公敵』春日恆太交談,對我的記者人生而言可說是意義非凡。」
但最起碼我對馬克抱著有點像是戰友般的情感。就算沒有說出口,馬克這一路上跨越的那些錯綜複雜的奇怪政治難題,我都能感同身受。
我這番話雖是肺腑之言,馬克卻搖了搖頭說:
「……」
「他們還真有空呢,居然能三不五時就派飛機挑釁其他國家啊?俄國跟中國的狀況應該遠比日本還慘纔對吧?」
我出聲回應,讓敲門的人進來。
「……哎呀,您一點都不喫驚嗎?」
「明白。」
「馬克,首先讓我對你說聲恭喜,真想不到貴國居然擊敗了日本不得不向他們投降的恐怖份子呢。」
我一開頭先慰勞了兩人一番。
「我私底下跟您說……國防部的意見與美國的官方發表有所出入,我們認爲宇宙裝置是美國自行出手破壞的。」
「請各位留心,齊聚在此的七人,纔是真正帶領日本邁向再生的團隊。」
「你只是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而已,我們可是拚了老命在鎮壓國內的暴動。日本人面對自己努力而來的資產化爲烏有,三餐不確定著落的危機,卻依然鎮靜如常的反應簡直太厲害了。」
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出真實心聲。
跟我算是老相識的國防部長聳聳肩頭說道:
「不,你錯了。美國得到了堪稱世界獨一無二守護者的威名。這場戰爭及恐慌雖導致我的支持率節節下滑,但全球都對你這名拯救了世界及美國的總統讚不絕口吧?不管怎樣,日本全國都不得不爲悲愴及鬱悶所苦。在這種國情跌到谷底的時候,我實在很羨慕美國啊。」
救回來。」
國防部長接著說道:
「這個嘛……由於現在我國手邊擁有的戰鬥部隊就只剩下陸上自衛隊……因此大概就是針對敵國的搶灘能力擴充軍備,藉以提升發生意外時,陸上部隊足可反過來設法登陸敵方國土的反擊能力吧。憑陸上自衛隊的戰鬥力,縱使處於現在這種無法期待空軍援護的狀況之下,應該也能發揮出一定的抑制效果……另外……終究……我國還是得先備妥可及時派上用場的核彈頭……最起碼要有二〇枚才足夠……」
「在這樣的前提下,有什麼國防政策能落實處理呢?」
「同感,我們必須攜手合作。」
於是我轉移話題:
「國防部這邊……就大局來判斷,也認爲美國的戰略並沒有錯。」
「……我知道了。麻煩你們趕緊回國防部,召集幹部羣,彙整一下能夠對應這段軍事空窗期的國防政策。不管是什麼樣的防衛手段,都儘管填入報告書,百無禁忌。至於要用何種形式採用什麼方法,我也會指示內閣儘速進行審議。」
「那要如何運用核彈頭呢?」
「話又說回來,根據CIA的調查……你在戰前似乎曾與大革命社帝國那羣恐怖份子……過從甚密是吧?」
部長助理用官腔接著說:
總而言之,日本沒本錢採取與中俄兩國正面開戰的外交策略。現在必須先依靠美國自保,再趁這段期間與中國或俄國其中一方建立起友好的局面。近期內非得一面藉助美國艦隊死守海防線,一邊找機會與劉立昌或普奇羅夫進行外交協商不可。
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嚴肅。
「那麼太平洋區域的復興計畫就確定貴國會盡快研擬完成……但話又說回來,日本的海空兩軍也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東亞地區的軍事平衡已然完全改觀,中俄兩國趁此機會不斷向我國施壓一事,相信美國應該也有所掌握纔對吧?」
擱置事項堆積如山,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據傳沉眠於猿島近海的寶藏,是否真的存在呢?那筆就算再怎麼渴望也無法得到的龐大財富……——
我與馬克‧卡其斯總統安排好時間,撥打熱線電話進行聯絡。
記者雙手掩面,從心底感到惋惜般搖了搖頭說:
「原來如此……那麼,在這種狀況下,應該要把相對安定的加拿大與澳洲拉進來囉……」
馬克這番話乍聽起來好像是在拐彎抹角地威脅我,不過實際上應該是別無意圖。假如他真有政治上的圖謀,纔不會採取這種白白公開手中情報的愚蠢行動。換句話說,馬克是透過刻意公開這項情報的方式,告訴我『美國不會拿這件事當作政治籌碼』,同時釋出『儘管放心依靠美國』的暗示——到這裏我都能理解。
「……」
我收回撐在桌上的手再度抱起胸,看向國防部長開口:
「正是因爲這樣,中俄兩國才只能透過激發對外的緊張局勢,來摸索足以讓國民宣泄不滿的機會。由於中國的各地區暴動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活化局面,共產黨政權已處於搖搖欲墜的邊緣。他們若想保住現行政權,或許只能選擇發動對外戰爭。而對他們來說,海空兩軍幾近全滅的日本,正是最好對付的敵人。原本我們設想南海紛爭應該會比較早浮上臺面,沒想到竟然先出現目前這種狀況……」
負責警視廳公安部的人員提心吊膽地開口說道:
我不由分說地如此回答。
「我不由自主地失了方寸。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爲我興奮地試圖主動突擊採訪,而陷入了無法冷靜思考的狀態所致吧。可是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個驚險萬分的場面。在我逃回直升機又經過幾分鐘後,猿島便發生了那場驚人的核爆,我能保住小命真的是一項奇蹟。」
出現在螢幕上的馬克看起來似乎有些消瘦。
我慎重地詢問:
「的確如你所言,CIA的報告書內容恐怕一點也沒錯吧。」
◊——
「是的,我們在情報管制方面採取了萬全的對應。如今那些被打撈上岸的資產已全數被裝進大型貨櫃,由駐紮於橫濱港的自衛隊負責管理……接下來將安排人員將這些資產搬送至日本銀行地下金庫保管。」
「軍備……非得儘快從頭開始整建不可……雖然此時的經濟混亂漸趨激烈,但若總理能儘可能優先提撥國防預算……」
猿島周邊海域藏有龐大財富的可能性極高,絕對要由日本單獨管理。
前來報告的兩人面面相覷。大概是目睹我斷然的態度後,感覺這股氣氛讓他們說再多都改變不了吧。我其實也很想優先提撥國防預算,但當下還是必須把解決經濟混亂列爲首要之務。難道除此以外還有其他選項嗎?
我交抱雙臂沉吟:
「那東西真如同電視媒體報導,是一枚核彈嗎?若跟他們當時投擲在美國的核彈比起來,爆炸規模及威力似乎都微弱不少……」
我立刻毫不避諱地大方承認。因爲若試圖辯解的話,只會害自己出糗罷了。
記者感慨良多地說道。
前來彙報的兩人勉強接受了我的指揮,起身離開辦公室。
聽我這麼說,部長助理隨即加強語氣回答道:
「我想盡快成立以美國爲中心,並納入歐盟的危機對策委員會……你覺得如何?」
「辦不到。我雖然很瞭解現狀,但國防預算必須延後再行審議。短期間內,只能要求美國扛起壓制中俄兩國行動的守護者職務了。」
部長助理擺出一副透露重大機密的神情,向我探出身子小聲說道。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沒錯,現在明明就沒空能容忍他們這樣亂搞啊。」
「『人類公敵』春日恆太抬起頭來,對我露出一抹冷笑,隨後……他回答『這是最後一枚核彈,我馬上就要引爆它了』。在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全身汗毛猛然倒豎,驚慌失措地逃回直升機,當場飛離猿島。」
中國只是靠不動產及公共事業強行擴大經濟規模,印度的全國性公共建設工程幾乎毫無進展可言,種姓制度依舊根深柢固,國力仍嫌脆弱。日本則根本尚未著手進行構造改革,依然企圖延續早已失喪的傳統時代。歐盟則是鋌而走險,徘徊於經濟崩潰的邊緣。
◊——
「目前預計由陸上自衛隊調派一支中隊進駐猿島。由於核爆纔剛發生不久,希望總理能給他們一點時間進行處理。」
「辛苦了,真是麻煩兩位了。不過現在世界處於相當艱辛的時局,所有政府官員大概都得不眠不休好一段時間吧。」
「實在有點喫不消啊……在這場戰爭中,喫了最多悶虧的就是美國。這是在美國建國史上,受過最嚴重的打擊,而我大概也會以將美國逼入恐慌的總統之名,留名歷史吧。」
「總理,日本的現狀其實已經夠好了。雖說大阪那邊發生過一場暴動……可是國民多半都還是默默咬緊牙關,面對苦難考驗。在各國全都飽受大規模暴動或革命震盪的此刻,像日本平靜成這樣的國家反倒令人驚訝。不管怎樣,都是難能可貴的好事……」
目前在場的有兩名內閣情報調查室人員、一名公安調查廳人員、一名警視廳公安部人員,以及一名國防部情報總局人員……再加上我,總共七個人。他們是自從我入主首相官邸以來,花費多年心血建立起信賴關係,再加以精挑細選出來的情資人員。
總之在數十年後,中國及印度真正抬頭的時代將會來臨。只要回顧歷史,便可發現那是難以否定的未來。但是若套用消去法的話,目前還是隻能選擇以美國爲中心的世界。
「我們的民衆纔沒有你想得那麼鎮靜,人人內心盡是不滿,他們只是還不知所措罷了。由於國土狹小的緣故,物資也還能勉強順暢流通。至於有沒有辦法勉強維持住現狀,端看今後的政策而定。面對這樁危機,我認爲美日只有更加團結一致,才能成功將國際社會從崩潰邊緣搶(換航)
「我當然也知道你並沒有什麼不良企圖,只是我纔剛看完新出爐的調查報告,所以隨口提一下罷了。奉勸你還是提防媒體一點比較好喔。」
那名記者泛起淚光,彷佛回憶往事一般頻頻點頭。
此時──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雖然很想深入瞭解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幕,但以後再詳細確認也無妨。
這句話反倒讓馬克一臉詫異地說:
我等到剩下自己一人時才鬆開領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屬下也願意爲了這場國難拋頭顱灑熱血。在此前提下,雖然難以啓齒,但請容屬下提出一個小小問題。」
「……也沒辦法啊。不過這資訊千萬不可透露給民間,現在對日美關係造成任何輕微傷害都只會害我國喫虧。」
之後雙方開始討論該如何推動經濟復興計畫,並同意儘可能地早日舉辦日美領袖會談——
馬克苦笑著說道:
「果然敵不過美國啊……美國確實是這世上唯一不能與之爲敵的強盛國家。」
我慢慢環視了在場衆人一圈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畢竟這是事實,我否認也沒用。」
馬克立刻表示同意。
美國似乎已經開始勾勒復興藍圖了。
「陸上自衛隊有辦法運用。另外,海上自衛隊所留下來的剩餘艦艇及潛水艇,也都裝載有能夠搭載核彈頭的短距離飛彈。」
「接管猿島的工作一切順利嗎?千萬不可留給美國任何可趁之機。猿島的戰後處理工作,無論如何都只能由日本單獨進行。」
「嗯……我國的宇宙設備也都被摧毀了。雖然很想挪用部分預算給※JAA運用,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0;譯註: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1;
向我輕輕點頭致意,坐到會客桌前。我則關掉電視,起身離開自己的辦公桌,坐到他們的正對面。
由於馬克彷佛早就料到我會提出此項要求般爽快答應,不免令我感到有些詫異。會是我碰巧提出了這個美國原本就推演過的外交方針嗎?倘若真是這樣,那表示這局勢對彼此而言都是利多的情況。
「已經證實那的確是核爆。是由舊蘇聯所製造,早已不知去向的小型核彈。」
「我再確認一次,指揮所有打撈作業的,就只有在場的這幾名成員沒錯吧?」
「打撈作業大功告成。就實體物資售價飆漲的現狀而言,這批財寶獲得了相當驚人的估價,預估總值超過一京日元……」
我點了點頭。
此時,馬克換上耐人尋味的神情,開口問道:
「歐盟已經沒救了。這場危機導致過半數會員國宣告破產,數不清的金融機構倒閉,目前正陷於極端混亂狀態之中。就連保有餘力的德國,也都遭到大混亂的海嘯所吞沒。建議你最好別去碰那一塊。此時的他們,簡直跟殭屍沒兩樣。首要任務應該要先以太平洋地域爲中心,設法重建周邊各國經濟。」
「這樣啊……我想也是啦。」
內閣情報調查室的負責人坐在我對面進行報告。
「其實我國已與太平洋諸國簽署新的區域經濟協定,並開始暗中研擬金融經濟再生計畫。雖然會是一場極其艱辛的戰役,但也只能全力貫徹到底。」
「什麼問題?用不著客氣,有話直說吧。」
「全球民衆生活困頓,日本當然也不例外。爲了掙得三餐溫飽,國民被迫面對各式各樣的困境。或許是受到這種現象的影響吧……非常遺憾地……總理的支持率日漸下滑,內閣也陷入了無論何時垮臺都不奇怪的狀況……」
「現在不管由誰擔任總理的下場都一樣。不對……我老實說,大概只有由我擔任總理,才能創造出最好的結果吧。」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可是國民並不這麼認爲。當下,鼓吹民粹主義的政治家逐漸開始受到歡迎。另一方面,試圖集中權力面對問題的總理,則引發了民衆的激烈反彈……若要以總理爲中心推動日本再生計畫的話,重建強勢內閣可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必備條件。」
「……這點我明白。當前需要將權力集中至我手上,諸位非得設法營造出有助於完成此事的情況不可。」
負責公安調查廳的人員出聲說道:
「聚集在此的成員都很清楚這點。唯有讓大原總理獨掌大權,日本再生計畫才能付諸實現,這是現今唯一的選項。有何謀略都請總理儘管下令,我等必定徹底執行。」
面對這羣激動的與會者,我連忙要他們冷靜一點:
「不,你們的首要之務是確保那批打撈上岸的資產及情報管制,那將成爲後續所有計畫的根基。另外,也要麻煩你們加快動作檢驗革命社交給我的系統程式。動員所有日銀幹部、財政官員及學者專家,請他們調查程式的妥當性,並儘快整理出詳盡的報告書。而我也將會傾盡全力打造出讓全國團結一致的新體制。」
講到這裏,我停頓了一下,接著開口確認最重要的一點:
「我希望你們絕口不提在這間辦公室聽到的事情,沒問題吧?」
這羣成員通通二話不說地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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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之間的不滿情緒開始爆發。
以食品爲中心的物價上揚,一般民衆的生活變得愈來愈喫緊,甚至到了不得不開始討論白米等基本生活物資,是否該實施配給制的狀況。明明說「日本生產力過剩,不可能發生通貨膨脹」,但現實中,物價卻如同呼應食品價格一般,創下了瘋狂飆漲的驚人紀錄。
景氣也跌至谷底,失業率不斷攀升,裁員風暴四起,社會怨聲載道。
「外國明明暴動頻傳,爲什麼日本人總是這樣忍氣吞聲呢?」
「世界各國都覺得在這種狀況下仍不發一語的日本很奇怪,日本真的有問題。」
「日本民衆應該要更積極發表心聲。若不追究政治家的責任,政治永無改善的一天。」
連各大報紙都開始刊登這類議論,顯見日本社會確實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這件事實在太過始料未及。任何正常人都絕不可能挑在日本纔剛陷入規模超越大恐慌的金融經濟崩潰風暴時期,說出考慮要換掉總理總裁之類的鬼話。我本來以爲這類話題會等到目前這波國際性的經濟崩潰規模與狀況獲得控制之後才浮上臺面……天底下難道還有比此刻更不適合架空執政團隊的時機嗎?這簡直就跟前一天大張旗鼓地對外宣戰後,隔天突然宣佈內閣總辭的作法沒兩樣。
我都還沒回應,高橋幹事長便徑自大剌剌地開門走進辦公室。他是自友民政黨的關鍵人物,同時也是坐擁黨內規模最大之多數派的派系主宰。當初多虧了高橋的消極支持,我才得以坐上首相大位,因此主要閣僚名單自然也由高橋派系人馬佔了最大比例。
我認真地搖了搖頭回答:
「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穩住陣腳喔,多少動用一些強硬手段也無所謂。光是某個小地方崩毀,都很有可能發展成最糟糕的事態。」
「咦?是的。」
「你再怎麼鬧彆扭也改變不了結局。我必須負起全責貫徹到底的,就只有幫助自友民政黨贏得選戰這件事。」
我突然察覺到內心有另一個自己,正在用類似『人類公敵』春日恆太的風格思考,令我頓時大喫一驚。
我開門見山地與高橋展開對決。
我從國會議事堂的辦公室眺望窗外,看著舉行示威抗議的男女老少齊呼口號的景象。這羣人接連數日,毫不厭煩地在外面大呼小叫。最後甚至還眨低我是個無能的廢物,擷取我過去一些無關緊要的發言,狂抓語病嘲笑我。
「但我揹負的並不是黨的命運,而是日本這個國家。我可不是基於一心一意只想支配整個政黨的想法才這樣說,是因爲由我擔任總理纔是對日本最有利的決定,所以我才下定決心如此主張。」
再這樣下去,自友民政黨鐵定會吞下有史以來最慘痛的敗仗,我們必須趁現在及早採取應對措施不可。」
這是他慣用的開場白。
我頓時大受震撼,覺得身體癱軟,差點倒臥在地。
「特別值得驚訝的情報……一條……也沒有,頂多就是男女關係有點糟糕而已吧?」
他剛剛所謂熬夜舉辦的派系會議,必然是用來商討這件事的會談。
「衝著民政黨黨魁‧柊而來的支持率,正以相當驚人的氣勢不斷擴展上升。他雖是典型的民粹主義派政治家,但在這種時刻卻會搖身變成最大的威脅。你絕對無法贏得下一次的選戰。
高橋一臉不是滋味地說道。
附帶一提,在激烈的升官之路競爭過程中,強力推舉這傢伙成爲警視總監的不是別人,正是本人。警政公署的兩個終極頭銜——警察廳長及警視總監,都需要經過內閣總理大臣同意後才能上任。
高橋裝腔作勢地將頭撇向一旁說道:
現在的我說不定……擁有超越海胴的驚人實力——
我眺望著高橋離開後的辦公室大門,內心百感交集。要是能夠再冷靜一點討論,高橋或許就能接受我的說詞吧。
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人類公敵』春日恆太——真是個厲害的男人。明明掌握了遠遠凌駕在我之上的知名度及權力,又集全球民衆的批判於一身,卻始終未曾展露過任何一絲心生動搖的跡象。這種沉穩的表現,自己實在辦不到。
我雖然從他口中才第一次聽說黨有可能鬧分裂,但我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撇下這句話之後,高橋隨即起身,快步離開辦公室。
「哎呀,畢竟是在這種時期嘛,只能說一言難盡啊。」
「你應該也很清楚自己的支持率吧?就快要跌破四%了耶。在歷代內閣總理大臣當中,你的超低支持率可是倒數第一耶。」
「假如我擔負不起,其他人也無能爲力吧。」
「正是因爲這樣,爲了這個日本的未來,自友民政黨才非贏不可……但現在的你擔負不起這項重責大任。」
——等等……首先,力量的來源是什麼……?
我手扶下巴,發出沉吟。既是能夠當上黨魁的政治家,我原本還以爲只要警察動員所有人力,連同過去經歷也徹底查個清楚,必能找到足以利用的材料,誰知……
總監一邊露出安心的神情,一邊戰戰兢兢地從公事包裏取出資料。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換人試試看了。」
「我也很想答應你,但目前稅收銳減,我非得隨便找幾個部門開刀不可。」
「哼,還真像是失敗者的發言。聽清楚了,你已經輸了。」
我也邊走回沙發椅前坐下,邊開口寒暄:
我接過總監遞過來的資料,開始瀏覽內容。
我也沒催促他,只是靜靜等他做出回應。
高橋也是身經百戰的政治家,對日本國情的心得必然比我更加深厚。
總監大概終於忍受不住這股沉默的壓迫吧,他沉吟著開口說道:
「嘴巴雖說是爲了日本著想,實際上你說的就只是一場單純的政治鬥爭。現在可不是受到老舊常識束縛而左右意志的時刻,我們目前正面對著比戰爭更加艱難的局勢。」
另一方面,身爲對立政黨的民政黨則逐漸左派化,並開始獲得大衆的大幅支持。問題在於民政黨的年輕黨魁──柊尚人。現年四十三歲的他,擁有十分純熟的政治手腕,相當擅長操縱大衆心理。
「我也有一事相求,拜託千萬別刪減警察預算。要是在情勢緊繃的這個時期大砍預算,會害警方的整體士氣大受影響。」
「如果換人之後還是行不通,難道您打算再繼續換其他人上臺嗎?」
「這我也曉得,畢竟不能只把警察預算列爲不能碰觸的聖域啊。我已做好遲早可能會被波及的覺悟,但只求你把警察預算挪到最後再砍。拜託,算我求你了。」
「輸贏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高橋老師,希望您能理解。這個國家還存在著非得由我承擔不可的責任啊。」
此時,我突然察覺到自己的煩惱本質。
我加強語氣,痛斥高橋,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就算會與高橋結下樑子,我也完全不打算在這個節骨眼打退堂鼓。
我頓時無言以對,高橋則繼續說道:
民政黨及自友民政黨原本同爲一丘之貉,提倡的政策或方針實際上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有時原本是自友民政黨的議員會轉而加入民政黨,反之亦然,在人事上及思想上都有許多特色是建立在相同的基礎上。
「請容我先撇開自己的領導無方,針對您的發言做出回應。我的支持率之所以下降,是外部環境所致。現在不管由誰來擔任總理,支持率都會急速下滑吧。」
「這是既定事項,這個方針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所改變。」
「……我明白。閣僚已經達成以維護治安爲首要之務的共識,應該是不會給你造成困擾纔對。」
「你才扯吧,不負責任的,是放任民政黨日益坐大的你!即使要推組朝野大聯盟,也必須由自友民政黨擔任聯盟中心纔行。那纔是爲了日本著想的結果。」
而不發一語聆聽著的總監,在我說明完構想後,依然保持沉默。
「想挫挫民政黨的威風大概沒那麼簡單吧。自友民政黨還撐得下去嗎?甚至有風聲指出你們那個黨已經開始鬧分裂了耶,就連我也聽到一些動靜了喔。」
「幹嘛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再這樣下去,下一次選舉你們豈不是擺明會慘敗給民政黨嗎?現在柊在社會上的人氣可是旺到不行喔。」
「一旦那個外表華麗,只會耍嘴皮子的柊當上總理總裁,日本必定將陷入動彈不得,徹底喪失國家機能的境界。」
「今天就是爲了這件事,才特地麻煩你走這一趟。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希望你能當作僅止於你我之間的祕密。仔細聽我說——」
「不,是開到早上,熬了一整晚啊。畢竟面臨了最大級的國難,可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緋聞是他年輕時代的事,況且當時他也只是劈腿……那點程度的醜聞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在財務方面則是毫無缺點。柊的老爹是個使用惡劣手法累積財富的敗類,也曾有被逮到鉅額逃稅的紀錄。不過兒子則單純是個富二代,想從金錢這條路線下手對付他,奉勸你最好還是死了這條心。」
這些傢伙究竟認爲交給誰來執政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啊?想也知道國內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適任的首相了。
「太扯了!既然知道這種作法愚不可及,那你的說詞就等同不負責任。現在我纔是最適合擔任總理的人選。」
「我可不這麼認爲,此刻的局面,根本不適合思考這種事情。」
「因此老師啊……民政黨裏頭也有很多議員對老師敬畏三分。不知是否能麻煩老師擔任大聯盟構想的協調人呢?雖然拜託忙碌不堪的老師出馬,也讓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但我明白再也沒有比老師更適合擔此重任的人才了。不對,應該說若非老師出馬,這項構想就絕不可能成功。」
「那還用說。這個國家的總理支持率一旦毫無底限地一路下滑,就再也不會止跌回升。所以面對支持率下降的總理,就必須派出新秀取代。」
我不斷猛拍高橋的馬屁。儘管實在是露骨到極點的場面話,但我與高橋之間的相處向來都是這種模式。說穿了,有點類似爾虞我詐的感覺。
總監居然雙手撐著桌面,向我低頭懇求,看樣子警方那邊也真的是被逼急了吧。
輿論調查顯示現行內閣支持率已經跌破五%,「無能且糟糕到極點的長期政權」這個標籤成了自友民政黨的既定形象,而絕大多數國民都期盼他們可以趕快交出政權。
爲了息事寧人,非得設法搞定高橋不可。
「不會再有下一次選舉了,我會透過修法來改變這件事。」
「高橋老師,您也一樣精力旺盛呢。據說您昨天率領派系成員努力開會,一直開到三更半夜才宣佈解散。」
一陣敲門聲傳入耳中。
我強抑激動情緒,向高橋低下頭。
我有點急躁地一頁翻過一頁,卻找不到任何一項我期待的成果。
「……」
總監態度殷切地提出請求。
在這種時候,假使海胴還活在人世的話,他一定會選擇支持我的。儘管高橋與海胴的關係遠比我與他來得更加親暱,不過相信海胴會站在縱觀大局的視野,理解到這波危機的規模大小纔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失去了像他那樣的權力中樞,著實令人惋惜不已
我們相對無語,持續了片刻。
不過民政黨卻在這陣席捲全世界的混亂風波之中,隨著以大放異彩的柊尚人爲中心,改走左派化路線,開始急速累積實力。是說若換成我站在柊尚人的立場,八成也會提出類似方針試圖奪取政權,因此也沒資格說他什麼。
——嘖……真是一羣愚民。
「嗯……」
面對改變口氣找架吵的我,高橋也開始急躁起來了。
「……我無法立刻回答你。」
「你不覺得也差不多該更換內閣了嗎?」
高橋徑自坐到沙發椅上,抬頭看向站在窗戶旁邊的我。
「這樣啊……真是感激不盡……由於這件事情一直懸而未決,現在我總算可以鬆口大氣了……」
我們是同一年從東京大學法律系畢業且進入政壇的多年老友。在學時根本沒講過半句話,純粹只是打過幾次照面的對象罷了。可是當我在政壇闖出一番名堂的時期,猛一回神才發現這傢伙竟變成同屆警政官僚中最快出人頭地的狀元,步上了下屆警視總監的發達之路。後來我們透過政府舉辦的委員會等場合聊了起來,再加上出身及經歷都十分類似的親近感影響,他便成了我較能吐露真心話的對象。
「……」
對了……我真蠢,爲什麼我要站在過去的延長線上思考對策呢?圍繞著我打轉的所有世界,應該早在那一刻就已經產生了劇烈變化。沒錯,就是從自爆身亡的革命社一行人,將財產託付給我的那一瞬間起——
海胴爲何擁有力量?我爲何缺乏力量?爲什麼非得任憑高橋擺佈不可呢?
來到首相官邸的警視總監,一坐到我正對面就滿臉不耐地開口說道:
「……大概吧,不過這方法很愚蠢就是了。」
「唷,大原,你看起來氣色還不賴嘛。」
接著向前探出身子繼續說道:
這太不像話了。萬一不小心露出本性,那真的會喫不完兜著走。我得讓自己變得更加冷靜無感,或者學會控制怒氣的方法纔行……
「言歸正傳,這是你拜託我製作的報告書,請你過目吧。」
「真是辛苦您了。真心希望像老師這樣優秀的政治家,能夠成爲突破這混亂局勢的力量啊……話說老師,您不覺得現在正是必須集中權力的關鍵時刻嗎?我個人認爲實現與民政黨的大聯盟,形成強大權力執掌國政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滔滔不絕地說明自己的構想。
聽我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總監頓時大喫一驚,甚至雙眼圓睜,微微離開座位。
高橋並未立刻做出回應。他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隔了好長一陣子之後,這才語帶嘆息地開口說道:
這份報告書是民政黨代表‧柊尚人的個人資料。柊的個人財產自然不用說,連他平日的行動狀況到習慣癖好等等,這裏記載著他各式各樣的情報。
◊——
「我說大原啊……你已經當了四年總理總裁對吧?」
「你、你……你剛剛說什麼……?喂喂喂……你是認真的嗎……?那樣做纔會真的導致政權不保吧……提出那種法案,只會造成反效果,勒住自友民政黨的生命線喔……?而民政黨的實力將會因此獲得更進一步的成長……」
「這狀況實在太扯了,我們可是進入了戒嚴狀態,命令所有警察全天候輪班值勤啊。」
「不行,你非得立刻回答不可。這也不是什麼讓你帶回家考慮一陣子,就能冒出靈感的事吧?」
我堅持要他當場做出決定。
「……」
「正因國難當前,才必須塑造出強韌的政權。我們則肩挑著這樣的重任。」
我特別強調了「我們」一詞。
總監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我當然曉得……但這可不是隨便誣陷一個路人甲的提案。那傢伙……絕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目標……」
「我賭上了生命。不是指政治生命,而是如同字面所述的這條命。我敢發誓,我願爲了復興日本而奉獻出自己的下半輩子。」
我挺直背脊,毅然決然地斷言。這些話原本就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實心聲。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揹負這個覺悟嗎?」
「沒錯,我要你跟著承擔。」
「……我的小女兒今年纔剛升上高中耶。」
「不願意的話就請你退休吧。」
我冷淡地撂下重話,總監登時眉頭深鎖,陷入沉默。
「……」
彼此不發一語,再度面對面空坐在沙發椅上。
總監手扶額頭,露出一籌莫展的爲難神情。
片刻過後,總監嘆了口氣,換上完全死心的表情抬頭說道:
「……沒辦法,這就是所謂的爲國捐軀吧。」
「讓您久等了。在下宮本,奉會長之命前來。」
總監邊說邊猛然關上公事箱,順著桌面推還給我。
抬起頭來的宮本繼續說道:
而這樣的我,究竟能構到什麼樣的境界呢?——
這是一間我以前偶爾會來光顧的熟悉日式餐廳,自從當上總理之後,就不太有機會前來光顧。這次睽違已久的重訪,老闆娘及全體員工都熱情地與我敘舊。
宮本根本沒確認公事箱裏頭裝了什麼東西,便直接開口回應:
總監卻定睛直瞪我,開口說道:
「你就別再深入追究了。總有一天,我會以某種形式回答你的疑問。」
接著他表情產生明顯變化,頓時瞪大雙眼。
「會長再三交代,無論任何謝禮一律婉拒。正如方纔轉述的會長口信所說……日後發生的一切純屬會長個人行爲,與總理一概無關。」
宮本神情毅然,絲毫沒有離開門口的意思。
「是嗎……那就這麼辦吧。」
我邊嘗著店家送上的前菜邊耐心等待,不久後,一名渾身散發出懾人氣息的男子來到現場。一拉開紙門,男子立刻雙膝跪地,深深地低頭致意道:
「背叛國民信賴的性侵犯」、「劃時代的無恥黨魁」等等的聳動標題,佔滿了報紙及週刊雜誌的版面。正因他是個知名度極高的政治家,所以涉嫌性犯罪而遭警方逮捕一事,更帶給民衆加倍的打擊。即使柊議員在數年後勝訴洗刷清白,也幾乎可以篤定他再也沒有機會重返政壇。
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搭配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光看外表會覺得就只是一名精英商務人士,不過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截然不同。他在道上大概是相當幹練的人物吧。
「非常感謝總理的心意……但在下此行的任務只是負責帶口信,拜會過總理,就必須馬上啓程趕回神戶,因此在下傳話完會立刻退席。」
宮本肯定地回答。
所謂坐擁真正的權力,必須常常像早上睡醒後洗臉刷牙一般自然,隨手做出極其重大的決斷纔行。我只是成績稍微比人優秀,很平凡地被養大,過著還算普通的生活,從未接受過培養領袖氣質的帝王學教育。我最近遇到的這些事,在在讓我深刻體認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的事實。
「……可是這樣的話……」
「遵命。那麼我的任務已經結束,就此告辭。」
就算軟硬兼施,宮本似乎都無意收下這份禮物。
「反正你又不會喫虧,帶走吧。」
這起事件並未因柊尚人遭到逮捕而宣告落幕。
「……」
自隔週起,銷售量高達五〇萬冊的雜誌《週刊TIMES》大幅刊載了揭發民政黨議員與黑道密切往來的獨家報導。而這篇獨家報導鎖定的民政黨議員數量……竟多達四十五名。由於民政黨旗下議員總數約二五〇人左右,因此這成了一篇揭露將近五分之一的民政黨議員竟與黑道幫派掛勾的勁爆獨家新聞。
會長特地派出京武會第二把交椅來見我是吧……
也就是說他答應了。
「請容在下轉述——『敬悉一切。現在是國家興亡之秋,而這種時候,正需要一個穩健且強悍的政權。個人認爲再也沒有比大原總理更適合帶領國家突破這道難關的人物。今後的事情純屬我的個人行爲,還請總理切勿掛心。』——以上。」
「您沒有理由向我等道謝。倘若總理基於會長以個人身分爲國家所做的小事而道謝……那麼我等今後就必須天天向總理道謝不可。然而在下相信,在日本境內應該找不到會這樣做的國民吧。」
若列舉國外的政爭實例來看,有被指控涉嫌強姦罪,遭到社會制裁的前※IMF總裁史特勞斯•卡恩0;日後證實爲無辜1;,以及被指控涉嫌兒童性犯罪,遭到逮捕的泄密網站──維基解密代言人亞桑傑等案例,他們被栽贓的罪名也都非常嚴重。可是若換成日本的話,比起使民衆不忍卒睹的重罪,觸犯猥褻罪或違反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等較輕微的罪名,反而更容易形成熱門話題。0;譯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1;
日本國憲法第五〇條規定:國會議員享有不受逮捕特權的保障,但這項權利僅限於國會開議期間,此外現行犯則不在此條例保護範圍中。
由於實在太過乾脆,令我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獲得國民高度支持的民政黨黨魁‧柊尚人,以觸犯青少年性交防治條例的現行犯名義遭警方逮捕,這件事獨佔了所有社會的話題。原本充斥著經濟恐慌報導的電視新聞及報紙,這一天全都改討論柊嫌犯的相關話題。
「會長依循自身意志採取的行動,沒有理由接受他人贈送的謝禮。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總理毫無關係……未來總理也絕對沒有掛慮我等的必要。」
我再次把公事箱放回腳邊,響起一陣沉悶的喀咚聲。
0;旭日新聞1;
「……高橋老師他?」
「請千萬別這麼說。會長也十分懊悔無法親自前來與您會面,但會長明白爲了總理著想,行事還是應該低調一點較爲妥當,因此才改派在下作爲代表前來。雖知力有未逮,仍請總理見諒。」
坐在辦公桌前的我霍然起身,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
「這是謝禮,請代爲轉交給會長。」
「這是什麼?」
◊——
「就這樣嗎……?」
====================
宮本以輕描淡寫,卻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
「……好吧,希望你能代我向會長說聲謝謝。」
「是的,完全沒有。」
「沒這回事。來來,請上座,料理已經準備好了。」
「送給你,當作是你答應協助我的謝禮。」
我目不轉睛地打量宮本。他光從外表來看,一點也不像是個黑道份子。
「請容在下鄭重拒絕。」
警方懷疑柊嫌犯涉嫌在六日晚間十點半左右,於停放在世田谷區運動公圜停車場的轎車內,強行猥褻女高中生得逞。
我將擺在一旁的公事箱順著榻榻米推到宮本面前。
◊——
這類罪名從某方面來說,比單純暗殺更具效果。因爲照常理來看,就算在當事人死後,其言行及功績仍會留在人世間。但遭到整體社會輕蔑鄙視的人,連過去的言行舉止都會一併徹底遭到否定。實行上最大的瓶頸,大概就在於這手段過於醒目,因此無法像暗殺那樣經常運用。必須等到民衆把先前的聳動新聞忘得一乾二淨之時──換句話說,頂多兩、三年才能用上一次。
雜誌於內頁刊出了五花八門的金錢流向,令全國民衆爲之騷然。甚至連警方也決定依照這篇報導的內容展開全面調查,就連民政黨總部都成了搜查的目標,進而在新聞界激起更大的漣漪。
「明白了,我洗耳恭聽。」
不過電視臺或報紙既未重視這類非主流的意見,再加上當前社會形勢在柊尚人一案的看法上,心態逐漸變得冷眼旁觀,因此全體國民對民政黨敬而遠之的氣氛依舊持續下去。無論在網際網路或書刊上提倡何種觀點,在主流媒體的論調面前都只是徒勞無功的抵抗,大半民衆絕不會特地花時間研究詳情再下判斷。
「是※官房機密費。」0;編注:類似國務機要費。1;
另一方面,也有部分人士發出了懷疑聲浪,表示「這次逮捕行動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不過檢警雙方進行全體總動員的合作調查,陸陸續續發現對柊嫌犯不利的證據,因此社會上已經形成一股「認爲不自然的想法反而有問題」的氣氛。
我則裝出一派輕鬆的樣子說道:
「會長沒有再交代其他事情嗎?」
「在下自前天起,奉命於京武會的執行部擔任少頭目一職。今天帶了會長的口信前來給您。」
我們接著討論完後,總監便匆匆動身離開官邸。
「換句話說,你是從神戶……只爲了帶個口信,還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啊。」
結果,總監還是沒收下我的贈禮。本以爲這東西是權力的來源,但竟然那麼輕易地就被回絕,讓我內心萌生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觸——看來我或許誤會了什麼吧——
警視廳少年育成課於本月七日,以猥褻女高中生0;十五歲1;,違反東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的現行犯嫌疑,將民政黨黨魁‧柊尚人議員0;四十三歲1;逮捕到案。
聽見這句話,我用雙手拿起事先放在腳邊的公事箱擺到桌上,推到總監面前。
我伸手擱上公事箱開口:
民政黨內有議員相當強硬地否定這篇報導,也有議員跳出來主張自己根本不會知道──在提供政治獻金的成千上百民衆及企業當中,會存在幫派份子。甚至有議員主張應該對《週刊TIMES》提起民事訴訟,也有議員含糊其詞地逃避採訪。即便如此,社會一旦點燃的疑惑火花,只會如同星火燎原一般不斷擴大。
「這堆金塊是從哪來的?既然剛剛打算給我那麼多,就代表你手邊還保有更加可觀的存量吧?」
「容我拒絕,我纔不會收下。」
「……那不然就當作是你的車馬費好了,可否請你收下呢?」
柊嫌犯在被捕後仍持續喊冤,不過警方鑑識人員在現場發現DNA物證,完美得宛如事先準備好一般。而過去曾倫爲買春受害人的未成年女學生們也都口徑一致地提出了論說具體,且有條不紊的證詞,使各大媒體報社針對柊嫌犯展開嚴厲抨擊。
民政黨的新聞持續延燒的某一天——
數日後。
我點了點頭回答:
「總、總理……!自友民政黨幹事長……高橋老師自殺了……!」
聽我這麼一說,總監便隨手打開公事箱。
「這箱子很重喔,你想帶回家大概得費一番工夫吧。」
原本被視爲在下次選舉必會大獲全勝的民政黨,因充滿領袖魅力的黨魁遭到逮捕而喪失向心力,陷入了爭奪下屆黨魁的內鬥局面。
「瞭解,感謝你。」
上氣不接下氣的內調負責人開口說明:
店內一片寂靜。唯一傳入耳中的,就只有門口鹿威發出竹子與石頭互相敲擊的聲響。今天除了我以外,似乎沒有其他顧客。但這並不是我特地包場,單純只因爲沒有顧客上門罷了。在這種因經濟混亂而導致食品價格持續破紀錄飆漲,突然被迫倒閉的店家多不勝數的狀況下,還能這樣繼續維持正常營業,大概是基於身爲高級料亭的尊嚴吧。
「……好吧,那我就不把它當成剛剛那件事的謝禮,是因爲你是我朋友才送你的。」
根據警視廳的調查,發現柊嫌犯是專門提供未成年少女賣春服務集團的常客。警視廳表示將加緊腳步,一同調查未成年賣春集團的內幕。
我本以爲我握有一定實力,但那實力只存在於陽光底下。
共同聯手推動日本復興計畫的內調成員,神情慌張地衝進辦公室。
「那麼……希望你能轉告會長一聲,就說『我明白了』。」
聽完宮本這番話,我沉思了片刻纔開口回答:
太喫驚了。我原以爲必須先以龐大財富爲後盾,才能行使權力,但……卻沒半個人想收下我以爲不可或缺的這項物品。想不到只要我動手尋求,權力竟然就如此唾手可得。我頭一次產生了稍稍瞥見權力真相的感受。
「就這樣。」
「既是這樣,你就另外找時間再拿給我吧,今天我不想拿。」
「……好吧,我就放你一馬。但相對地,承擔國家危機是你的職責所在,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執行到底,因爲我也決定要配合你的計畫了。」
「金塊是吧……喂,大原,我不曉得你是怎麼獲得足以擺闊的財力……但奉勸你最好別小看我。我是爲了日本國家利益,而不是爲了中飽私囊才答應協助你的,把這東西收回去吧。」
正因身爲民政黨黨魁的柊嫌犯支持度極高,因此強烈的失望感也迅速在民衆之間擴散-
「少唬我,內閣哪有這麼鉅額的官房機密費可以動用?」
於是民政黨勢力搖搖欲墜,人民產生「無能政黨總比賣國政黨像話,還是選擇票投自友民政黨吧……」的想法,這種由刪除法衍生的無奈念頭,逐漸佔據了大多數民衆的心房——
由於遭到告發的通通都是民政黨議員,因此也有不少人表示「這也太怪了,該不會是自友民政黨動的手腳吧?」之類的意見。這個疑問一點也沒錯,民政黨及自友民政黨的議員活動方針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基本上民政黨也只是爲了奪取政權而改走民粹政策路線,但兩黨議員的思考模式及立場根本毫無差別。
◊——
====================
宮本像來的時候那樣低頭致意後,便靜靜地退出包廂。
赤坂的料亭。
不同於那起以完美證據成立的柊尚人逮捕案,關於民政黨與黑道掛勾這件事,頑固地斷定這是「自友民政黨的詭計」那些主張者始終沒有消失。以網際網路或書籍爲中心,社會充斥著濃濃的疑惑及陰謀論。而被列入獨家報導名單中的議員,也始終拚命強調這個論點。
——那是一種鋌而走險的感覺。一旦冷靜下來再想想,甚至令我心生畏懼。
「警方發現高橋老師在都內某飯店的客房上吊自殺,旁邊留著遺書。這是剛從警方那邊得到的最新情報。大概再過幾個小時,這項消息就會公諸於世了吧。」
「警方發現的遺書上頭寫了些什麼呢?」
「聽說好像寫著『受經濟混亂影響而背下龐大負債』之類的訊息。似乎是在酩酊大醉的狀態下寫的,字跡十分潦草……聽說遺體被發現時,房內大量酒瓶散落一地……」
「唔唔……高橋明明是個優秀的政治家……結果仍敵不過經濟崩潰的風暴嗎……真希望能親自前往他府上表達一下哀悼之意。撥空去守個靈好了。」
此時,內調負責人改變口氣,邊窺視著我的表情,邊出聲詢問:
「雖說這樣對死者相當不敬……但總理在黨內的情勢瞬間變得有利了呢,我們也比較容易研擬今後的對應方針了。」
他或許起了疑心吧,畢竟他也是有情報背景的官員。但即便事實真如他所懷疑一般,那又如何呢?他應該也瞭解——遊戲規則就是不可深究。
我沒回應他,不發一語地坐回椅子上,內調負責人隨即趨前一步開口:
「……總理,屬下有話想說。」
「什麼事?」
「我們跟總理站在同一陣線。只要爲了強化現行政權,任何工作我們都願意承接。總理無須獨自一人揹負重擔喔?」
「……嗯,這樣啊。」
我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
彼此沉默了片刻。他的意思是——只要我一發號施令,縱使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他也照做不誤。
回想起來,自友民政黨派系之間愚不可及的互相牽制,就是助我成爲總理的唯一理由。當時既未深入參與任何派系的研討會,與衆多議員也若即若離的我,剛好很適合扮演這個維持派系鬥爭平衡的角色,因此我也只不過是受到這羣議員們心不甘情不願的消極支持罷了。
可是這次,身旁的人都靠過來想把我拱上天,而且表現得很積極。我該感到開心嗎?或者該退一步想清楚纔對呢……所謂創建真正權力的過程,搞不好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了,那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請儘管開口。」
「今後我們也會面對必須鋌而走險的狀況,爲此我希望能夠強化官邸的保全。也許有必要與國防部合作,安排五〇名特殊部隊成員常駐官邸。」
「首先還是徵詢一下美國的意見吧。畢竟若少了美國的協助,這項世界體制重整計畫大概就難以實現。一旦擅自提案,事後才遭到美國無理阻撓的話,那真的敵不過他們。新構想的關鍵在於——必須營造出由美國率先著手推動的情況,把這個面子做給對方。」
「總而言之,必須改變現行的貨幣管理制度……國內的生產力明明相當充足,卻因爲受到國際穀物行情影響,造成物價永無止境持續飆漲……」
「……請稍等一下。總理所說作爲擔保的資金……是指我們打撈上岸並管理的金塊及白金等資產對吧?」
「搬出皇室並不妥當,這會造成皇室淪爲政治利用的籌碼。」
「瞭解,我也贊成。」
「爲、爲什麼?」
圍繞在會議桌前的其中一名負責人將報告書遞給我。
「嚴重到那種地步,就跟對央行的信任或黃金毫無關連,簡直變成所謂的謠言本位制了啊。但日本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同於民政黨曾發生的醜聞風暴,高橋議員自殺的新聞無人關注。電視新聞只花大約三〇秒左右的時間唸完稿就直接帶過,各大報紙也只在政治版分出一塊小小版面刊登消息。高橋雖是重量級議員,但在經濟恐慌、通貨膨脹、治安惡化、自殺人口暴增,以及民政黨的重大丑聞案等充滿震撼性的新聞海嘯面前,他自殺的消息很快就被吞沒,遭到世人淡忘——
「我贊成將一部分財寶收編爲我國的祕密資產,但其餘大部分還是提供給全世界吧。我也不是想高舉什麼博愛或正義的旗幟,而是想藉由這次世界經濟破產的機會,打造出由日本解救國際社會擺脫危機的情節。」
換我陷入沉默。
議論持續進行中——
成員們均展現出大方到令人有點傻眼的態度表示同意。也許是早在來此開會之前,他們就已經各自先行決定方針了吧。
「既然總理如此表示的話……」
我話一出口,在場其中一名成員隨即插嘴說道:
「……」
「……我也覺得這是日本可以光明正大接收的一筆財富。首先完成日本的重建工作,再運用這股全新國力對全世界伸出援手,也是個可以考慮的方案。」
有幾名成員贊成這個提案,不過也有人提出反駁的意見:
我情詞懇切地繼續闡述:
其中一名成員戰戰兢兢地提議。
「……明白了,既然總理已考慮得如此周詳……」
「我也認爲這是一項非常有意思的嘗試,堪稱是金融系統的革命吧。在國際金融經濟已徹底崩潰的現在,無疑是實現這項革命的最佳時機。只不過貨幣管理制度……終究還是需要某種程度的經濟擔保吧。」
「而這場會議決定的方針,我也會在不連累皇室的範圍內,親自去向皇室報告一聲。只要說一切都是爲了幫助世界復興,相信皇室必定也能諒解。」
成員們先是面面相覷,接著陸續開口回應:
我做下這句總結,並結束這場會議——
「但問題是該怎麼把那一大筆金銀財寶搬到檯面上呢?我並不覺得用『其實日本還藏有這樣一大筆私房錢』之類的說詞,就能輕易博得全世界的認同。要是啓人疑竇,最後被發現那是『人類公敵』春日恆太遺留下來的財寶,只會帶來各式各樣的困擾……」
「我也同意……」
「我也贊成這項提案……正如剛纔所說的,屬下也非常贊成總理在聯合國代表大會上提議推行新制度……但日本完全沒有提供資產作爲推行新制度之擔保的必要。個人認爲這兩者之間毫不相干。」
看來我似乎已徵得所有成員的同意了。在此前提下,我繼續說道:
「這並非德川埋藏金,應該稱作大原埋藏金纔對。百年之後,挖到這筆埋藏金的政治家大概會嚇破膽吧。」
「這樣好了,不是要求皇室,而是請宮廷廳協助處理吧。就說這是一筆爲了應付真正的國難,而由宮廷廳管理,長久以來從未曝光過的祕密財寶。如此一來,就只會讓宮廷廳淪爲衆矢之的。」
「我贊成這個意見。」
「沒有了。要是日本國庫突然冒出這麼一大筆資產,會造成今後日本政府發表的任何財政相關資訊都失去信用。這可不是用什麼砍掉特別費後,就冒出三兆日元寶藏之類的說詞就能帶過的。那可是一筆遠遠超過日本政府國債及GDP的龐大財寶耶?」
「世事無常,縱使累積了再怎麼可觀的金銀財寶,也有可能在瞬間失去。在場諸位也不可能永遠長生不老、負責管理這筆財富,遲早都非得由他人繼承不可。假如日本成爲全世界唯一能穩定生活的國家,總有一天會造成執政者及國民都開始自甘墮落。無論是人類或國家,都只有在歷經適度的危機及挫折後,才能脫變得更爲強大。」
「日本已經算是情況不錯的國家了。畢竟日幣還擁有一定程度的價值,在市場上也還維持著固定流通,國內以物易物的情形也不太常見。但許多其他國家,市面上隨便一張紙都比官方紙幣有價值。就算拿著鈔票前往購物,也買不到任何商品,甚至有些國家的民衆只能被迫掏出僅剩的黃金,或者透過以物易物的方式勉強填飽肚子。」
我繼續說道:
「這方案將會引發革命性的變革,大概會遭受各式各樣的妨礙及阻撓吧。若要推動的話,就非得做好相當程度的覺悟不可。」
此時,突然有個成員難以啓齒似地開口說道:
馬克一臉沉悶地說道。
「刪除掉這個選項吧。」
「當然也要增加保安警察的人數。關於佈署在官邸的人選,連同思想、資產及家族成員在內,要用比以往更多的條件過濾。我希望設想各式各樣的意外狀況,以萬無一失的準備處理問題。」
「要不然還有什麼其他方案呢?想要把數萬公噸的金塊搬上臺面,就非得編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啊。」
「這份財寶如果能由日本單獨管理的話,就應該這樣做纔對。」
之後成員們針鋒相對地開始討論起來。
我有一個信念──歷史是會輪迴的。即便贏得稍縱即逝的穩定,現在的安定也無法保證五〇年後的未來。就算偶爾發生了受傷流血、痛苦掙扎的狀況,唯有克服難關的力量及經驗,能夠保證國家未來的長治久安。
「屬下真是對自己的見識淺薄羞恥不已啊……」
「你們都這麼認爲嗎?」
「屬下有個提案……由日本獨佔這一大筆財寶的選項……當然也存在。如此一來就完全沒有主動揭露財寶存在的必要。要把『人類公敵』生前經營的國際商業銀行稱作日本企業也未嘗不可。既是日本企業的財產,由我國負責管理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瞭解,我會火速照您的吩咐進行安排。」
成員們頓時陷入沉默。
「比起短暫的安逸,在人類史上留下一座璀璨輝煌的紀念碑,反而更能成爲國家的力量吧。相信那必能支撐國民的心理,並化爲國家創造活力的基礎纔對。現在正是我國爲了全世界挺身而出的瞬間!」
這還真是個出人意表的難題。若要設定成是暗中投資到民間的基金,那就完全沒有公佈的必要,只要如同M資金這項早已成爲過去式的遺產一樣妥善運用即可。不過這卻是一筆要以官方名義提撥給全世界,帶有協助各國政府性質的高透明度資金。儘管明白多多少少也只能採用牽強附會的說法,但最起碼仍必須準備足可作爲說服材料的藉口,不能只是灑完錢就撇清關係。
我則斬釘截鐵地做出回應:
「就個人立場……?您會這麼說還真是不可思議呢,我們哪還有什麼個人立場可言?」
有個成員脫口講出這句笑話,歡笑聲頓時籠罩現場
◊——
其他成員見狀也接著說道:
「日本認爲就算當作是美日兩國共同提案也無妨。假使美國有此意願的話,我是打算這樣對外宣稱……」
「哎呀,畢竟他們那邊還保有大量黃金儲備嘛……德國、法國、義大利等三國的黃金儲備量加起來就多達八〇〇〇公噸。光是這三國聯合起來便足以對抗美國的黃金儲備量。若換成歐盟整體的話,數字勢必更大啊。」
有人積極地表示贊成,也有人消極地接納提案,但大家顯然都知道應該也沒其他更好的可行方案。
◊——
緩緩掃視眼前六人一圈之後,我靜靜地開口說道:
「不然還有別的嗎?再怎麼說,單憑日本經濟也無法獨力撐起全世界啊。」
「我們就把運用這個程式爲基礎改善而成的系統當作世界復興計畫,再以日本國的名義向聯合國提案吧。同時日本也有意以世界安定化基金的名義提撥足夠款項,作爲新計畫擔保的需用資金。各位覺得這樣如何呢?」
這一點確實需要再詳細討論。可是我認爲只要大方針底定後,剩下的就全部都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最大的問題只在於——劇本該怎麼寫罷了。
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的成員們陸陸續續開口表態:
我則一邊聆聽雙方你來我往的意見,一邊交抱雙臂閉上眼睛。
「那現在配置的保安警察要怎麼辦呢?」
「那是因爲世界各國民衆,都對政府及貨幣失去信心的關係。他們滿腦子只想把手頭上的現金兌換成實體物資,原本在經濟恐慌爆發初期,售價一落千丈的精華地段不動產,現在價格反而一飛沖天。在這短短期間,呈現出空前絕後的劇烈變動率。」
熱線一接通,馬克隨即面無表情地說道:
「歐盟發表了要推動聯邦制度的消息,並將金本位制列爲聯邦貨幣制度的討論重點之一呢。」
「我們不是有超過四萬公噸的金塊嗎?雖說不是採金本位制而顯得有些矛盾……但也只能拿那堆金塊作爲推行新制度的信用擔保品了。」
我愈說愈慷慨激昂:
「聽起來不錯,就照這個方案進行吧。」
我一臉詫異地看著馬克。
「我認爲應該先排除利用皇室的這項前提再來討論,相信應該還有其他可行方案纔對。」
「沒錯……現在是屬下最慶幸自己有機會擔任大原總理幕僚的一刻……」
「……」
接著在討論完官邸的新護衛計畫後,負責人便轉身步出辦公室。
「程式已經檢驗完畢。這種新的貨幣管理制度……需要搭配相當大幅度的制度改革,以及民衆的意識改革。但個人認爲這是一種值得試試看的新制度。」
「方針就此敲定。由我們管理的四萬一〇〇〇公噸金塊當中,提撥三萬六〇〇〇公噸作爲世界再生基金。剩餘的五〇〇〇公噸金塊,就通通塞給宮廷廳。這纔是如假包換的埋藏金。」
六人全都點了點頭。
他這麼一說,我就掌握到大致情況了。馬克恐怕是擔心推動這項復興案,將必須與好幾個權力強大的團體展開正面對決,因而不知該如何應付這樣的困境。所以他纔沒順勢答應美日共同提案這項對美國有利的形式。
「要是對現狀置之不理,有可能會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戰啊……」
我無視他們的討論,低頭專心瀏覽報告。
我睜開雙眼,插嘴打斷這場沒完沒了的議論。
「我也認爲這是個較容易過關的提案。想要創造神話,就需要相對應的說服材料。商請皇室提供協助會是最佳方案。」
「我知道啊。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說——個人認爲……終究是我個人認爲喔……這項復興案的確是世界迫切需要的方案。對於美國沒能研擬出像這樣的優秀方案一事,個人內心深表遺憾。」
「……例如……宣稱它是皇室的祕密財寶如何呢?」
「但你們剛纔講得一點也沒錯,問題在於——該如何光明正大地把日本要提撥的這筆財寶搬上臺面?」
「皇室成員均過著深居簡出的樸素生活,資產也都透明公開。如果突然冒出一筆超過一京日元的財產,那簡直扯到跟路邊算命師的胡言亂語沒兩樣啊。」
「個人認爲不需要拱手讓人。」
報告書上接連數頁都是學者專家及日銀相關人士慘烈的現狀分析,以及他們基於現在經濟形勢,對革命社遺留下來的金融制度程式表露出的高度興趣及疑神疑鬼。但最後結論一致認定必須儘快提出某種新制度,好讓這波金融風暴劃下休止符。
我插嘴加入討論,以幾近斷定的口吻說道:
除我以外的六名負責人,馬不停蹄地開始進行討論。
全體目光都齊聚至我身上。甚至也有人露出一臉表現出「原來如此」的神情頻頻點頭。
「我也向對方大使館確認過,聽說目前尚未敲定任何具體機制。總之我覺得他們是把安撫民心擺在第一順位,才做出這種有點偷跑的發表。他們是要讓現行的歐元與黃金本位制有所連結呢,或是啓動其他截然不同的全新金融制度?各種揣測虛實交錯,導致歐元行情不斷劇烈大幅震盪。早上明明可以拿鈔票購買不動產,到了中午卻連杯咖啡都買不到……情勢簡直誇張到言詞難以形容的地步。」
「那得視復興案的修正狀況而定。但站在我個人的立場……希望無論如何都能以美日共同提案的形式發表。」
「……美國已準備好支持日本在聯合國大會提出世界復興案……只不過……白宮也要參與重新研擬復興案的作業,沒問題吧?」
「……感覺還不錯呢。」
「在公開之際,萬一傳出懷疑或批判聲浪的話,就讓宮廷廳出面概括承受。另外也希望宮廷廳能事先安排好三名在發生問題時,可以隨時負起責任引咎辭職的幹部。」
我不禁一笑置之道:
「我贊成。」
我早已對美國提出構想的正確藍圖,徵詢過白宮方面的意見。若想要實現世界復興構想,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缺少美國的支援。
「可是,如今也只能搬出這套胡言亂語當藉口,堅持到底了。」
「雖然我也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但就我們這邊而言,光是白宮願意從旁提供援助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爲了儘量避免強迫馬克做出選擇,我試著採用較爲謹慎的說詞。
在數十年前,美國總統時常站在獨立於權力之外的立場。所以發生過總統在任職期間慘遭暗殺的事件,因醜聞纏身而落得進退兩難的狀況也不在少數。
若不事先與權力掌握者建立起關係,根本就無法安心地擔任總統一職。不對,在現在,化身權力代言人已成了想選上總統的最基本要求。在此前提下,總統還得陪各方當權者大玩政治遊戲,在時而聯手、時而遭受醜聞攻擊的狀況下,度過大風大浪的考驗纔行。
不同於一般世人的認知,馬克就像我一樣,其實也不是什麼無所不能的強者。日本國首相有首相的煩惱,美國總統也有總統的煩惱。縱使再怎麼被世人視爲天下第一,政治家終究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所謂優秀政治家打動人心改變世界的社會肥皂劇,簡直就是再荒謬不過的幻想。正因長年來持續擔任首相一職,我才帶著堅定的自我警惕,建立起這個無可撼動的認知。
馬克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看著我開口:
「確實是一場困難的革命……但若要我說出真心話,我很想獨佔這份光榮。我實在壓抑不住內心那股希望自己可以率先擔任人類開路先鋒的衝動,相信你應該能夠理解纔對吧?」
「原來如此,我確實可以理解。」
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人人都會想要追求個人的飛黃騰達,更何況是當到總統或首相的人,自然懷有比一般人更爲強烈的念頭。
動不動就被國民洗臉嘲諷的我,現在這種想法早已淡化許多。但我必須承認在剛立志要成爲政治家的時期,肯定曾經努力追求過屬於個人的名譽。
「問題是,爲了得享這份光榮,真的賭上性命也無妨嗎?這實在是個令人傷透腦筋的課題啊。」
馬克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我們彼此相視而笑。隱藏在他言詞之中的所有情緒與含義,全都令我感同身受。
開懷大笑片刻之後,馬克換了另一個話題:
「話又說回來,所謂宮廷廳的祕密財寶是真的嗎……?GHQ應該毫無遺漏地徹底調查過纔對啊。」
「從江戶幕府,以及更久遠以前的政府所繼承下來的財寶,爲何非得跟GHQ扯上關係不可呢?GHQ當初又沒有把整個日本通通翻過一遍。」
我雖如此回應,但實際上正如馬克所言。二次戰後,日本在GHQ的推動下設立了隱退物資處置管理委員會,日本國內的各種隱藏物資均被列爲調查對象。在過程中所扣押的大量黃金、鑽石全都被移轉至CIA、政界及產物界手中,成了日本不爲人知的戰後歷史一頁。而CIA所創設的隱退物資處置管理委員會,則進一步演變成日後的東京地檢署特搜部。
馬克還是用一副難以全盤接受的表情,定睛直瞪著我說:
「要提撥三萬六〇〇〇公噸金塊,作爲新金融系統的擔保資金嗎……那就代表皇室總共擁有一〇萬公噸的金塊。也就是說至少還有數萬公噸的金塊藏匿於日本某處對吧?」
「開玩笑,你憑什麼這樣說?我應該已經轉告過白宮,那是由宮廷廳長期隱匿傳承下來的一份資產纔對吧。」
我以不由分說的強硬語調如此回答。
許多各國代表紛紛點頭表示同意,甚至也有人點頭如搗蒜。
只不過美國明明都已經率先釋出想要協調的善意,我實在也不想再多發牢騷。美國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再加上目前日本的國防全都是由美國一手負責,這成了非常大的不利因素。
我側目確認一下演講稿內容,再繼續闡述下去:
世界改變了,朝向更美好的未來前進。而人們也都確實感受到了這股變化。
會場頓時掀起一陣議論聲。
「因爲政策團隊招攬的是一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所以我總覺得他們既囂張又多管閒事。可是現在我敢說,多虧有了這羣年輕男女研究員,我如今才得以擔起對全世界做出貢獻的立場。」
聽我這麼一說,馬克開口提議:
雖然已經有過好幾次在聯合國大會發表演說的經驗,不過這次的矚目度截然不同。像這樣能夠在集全球目光於一身之狀況下發表演說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少擅自把它變成問題……所以我纔會那麼討厭美國啦。話又說回來,我們必須火速召開討論構想內容的美日聯合會議——」
我很詫異,想不到自己的聲音竟夾帶著如此豐富的情感。
「可是我們不能只顧自怨自艾,讓我們積極地解讀成正是因爲有了這次崩潰,才促成了開創出下一套全新體制的契機吧。沿用太久的舊體制,其缺陷會逐漸擴大,演變成將我們關入不自然狀態的局面。而爲了打破這層扭曲變形的外殼,破綻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因素。我們的社會,就是因爲持續轉變纔有其價值,因爲持續轉變才得以開創未來。正是因爲經濟崩潰使得人心開始渴求大幅度的變革,國際社會才能夠遇見這項『新世界構想』。」
◊——
「現在我們的社會受到各種經濟活動崩潰的影響而陷入重大危機,面臨『人類公敵』春日恆太渴望的地球滅亡──如今,我們正站在這樣的絕望邊緣。引發大恐慌與猿島大戰,成爲史上最惡名昭彰禍首的『人類公敵』春日恆太,見到我們不知所措的模樣,在九泉之下必定笑得十分開心吧。」
「屬下已於今天向※總務省遞交辭呈,也跟所有相關人士完成交接工作及道別,最後前來向總理致意及辭行。」0;譯註:相當於我國內政部。1;
「而我國正是在先前的猿島大戰中,面臨了有史以來最悲慘的危機。可恨的『人類公敵』一行人痛下毒手,蹂躪我國國土、冷血無情地殘殺了許許多多的老弱婦孺,導致民衆心如刀割。『人類公敵』一行人的行爲,無論拿出古中今外的任何一段歷史對照,都是空前絕後的殘忍邪惡。國民悲嘆不已,政府也認爲國家大概難以重振。」
我緊握拳頭,身子向前探至講臺上。
察覺到自己不小心失言的我大驚失色,連忙環視會場一圈。類似把革命社成員形容成英雄的口吻實在太過危險。我已徹底撇棄演講稿,完全改走任由情緒引導的演講路線。
許多國家的民衆高舉日本及美國國旗走上街頭,各國均舉辦了歡迎『新世界構想』的慶祝遊行,爲重建荒廢秩序,貢獻了一份心力。就連一些原本反美的國家,也都與有榮焉似地緊抱美國國旗,令人感到驚歎不已。
「這支政策研究團隊在不久前解散了。因爲其中有幾位成員不幸染病或發生意外事故而身亡。可是,他們的意念永遠與我同在。方纔卡其斯總統稱讚我是『新世界構想』的原始立案者,但正確來說,這是一份不該用在我身上,而是該用來表揚那支研究團隊的榮譽。」
但猛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竟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淚。我也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落淚。在漫長的政治家生涯當中,這還是我破天荒的第一次。只是受到這股不可思議的激情撼動,我即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個人仍舊微微顫抖不止——
我已完全將自己交付給內心的那股激情。
我在心中暗自咒罵馬克。
「幸虧屬下並未遭到政府各部會相關人士的譴責,屬下對此著實感激不盡。儘管認識小犬的街坊鄰居偶爾會拿雞蛋丟屬下、惡言相向、或是在住宅外牆胡亂塗鴉……不過由於他們都是跟屬下結識已久的左鄰右舍,因此一開始讓我對他們的行爲相當困惑……」
「今後,國際社會將團結一致,朝向實現『新世界構想』的目標,邁出穩健踏實的第一步。齊聚在這個會場的諸位政治家,以及正在觀看這段影片的全球民衆,懇請各位與我們同走這段重建之路。過程中也許困難重重,也許佈滿障礙,但是我相信『新世界構想』必能打破當前的困境。我相信這個時代需要展開一次全球性的革命。我相信全世界能夠一起朝著相同的目標邁進。我更相信,這段過程必能引導我們通往人類過去再怎麼渴求也抵達不了的遙遠終點。」
春日參事官面露苦笑,神情也顯得有些沮喪。
講到這裏,我伸手翻動演講稿。
我甚至懶得再低頭掃視演講稿。雖然隱隱約約記得演講稿的內容,可是加入了自己的想法之後,我的演講已經逐漸變成近似即興演出的狀態了。但口中話語仍是接二連三地傾瀉而出:
「有結束就有開始,『新世界構想』就是下一個時代的開端。我深信人類共同攜手合作推動的『新世界構想』,能把世界體制帶往另一個全新的次元。」
「我謹在此向在場各國代表、諸位聯合國相關人士、全世界的觀衆朋友,以及令人尊敬,現已亡故的研究團隊成員致上由衷的感謝,並結束這場演說。再次感謝諸位的聆聽。」
「屬下認爲……自己必須儘快對小犬犯下的滔天大禍負起應盡的責任。」
在猿島大戰爆發的時期,他的日常行動曾一度淪爲公安的監視對象。而在那段期間,政府也對他的待遇傷透腦筋,最後不得不做出請他留在家中,暫時軟禁一段時間的決定。因爲媒體一旦以滑稽可笑的字句刊登出「想不到『人類公敵』的父親竟在政府任職」之類的報導,對雙方都只會造成負面影響。
「我們現在面對的危機,正是實現『新世界構想』,創造出更美好未來的最大原動力。我相信這場全球性的經濟崩盤,正是爲了讓世界更上一層樓而不可或缺的試煉。」
當我在辦公室內翻閱國防部研討出來的國防政策草案時,忽聞一陣敲門聲傳入耳中。
我重新上緊發條,將所有情緒傾注於自己的聲音之中:
聯合國大會。
「原來是春日啊……這回的事件給你造成了不少的困擾吧。請坐。」
他嘴上說遺憾,但看起來似乎並不太傷心的樣子。大概是已經充分煩惱過,也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了,所以不會在我面前特別沉湎於悲傷之中。
明明再三叮囑自己務必保持冷靜語調,但我卻感受到自己內心開始激昂起來。
我開口詢問:
我大大深呼吸一口氣,接著睜開雙眼,情詞懇切地繼續說道:
「要怎樣想隨你高興。假設真的還有那麼一大筆隱藏財寶,以我的立場也絕不可能知情。」
但我卻養成了只要一播出我的演說場面,就關掉電視機的習慣──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畫面。我更由衷希望不管在過去或未來,這都是我最後一次在演說途中因情緒激昂而淚流滿面……我明明在大舞臺發表過那麼多次演說,也認爲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那麼經驗老道的人……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慢慢環視會場一圈。各國代表均一心一意地將注意力集中至我身上,面帶認真神情聆聽演說。就連從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的馬克,如今也都微微向前探出身子。
我抬起頭來回應:
「因此,如今由我代表站在這個受到全球民衆矚目的地方,是有其意義存在的。我想代表全球七〇億人口,將收集到的所有感謝之意獻給你們──謝謝。因爲有了你們,世界才得以重獲新生。」
我微微後退,雙眼筆直凝視前方。
於是我決定試著不避不閃地面對自己的真實心聲——
「我們的資本主義,如今處在必須改變的關鍵時刻。這次的崩潰,絕不是可以把責任怪罪到某人身上的事。因爲這次崩潰,乃是資本主義體制自一開始就具備之缺點所演變而成。當資本主義推行到極致之後,迎向這樣的崩潰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嗯,看來我們得另外找個機會仔細談談囉。」
接著抬起頭來,環視會場一圈開口:
各國代表力求避免錯過隻字片語的專心姿態,站在講臺上眺望的我可說是一覽無遺。
「打擾了,屬下前來向總理道別。」
我閉上雙眼片刻。那羣年輕人們充滿決心的表情,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腦海中。
「……其、其實……」
「日本是文明社會,事件並不是你所引發的,只要是正常人,都絕不會想追究你的責任。」
「想必你一定也覺得很難受吧,我也很希望自己能略盡棉薄之力……」
我不知爲何竟壓抑不住這股激昂的情緒。這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這代表那場演說的真正意涵,有傳送給我想傳達的人。
繼馬克之後,再來輪到我發表演說。
他的表情毫無半絲悔恨,甚至澄澈到連看著他的我都感到神清氣爽的境界。
半開玩笑地斥責了美國一頓之後,我直接結束掉這個話題。
可是放眼望去,全場似乎都沒人察覺到這回事,搞不好純粹只是我杞人憂天。不僅如此,齊聚一堂的一流政治家們,彷佛全都興致勃勃地專心聆聽著我的演說。可能因爲愈率直的演講內容,愈有辦法打動人心吧。
「儘管如此,愈是瀕臨危機,就愈是有人敢於挺身而出。值得慶幸的是,日本是全球最快恢復流通網及治安的國家,讓所有國民都能得到足夠的糧食。雖說想恢復到大恐慌以前的狀態,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我個人相信人們堅定前行的積極姿態,就是能夠促使全人類對未來產生信心的燈火。我也相信唯有相互扶持,團結一致面對苦難的決心,纔是唯一能夠保證復興必然大功告成的最大動力來源。我想藉此機會,向我國國民表達感謝之意。」
我緩緩將演講稿攤開擺在講臺上,以平靜的語調開始演講:
「但是身爲政治家的我們,對市民的努力有所期待是錯誤的。在座的各國代表,有義務指示市民走向通往光明未來的路程。即便那是天險般的艱辛山路也好,縱使那是遙不可及的距離也罷,都不可以對未來視若無睹,也不可以賣弄花言巧語,不能只用華麗詞藻粉飾現實。正因目前置身這起世界性的重大事變之中,我們才更應該注視這個毫無虛假的世界真面目。倘若我們能誠摯地談論現實,展現出對未來的構想,相信必能期待市民們理解我們的用心良苦。」
「諸位全世界的民衆,我是日本國內閣總理大臣大原英士,很高興今天有機會在此發表演說。」
「請進。」
「這只是我的直覺推測,但也很接近肯定了。」
快速地思索了一番之後,我便做出決定——
「請別這麼說……雖說曾對小犬始終不肯受教成爲正常小孩一事感到絕望……如今卻絲毫不覺後悔及痛苦。小犬認識了一羣了不起的好朋友,貫徹自己堅信的道路,對身爲父親的我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到欣慰的了。」
今天這個會議,因爲預計將發表可以突破全球危機狀況的方針,而比以往更受全球矚目。而馬克剛剛纔發表完畢的演說,則博得了來自全世界的熱烈掌聲與歡呼。
就這種關係性而言,負責討論完後再行修改的一方較具彈性,也佔了較大的便宜。而日本若想再度修改美國修正過的計畫條款,雖然也不是辦不到,但沒那麼簡單。
我慢慢停頓片刻,轉眼環視會場。
春日參事官向我低頭行禮道:
「嗯?」
◊——
「讓我們從今天起,跨出通往新時代的第一步吧。這段旅程必定會是一場令人心曠神怡之旅。無論是阻擋在前的萬難也好,突然降臨的災厄也罷,都沒什麼好怕的。只要彼此留心對方狀況,我們隨時隨地都能互助合作。因爲我們是結伴同行的好友。懇請各位心手相連,縱使步履緩慢也無妨,就腳踏實地朝向未來邁進吧。我堅信唯有人們團結合作,才能迎向璀璨光輝的未來。」
春日參事官稍稍移開目光。
馬克講這句話的心態究竟有多認真呢?雖說聽起來也有點像是在開玩笑,不過他的表情卻相當嚴肅。
無論如何都得設法讓美國接受我們準備好的劇本。縱使產生疑慮,在國際關係上選擇閉口沉默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美國的反應只不過是比其他國家稍微跳脫常軌罷了。
「你的神情透露出——即使被我慰留,大概也不打算接受。真是辭意堅定啊……」
「最後請容我再講一件個人的小事。我呢,召集了一支政策研究團隊,在我推動的政策當中,大部分都受到了這支團隊的研究成果影響。我如今之所以能站在這裏,都是拜那支在背後支援我的研究團隊所賜。」
「那麼,辭職之後有何打算呢?下一份工作有著落了嗎?」
會喫驚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光是日本還暗藏了那麼大量的黃金一事,就已有如晴天霹靂一般,接著又說不是要用在自己國家上,而是願意提撥給全世界使用。一般民衆姑且撇開不談,相信政治家絕對會感到更加難以理解。
「瞭解,那就立刻著手辦理吧。」
來者是過去也曾頻繁進出官邸的總務官員——春日官房參事官,也是那個『人類公敵』春日恆太的父親。
各家報紙及電視臺,連日來也都不斷播出我的演說,『新世界構想』可說是博得滿堂彩。因爲對未來只充滿絕望想像的人們而言,『新世界構想』成了唯一一道顯著的光芒。
「……呃,沒、沒事。是的……這一點,確實很遺憾……」
會場爆出如雷般的熱烈掌聲。這陣永不止息的喝采聲浪,讓全世界真的合而爲一了。
在我表達完最後的謝意時,聯合國大會場內的與會人員瞬間同時起立。
在聯合國大會上,以美日共同提案名義發表的『新世界構想』,獲得了世界各國的一致好評與歡迎。
「有朝一日,『新世界構想』變得老舊、陷入僵局的時代也會來臨吧。人類社會必須接受這樣的現實,並持續懷著敢於變革的決心。而我相信屆時必定又會有引導世界的次世代英雄登場。」
之後敲定由我在兩週後搭機訪美,針對構想進行最終確認的行程後,便結束掉這通熱線電話——
從講臺上望見的各國代表,均滿懷期待地等著聆聽我的演說。
「就大方向而言……首先採用由美國修改日本整理出來之原案的形式展開議論,你覺得怎樣?這種進行方式應該會比較省事一點。」
猿島大戰後,公安撤消了監視他的行動,他的外出禁令也獲得解除,重新回到政府機關上班。他對那起事件一概絕口不提,只是默默地處理公務,在政府部門之間成了個小有名氣的話題人物。
我手持演講稿,緩緩步上講臺。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欣慰。假使可以的話,我實在很希望那五人能夠親耳聽見我先前發表的那場演說啊。他們的死著實令人惋惜……要是我有辦法巧妙地隱藏他們的行蹤,不知該有多好……」
定睛注視著我的春日參事官情詞懇切地繼續說道:
我雙手輕扶講臺,瞄了馬克一眼,只見剛纔被誇上天的他一臉愉悅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我要他坐在接待用的客椅,自己也走到他的對面就座。
◊——
「爲了實現方纔卡其斯總統發表的『新世界構想』,日本打算積極地承擔起身爲提案者的應盡責任。人力支援、財政方面的支援自然不在話下,同時也已做好準備,要將日本爲了因應國家危機而長年保存至今——共計三萬六〇〇〇公噸的金塊提撥出來,作爲『新世界構想』之資金擔保。我國是認真的。」
「屬下就是相信總理必定能夠理解,才這樣表明自己的心聲。聽完您在聯合國大會發表的演說後,我確信總理已明瞭所有事實真相……」
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作爲新體制擔保的資產是由日本負責提供,這大概是一件驚爲天人的消息吧。甚至有不少對經濟體制感到絕望的學者們,都表達了「這很有可能是一項足以打破當前惡劣景況的優秀方案」的好評價。
「雖然尚未決定想做什麼,不過革命社留下了難以置信的龐大黃金給我們幾家人。若以現值計算的話,平均每戶都擁有相當於二〇兆日元的資產吧……由於這是一筆太過誇張的鉅款,反而害我們傷透腦筋。這些金塊多半都存放在英國RBB銀行的地下金庫,所有權則轉讓給我們幾家人。」
「這樣啊……我想也是啦……那真是太好了。」
感觸深刻的我點了點頭。
「今後我打算在箱根買間別墅搬過去,一邊關心世界未來的變化,一邊過著與世無爭的寧靜生活。此外,我與兒子那幾位好朋友的家人們,也成了超越家人界線的生死至交。甚至讓我不禁捫心自問,身爲曾經一度在政界服務的人,在國民忍受苦難的這個時期,只有我享受這樣幸福的人生,真的沒關係嗎……」
春日參事官露出求救般的眼神看著我,繼續說道:
「假使總理認爲這樣不妥的話……那我願意將小犬他們託付給我們一家保管的二〇兆日元金塊捐贈給國庫。光靠我的退休金及剩餘資產,也還勉強有辦法應付日常生活。那是我們的寶貝兒女們留下的遺產……說真的……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完全根絕——這些金塊是否該率先捐給政府的煩惱念頭。」
真是個無比正經的人。
我堅決地否定道:
「不,那是屬於你的資產。我原本還打算,萬一你們幾戶人家的生活出了問題,我就要出手設法幫你們解決困難了呢。」
「總理……您這席話實在令屬下承受不起啊……」
如此回答的春日參事官,眼眶泛起一抹淚光。
「屬下有幸服侍過幾位總理大臣,其中有人淪爲權力的囚徒,資質愚鈍的總理也不在話下,然而大原總理卻鶴立雞羣。總理若願意維持現行政權,相信日本必定能夠規畫出一個美好的耀眼未來。」
「我只不過是個被國民嫌棄的總理罷了。儘管我應該像令郎一樣,在媒體面前展現得更好……但看樣子不管我怎麼做,都缺乏那種表演天分啊。在我的內心深處,始終割捨不掉那一抹瞧不起演技的心態……假使我能說服自己面對的是一羣三歲小孩,或許還能保有跟小泉純一郎差不多的支持率吧……這一點真是讓我深切體認到自己有多無能呢。」
「不,您是一位非常了不起且才華出衆的總理,我很慶幸自己有這個機會在總理手下服務。」
明確地表達肯定的春日參事官雙手拄著膝蓋,向我低頭鞠躬道:
「最後請容我向總理致謝。無論是瞭解小犬們的理念也好,研擬出『新世界構想』也罷,真的非常感謝您的一切作爲。我現在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感慨。」
隨後,春日參事官帶著清爽的神情,步出辦公室。
起初我還很擔心他的去向,如今看來完全是我的杞人憂天。一般男性到了中年之後,大半都會看破人生,或者換上死氣沉沉的眼神,可是在我看來,他卻是一副未來依然充滿希望的樣子,很難得見到像他那樣幸福的中年男子。
我由衷覺得,這男人真令人羨慕——
◊——
「那只是樁不足掛齒的小工作,交給部長們自行協調即可。」
我則轉身面向桌子說道:
「我早就知道自己確定會得獎。現在就算你們再怎麼誇獎,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意義啊。」
「原來如此,就這層意義來說,對你們而言的確算是一個里程碑。」
自從在海胴總次郎的告別式上遇見那羣傢伙以來,還真發生了不少事。雖然相處時日甚短,但我這輩子恐怕再也不可能跟其他人建立起如此密不可分的關係。對我而言,這羣年輕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震撼,也很值得驚歎。
「這是真正改變了整個世界,某五名革命家的墓碑。他們明明身懷罕見的決心與才能,卻落得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下場。不過,他們留下來的遺產,今後也將由全人類不斷地傳承下去吧……」-
「勝利紀念碑?怎麼可能!你倒說說看是誰戰勝了誰?」
有一支隸屬於機動組的小隊在地上列陣,等待直升機的到來。大概是爲了保護我,而由負責人連忙調派的吧。
「雖然知道總理瞧不起社會輿論的風向,但屬下認爲您應該善用這股對您有利的社會氛圍。畢竟爲了終結危機,總理必須比過往更進一步地將權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不可啊。」
移開視線的我,看著猿島及無邊無際的大海開口回答:
「告訴你什麼?」
過沒多久,遼闊海面盡收眼底。今天天氣晴朗,海洋泛著優雅的波浪,沁涼海風輕拂山丘。
「哼,一羣缺乏自主意志的牆頭草,可笑至極。」
「您是指橫須賀那座……是的,已經完工了。屬下已向施工單位索取照片檔案,請稍待片刻。」
圍著桌子坐成一圈,與我一同觀注電視螢幕的祕密小組成員們,異口同聲地向我道賀:
「由於總理在全世界獲得極高的評價,因此原本低迷的支持率也創下了急速翻轉的上升紀錄。您支持率的上升速度之快,在歷代總理當中也堪稱難得一見。總理可是唯一有辦法重建崩潰國際社會的功臣,這成了一般世人對總理的共通認知。」
「總理,您也差不多可以告訴屬下了吧?」
我究竟默禱了多久呢——
「不了,沒有看照片確認的必要。我們現在就啓程前往,幫我安排直升機吧。」
「嗯,這我曉得……」
「話又說回來,日前發包動工的紀念碑完成了沒?」
「本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得獎者是……美利堅合衆國總統——馬克•卡其斯,以及日本內閣總理大臣——大原英士。」
我透過電視觀看頒獎實況,另外我也已經事先接到得獎的通知電話。
我請駕駛員留在機上等待,轉身走下直升機,舉手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左右兩側的機動隊員們致意。機動隊員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留在原地待命,等我走完這趟短短的行程,真是辛苦了。
我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但是稍後……應該要舉行各部會的預算編列會議啊……?」
我凝視著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海洋,感觸良多地繼續說道:
「恭喜您。」
我只帶幫忙安排直升機的內調負責人飛往橫須賀。由於祕密小組的成員們都有各自負責的工作,因此不能要求他們陪我跑這趟。再加上他們也完全沒有奉陪我的義務。除了那五人的家人以外,全世界只需要我明白這件事就好。
緊跟在後的負責人,則連忙開始聯絡有關單位準備直升機——
「是猿島大戰的勝利紀念碑嗎?但是這上面什麼都沒寫啊……」
我站在紀念碑前,遠眺猿島。自衛隊在化作荒山的猿島上搭建了臨時設施,看似工作人員的人們忙碌地拚命工作。而在猿島周遭,則有海上自衛隊及海上保安廳的艦艇團團包圍。
我霍然起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
我帶著嘆息點了點頭之後,主動切換話題:
「我們也感到十分開心。」
我轉頭望向他,開口反問:
「總理,恭喜您得獎。」
我望向紀念碑,接著靜靜闔上雙眼,獻上默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都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嘛。這等於我們努力實現的成果,化作成績單公諸於世了啊。」
我再次轉眼觀看紀念碑。這是一座表面光滑,完全沒刻上任何字樣的紀念碑。一般人看到的話,大概也搞不清楚它爲何座落在此吧。
「這座紀念碑到底是爲了什麼打造的?」
仔細想想,這個獎項並非我獨力實現的成果。我只是代表齊聚在此的成員,以及爲了落實構想而奔波的各界相關人士領取獎賞罷了——
等到思考停止,我才張開眼抬起頭來。而守在我背後不遠處的內調負責人,則迫不及待地出聲詢問:
接著我在負責人的帶領下,登上一座小小山丘。
其中一名成員喜出望外地闡述:
「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吧,東京灣景盡收眼底,猿島果然座落於日本的要衝。」
在能夠遠眺猿島的這座小山丘上,有一座紀念碑。體積絕不算大,但仍舊顯現出堅毅風貌。目睹這座按照藍圖內容打造而成的雄偉建築,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