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首腦會談
《羽月莉音的帝國》 · 至道流星 · 4.2萬 字
──回想起來,莉音總是在我身旁。
莉音一直都是我的導師……不對,是地位遠遠超過導師的存在。
即便莉音出遠門展開冒險的時候,我滿腦子也只會想到不知莉音如今人在何方做些什麼。縱使接受莉音的嚴厲教育指導之際,雖不免產生反抗心理,但我仍由衷對莉音抱持着崇高敬意。
我若沒把飯菜喫完,就常常會被莉音臭罵一頓。
不管我再怎麼大哭大叫,莉音還是會硬把我拖進道場。每次只要去莉音家,她都會主動抓我進行對打練習,害我總是飽受跌打損傷的折磨。
我若偷懶不用功讀書,會大聲斥責我的也是莉音。當我利用安排好的讀書時間偷偷玩電玩遊戲時,還曾被火冒三丈的莉音故意當着我的面砸爛、敲碎、徹底毀掉遊戲軟件光盤。我甚至曾動過乾脆離家出走還比較好的念頭。
──仔細回想起來,我到底被莉音罵哭過多少次啊?
她雖然是個可怕的堂姊,然而當我面對各式各樣的意外狀況時,之所以在實務面及精神面都有辦法支撐到底,不得不承認,全都是拜莉音的斯巴達式教育所賜。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教導可說都是充滿了愛。
鞭策我們這羣完全搞不清楚何謂公司及法人的外行菜鳥,傳授我們工作要訣的人就是莉音。面對我們這羣甚至連社會人士基本禮儀都不懂的小毛頭,由遞交名片方式開始從頭教起的人也是莉音。在有點半強迫地交待嚴苛工作給我之際,我、沙織及恆太其實早就知道莉音會在暗中出手協助。
擅自指派我擔任上市企業社長,讓我一躍成爲世界名人的功臣當然也是莉音。都是她害我開始過起天天遭到媒體記者包圍的悽慘生活。但事到如今卻也不得不承認,此舉的確讓公司在市場營銷方面大有斬獲。假使能挾現今實力回到當時的話,我肯定率先自動請纓擔任社長一職了吧。
回想起來,還真虧莉音有辦法運用像我們這樣的外行人集團,在那麼短暫的期間內,就建立起規模如此龐大的企業集團暱。
強迫我接受軍事訓練的人也是莉音。假使在日本過着平凡人生的話,照理說根本沒有接受那種訓練的必要。只是想不到,日後居然真的遇上好幾次必須手持槍械的生死交關場面,而當初又有誰能預料到這點呢?
當時會打算與我共赴黃泉,也十分符合莉音的行事作風。我明明把莉音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她卻不肯逃命自保。莉音不顧全身沾滿血污,始終陪伴在我身旁。
少了莉音的影響,我的人生就不值一提。
莉音曾說要賭上性命實現革命。莉音是個擁有堅韌意志的女孩子,如果說發射核彈就能實現革命大業的話,莉音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發射鈕。莉音具備身爲霸者的資質,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敵人,莉音都不可能落敗。
我卻心知肚明,即便是像莉音這般的女強人,也有唯一一個最大的弱點。
莉音要是被迫面對「革命成就」與「我的人生」的單選問題,她絕對會選擇我。
坦白講,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我早已做好願意爲莉音犧牲的心理準備。我希望莉音縱使犧牲掉我的性命,也要貫徹她的信念到底,或者更應該說我很樂意爲了莉音犧牲小我。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但我很清楚,正如我把莉音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還重要一樣,莉音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儼然形同戰國時代呢……但那場襲擊是暗殺行動嗎?搞得跟戰爭沒兩樣。」
我感覺到莉音的發言當中帶有一股堅定決心。看來這個問題……非得花時間慢慢說服她改變心意不可了。
「喏,就是這邊。你自己看吧。」
如此說道的莉音站了起來,取下襬在棚架上的香港報紙給我。在頭版新聞的角落,只刊登了一則虛應故事的小小報導。
「要是網絡上岀現相關情報的話,不僅會實時遭到刪除,有關當局還會全力查明留言的犯人,再丟進精神病院或收容所吧。」
莉音微微側首。
另外,劉立昌president雖乘坐在連結於列車車尾的專用車廂,但據稱並沒有受傷。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天?」
針對六日清晨發生於<滬>的列車追撞事故,香港的P.R.C.人權民主化運動中心發佈報導,指出劉立昌president很有可能剛好也在車上。而關於劉立昌president的最新動向,P.R.C.媒體目前仍舊選擇保持沉默。
「對了對了,劉主席及郭首相在離開之前,也有特地過來探望你的病情喔!而且還希望我轉告一聲,說他們兩位都非常感謝你呢!」
雖是件難以置信的事,但總覺得P.R.C.八成有辦法自然而然地將它敷衍過去。
「總領事館的大門被炸壞了耶!」
「」
我用有點生氣的口氣繼續說道:
「海胴他喪命了嗎?」
我們就這樣暫時互相擁抱對方,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居然說是鐡槌……P.R.C.人是哪來的使槌行家啊……但那明明是一場相當猛烈的攻擊。就算當時是一大清早,也有好幾十個民衆目擊到那個場面耶。我還記得有個老婆婆嚇得痛哭流涕的驚慌神情。寫出這種漫天扯謊的報導,真的不怕事蹟敗露嗎?」
「我可是擔心得要命耶!」
「……真的假的?總領事館的用地,在法律上算是外國領土沒錯吧?太扯了啦。」
「照理說德國應當要提出抗議纔對,但雙方似乎已經達成某種協議,因此德國這邊才保持沉默。畢竟是他捫應該抗議的對象──president親自逃進總領事館避難嘛。」
=======================================================================
「還不都是你害的……」
「巳繼……啊啊,我的巳繼……」
「……這樣啊,聽妳這麼一說……當時離總領事館就只剩一小段路而已啊……」
莉音始終沒有鬆手的意思。從莉音環抱着我的手臂上,可以清楚感受到似乎帶有永不離開我的決心。
「四天。」
我一隻手輕撫莉音的頭,並用另一隻手繞過莉音的頸項,同樣緊緊地摟住她。
我傻眼地抬起頭來。
六日,德國總領事館亦遭到<滬>遊行的波及。
「飛往成都避難的主席等人應該再過不久便會展開反擊,我們就留在這裏靜觀其變吧。」
P.R.C.大陸媒體完全沒有針對事故及劉立昌president的動向進行任何追蹤報導。
或許是太過感動了吧,莉音好像又開始輕聲啜泣起來。
但因自己而害莉音差點喪生的心痛感覺卻也同時甦醒,胸口頓時隱隱作痛。
「這就是P.R.C.了不起的地方啊。」
「你就安心休養一段時間吧。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旁。」
「話又說回來,我怎麼有辦法撿回一命啊?」
莉音面露苦笑。
我不禁嘆了口大氣。這世界上的新鮮事還真多啊。
「妳也該休息了啦。不過我們就這樣賴在德國總領事館不走,真的沒關係嗎?」
「明明造成那麼多乘客喪生,主席又乘坐在位於車尾的專用車廂,結果居然說他毫髮無傷,這未免也太扯了吧?」
過了一會兒,莉音這才抬起頭來,只見她整張臉都沾滿淚水。
=======================================================================
因此,我說什麼也不能如此輕易就撒手人寰──
我只是茫然地持續眺望趴着不動的莉音。
看完這則新聞之後,我轉眼望向坐在椅子上的莉音。
被她如此貼近地持續凝視,導致我心跳猛然加速。在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被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看,感覺實在頗難爲情啊。
「早啊,莉音。」
「去成都?不是回北京嗎?爲什麼要去成都啊?」
=======================================================================
「會痛嗎?」
「笨蛋,就只會做些危險的舉動!」
莉音以手掌貼着我的胸口。
「是大家一邊防戰,一邊連手將你帶離戰場……你不記得了嗎?」
「這還用說嗎?當然J大明並未出面表態就是了。既然讓主席等人逃過一劫,現在他也只能保持低調。」
=======================================================================
我伸手搭在莉音頭上,輕輕地撫摸一番。莉音肩頭頓時爲之一震。
莉音攤開報紙,指着第三面的一則小小報導。
「是在我們逃進來的瞬間,遭到戰車炮擊所致。當時可真是千鈞一髮啊!」
「據說是由於在北京遭到暗殺的可能性並非爲零,但去成都軍區便可確保安全。劉主席以前似乎在成都軍區擔任過很長一段時期的行政官,該區的軍方主要幹部是劉主席的戰友。就跟<滬>是J大明地盤的道理一模一樣。」
這讓我想起一馬叔叔曾經說過,莉音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個愛哭的膽小鬼。跟那時候比起來,莉音的身心大概均已有所成長了吧。但我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搞不好現在的莉音纔是她最真實的面貌。
「……當局真有辦法執行如此嚴格的網絡控管嗎?」
我有留意到海胴喪生的場面,但就真實感而言,我卻怎麼也無法相信,有種思緖跟不上事實真相的感覺。是否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有辦法明確地理解到這樁事實呢。
「網絡方面不成問題嗎?」
「嗯,有點火辣刺痛的感覺。」
我鮮明地回想起在激戰之中,因胸口遭子彈貫穿而將近失去意識之際的事。真虧我還能活下來呢。仔細一看,我上半身纏滿雪白繃帶,活像一具木乃伊。
這讓我憶起小時候每次只要感冒,莉音總是會待在身旁陪伴我的往事。
「是啊。」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撇下巳繼一個人啊!」
「完全沒提到遭受攻擊的消息嗎……那是一場由J大明策動的襲擊沒錯吧?」
「他們兩位已與在此避難的士兵們一同啓程前往成都軍區了。好像還特地從離成都軍區較近的機場,調動了好幾架飛機來此迎接呢。」
莉音連鼻涕也不擦,徑自開口責備我。
──莉音,妳是怎麼了?
根據廣州鐵路集團提供的消息,追撞事故發生於六日凌晨五點五十一分。行駛中的K9063班次列車,遭到自後方逼近的K9017班次列車追撞。根據調查,似乎是K9017班次列車撞毀轉轍器0;用來錯開軌道以便選擇車輛行進方向的裝置1;,由其他路線闖入軌道,再以時速約七十公里的速度從後方追撞上來。
「劉主席跟郭首相人呢?」
爲了掩飾羞怯之情,我儘可能地搬出溫柔語調說道。
「話又說回來,當時妳爲什麼沒有趕緊逃走啊?」
莉音臉上的兩行淚痕清晰可見,她大概一直哭個不停吧。有個這麼關心我的對象,實在令人感到相當開心。
「我只是很丟臉地遭到槍擊罷了,根本就是在扯大家的後腿啊……」
我一提問,莉音隨即收回環抱着我的手臂,露出有點凝重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
我靜靜開口打招呼,只見毫無響應的莉音面露扭曲神情,接着突然趴在牀上嚎啕大哭。莉音很少這樣痛哭失聲。
「……妳沒睡覺吧?看起來好像很疲勞的樣子喔!」
平常更愛冒險犯難的莉音,講這種話似乎也沒啥說服力可言。但是看到莉音哭泣的表情,我決定閉口不語。相對地,我繼續輕撫她的頭。
莉音邊說邊向前探出身子,以手臂繞過我的頸項,彷佛依偎着我似地緊緊抱住我。接着莉音一邊磨蹭我的臉頰,一邊小聲地反覆說道:
莉音抽取擺在病牀旁邊棚架上的衛生紙,擦乾眼淚兼擤掉鼻涕。但淚水似乎不斷湧出,導致她雙眼充血發紅。
我不經意地轉眼望向窗外。
大概是炮擊痕跡吧,只見大門已遭到破壞。維持着慘不忍睹的倒塌狀態被棄置於原地,僅黏上好幾條類似膠帶的東西來充當護牆,或者該說連護牆都算不上。<滬>市內一片混亂,現在也很難立刻修好那扇大門吧。
「原來如此……畢竟P.R.C.的情報向來都是由許多真僞難辨的消息交織而成啊。結果也只會形成一則缺乏公信力的謠言而已嗎……」
我的思緖逐漸恢復清晰。
部分外牆被羣衆手持鐡槌敲毀,甚至演變成公安當局必須出動大批警力前往戒備的事態。據報是遊行煽動者唆使羣衆對德國發動抗議,才導致羣衆蜂擁而至。而知情人士則指出,這可能代表羣衆情緖也已延燒至過去身爲日本同盟國的德國身上。
耳邊可以清楚地聽見莉音的呼吸聲。
莉音彷佛突然想起似地說道:
這個如同病房一樣由白色牆壁環繞而成的空間,大概就是德國總領事館內的醫務室吧。
我倆近距離互相凝視,莉音沒有鬆開手的意思。
只見莉音伸手探向我的臉頰,像是愛惜珍貴物品似地輕輕撫摸。感覺有點酥癢。
「現在是戒嚴狀態,P.R.C.方面已經啓動全天候檢視網絡留言的過濾軟件。如今應該連『<滬>』、『戰鬥』等簡短單字都會遭到過濾,並受到北京政府機關的嚴格監視纔對。雖說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情報或許就會隨着監視放鬆而逐漸浮現……但即便等到時間過去才冒出零星情報,也只會被視作P.R.C.式誇飾言論而遭民衆一笑置之罷了。」
K9063班次列車因遭到追撞而脫軌,並導致部分車廂翻覆。這場事故共造成二十四名乘客死亡,以及三十九名乘客分別受到輕重傷。
莉音聳聳肩說道。
「P.R.C.的各大主要媒體雖然並未加以報導,不過香港的報紙倒是有拋出一點情報。」
「不要緊,P.R.C.政府已委託總領事館暫時保護我們的人身安全,另外也有許多醫生從附近的綜合醫院趕來爲你進行治療。照理說我們也該一同飛去成都避難較爲妥當,但畢竟還得顧慮到你的病情啊。」
「我有個不情之請,日後碰到類似狀況時,我希望妳能撇下我力求自保。要是莉音不慎因此而受傷的話,對我而言簡直比死還難過啊。」
最後,莉音靜靜地從我耳邊抬起頭來。
我睜開雙眼,發現莉音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不曉得究竟經過多久時間,莉音似乎已停止啜泣,只是維持着緊緊貼住我臉頰的姿勢。我無從得知莉音現在臉上露出何種表情。莉音的呼吸令我覺得有點酥癢,同時也很溫暖。
「我們預定在這裏待多久呢?」
「不準,我們倆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反擊……該不會是兩大軍區陣營準備發動戰爭了吧?」
「怎麼可能,主席手上有海胴及徐先生提供的情報耶!」
「哦哦,原來如此。他們打算使用那些情報擊垮J大明一派……就不知道海胴死時是否走得毫無牽掛了……』
「海胴隨時都抱持着捐軀的覺悟,只不過這次襲擊碰巧成爲他的死期罷了。我敢打包票保證,那個老爺爺內心必然無怨無悔。」
莉音語氣堅定地斷言道。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響房門,一位德國籍醫生前來診斷我的傷勢。他似乎是這間德國總領事館的駐館醫生。醫生對我說雖已無生命危險,但必須靜養一段時間纔行。反正不管怎樣,跑到剛發生過政變的<滬>市區閒逛,可是遠比在遊行期間出門來得更加危險,現在只能耐心等待劉主席等人展開反擊。
儘管註明是未經確認的情報,但香港英文報紙『South a Standard Post』仍舊刊登出一篇內容爲「列車事故會是一場意圖暗殺劉立昌的襲擊嗎?外界認爲反11區遊行乃是J大明<滬>派系爲了奪回政權而策動的謀略。身爲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的J大明,八成是打算趁着P.R.C.國內陷入一片混亂之際暗殺主席,隨後再發布戒嚴令控制住全P.R.C.吧」的推論。上述文字純屬想象,而這段推論卻也正確無誤。
這是精華大學教授在小小時事評論專欄所發表的文章。我與莉音均注意到這篇報導,但卻只引起極少部分通曉P.R.C.情勢的香港人士矚目,在日本、USA及歐盟等國家則幾乎完全沒有登上報章媒體版面。
我與莉音一起專注地收看電視新聞。
<滬>遊行仍舊持續延燒中。
日本總領事館外牆被塗上好幾十層油漆,滴落的液體則將道路染成詭異色彩。
真要說唯一有產生變化的堆方,就是J大明再也沒現身立於戰車上。他既未再發表任何新演說,似乎也沒再出現於人羣面前。電視畫面雖會播映出J大明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講的身影,但那也只是沿用過去的錄像畫面罷了。
一開始便受到襲擊的亞克昂斯所有分店,目前都是暫停營業的狀態,店內只見保特瓶及垃圾散落一地,並遭到羣衆徹底忽視。對羣衆而言,亞克昂斯大概就只是一片早已被鎮壓完畢的斷垣殘壁而已吧。
忙着到處巡視的宋先生,則特地撥空前來德國總領事館。
一看見我的模樣,宋先生頓時驚呼一聲。
「我還很好奇爲何各位會在德國總領事館……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他被槍擊了,必須靜養一段時間纔行。」
「我差點就一命嗚呼囉。」
莉音與我幾乎同時開口做出回應,宋先生當場嚇得倒退數步。
「槍、槍擊……?難不成是被反11區遊行的暴徒給……?」
「若就生物學的角度來看,我不能歸類在『人類』這個範疇。人類世界的槍炮武器,在本大爺面前只不過是小孩玩具罷了。」
「啥?沒有啊,我們倆啥也沒做啊!」
突然間,我發現沙織怔然佇立在門口,從門外眺望着房內的狀況。我立刻抬頭說道:
總算抬頭擦掉眼淚的沙織,小聲地開口說道:
莉音伸手搭着我的手掌,面帶柔和笑容向前探出身子。
我語氣柔和地說道。
莉音邊說邊笑了出來。
「害妳們爲我感到憂心,真的很抱歉。」
這太過出人意表的事實,令我忍不住定睛凝視着恆太。
莉音雖也回頭察看,沙織的身影卻已消失不見。
莉音伸出手掌貼着我的臉頰,溫柔地來回撫摸。這讓我感到有點難爲情。
「哈哈哈,絕交的話可就傷腦筋了。況且那是下意識的行動,也不能怪我吧!總之我盡力遵守約定就是了。」
「你跟莉音做了什麼好事?」
「怎麼回事?我剛看到沙織皺着一張臉跑走了喔?」
「真是太好了……巳繼學弟……」
由於遊行日漸平息、安全也逐漸獲得保障,因此在P.R.C.政府的安排下,我們轉移至<滬>市內最高級的醫院。這間醫院儼然就像是高級飯店一樣,跟我們前幾天所留宿的<滬>南華大酒店套房幾乎毫無差異,而<滬>南華大酒店明明是<滬>灘最高檔的大飯店……我一方面對居然還有這種醫院一事感到傻眼,也同時有種切身體會到P.R.C.貧富差距之大的深刻感受。
早晨,搶先一步喫完早餐的莉音來到我的個人病房。莉音他們配合從日本趕來的沙織等人,轉而住進位在醫院隔壁的飯店。
莉音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莉音一邊輕聲呢喃,一邊將臉湊近過來。我們就此側臉互相凝視了片刻。
「……你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莉音話一說完,恆太也不知是哪來的自信,竟目中無人地挺起胸膛說道:
「巳、巳繼!」
在李繼海住宅門口,只見播報員神情激動地放聲大叫:
沙織及柚學姊一邊哭着,一邊緊緊抱着我不放。
或許是受到媒體長年以來千篇一律的報導方式影響吧,P.R.C.人很容易轉移注意焦點。
我也跟着說道。
受到突遭爆料的這則新聞影響,報導遊行的頻率一鼓作氣銳減許多,實際的遊行規模也隨之開始逐漸縮小。八成是在這之前拚命報導追蹤遊行的新聞媒體本身,反而發揮了煽動遊行的效果吧。
「包在我身上吧,莉音,成功盡在我掌握之中。你們幾個,全力跟隨本大爺的腳步吧!」
沙織嘆了口氣。
「突然?這不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問題嗎?我不能再這樣繼續沉默地做壁上觀。因爲對我而言,莉音、沙織及柚就跟巳繼一樣,都是我非常重視的人。」
「這!不對!我纔不是在擔心巳繼,我只是試圖查明……人類這種脆弱生物的弱點罷了。透過分析弱點,能讓我控制愚民們的手法變得更加爐火純青啊!」
這是一筆遠遠超過五百億日圖以上的鉅款,因此成了一則震驚全國的聳動新聞。
「哦,你顯得格外有精神呢!這下子小姑娘們應該也能安心重返工作崗位了吧!都只把工作丟給我處理,可真是累死人了啊!」
莉音彎腰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那我就開門見山直問了──在莉音、沙織及柚之間,你打算選擇誰?」
「巳繼學弟!」
莉音緊緊握住我的手。
「要不然你究竟是什歷來頭啊……一旦被子彈擊中,即便不是人類也會喫不消吧?」
「選擇?」
「我只有一個弱點,那就是我太厲害了……渾身充滿了任何人都無法靠近的強大氣場……以及因此誕生的孤獨感……」
「這篇推論大致上正確無誤,但真要說有出入的地方,就是並非單純使用列車策動暗殺,而是在追撞之後,我們又遭到軍方猛烈襲擊就是了。」
「這種話真虧你講得出口。恆太你還不是一樣成天坐立難安,還每隔十分鐘就打電話找莉音,不斷給她造成困擾。」
「啊,錯了錯了,是政變啦,我們遭到J大明的人馬襲擊。還希望宋先生能將此事當作機密──」
莉音在一旁補充說明。
面對沙織的指摘,恆太態度高傲地撂下響應。
日本外務省一解除針對P.R.C.發佈的旅遊警報,沙織等人馬上搭機趕赴P.R.C。
「你有看過這份香港報紙嗎?」
我傻眼地做出回應:
「好啦好啦,你就自個兒沉溺在感慨之中吧。」
「什麼氣場啊?」
「可是劉立昌還活着對吧?CCTV有稍微播出他前往成都視察的畫面耶……」
「那麼……沙織恐怕是已經察覺到在你與莉音之間,存在着某種她毫無介入空間的氣場吧。」
「好痛!我傷口還沒癒合,拜託妳們動作輕一點啊!」
「但明明是巳繼挺身袒護了我,沒錯吧?」
「你這個人全身上下都是弱點啦。」
依舊面帶驚愕神情的宋先生開始詳讀新聞內容。
莉音發出帶着某種情感的聲調靜靜說道。
「……但我感到很開心喔!」
「不管是誰都一樣吧?難道恆太不是人類嗎?」
宮僚的腐敗──這在P.R.C.是十分頻繁的事情,也是一般人關心程度非常高的新聞。這則消息挑起了P.R.C.人的滿腔怒火,P.R.C.人全都因李繼海遭到逮捕一事而亢奮不已。
「沙織,妳怎麼啦?快進來啊?」
「真對不起啊……害你們倆擔心了。」
「是啊,好想快點重返職場啊。」
恆太一邊低頭看着我,一邊露出相當罕見的嚴肅神情說道:
最後才從容不迫地走進病房的恆太,一看見我的身影,隨即瀟灑地撩高頭髮。
「難、難以置信。不、不對,若是P.R.C.Party的話,整件事的可信度就很高,但我仍不知該作何評論啊……」
「話又說回來,我昨天想起自己都還沒向你道謝,所以想說要好好表達謝意,恨不得能夠趕緊天亮呢……巳繼,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莉音從座位起身,離開病房追趕沙織。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纔對呀。」
「不過巳繼果然是人類啊,一旦遭到槍擊,性能似乎就會大幅下降呢!」
「嗯,整場政變以失敗告終,接下來會輪到劉主席他們發動反擊。」
「沒有,讓我稍微過目一番──」
「真的假的?抱歉啊,害你這麼擔心……」
「恆太,我猜你應該完全沒在工作吧……」
纔剛踏進病房,她們倆立刻撲上來抱住我。
「……我追上去關心一下。」
在轉移至如同大飯店一般的高級醫院經過兩天之後。
這時,恆太也剛好來到我的病房。交互看着我與莉音的恆太開口詢問:
在一旁看着這幅光景的莉音,從背後伸手輕搭兩人的肩頭。
語畢,莉音攤開『South a Standard Post』刊登時事評論的那一頁,順手遞交給宋先生。
根據莉音的說法,在得知我遭到槍擊而身受重傷的當下,沙織好像因驚嚇過度而當場昏厥,柚學姊則是每天都以淚洗面。
「……今後情勢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原本覺得再這樣下去,亞克昂斯大概很難重新開張營業……不過看樣子狀況似乎即將產生劇變呢。」
成天只顧着播映遊行畫面的新聞動向倏然丕變,打岀了領導<滬>派系的市黨委會書記,李繼海遭到逮捕的瞬間畫面。
「事態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好轉纔對,局面必會完全改觀。」
「那幾乎是出於下意識的行動啦!」
「可是,下次要是你敢再這麼做,我一定會跟你絕交喔!別忘了我這句話!」
猛然回神的沙織,就這麼轉身,沿着走廊跑掉了。
「人家擔心死了!每天都跟柚學姊一起哭個不停,根本無心處理工作耶!」
「巳繼已平安無事,遊行也完全平息。好啦,接下來就是重頭戲,大家一同連手重振亞克昂斯的聲勢吧!只要能讓KKCS在此大獲全勝,就能一鼓作氣拓展岀一條康莊大道囉!」
「我們收到一則相當驚人的消息。這是李繼海被逮捕到案的瞬間!李繼海持續侵吞來自日本的ODA0;政府開發支持金1;,盜領金額就目前所知,已高達四十億人民幣!」
「沙織?」
「回答我吧,巳繼,這是個很重要的選擇!」
爲了張羅亞克昂斯重新開幕的相關事宜,莉音外岀的次數也隨之增多。大概是由於我的傷勢也確實逐漸好轉,她才能放心地投入工作吧。但還是會趁着工作空檔回到醫院,一直留在病房陪伴我,同時也分享一些我已許久沒聽她提起的冒險故事,以及暢談日常生活的無聊瑣事。託她的福,我纔不致感到閒得發慌。
他就這麼不發一語地站着,而再也受不了這種尷尬氣氛的我決定主動出聲詢問。
「……阿……」
「啊哈哈,對對對,他動不動就打電話過來,真的有夠傷腦筋呢!我明明得忙着照顧巳繼的傷勢,恆太卻給我來個實況問答,我完全沒空理他啊,所以我臭罵了他一頓喔!」
「已經快要康復了呢!」
「呵呵呵,只要別被擊中就沒事啦!我可是身懷預測子彈軌道的特殊技能喔!在四百年前的薩利賈布拉大會戰之中,我只身閃過敵軍交叉炮火深入敵營,以一招閃光流泄殲滅敵軍,因此獲頒榮譽勳章!其實呢,我一點也不想要什麼勳章,只是戰友們都硬拱我去領……」
恆太指着我。
恆太緩步走到我的病牀旁邊,接着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低頭俯看着我。
就連醫院送來的餐點也都是不亞於三星級餐廳的高檔全餐,令我感到不勝惶恐。雖說我因身爲病人而非得補充精力不可,但這種豪華餐點反而有可能害我變胖啊。
莉音繼續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宋先生一邊仔細聆聽,一邊逐漸睜大雙眼。
被安置在寬敞病房牀上的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趕緊康復。
「等一下啦,你怎麼突然丟出這種問題啊?」
「幹、幹嘛啊……?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我還在努力精進自己,況且革命社現在也正處於最重要的時期……我們可不是一般高中生啊!」
「少給我岔開話題!巳繼你必須有所選擇不可!」
「……」
「她們三個都喜歡你。這點你應該清楚吧?」
「這……嗯,我知道……我心知,肚明……」
「那麼,你打算繼續維持這種噯昧狀態嗎?」
不知不覺間,恆太變得相當認真。
他或許只是又試圖多管聞事罷了。這番好意固然令人感到欣慰,但是啊……
「我曉得你很關心我,但我不需要你的雞婆。至少在我自己有辦法與莉音並駕其驅之前……從很久以前我就有此想法。雖然目前還望塵莫及……可是啊,直到最近我總算纔開始覺得自己已能明確看見那原本模糊不清的終點線了。只差一點……就只差那麼一點啊……」
「還真是有夠任性自私的說法呢!」
被看起來比任何人都還要脫離常軌的恆太如此形容,我臉色頓時一沉。
「我還有一大堆該做不可的事耶,也還缺乏足以保護他人的能力。」
「這跟能力一點關係也沒有!」
恆太振臂一揮,毫不猶豫地做出反駁。恆太完全不理睬目瞪口呆的我,徑自接着說道:
「巳繼,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們是革命家,彼此都是不知何時會命喪黃泉的人。或許有可能遭到殺害,也或許有可能客死異鄉,我們都懷着這樣的覺悟沒錯吧?」
恆太的視線蘊含着一股熱忱。獲知恆太他心懷明確覺悟的我,爲此感到相當意外。
「因此才必須燃燒剩餘的生命,勇敢面對所有事物。對你而言,莉音、沙織及柚應該都跟地球一樣重要纔對。」
「恆太……」
「我無法眼睜睜看着革命社全體成員的開心結局就這麼煙消霧散。只管說出你在赴死的那一瞬間,想要跟哪個人在一起吧。無論巳繼作何選擇,我們的友情都將永不改變。」
恆太這番熱情言論,使我胸口爲之一熱。沒想到恆太竟是如此盡心竭力地擔心我們,並注意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那請坐吧,我現在正在跟巳繼聊天呢!」
「與其說是亞克昂斯,倒不如說簡直就像是全P.R.C.的慶祝會啊!」
「我身體狀況好得很啊,現在已有辦法正常地在醫院內隨意走動囉!」
「柚學姊,最近妳連學校也沒去,只顧着往公司跑,妳家人都沒說什麼嗎?」
「嗯,我也會更努力參與社圑活動唷!」
「怎麼可能不喜歡,妳幹嘛講這種話啊?」
沙織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地詢問:
「有妳在身旁陪伴就夠了。光是有沙織待在身旁,就能讓我感到很安心喔。」
「哦,我本來還想說柚學姊的家人們會不會對妳這樣繼續參與社團活動一事感到擔心……學姊的姊姊是大學生嗎?」
我面露僵硬神情。接下來縱使要槓上※地球聯邦軍,我大概也不會感到驚訝吧。0;編注:出自動畫《機動戰士鋼彈》的地球聯合軍隊。1;
莉音則是認真着手進行亞克昂斯的重新開幕相關作業。今天她在忙完工作後,也利用晚上空檔至醫院探望,十分開心地來到我的病牀旁邊說道:
至此,所有P.R.C.人都已經開始表現出一副彷佛遊行從沒發生過的態度。
「在日本及歐美各國八成都不可能吧。正因爲是P.R.C.纔敢這樣做不是嗎?」
「那真是太好了!但既是如此,爲何不直接開店營業呢?爲了觀望市場嗎?」
「有什麼希望我幫你完成的事嗎?」
恆太爲了處理工作而回飯店去了。既已確認我平安無事,他似乎打算明天便積極地啓程飛往世界各國巡視。
「……柚學姊……我也會跟柚學姊永遠在一起的。」
「恆太……謝啦…………」
恆太依然精力充沛地持續接受媒體採訪,現在不知爲何竟已飛抵里約熱內盧。那邊好像舉辦了一場各國金融專家齊聚一堂的國際會議,而他就是要去參加該場會議。除此之外,據傳似乎還找來南美洲各大報章媒體,準備舉行一場以恆太爲中心的研討會。至於花了整整五天時間照料我的沙織及柚學姊,則再度飛回日本繼續處理日常事務,畢竟不能讓總公司一直唱空城計。
「你的氣色似乎好多了呢!」
柚學姊縱使智商再怎麼高人一等,終究不是能輕易被社會接納的女孩,因此柚學姊的姊姊纔會把希望擺在比任何人都還了解她的莉音身上吧。相信莉音必定也對柚學姊抱持着一股責任感。
莉音與沙織究竟聊了些什麼事呢?
「另外老實說,我很訝異你居然懷着不惜爲了革命而死的覺悟。我以前還誤解你只不過是在任意行事罷了啊……」
我從棉被裏探出肩頭,向沙織伸出手。她牽住並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之後我與恆太相當久違地暢談了一些與工作毫無關連的輕鬆話題。
當我與沙織閒聊一段時間之後,接着輪到柚學姊意氣風發地走進病房。直到前天爲止都還以淚洗面的柚學姊,一確認我平安無事,整個人便立刻恢復原有的蓬勃朝氣。
「放心吧,在這條荊棘道路的盡頭,縱使有可能命喪黃泉,仍舊有一份永遠的情誼將我們串連在一起。」
「所以我就算每天都來參加社團活動也沒關係,我自己也很想一直一直跟莉音社長、沙織學妹、巳繼學弟及恆太同學在一起啊!」
「不過,自從認識莉音社長以來,我每天都過得非常開心,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其實莉音社長曾說過,我只要偶爾來參加社團活動,順便找你們玩要就可以了……但姊姊卻跟莉音聊了好久,還一邊哭一邊請社長多多關照我呢!」
當我們一穿越跟飯店大廳沒兩樣的醫院入口玄關,赫見一名老人佇立在岀口前方。瞬間誤以爲是海胴的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走眼了。
「伯母不在家嗎?」
「說的也是……我這次也差點一命嗚呼,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奇蹟。但……就算我真的不幸喪命,也千萬別爲我傷心落淚喔!」
「早安!」
沙織伸手搭住坐在身旁的柚學姊手掌,相當感動地說道。
由於這陣子我剛好萌生出「莉音、沙織、恆太、柚學姊都傾盡全力投入工作,自己總不能永遠躺在病牀上休養」的擔憂念頭,因此能出院一事讓我感到特別開心。
沙織顯得有點提心吊膽地開口詢問:
之後沙織及柚學姊無微不至地照顧了我整整五天。莉音或許是想給她們多一點時間吧,她變成只有在忙完工作的晚上纔會到醫院露個臉,並告知我們亞克昂斯連鎖店準備重新開張的籌備狀況。至於恆太嘛,他在確認我平安無事之後,隔天便已啓程飛往世界各地。
沙織敦促柚學姊就座,自己隨後也欠身坐在她身旁。
胸口依然覺得有點怪怪的,仍得定期回醫院接受診治一段時間纔行,但感覺上應該是不會對日常業務造成影響纔對。只不過若問起現在是否能立刻參與戰鬥行爲,那我會很傷腦筋就是了……
「所以啊,姊姊就是我的媽媽。我總是被人家罵成笨蛋,也常常遭到欺負……但姊姊都會挺身保護我,以及設法鼓勵我唷!」
大概就這樣過了好幾分鐘吧。
「姊姊要我去參加社團活動啊。」
「每次要做選擇總是格外難受,但你放心吧,本大爺會親手寫出一篇能讓革命社全體成員都得到幸福的完美劇本。」
「……」
「原來如此……真對不起……莉音也是剛出生沒多久就失去媽媽,想不到柚學姊也一樣……」
「妳跟莉音談過話了嗎?」
我們就此不發一語地靜靜互相瞪視。
「柚學姊,妳喫過早餐了嗎?」
如此說道的柚學姊嗓聲中,完全沒有夾帶任何一絲難受的感覺。
莉音一邊低頭看着我,一邊露出燦斕微笑。
結果先移開視線的人是恆太。他轉眼望向窗外,輕聲嘀咕似地說道:
「似乎是有這種氣勢喔!所以旗下一千家分店都將配合這場盛會,在同一時間重新開幕。而首先呢,巳繼你就非得趕緊康復不可囉!」
「你不喜歡我陪嗎?」
<滬>政要暗中自USA注金經營的廣播電臺收取賄賂的消息正式曝光,電視臺及報紙均開始瘋狂報導這則新聞。
「媽媽在我國中時就已經過世了。」
「……」
莉音也沒有在我面前再次展露出她軟弱的模樣。一如往常的莉音雖然相當可靠,但無緣再看見她那可愛的軟弱一面,卻令我倍感遺憾。
當我躺在醫院療養的這段期間,革命社的成員們都各自重返工作崗位。
「嗯!」
先前我們只是不顧一切,彷佛遭到追殺似地不斷向前邁進。但我們的所作所爲,卻是一場賭上性命、賭上人生所有一切的大決戰。接下來,像這樣的每個短暫瞬間,或許都將成爲非常難能可貴的時間。因此正如恆太嚴詞指摘我的說詞一般,我首度明確認識到,自己非得好好面對莉音、沙織及柚學姊的情意不可。這不是爲了我自己好,而是爲了替莉音、沙織與柚學姊着想……恆太想點醒我的的這份用心讓我非常感動。
「運動呢?」
「我又不像莉音那樣能夠跟你暢談話題……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會感嘆自己爲何如此笨拙啊……」
「我也一樣。今後還請多多指敎囉,柚學姊。」
我正式出院了。
走進病房時,柚學姊帶着燦爛笑容大聲說道:
恆太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我也沒有移開視線,不避不閃地筆直仰望着恆太。
柚學姊以一如往常的開朗態度,露出嫣然微笑。
「中……P.R.C.Party……主辦?」
針對<滬>派系展開的攻擊,不單僅止於逮捕李繼海而已。
我也做岀回應,沙織則起身迎接柚學姊。
「我可不會等太久喔!就連身爲公認高明劇本作家的我,也是需要時間才能寫出好劇本啊!」
「……」
「姊姊年紀大我整整十歲,大學畢業後就立刻開始幫忙家裏的生意,是個扮演媽媽角色的好姊姊喔!」
「早安,柚學姊。」
「這樣啊。」
「不,是滯留於成都的郭首相打電話給我,說這次P.R.C.Party將以主辦單位身分,邀請我們舉辦一場慶祝亞克昂斯達成一千家分店的紀念盛宴。所以我打算配合這項活動重新盛大開幕。這樣比較有震撼力不是嗎?」
我一岀聲打招呼,沙織隨即彎腰坐在方纔莉音所坐的椅子上。
「亞克昂斯那邊也已經呈現出隨時都能重新開張營業的狀態囉!」
「目前暫時沒有耶。」
「……」
「……嗯,莉音說希望我在回日本之前,能一直待在你身邊陪伴你。」
「……看似恣意妄爲……其實你還滿擔心我們的嘛!」
率直地開口表達謝意後,我接着說道:
「呵,畢竟這是任務啊……真是夠了,有這種需要費心照顧的部下可真辛苦啊!」
賄賂金額雖然微不足道,但最令P.R.C.民衆大爲光火的,乃是對象爲USA一事。P.R.C.人一方面認同USA的實力,另一方面卻也時常提防着USA所策動的計謀。
而P.R.C.新聞的論調更是炮火兇猛,甚至直接斷言「在煽動遊行的背後,有一大票對着USA狂搖尾巴的賣國奸賊。那幫人就是一羣害國家聲譽掃地的厚顏無恥之徒」。雖然沒指名道姓,但只要是P.R.C.人,都看得出在「無恥之徒」的這個簡單詞組之中,也包含着J大明這號人物。
「你得儘快恢復戰鬥力纔行呢,畢竟有能力應付近身搏鬥的,就只有我與巳繼而已啊。」
「別露出那麼傷心的表情,我不要緊啦。」
沒想到居然有這回事……
「講那什麼話!這是革命,一場世界革命耶?我不挺身而戰,還有誰能擔起重任暱?又不是躲在家裏打電玩,我的一條小命根本就是便宜到爆的代價啊!」
「……師、師父,請問這次又要跟誰開打啊……」
出院當天──
「早啊,沙織,謝謝妳這麼擔心我的安危。」
「沒錯!這次是在北京舉辦喔,劉主席也說他會出席呢!另外還加上絕大多數的中央資金重量級人士。更令我大喫一驚的,是Party好像肯替我們支付所有開銷呢!」
「我有在做伏地挺身,但差不多也只能這樣吧。醫生說我再過不久便能出院了,等出院後,我再卯起來補做運動。」
柚學姊家是一間老字號的銅鑼燒店。既未拓展成連鎖店,也沒伸展觸角參與其他事業,就只是持續守護着唯一一間店面的傳統商家。
「謝謝妳這麼說,沙織學妹!」
我馬上開口詢問:
唯獨今天莉音暫停手邊所有工作,陪着我辦理相關手續。
我一度以爲自己聽錯了。
「巳繼……」
「……我曉得你的的意思了……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過沒多久,剛纔快步跑走的沙織又折返回病房這邊。這次她並未佇足於房門口,而是戰戰兢兢地走進房間低頭看着我。
莉音難得主動幫我提行李。我雖說自己拿就好,莉音卻不肯退讓,這可是空前絕後的事情。
「真的假的!?我們只是民間企業耶,真有可能受到如此誇張的待遇嗎?」
老人呈立正姿勢站立在我們正對面,看來似乎是在等待我們。
莉音的感受大概也跟我一樣吧,只見她目瞪口呆地停下腳步。
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我再仔細凝神察看出口。
由於陽光反射過於強烈,使我一時無法看清來者容貌。但再定晴凝視臉部,這才發現原來是徐先生。
會將海胴誤認爲徐先生,或許是海胴在我心中留下太過強烈的印象所致。此外,他們兩位的身高與氣質也都頗爲相似。
一看出是徐先生,我們立刻快步跑了過法。
「恭喜你平安出院。」
走近一看,徐先生正笑容滿面地眺望着我們。
「徐先生!謝謝您前來關心!」
「您是特地過來的嗎?只要您講一聲,我們立刻就前往府上拜訪啊?」
「哎呀,我只是散步剛好經過罷了。我的主治醫生也在這間醫院,所以這裏我熟得很。一聽說你遭到槍擊,我可擔心得要命呢,現在見你氣色頗佳,真是太好了。」
「謝謝。」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莉音與我同時開口道謝。
「怎麼樣,一起散散步,稍微閒聊一番好嗎?」
「好啊,我們這就陪您。」
「嗯,樂意至極。」
這位老人家倍受一馬叔叔信賴,而且又是洪門天地會的長老。像這樣的大人物,光是肯費心關懷我們,就已經夠令人感激不盡了。
我們跟在徐先生身後而行。
聖壇前方的桌上覆蓋着一條挑染成深紅色的桌布,上頭擺滿了儀式需用的各項寶物。綻放出亮麗光輝的鏡子、巨大剪刀、鑲滿寶珠的七星劍、據說是用來測量天地的圓規、以精鋼打造而成的斗大香爐……是相當不可思議的組合。
「那真是太好了,對我們而言也真的是個最佳結局……」
劉主席張開雙臂歡迎我們。
最後徐先生轉身面向我們,開始出聲詢問:
「謝謝。」
「洪門沒有反11區情結嗎?」
「爲了義結金蘭之約。」
「……嗯,徐先生是一位值得相信的人。」
徐先生已事先交待一張紙條給我們,我們便依照紙條上所寫的內容逐一應答。
「見你似乎已完全康復,我由衷鬆了口大氣。我等絕不會忘記兩位出手協助P.R.C.Party化解內部紛爭危機的義舉。」
中南海。
這裏是亞克昂斯正式東山再起之前的P.R.C.作業據點,而劉主席的使者則帶了口信來<滬>南華大酒店給我們。
「暗殺我們的計劃失敗,就代表他再也沒戲唱了。J大明如今必然怕得要與死。就連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的職位,也將會在近期之內正式由我接任吧。」
「對我們而言,J大明所策動的謀略也是讓我們喫足了苦頭。要是任憑遊行持續發展下去,革命社勢必宣告垮臺。因此就結果而言,劉主席與革命社算是命運共同體啦。」
「徐先生沒有所謂的民族主義嗎?」
過了半晌,徐先生靜靜地凝視着我們,開口說道:
典禮完成,徐先生伸手探向正式成爲洪門會員的我們,我們則緊緊握住他的手掌。
「我對因爲覺得失禮而沒派人暗中監視你們一事感到萬分後悔……」
我們立刻打點行李,跳上駛向北京的火車。這次應該是不會轉遭到其他列車追撞纔對。
鄰接北京核心部──紫禁城,離天安門廣場也很近。P.R.C.資金重要人士宅邸鱗次櫛比的此地,乃是P.R.C.Party的大本營。通過步哨面露嚴肅神情駐守的警衛亭之後,我們被帶至位於中南海入口附近的某間宅部。
之後,我們正襟危坐,接連三次跪叩地板。自古以來,在拜謁P.R.C.皇帝之時,必須行所謂的三跪九叩,也就是以額頭磕地的大禮,這八成是類似的禮儀吧。
「我將負起全責,歡迎兩位──羽月莉音小姐、羽月巳繼先生加入天地會。」
莉音語氣堅定地說道。
徐先生搖頭否定了我這番話。
莉音再次強調。
「知道了,也請徐先生務必引薦我們加入天地會。」
「沒這回事。徐先生您一點也沒錯,這點絕對無庸置疑。」
等到整場儀式告一段落,已是四、五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我與莉音這才放心地喝下杯中物。
「不過話又說回來,海胴先生的事情實在很遺憾。」
「是他人推薦你們前來呢?還是你們自願前來?」
「我提供情報是爲了幫助你們,而非協助中共……你們受了傷、海胴先生不幸喪命、劉立昌則漸漸把J大明這名死對頭逼入絕境。整件事簡直就彷佛我助中共一臂之力,結果卻害死了海胴先生一樣啊!」
「那我們走吧,入會儀式已經準備就緒。」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歃血爲盟的同胞。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敵人,兩位均有守護同胞的義務,同胞們也會同你們患難與共。」
郭首相的回答令我大喫一驚。
「請回答我一個問題──洪門是P.R.C.的祕密結社對吧,而正如這次的反11區遊行所呈現一般,P.R.C.懷有根深柢固的排外情緒,洪門真有可能欣然接受像我們這樣的異國人士加入嗎?一馬叔叔與其說是日本人,倒不如說是無國籍人士,因此無論出入任何地方都不足爲奇。海胴以前也曾在<滬>住過一段時間,P.R.C.籍的朋友肯定也不少,但我們完全是局外人啊。」
莉音與我都相當感動地喊出這聲謝謝。
徐先生緩步趨前,開始舉行接受莉音及我成爲洪門一分子的儀式。
「咦……?那兩位不是應該忙着處理政務纔對嗎?」
在漫長的問答結束後,有人恭恭敬敬地遞出一隻酒杯,杯中斟滿了散發岀一股異臭的漆黑液體。
「您跟海胴果然互相認識是嗎?」
「你們爲何而來?」
醫院前方是一座小小廣場,紅磚砌成的步道看起來風味十足,甚至還有噴水池,成了一座提供住院的<滬>富豪們休憩的心靈綠州。
「原來您已知悉此事……」
雙方繼續一問一答。
「……孫文也是洪門成員對吧。」
「後來算是勉強幸運獲救,否則當時真是千鈞一髮。」
而在這間大廈的某間房間……或者該說是如同舞廳般寬敞的地方,有超過一百人齊聚一堂。而很明顯的,現場所有人均對徐先生禮讓三分。他們紛紛聚集至徐先生身旁,宛如拜見兄長似地與徐先生打招呼。莉音與我逐一被介紹給他們認識,他們也都很親切地歡迎我們。在場每個人都是足以代表<滬>漓的名人,有在<滬>赫赫有名的事業家、也有政治家、軍人,甚至連隸屬於黑社會的大老也在場。
徐先生小聲告訴我們「這是黑醋」。據傳正統作法是斬下雞頭,與衆人分飲一杯雞血。但近年來由於SARS及禽流感有可能造成危險,因此才改用黑醋。
「兩位是幾時回到北京的呢?」
「我住在橫濱的那段歲月,可說是受了海胴先生不少關照啊。」
莉音發自內心鬆了口大氣。
「洪門如今在世界各地均有據點。我們原本是企圖在P.R.C.掀起革命而組成的暴力集團,所以有一大半成員都是P.R.C.人。而雖是少數派,不過也有外國籍成員,其中又以日本人居多。」
徐先生張開雙臂說道:
「我們乃自願前來。」
「海胴先生的事情真是遺憾啊……」
甫被引進擺設着一張中式圓桌的大客廳,只見劉主席及郭首相已在廳內等候。
內容爲「P.R.C.Party內部混亂逐漸平息,我等準備返回北京。請撥空至中南海會面」。
室內所有窗戶都被窗簾遮住,在比地板高出一層的地方設有一座祭壇──聽說稱作聖壇的樣子。而聖壇上則祭祀着代表P.R.C.的俠義之士──例如關羽、鄭成功等聖人。
徐先生抬起頭來,微瞇雙眼注視噴水池。他內心大概還是無法坦然接受這種結局吧。
「歡迎你們,我已恭候兩位許久啊!」
「當然有。洪門本來就是個愛國革命結社。我愛P.R.C.,因此我纔會回<滬>,準備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但這份愛是針對鄉土的愛。深愛這片山河,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們,這纔是洪門的最高準則。我認爲排擠他人的情感,乃是愚昧之人的特棹。」
「我們是革命結社。全世界的洪門會員多達五百五十萬人,我們的人脈將保護你們免遭暗殺。你們所仇視的敵人,我們將會出手暗殺。縱使身處天涯海角、即便對方來頭再大,也絕逃不過我們的利刃制裁。我們將會誠心誠意地支持兩位的革命大業。」
「其實我們是在昨晚深夜纔剛返回北京啊。」
聽見莉音與我的說詞,徐先生面露開心笑容。
「一得知你們捲入政變,我可是擔心不已啊!」
「非常感謝。」
「討伐<滬>派系的行動,至此是否已算完全大功告成了呢?」
坦白講,這是一支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援軍。五百五十萬人……這截然不同的祕密結社規模真的令我們大喫一驚。
這是一棟位於<滬>市內,產權歸徐先生所有的二十層高樓大廈。外表雖呈樸素的長方形,不過卻是棟全新的建築物。
「原來如此……」
莉音及我分別做出回應,徐先生隨即微微壓低視線。
「爲了加入梁山泊而來。」
我們跟着徐先生邁步離開醫院。
語畢,徐先生攤開雙臂。
「能夠順利擊潰J大明一派的勢力,全都是託你們的福。這次必須輪到我們出手相助纔行。爲了讓亞克昂斯能夠再次成爲P.R.C.最熱門的話題連鎖店,敝黨也將全力支持你們。」
「一馬老弟委託我照料你們倆,兩位又自稱是革命家,而就廣義來說,我也是個如假包換的革命家。洪門乃是藉由反政府活動而團結一致的組織,相信我們應能攜手同行纔對。」
劉主席話一說完,莉音馬上接着回答:
面對莉音的詢問,徐先生態度和緩地做出回應:
「現在我仍對自己保住小命一事感到不可思議。」
「就法律定義來說,所謂的革命家本身就是一羣暴徒。然而,一個人的能力相當有限。與我等所締結的人脈,必能助兩位顛覆全世界。」
「我是在對方展開襲擊前夕,才從身懷軍籍的成員口中得到消息。坦白講,我們毫不在意究竟是由哪個Party員一手掌握政權,因此早已決定好要隔山觀虎鬥。只是沒想到你們兩位、海胴先生及劉立昌居然如此湊巧地同在那輛列車上……」
「啊,千萬別這麼說。李繼海會遭到遠捕,全都是託徐先生的福。我們由衷感謝您,相信海胴應該也是如此纔對。」
徐先生神情苦澀地繼續說道:
「正所謂瞞天過海──無論是什麼樣的艱難辛苦,只要威風凜凜地坦然面對,相信就連老天也瞞得過,最後終能實現革命大業。俠義的兄弟們啊,切勿轉身逃避辛酸,只管揹負起所有犧牲,與天地會一同步上這條革命大道吧!」
莉音與我再次將據點移回<滬>南華大酒店的套房。
我一就座便立刻開口表達謝意:
「我們反的是體制。像反11區情感之類的情緒,是運用激烈的民族主義進行情報操作所引發出來之情緒。清朝跟P.R.C.Party都曾與日本敵對過。但對我們洪門而言,日本是個好國家。在推翻清朝之際,持續提供資金給洪門使用的也是日本人。另外也有許多日本人窩藏了遭到Party追捕的我方成員。住在日本的洪門成員也不少,就連我自己也曾在橫濱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莉音雖面不改色,我卻因爲首次喝黑醋而被猛嗆了一下,只能拚命壓抑住差點當場嘔吐的反胃感。這隻酒杯一一傳遞,衆人一同喝完這杯黑醋。
徐先生卻是緊緊咬着嘴脣。
「我從莉音口中得知您曾在總領事館撥空探望在下。首先請容我爲此表達感謝之意,真的非常謝謝您的關懷。」
劉主席說道:
莉音點了點頭。
神情平穩地看着我們的郭首相點了點頭。
我們都很高興見到對方平安無事的身影。
「因何想要加入梁山泊?」
隔了一拍之後,徐先生笑容滿面地繼續說道:
莉音在成爲日本暴力集團顧問之時,只由海胴開口表明便罷。但與天地會結盟的儀式卻十分複雜,且需要搭配諸多典禮。現場接連執行了舞劍、武道基礎拳路、運用看似掃帚般的道具來回比劃等等程序。空檔之間則有人朗誦漢詩,我們都肅然地專心聆聽。
「我們首先只想與兩位見個面,因爲兩位是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寶貴同志啊。」
我爲求確認而開口詢問。
「嗯,謝謝您。」
徐先生在噴水池前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們。
「在你們滯留於P.R.C.的這段期間,我會安排幾個監視員。實際上,我等的相關人士已暗中跟隨在兩位身邊,以便在住院期間遇到困難時,能夠及時伸出援手……然而無須擔心,我等並非兩位的對敵。」
「真是太光榮了……」
「先前暗助J大明權力的掌權者們,大致上鄱已經敲定該如何處分了。身爲核心人物的李繼海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上最大貪污事件之被告身分遭到逮捕,其周邊人馬則被媒體抨擊成親美的走狗,而身爲最大靠山的P.R.C.民衆也徹底厭棄了他。J大明如今已成爲一個無勢的王。」
「我們預定慎重地將海胴先生的遺骸送回日本,也已安排家屬在近期內移駕至P.R.C.辦理認領手續。」
「太可惜了……要是那位先生還活着的話,就能提前恢復健全的中日外交關係了啊……」
「不,劉主席,現在有這兩位在,相信他們兩位必能完美地扮演好海胴的角色纔對。」
劉主席及郭首相當着我們的面如此說道。
莉音聳了聳肩頭做出回應:
「可是我們既沒有像海胴那樣發達的人脈,在政治界也幾乎毫無權力可言呢。」
「沒關係。兩位只要能夠成爲Party高層與曰本政治界聯繫的窗口就好。相信權力及人脈都會在日後接踵而來。我們就是期望能與兩位建立這樣的關係啊。」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經過這一連串事件後,我等完全信賴兩位。此事在黨內也將作爲值得紀念的事件永遠流傳下去吧,畢竟我們曾是命運共同體啊。」
我再次體認到P.R.C.果然與曰本人大不相同,跟USA人及歐洲人也相去甚遠。P.R.C.認爲人際關係才能代表一切──我切身體會到他們最重視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若換成日本及歐USA家的話,縱使再怎麼信賴對方,也不可能與政治管道產生直接連結。當然啦,縱使世界各國的政治都非常重視人脈,卻也只有P.R.C.會如此明目張膽地讓人際關係與政治產生直接連結。
劉主席語氣堅定地說道:
「這次的亞克昂斯慶祝會,我、郭首相及黨內主要成員都會出席,同時也會要求各大媒體報社大篇幅地加以報導。我們會賭上黨的威信,策動一場足以使遊行損害瞬間煙消霧散的盛宴。」
「感激不盡……看樣子應該是有辦法化解掉這場致命危機了……」
「這一切都是託海胴及一馬叔叔的福啊。」
四目相交的莉音與我,臉上均浮現出由衷感到放心的表情。
在中南海與劉主席會談完畢後,我們鄭重其事地退出會客室。
郭首相特地陪我們一同走出會客室,並送我們到岀口處。
等到現場只剩我們三人之際,郭首相小聲對我們說道:
「我聽說囉,兩位似乎已加入天地會了呢。」
「咦。」
「您這麼快就得知此事了啊?」
環視會場的立花社長讃嘆不已地說道:
但換成日本的話,由於經濟基礎相當穩固,因此縱使政策利息調得再低,也能吸引資金進駐。利息明明趨近於〇%,但卻因爲衆人都想兌換日圓,才導致日幣不斷升值。而設於這種○%利息國家的銀行竟打出二○‧○%利息方案,簡直形同自我毀滅的行徑。
沙織與柚學姊身穿正式晚禮服,因此格外引人矚目。倘若保持冷靜的話,看起來必然十分美麗動人的沙織,如今卻怒氣衝衝地猛跺雙腳,這幅習以爲常的光景仍令我不禁面露苦笑。
宋先生也聳了聳肩頭。
立花社長點頭同意我的說詞。
「想不到海胴他竟說過這種話……」
莉音與我輪流說明這次事件的概要內容給立花社長聽。
P.R.C.Party主辦的亞克昂斯慶祝會,是一場令我方不禁感到惶恐的隆重盛大派對。這是一場包下了P.R.C.最頂級的知名飯店──北京萬麗飯店所舉辦的慶祝會。
「如此一來,亞克昂斯的成功肯定是無庸置疑了吧。不對,我想這回一定能獲取比先前獨自舉辧慶祝會時來得更加豐碩的成果。」
「怎麼回事啊,沙織,只管放任恆太自由行動不就得了嗎?」
我也用力點了點頭,認同立花社長的意見。
「啊哈哈,謝謝。只是我一說出『日本變成什麼德性都不關我事』這句話,海胴大概會傷心落淚就是了。」
假使某個即將破產的國家只提供一‧○%的利息,勢必沒有投資對象會願意將錢移轉至該國進行投資。反過來說,倘若利息高達二○‧○%的話,就會有人願意考慮進行投資。因爲只要將一億元匯進利息高達二○‧○%的國家,一年後就會變成一億二〇〇〇萬元。只不過也得揹負國家本身宣告破產、或者該國貨幣匯率暴跌等風險就是了。
察覺到我們的沙織,轉身對我們滔滔不絕地瘋狂開講:
我回想起以前海胴曾經說過「我沒錢,錢已全部被我花光。但我就送個比錢更有價值的玩意兒給你吧」。郭首相或許就是海胴所留給我們「比錢更有價值的玩意兒」也說不定……這個念頭突然一閃而過。
「但我們的作風與海胴大相徑庭耶。」
「實在難以置信啊!但如今親眼見識到這場慶祝會,教我不相信也難。我總是不明白爲何爲了亞克昂斯這家民營企業,P.R.C.Party會如此大費周章啊……」
郭首相面露微笑。
「我也有同感,海胴肯定十分清楚妳會講出這種話纔對。」
現在我總算覺得自己有點了解海胴這個超人的內心世界了。
「只要保持沉默就不成問題了,別到處聲張喔!」
經郭首相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一馬叔叔也曾講過──「只要是能夠爲了自身信念拋頭顱灑熱血的人,便能超越意識型態及立場差異而相互理解。」
「就這點而言,我認爲海胴十分擅於靈活運用表裏兩面的特質。」
莉音似乎到現在仍顯得有點難以置信,但我卻能夠理解。或許這是因爲我們都是男人的綠故吧。
我如此指摘,只見郭首相隨即抿起嘴脣。
到場採訪的媒體記者遠比我們出資舉辦的第一場慶祝會來得更多,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以CCTV爲首的P.R.C.媒體。八成是政府大力倡導,希望媒體能將這場慶祝會的狀況轉播給全P.R.C.人民知情吧。
「但我倒覺得他帶有較偏暴力的傾向,畢竟我們也曾經差點死在他手上啊。」
「……這是當然。」
莉音出聲回答,只見宋先生立刻左顧右盼地環視現場一圈。
「看樣子莉音對我的暸解還不夠深入呢,我果然還是肩負着扛起革命社經營戰略的義務啊」
話一講完,聽得目瞪口呆的立花社長頓時大驚失色。
「他是一位有着斡旋之才的高人,值得效法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再來換代表P.R.C.亞克昂斯的宋先生髮表熱情演說。
立花社長邊搖頭邊繼續說道:
「沒錯,重點就在這。考慮到本大爺的智慧,你們難道都不覺得現行利率實在太低了嗎?此時必須一鼓作氣調高至二○‧○%。因爲這纔是舂日恆太擔任總裁的銀行應有的正確利率!」
郭首相神情真摯地凝視着莉音與我,接着繼續說道:
「對我而言完全無關緊要就是了。」
「着實了得啊,哎呀呀,真令人驚歎呢!在發生那麼激烈的反11區遊行之後,這次居然改由P.R.C.Party主辦這場亞克昂斯達成一千家分店的慶祝會……」
「根本就是亂搞一通嘛!你先前說過的宇宙帝國主義反而還比較象話一些啊!」
「在部分網絡留言板上,曾出現過那其實並非列車意外,而是『人民解放軍叛變』或『<滬>或許已踏出革命的第一步』之類的留言。內容描述戰車開炮轟炸president所搭乘的列車等等……當然啦,完全沒人相信那些荒唐留言。而這類留言雖然都立刻遭到刪除,但相同話題卻一再地在網絡上流傳,持續了好一陣子……如今已完全消聲匿跡就是了。」
「是的,我能理解。」
莉音則是十分開心地接着響應:
莉音及我冷不防大喫一驚,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郭首相。
「不,我沒異議。我懂,我認爲那也算是正確答案之一。」
宋先生開口說道:
「……」
「沒錯,我與天地會的徐先生乃是交情匪淺的老朋友。」
但我們卻竭盡所能地制止恆太上臺致意。因爲恆太的發言比政變還要可怕。
「八成是反覆發佈留言的人遭到逮捕了吧。儘管早已料到絕對會有人因此被捕……但終究還是覺得他們有點可憐啊。」
「哎呀呀,沒想到居然連巳繼及莉音都說岀這種喪氣話……先請莉音回答我一個問題吧。國際商業銀行的總裁是誰?」
「另外,我僅以洪門長老的身分提醒你們一件事。任何社會都是表裏一體的存在,即便是會員總數高達數百萬人的洪門也不例外。當中也有完全浸淫於黑社會的成員,也就是俗稱的犯罪組織,但跟日本的流氓卻又不太一樣。他們與臺灣及香港的幹練黑社會分子關係相當密切,甚至會極其輕易地便直接動用暴力……有時確實會碰到需要暴力組織的狀況,但我無法原諒那些企圖以此爲藉口大撈一筆的敗類。徐先生雖是光明磊落之人,不過洪門當中並非全都是像徐先生那樣的好人,建議你們最還是先理解到這點較爲妥當。」
但恆太卻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
「海胴說過,只要是爲了你們,他就可以賭上自己人生的一切。又說你們必能實現像他那種老古扳、心胸又狹窄的法西斯派一輩子也不可能完成的理想。」
「但日本是革命社的基礎沒錯吧?規模既已擴張至這種地步,日本整體經濟將會就此與革命社形成密不可分的關係。」
「沒想到那樁列車意外竟是這麼一回事……」
莉音與我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我及莉音回到沙織身旁,卻見沙織大動肝火。或許是因爲太過激動的緣故,導致沙織完全沒注意到從她背後接近的我們。
「不,我倒覺得海胴總次郎正是對你們所抱持的這份覺悟產生共鳴喔!」
在重量級人士們紛紛上臺致意的這段期間,莉音、我、立花社長及宋先生則站在主持人臺的旁邊交談。
「只能說有時也會碰到需要這麼做的狀況,但在信念上,海胴先生卻始終未曾動搖,連一次也沒有。而海胴先生他看上了你們,因此你們只管拿出自信就好。海胴就是希望能將後續事宜交託給兩位啊。」
「恆太!你就暫時給我乖乖待在這裏!要是你到處信口開河,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耶!」
語畢,郭首相面露和藹微笑。
「對日本而言,算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吧。」
「是、是誰不就是恆太你嗎?」
整場宴會由劉主席的演講開始,隨後輪到郭首相上臺致詞
「我們早已聽說郭首相及海胴都是哥老會的成員一事了。」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爲了透過寬闊視野補強國力,我只希望日本能夠興起一個有向心力的政權就好了……但就現階段的狀況來看,大概很困難吧……」
「銀、銀行利息二○‧○%!?這是哪個國家的天方夜譚啊?」
莉音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之後撥冗出席的重量級人士們也逐一上臺致詞。
「嗯,我自認很清楚洪門的表裏兩面。或者該說只要有許多人聚集在一起,不管哪種世界其實都沒兩樣啊。」
「但我並不是反體制分子。洪門也有形形色色的成員。我認爲唯獨P.R.C.Party纔有辦法統御這個地大物博的P.R.C。問題堆積如山,坦白說想消化這些問題,實在是相當困難。泡沫化經濟的崩盤迫在眉睫,也有國內政局垮臺或分裂的危機。然而如今這些困難,卻都唯有透過獨裁手段方能加以克服。雨位或許不以爲然,但我不會改變這份信念。」
「爲了配合明天的全國同時重新開幕作業,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聽說今天好像也出現了很多記錯時間的來店客人喔!」
緊接着由立花社長以日本貴賓身分上臺講幾句祝賀的話。
莉音與我都沉默不語。
「你們聽我說,恆太他啊,剛剛又擅自對媒體記者講出打算調高利息的言論。說什麼下次要將國際商業銀行的利息調高至二○‧○%等等……所以我才連忙把恆太拉開……」
「是的,海胴先生大概永遠不會與兩位妥協吧。你們跟我也不一樣,我跟徐先生也大不相同。儘管如此,我們仍舊能夠相互理解。」
「啊,巳繼、莉音!」
「兩位或許有辦法創造岀我與海胴無法實現的理想新世界。我們能夠這樣相識結交,一切都是天命的安排。天地會與哥老會雖是不同組織,但我們骨子裏仍舊是血濃於水的結拜兄弟。無論天涯海角,都請勿忘記洪門人脈永遠會襄助革命社一臂之力。」0;襄助乃幫助之意,非錯字1;
「原來如此……」
「……」
莉音點了點頭。
「既然你們對錶裏共存的特性有所理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坦白講,我們是革命家,因此總覺得暴力組織及犯罪組織都沒啥了不起。黑手黨跟暴力集團終究都是巧妙地配合現有法規維持運作,但革命家可是企圖摧毀掉既存社會的原始根基。站在既存社會的支配層立場來看,孰善孰惡自是一目瞭然。縱使同爲極惡,肯定也找不到比我們更容易被貼上反派標籤的族羣。
「目前算是吧。一方面是日本經濟果然很龐大,流通網絡也相當完善,更是個非常適合企業創業的國家。但我們若運用KKCS展開進軍世界市場的行動,那麼在日本的商業活動及資本額比例就會逐漸縮減。現在只是過渡期罷了。因爲多國籍企業化的程度愈高,我們就愈能靈活運用日本的優點及缺點。日本一旦國力衰退,我們甚至可以吸收整個國家再進行買賣。」
「還真是淡然呀……不過我也再度確認到你們大概還會持續急速成長下去。無論置身多麼瘋狂的處境當中,隨時隨地都能平心靜氣地洞悉事物的觀點纔是最強大的武器。我愈來愈期待你們日後的發展囉!」
恆太面露得意神情,瀟灑地撩高頭髮。
「我還是覺得可以理解。」
「我是在前陣子去德國領事館時得知此事……但這真的很不妙啊,或許還是別再追問比較妥當。」
莉音語帶佩服地說道。
我打斷他們兩人的對話。
我傻眼地聳了聳肩頭。
聽見莉音的輕聲嘀咕,郭首相點了點頭說道:
就連莉音也忍不住面露僵硬神情。
「是庶民們主勳聚集到我身邊。身爲王者,我當然有傾聽民意的義務纔對吧?」
「雖然你們總是帶給我不少驚喜,但這次真的是讓我大開眼界!你們究竟是動用了什麼樣的大絕招啊?」
「只是話又說回來……海胴總次郞身亡……該說是巨星不幸殞落嗎……」
「真的。整體局勢瞬息萬變,完全追之不及啊!」
「恆太,你聽清楚了,銀行也是一門生意耶,若不能創造利潤就無法繼續經營下去,銀行必須設法賺進超過支付給存款戶利息總額的金額纔行耶!」
「二○‧○%再怎麼說也太過信口開河了吧。」
「我本以爲自己絕不可能跟海胴妥協說……」
「哈哈哈,我好歹也是哥老會的長老啊!」
「海胴當然是在理解到自己與兩位所追求之目標截然不同的基礎上,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莉音像是在對小學生上課一樣,解釋最基本的原則給恆太聽。
放眼全世界,倒也並非找不到實行將近二○‧○%這種政策利息或銀行利息方案的國家。但這些國家都毫無例外地是因爲經濟基礎太過薄弱,因此只好提高利息以便吸引國際市場挹注投資資金的下下之策。
「就只會吹牛講大話!要不然你有什麼經營戰略啊?」
沙織「砰」地舉腳猛跺地板。
「呵呵呵,只管戰戰兢兢地聆聽我的遠大計劃吧!國際商業銀行就是故意要把利息調升至二○‧○%。世界上的其他金融機構勢必無法跟進,而地球上的所有存款戶大概也都會全數集中至國際商業銀行吧。你覺得如此一來……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呢?」
「變成什麼狀況……一旦缺少存款戶,一般銀行就會宣告倒閉啊。」
「答對了,巳繼,只要整垮世上所有金融機構就行了。我就是爲了加快其他國際商業銀行的全滅速度,才故意提出二○‧○%這個驚人的利率啊。接着開始收購破產的金融機構,等到本大爺一手掌控世上所有國際商業銀行之後……再把利率一口氣調降成〇%,這正是所謂的穩賺不賠啊!」
莉音不禁面露苦笑。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並非毫無想法呢。不過恆太啊,想要掌控世上所有銀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爲在你快要能夠一手遮天之前,某國政府必會出面施壓──我猜USA政府肯定會竭盡所能地出手施加壓力,到時候銀行將會被大卸八塊,一切就只會恢復原狀啊!」
「呵,想不到像妳這樣的人也會講出這種話。那還不簡單,只要暗中進行收購不就得了嗎?簡而言之呢,就是營造出讓本大爺能夠實際掌控所有金融機構的狀態就好,只要別讓庶民們發現就可以了。」
「……小規模的收購用這招或許還行得通。可事一旦規模擴大或數千億、甚至數兆等級的收購,就很難掩飾資金的來源。不對,應該說是幾乎不可能。」
「呃,哦……這樣說……好像也對…………但是,思考如何化不可能爲可能,就是莉音的職責所在。本大爺的頭腦,乃是爲了構思遠大計劃而存在的啊!」
沙織指着恆太說道:
「啊,你竟在緊要關頭逃避問題!」
「你確確實實逃避了呢。」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卡爾弗特財團及史坦伯格財團實際上也獨佔了石油資源不是嗎?他們那樣做依舊沒有問題。顯見獨佔端視手法而定,而獨佔正是資本主義最美味的甜頭。」
「就跟你說了,別那麼不負責任地把手法問題丟給莉音煩惱!」
「恆太的戰略破綻百出喔。你知道嗎?其他的金融機構若想保持與國際商業銀行相同等級──也就是二〇‧〇%的利率的話,其實很簡單,就是金融機構本身只需把錢存進國際商業銀行就好,如此一來便能坐收二〇‧○%的高額利息。」
莉音像個老師I樣繼續說道:
「另外啊,二〇‧〇%的利率相當聳動,因此作爲廣告確實能發揮出很有趣的震撼效果。可是呢,正因大家都曉得由常識面來看,那麼高的利率根本不可能讓銀行有辦法正常經營下去,所以反而會造成民衆都再也不肯來國際商業銀行開戶存款。因爲想也知道任誰都不可能拿自己最寶貴的財產存放在一間極有可能破產的銀行嘛。」
「思考修補那個漏洞的方法,乃是莉音的職責。我的頭腦每天都非得專注構思高度的戰略不可。」
在飛往成田機場的客機上,我心不在焉地收看國際新聞。從P.R.C.到日本之間的距離簡直短到根本無法好好睡上一覺。
「銀行方面似乎一切都很順利,真是謝天謝地,我真的鬆了口大氣啊!」
然而有件事我十分肯定──那就是儘管我們只與海胴相處了極短暫的一段時間,但我相信我們之間的關係絕對比任何人來得更加密切。
那是一則極其平淡且簡短的新聞。
海胴家遺族包下了附近的某間寺廟舉行喪禮。
我也忍不住伸手掩面。
「新聞內容明明非常聳動,但這種處置未免太簡單了吧……他可是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耶。」
「別在這場重要的慶祝會上亂吼亂叫好不好……』
坐我隔壁的莉音也收看了同一則新聞,但她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
但認岀我倆的梶原大臣卻追趕上來。他是內閣府特命擔當大臣0;金融擔當1;。
總而言之,喪禮極其莊嚴肅穆且流暢地進行着。
另外,若扣除海胴的親屬不看,我們恐怕是在場唯一一組年僅十幾、二十來歲的弔唁客。概略環視現場一圏,幾乎也找不到半個三十幾歲的客人。
「舉手之勞罷了。畢竟就結果而言,我們也有得到好處啊。」
「午安。」
「沒想到莉音竟然代爲說出了我的心聲。儘管習以爲常,但莉音着實是個珍貴的部下。幹得不錯啊,哈哈哈!」
「假使有獲利的話,應該會是一筆非常誇張的金額對吧?甚至會高達數十兆、數百兆單位喔!不對,憑我們的資金總額,就算是一〇〇〇兆或二〇○○兆也能瞬間到手啊。」
數日後,我們聽說被細心縫合成原狀的海胴遺體總箅抵達日本,並準備舉辦喪禮。
當然相對地,輸掉時的損失也會暴增數倍。如果只用自己的一〇〇元現金參加賭博的話,縱使輸了也只是變成兩手空空。但要是跟別人借了一〇〇〇元,則在賭輸的那一瞬間,就會落得還不出那一〇〇〇元,必須背起那筆負債的下場。
──嗯?莉音也算是暴力集圑相關人士嗎?
最後輪到我們趨前拈香致意,我跟在莉音背後,來到海胴的靈前合掌弔祭。我抬頭觀看黑白遺照,只見海胴面帶嚴厲神情瞪視着我。那是一張非常符合海胴個性的相片。
頂多只有部分香港及臺灣雜誌拋岀「會不會有可能是暗殺呢?」的疑問罷了。在主流媒體上完全沒見到任何類似論調,轉眼之間就被日復一日接踵而來的無聊新聞給沖走了。
「好啦,下一場賭局已經決定好了。我們要賭的東西──就是這顆行星的所有一切。有賺便罷、慘賠也無妨。嗯,新方向已經底定囉。能衝多遠就算多遠啦,我們要徹底顛覆這顆地球!」
莉音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
「我有點不想當人類了……」
「放心吧,無論事態如何發展,應該都能迎刃而解吧。有賺就是福,縱使揹負起莫大損先也沒差,總之隨便敷衍了事就好啦。」
對他這聲大吼感到很難爲情的我,忍不住環視周遭一圈。
「或許能賺進相當驚人的利潤。但反過來說,也很有可能造成極其龐大的虧損。」
因着J大明意外身亡,而改由劉立昌接任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一職的新聞,反而在P.R.C.獲得大篇幅的報導。
語畢,莉音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呵欠。
「話又說回來……在這種地方談工作或許有點失禮,但不知明天兩位是否有時間撥駕前來宮邸一趟?」
「差不多就這樣吧。」
「沒錯沒錯,要發揮到最大極限喔!」
亞克昂斯一千家分店同時重新開幕,同時配合舉辦了全店大促銷活動。
海胴家似乎是一間悄然矗立於市谷區的宅邸。我們向梶原大臣的祕書打聽海胴家住址,祕書二話不說便告知我們。
「很難說耶,畢竟有一個超級危險的人物存在啊,未來發展只有天知道……」
「我、我突然覺得地球有點可憐呢……」
每一任的前總理大臣幾乎全員到齊,以鷹派作風獲得兩極評價的現任總理大臣──大原英士也在其中。而跟我們交情匪淺的梶原大臣也在現場。
由於盡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新聞,因此正當打算拿起雜誌翻閱之際……突然聽見J大明三個字傳入耳中的我猛然抬頭。新聞臺主播則開始報導新聞內容。
我半開玩笑地聳聳肩頭做出回應。
「原來如此。但難道不會被世人發現這是一場暗殺嗎?」
感到不安的我提出質疑:
「喂……這則新聞……」
「恆太同學好了不起喔,聽你一直在講些相當難懂的術語,真令人尊敬耶〜」
「……嗯,也是呢。雖說終究只是概略的大方向,但在推銷KKCS的同時,也順便進行收購金融機構的業務吧。我們只要把KKCS一一賣給收歸旗下的金融機構就好。另外,我們也要不斷開發新的金融商品,再把這類商品通通賣給旗下銀行。我們可以讓資金在集團內部持續運轉並逐漸巨大化。然後運用這筆龐大資金髮揮岀最極限的槓桿效應,卯起來投資全世界的所有生意吧。」
「只不過新聞內容雖然簡短,但整起事故確實誇張過頭了啊。其中恐怕也包含了警告大幅弱化的<滬>派系的意味吧。」
「亂七八糟……簡直比恆太的餿主意更扯上百倍……」
「可是恆太的戰略姑且先撇開不談……推動收購金融機構或許是個好主意也說不定……受到不景氣的影響,如今全世界的金融機構體質都變差了。因此要收購也變得容易許多。」
漢族的確是一支既現實又政治化的民族。在超過三千年的歷史當中,務實派的行事作風已經深植每個漢人心中。不愧是編寫出《戰國策》及《孫子兵法》的國家。
「喜歡見縫插針的媒體派系或許會深入報導……嗯──但我猜大概很快就會被其他新聞給遮蓋掉吧,畢竟只有知情人士纔看得懂箇中奧妙。頂多也只有<滬>派系相關人士會注意到這則新聞吧。因此這無疑是一場殺雞儆猴的戲碼喔。」
莉音轉眼望向我,以十分淘氣的語調向我提問:
「數十兆、數百兆的資金真有辦法發揮槓桿效應嗎?」
梶原大臣的言談之間帶有一股真實感。
沙織面露僵硬神情。
之所以有這麼多舊世代人士到場,或許是因他發揮影響力的時期差異所致吧。
「……真的就這樣而已嗎?」
「呵呵呵,看來莉音妳總算理解我的論點了呢。瘋狂收購世界各國的金融機構,盡情使用廳大的存款,這不就堪稱是資本主義的顛峯了嗎?』
我沒掉眼淚,不可思議的是我也不覺得傷心。
之所以連一個暴力集團相關人士也沒到場,大概是顧忌到喪家立場的綠故吧。
見證了亞克昂斯成功東山再起之後,我們便踏上了飛回日本的歸途。
「可以隨便面對嗎……」
我與莉音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彼此不發一語,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重要人士們紛紛合掌弔祭的模樣。
「好吧,就由本大爺率領的國際商業銀行負責買下這顆行星的所有事物。我們走吧,目標是世界的盡頭!爲了革命社的光榮!一同齊聚在舂日恆太的旗幟底下吧!」
海胴家簡直樸素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儘管地點在市谷這個位於東京都心的上好地區,但卻只是一間座落在曲折巷弄深處的住宅區盡頭,附有一座勉強建岀來的小小庭院,屋齡大概超過三十年以上,儼然像是日本密集地帶常見的平凡宅邸。就連房屋本身的規模也很小巧,跟我及莉音的自家沒兩樣,是個彷佛只住着一般上班族的地方。光看宅邸外貌,根本無法相信這間房子居然就是日本的權力中心。
「真的很順利嗎?」
慶祝會落幕的隔天。
莉音則是邊交抱雙臂邊緩緩開口說道:
只見衆多政經界一流人士大排長龍地出席了海胴的喪禮。海胴家原本只想舉行一場不公開的喪禮,但總不能請這些前來弔唁的著名人士就此離開吧。
莉音與我也簡單向他致意。
政治家們姑且撇開不談,大人物方面有號稱日本最大資產家的國土政策股份有限公司社長‧藤原義和、人稱鐵路王的東亞鐵路股份有限公司社長‧橋爪宏等等……看起來有點眼熟的人物一字排開。這幾位財界頂尖人物,無疑就是真正的日本權力核心。
現況甚至不禁想讓人高喊「你們遊行時的態度到哪裏去了!」,遊行已徹徹底底被當作從未發生過的一段黑歷史。
『槓桿效應』一詞的原意爲「槓桿原理」。也就是指透過貸款方式,可以賺進比起只用自備款進行投資還要高上數倍的利潤效果。
「仔細想想……接下來我們打算讓其他金融機構大量收購我們的KKCS對吧?那與其特地前往其他金融機構跑業務,說服對方購買KKCS,倒不如由我們直接收購金融機構,或許反而比較妥當一些呢。」
莉音神情嚴肅地說道:
人們一窩蜂地擠進各家分店。甚至還因爲貨源不足,爆發了爭奪促銷商品的衝突,意外狀況更是層出不窮。
莉音則張開雙臂說道:
「素來承蒙您的關照。」
「沒這回事喔!所以我反而很放心啊。既然橫豎都會造成損失,那就乾脆讓損失總額飆高到足以毀滅地球的程度算了。因爲額度愈大,世界各國政府就愈會拚命協助我們清償債務啊!」
「呀,兩位好。」
恆太突然振臂探向半空中。
「一點也沒錯。現在正是應該將地球上所有金融機構,全都收歸我旗下的時刻。」
我不禁瞠目結舌。
例如,現在要進行一場「蠃了資金就變兩倍」、「輸了便失去所有財產」的賭博好了。此時,假使手邊只有一〇〇元現金,那麼只要贏了就會變成二○○元,而輸了則會變得身無分文。
由於是利用別人的錢來加大賭注單位,因此利潤及損失都會隨之提高。這就是俗稱的槓桿效應,乍看之下是個聽起來很酷的詞彙,但說穿了就只是跟別人借錢賭博罷了。
那接下來改用手邊這一〇〇元現金髮揮槓桿效應,從別人手上借一〇〇〇元來參加同樣的賭博。則現在手邊共有包含貸款在內的一一〇〇元本錢。這次只要贏了,自己的現金就會變成二二○○元,輸了則一樣變成身無分文。就算事後得把一〇〇〇元還給債主,利潤仍然會暴漲成一一〇〇元。手邊明明只有一〇〇元現金,卻賺進一一〇〇元的利潤,這就代表資金量成長了十一倍之多。
看在旁人眼中,這或許是會令人瞠目結舌的弔唁陣容,但我卻早就習以爲常。縱使有好幾百名像財經界領袖或總理大臣、大臣之類的人物岀現在面前,我也不會放在眼裏。
儘管有這麼多名人齊聚一堂,他們終究完全比不<滬>胴。因爲他們既未直接掌握那股只能用暴力來形容的強大權力,也似乎缺少不惜自我犧牲也要爲國家做出貢獻的野心或意志。
無論如何,這都代表着一名偉人的離世,也意味着一個時代正式宣告落幕。
「我開始有種自己正在推動革命的感覺了,一整個興奮激動啊!」
媒體雖平淡地播報出J大明身亡的新聞,最終還是沒能成爲頭條快報。果然如同莉音所說一般。
附帶一提,全世界因槓桿效應而膨脹的賭金總額,在二〇〇七年的泡沫金融極盛期達到了七京日元之譜。到現在也還剩下六京日圓這個宛如笑話一般的天文數字。既然事已至此,若不設法將就一點繼續維持這場賭局的話,資本主義世界將會宣告崩潰。
三兩下就做好離席準備的我與莉音,打算提早一步離開殯儀館。
「兩位太謙虛囉。貴銀行締造了相當豐碩的成果。就連我也大喫一驚啊!」
「哪裏痛快了啊……這豈不是必定會落得宣告破產的下場嗎……」
「沒錯沒錯,是國際商業銀行。片山先生近來可好?」
有人淚流滿面地緊緊抓着牌位祈禱,有人則是哽咽啜泣到好不容易纔上完香,也有人彷佛辦理事務作業似地淡然完成拈香動作。
「果然演變成這種結局了呢。」
我與莉音立刻動身前往市谷。
「昨日十四號,在解放軍海軍演習途中驚傳意外,發生了飛彈誤射事件。有兩艘驅逐艦不慎誤射飛彈,導致一艘驅逐艦意外遭到擊沉,造成包含士官在內共十六人不幸身亡。消息指出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J大明亦前來視察這場演習,並搭乘了那艘被擊沉的驅逐艦。據推測極有可能遭到誤射事件波及。」
梶原大臣好像不太相信我們的說詞。
「日本商業銀行一事可真是承蒙兩位大力關照啊。另外,片山先生一事也多虧了兩位……哎呀,現在應該叫作國際商業銀行對吧。」
「反過來說,或許也會蒙受相同額度的損失。倘若負債高達二○〇○兆之譜的話,那也十分痛快啊!」
我與沙織並未繼續開口吐槽恆太及柚學姊。
「……的、的確有可能呢。」
接着他將臉湊近過來。
「嗯,他大致上已經重新鼓起幹勁了。若非受到革命社的幫助,天曉得他現在會變成什麼模樣啊。」
「官邸?那位大原英士先生找我們有事嗎?」
莉音側目一瞄,看向忙着與圍繞在身旁的相關人士們寒暄致意的大原總理。
「是的。」
「到底有何貴幹啊?」
莉音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
「在這裏不方便明講……」
「如果有事相求的話,去找旁邊那個國土政策公司的藤原會長不是比較妥當嗎?我們又沒有像海胴那樣強大的權力。」
「不不,兩位實在太低估自己了。」
大臣雖如此斷言,莉音卻交抱雙臂發出沉吟聲。
「嗯〜〜我們剛回到日本,手邊堆積了不少工作。明天大概會很忙吧。」
「那兩位何時纔有空呢?」
「不然後天好了,下午應該就有空纔對。」
「那就請兩位後天下午四點至宮邸一趟,我也會岀席。這樣可以嗎?」
「只不過這所謂的召見還真是有夠大牌呢。」
「這、這個嘛……由於大原總理是行動派,因此若換兩位要求總理前往的話,他肯定會直接至貴銀行與兩位會晤就是了……只不過既已當上總理,就還是得顧慮到媒體目光啊。」
「這我嘵得,我只是稍微吐吐苦水罷了。我去就是,畢竟我也不想因爲不理會而遭到公安監視……屆時就讓我聽聽看他有何貴幹吧。」
纔剛踏出殯儀館,從大門旁邊倏然現身的白人巨漢,嚇得我不禁爲之一愣。對方甚至沒打招呼,就彷佛閒話家常似地主動開口攀談。
「臭小子們,你們聽說了嗎?海胴好像藏了不少負債啊。」
來者竟是表面上爲國務院對外戰略局亞洲太平洋分局長,實際身分則是CIA的──拉爾夫‧史坦!
就他身穿一襲黑色西裝的模樣來看,他似乎也是參加海胴的喪禮。先前看起來明明就對海胴恨之入骨,不過如今卻仍特地自<滬>趕赴東京,真令人意外。
「妳是指史坦伯格嗎?然而……他們也想收集有趣的情報咧。我跟你們明明就不是處於敵對立場,相信她也不一定會開口乾涉我的行動就是了。」
「我猜大概也就只有這個目的吧。」
「我會做出類似批判的舉動沒錯,但這邊也是職貴所在,怪不得我啊。」
只留下這句話之後,完全不給我們任何反駁的時間,拉爾夫就這麼邊舉起單手輕揮邊離開現場。
「找我們有什麼事呢?你在期待些什麼呢?還有,你到底知道多少內情?」
「是啊,但個人認爲USA或歐盟好像也沒什麼光明的未來可言就是囉?」
「我們必須更新日美同盟的內容,摸索出一套攻防的同盟條約纔行。」
「我們纔不是什麼接班人,也早已清楚地對海胴表明過這點。」
自友民政黨‧內閣總理大臣大原英士,是以鷹派作風聞名海內外的人物,其發言時常掀起輿論的熱烈討論。
「然而……如妳所知一般,我的權力基礎極其脆弱,因此我纔不得不表現出某種程度迎合輿論的言行。」
「反正就算獲知內情,日本政府大概也無能爲力就是了。」
「連海胴的死也是透過實時畫面得知的嗎?」
面對大原總理的反問,莉音只是輕輕聳了聳肩頭。
「錯,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鷹派分子。日本當自強,同時日本也擁有配得上自強兩字的充足力量。可是呢,我很清楚該在什麼時間及場合,講出應當發表的言論內容。我並非出於自願而講岀帶有鷹派作風的發言。正因我的政權弱不禁風,因此纔會碰上不撼動民意便無法推行的事情。我非得引開國民及政客們的注意力,再趁機實現政策不可。儘管現在我會被媒體拿出來大肆炒作的,都是身爲鷹派的相關話題,不過在歷代政權當中,我卻成了最有辦法推行政策的一任內閣。妳要知道,我的發言也是政治,是我的職責所在啊。」
「……那麼,你爲何突然找我們搭話啊?我想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多密切的交流就是了,背後八成藏有某種目的對吧?」
莉音無言以對,我則發岀微弱呻吟聲。
被帶進會客室之後,我們與大原總理簡單寒暄幾句便直接就座。
「很簡單,因爲錢全都轉進CIA手中囉,舊日本海軍資產起碼有超過一半以上遭到GHQ扣押,接着幾經轉手,最後那筆資金便被挪用爲CIA的日本工作經費,而其中又有一大部分款項轉匯給友民政黨。哈,也就是俗稱的一丘之貉關係啦。」
「不,我們並未掌握到海胴先生跟你們剛好都在現場的事實。我是在你們拚命逃進德國總領事館之後,才從德國政府那邊收到密報,進而獲知這則消息。當時我嚇壞了啊!」
「J大明也迅速遭到暗殺身亡,這算是一起對今後的日中關係有所幫助的事件,我真想幫P.R.C.政府加油打氣哩。」
「歡迎光臨首相官邸。兩位應該都是第一次踏進官邸吧?」
「混賬東西,我纔沒給他任何正面評價好不好,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你們想想看嘛,那是一筆性質特殊的資金耶,想也知道只能暗中處理掉那筆款項嘛。而身爲前CIA幹員的海胴則負責扮演起那隻『黑手』的角色,傳說便不徑而走囉。」
「一點也沒錯。過去以先進諸國地位備受吹捧的日美歐──我們這幾個國家如今都拚命地爭奪着成長率倒數第一名的寶座啊。」
「……」
「哼,空口說白話人人都會,我這邊可是打算多少放點心力追蹤你們的行動喔!」
「臭海胴生前幹了許多骯髒勾當,可是他卻撒出一大筆超過自身獲利總額的資金。最後甚至不斷貸款,將所有財產全數挹注給產業界。」
莉音與我乖乖地跟在梶原大臣背後。
而雖說這是個持續低空飛行的內閣,卻締造出連續執政長達四年之久的政壇奇蹟。日本政壇向來因爲政權動不動就改朝換代而惡名昭彰,但在這樣的風氣當中,這可說是非常驚人的事件吧。
「受到這次大遊行的影響,P.R.C.Party的指導力開始遭到質疑,在國際社會上的信用也呈現下滑趨勢。因此,日本總理刻意挑在這種時期對P.R.C.president伸岀友誼之手,強調雙方親密關係的話,或許也能間接幫助P.R.C.提升其國際地位呢。」
「日本打破西歐的統治,結果形成一股解放衆多殖民地的力量。」
感到困惑的我如此提問。雖然逐漸能夠理解他的說詞,但此事實在來得太過突然。
莉音提出猛烈抗議。
我們以二對二的形式相視而座,大原總理及梶原大臣就坐在我們的正對面。
「……啥?此事爲何跟我們革命社扯上關係啊?」
語畢,拉爾夫裝模作樣地改以嚴肅語調說道:
清清嗓子爭取空檔的大原總理,搬出吊人胃口的態度說道:
「我也沒有主動樹立新對敵的念頭啊,但要是你擅自尋釁找碴的話,那就另當別論囉!」
「拜託妳設法安排我與劉立昌見面吧。」
在目前這種混亂不堪的時代,由民意扶持而成的政權,其根基都會無可避免地變得格外脆弱。而毫無例外地,大原內閣也是因爲自友民政黨內部妥協而誕生的政權。
我與莉音均皺起眉頭。
到了約定時間,我陪同莉音一起前往首相官邸。
莉音微微側首。
「該不會是搞錯了吧?」
儘管他是個知名度極高的總理,但其權力基礎卻不怎麼穩固。受到年金問題及稅制改革政策影響而動搖,如今幾乎已經快要失去民衆的支持。
或許是對莉音這句評語感到心滿意足吧,只見拉爾夫突然指着莉音說道:
「海胴的貸款?有這回事嗎?」
「哎呀,你們只要把此事視爲我的個人興趣就好了啦!」
儘管大原內閣時常被形容成「即將垮臺」,不過卻已經好幾次都驚險萬分地化解了困難局面。國民支持率雖然反覆上下震盪,但整體而言還是相當低迷。內閣似乎正處於何時瓦解都不足爲奇的狀況之中。
「所以咧,你找我們來作什麼?」
「拜託,我好歹也是情報機關成員耶,哪有可能會搞錯這種事情啊?」
「我曉得劉立昌的立場,而他八成也知道我的立場吧。」
「他憑藉傳說創造出領袖魅力,海胴君臨日本,打造出一個光輝耀眼的時代。但是時代巨輪不停轉動,老兵負債累累地退場,世局大概也只會變得愈來愈混亂不安吧。」
公調是指公安調查廳。這是日本的情報機關之一,跟歐美情報機關比起來,雖是個規模較小的組織,但在收集與分析東亞局勢情報方面的能力似乎頗受好評。
時而掀起譴責聲浪,時而招致「又來啦」的嘲諷,時而獲得廣大支持的發言接連脫口而出,是個支持與反對聲音不絕於耳的總理。有一次甚至還慘遭憤怒抗議分子的無情蛋洗。
「五、五兆……!?海胴他嗎?」
「很難相信平常總是暗批P.R.C.的大原總理,居然會講出這種擁護P.R.C.政府的發言呢。你先前都帶給人一種會猛烈批判P.R.C.權力鬥爭的形象耶。」
面對莉音的詢問,大原總理以搖頭作爲響應。
「哪來的興趣啊!我們還是有管道向USA政府或CIA告狀喔!要是你敢太過得寸進尺的話,我必會出手阻止你。」
「竟有這種事……」
「職責所在?這話什麼意思啊?」
看樣子「混賬東西」似乎是拉爾夫的口頭禪。
總理雖表現岀一副感到惋惜的模樣開口說道,莉音卻是完全不予搭理地向前探出身子。
「我約見兩位別無其他目的,就是希望能夠大幅改善已經降至冰點的中日外交關係。」
「喂喂喂!這樣我們會很傷腦筋耶!」
「就是糟老頭的貸款啦。那傢伙居然倒了一筆金額相當龐大的爛賬。」
「哎呀,劈頭就直接切入正題嗎?被妳這樣接二連三地提出疑問,我也很傷腦筋啊,我們就一個一個慢慢處理吧。」
莉音一臉索然地說道。
「……我已從公調那邊聽取了關於P.R.C.政變事件的詳細報告。」
「被CIA幹員潛伏在身邊打探情報,還有人能不以爲意纔怪好不好?」
「這是怎麼一回事?海胴他生前盜領舊日本軍資產,並在股票市場反覆進行內線交易炒作。照理說他應是世界級的大富翁纔對……爲何會突然落得負債累累的地步啊?」
「當然有,據說總額高達五兆三千億日圓喔!果然是個荒唐到極點的傢伙。這應該算是世界第一鉅額的個人貸款吧?真希望這則消息有機會登上金氏世界紀錄啊。」
「我們應當讓『日本是否應該保有核子武器?』這個議題熱絡起來纔對。」
「用不着放在心上。我也沒有把你們視爲罪犯的意思啦。」
「你看似討厭海胴,卻沒想到你對他的評價還不錯嘛?」
「總覺得跟P.R.C.Party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該怎麼說呢……他根本不是人嘛……」
「所以意思是怎樣?你是爲了巴結輿論,才反覆講出帶有鷹派作風的發言嗎?」
「我只是對當時跟海胴一起行動的你們感到好奇,而在事後稍微調查了一番。我不曉得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但聽說你們是糟老頭的接班人沒錯吧。因此我就想說要前來拜見一下你們這兩個混賬東西的嘴臉囉。」
難以置信的我開口反問。
「說對了,海胴他不是人。硬要說的話,他應該箅是個如同魔神般的愛國者吧?簡直荒唐到極點。我因爲從事這份工作,也看遍了世界各地的各種垃圾敗類。而左看右看,都是一羣只會趁機蒐括祖國民衆的財產,滿腦子只考慮到私利私慾的害蟲。無論我再怎麼費心尋找,就是找不到第二個像糟老頭一樣的男子漢啊!」
「那些都只不過是傳說罷了。這老傢伙曾經暗藏舊日本軍的資產,也靠內線交易海撈了一筆,但卻不是值得你們這些後生晚輩津津樂道的金額。根據研究結果顯示,海胴所盜領的舊日本海軍資產大約爲四〇〇億日圓。換句話說,這個金額是建立在舊日本海軍資產全數落進海胴手中的前提底下。但海胴父子實際上扣下的資產,頂多只達五分之一,不對,恐怕僅有十分之一的程度罷了。」
拉爾夫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你爲何能如此斷定?」
「我想也是啦。倘若你一無所知的話,身爲一介國民的我可是會很不安呢。」
「實際上,我已實時掌握了P.R.C.軍隊在<滬>地區的動靜。在偵察衛星所傳回來的影像中,可是相當鮮明地捕捉到戰車開炮,以及直升機發動攻擊的場面喔!我國與USA幾乎都瞭解整起攻擊事件的來龍去脈。」
「自從二〇〇五年在P.R.C.爆發了一場反11區遊行之後,日本的反中輿論便日益高漲。而這種情狀說理所當然,也確實頗理所當然就是了。再來輪到這次的反11區大遊行,原本親P.R.C.的鴿派勢力宣告崩潰,『反P.R.C.』輿論自然愈見強硬化。要是繼續忽視現狀的話,再度爆發戰爭的可能性絕非爲零。」
莉音嘆了口大氣。
經過警衛搜身檢查並帶進官邸之後,只見梶原大臣已在玄關入口處等待我們。
「可、可是無論是五分之一也好、十分之一也罷,那都是一筆鉅額資金吧。光靠內線交易也能輕鬆賺到不少錢吧……」
大原總理稍微壓低聲調說道:
「……爲何要我安排?你只要透過外務省提出邀約就可以了吧?」
「破產的長銀呆賬,以及其他大型銀行揹負的莫大呆賬,當中至少都包含了跟海胴脫不了關係的貸款。銀行其實打一開始就從沒想過要回收那些款項,要是因討債而被殺就虧大了啊。銀行一收到國家提撥的公用資金,就立刻把那些貸款認定爲呆賬加以抵消掉了啦。換句話說,他的負債自然跟着歸零。」
「如此說來,你之所以成爲一個著名的強硬鷹派分子……是爲了轉移國民及政客的注意力,進而一鼓作氣強行推動停滯已久的政策法案囉?」
或許是大感意外吧,莉音忍不住發出尖銳嗓音反問。
「提撥預算規劃能夠善用我國的機器人技術,實行無人或遙控方式進行作戰的全新防衛方案吧。」
「海胴先生的事情真是太遺憾了。」
「總之,今天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們談個話罷了,另外順便來拜見一下糟老頭的死人模樣。那傢伙總算聽了我的心願翹辮子了,我可是開心到不行哪!」
「根據報告指岀……你們與P.R.C.Party之間似乎有着非比尋常的密切關係。P.R.C.的民族特性,就是會終生珍惜第一個建立起友誼關係的人物,跟看淡人際情誼的日美歐截然不同。若想跟劉立昌進行一場推心置腹的會談,就應當透過你們提出邀請纔對。我想談的,並不是只作表面工夫的外交,而是希望爲日中兩國建立起一層全新的外交關係。」
「哈哈哈,不管到哪個國家,政治本質其實都大同小異啦!P.R.C.也不例外,P.R.C.Party爲了平息人民的怒氣,就得針對日本的發言一一做岀反駁。縱使P.R.C.Party本身理解日本的發言含義,而旦心知應當與日本和平相處,也還是得做做表面工夫。」
「哼」地嗤之以鼻的拉爾夫繼續說道:
「負債……?你在說什麼啊?」
「海胴要借錢再簡單不過,只要跟日本的大型銀行知會一聲,承辦人八成會立刻飛奔而來,提撥他所需的額度給他吧。因爲這混賬東西是日本的領導人物啊。」
總理的話語中帶有充滿覺悟的聲調。莉音聞言,擺岀了交抱雙臂的思考姿勢。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目的嗎?」
總理彷佛高喊「深得我心」似地用力拍了拍膝蓋。
「就是這麼一回事。正是在這種敏感的時間點,劉立昌纔會對我萌生感激之情。我國與P.R.C.存在着一種相當罕見的鄰國關係。有史以來經歷過多達四次的重大戰役,但卻也有彼此深入交流的歷史。即便縱觀世界上其他大國,也很難找到這種自古以來便已劃定某種程度的勢力圏,且維持如此漫長一段時光的兩國關係。我想在我任內,創造岀往後再也不會爆發戰爭的日中關係歷史裏程碑。」
畢竟日中兩國從沒發生過像歐洲那樣大規模的民族遷徙,雙方的國家歷史也相當悠久,兩國關係簡直就如同一段藕斷絲連的孽緣。
公元六六三年的白村江之戰0;白江口之戰1;、一五九二〜一五九八年間的文祿‧慶長戰役0;日明戰爭1;、一八九四年的日清戰爭0;甲午戰爭1;、以及於一九三七年爆發的日中戰爭。長久以來未曾間斷的交流,以及大規模戰爭。無論是好是壞,都存在着一段難分難解的因緣關係。兩國也都因爲託對方的福纔沒臣服於西方國家底下,纔有辦法發展至今日的局面。
莉音雖然一時之間陷入沉思,不過或許是下定決心了吧,只見她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吧,儘管不曉得我們究竟能幫上多少忙,但姑且就替你提說看看吧。這對兩國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樁,我們也能得到生意上的好處。」
「感謝兩位。我就親自走一遭P.R.C.,乾脆直接安排在掀起遊行的<滬>進行會談好了。」
「日本萬萬料想不到看似反P.R.C.的大原總理,竟會想要強化日中兩國之間的關係吧。」
「我想也是,但就是這樣纔好啊。」
「爲什麼?」
「我想請妳思考一下政治道玩意兒。USA在一九七二年與P.R.C.恢復建交。當時USA舉國上下都與共產主義勢力爲敵,衆人均認定與P.R.C.的外交關係絕不可能獲得改善。」
大原總理吐出一口大氣,停頓片刻再接着說道:
「在那時候岀現的就是尼克松。他在國內外都是一個相當著名的強硬鷹派分子,所有人均認定尼克松討厭P.R.C.,其政策與發言也總是充斥反共產主義思想。當時,甚至沒半個人能料想到尼克松竟會親近P.R.C。一旦傳出類似風聲,結果不是政權搖搖欲墜,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像肯尼迪一樣慘遭暗殺。」
大原總理霍然向前探出身子。
「他若是親P.R.C.的鴿派分子,兩國絕不可能恢復邦交。正因人人都認定尼克松是鷹派分子,他纔有辦法完成這樁艱鉅任務。也正因爲是尼克松主導此事,國內的鷹派分子纔沒大發怨言。因爲天底下沒有人會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同伴。」
「原來如此……」
「只是結果尼克松卻被事後才掌握到事態的軍產複合體那幫人陷害,因水門事件中箭黯然下臺就是了。他八成是疏忽大意了吧。總而言之,尼克松辦到了。」
所謂的水門事件,是指一九七二年在USA首府華盛頓的水門大廈當中,有數名不明人士因企圖安裝竊聽器遭到逮捕而爆發的USA史上最大政治醜聞。最後演變成尼克松被控針對政敵進行非法情搜活動,而淪爲USA史上第一名現任總統被迫辭職下臺的事件。儘管USA情報機關幾乎天天都在進行所謂的諜報活動,但在當時卻仍舊成了飽受抨擊的對象。
「我也是個被委以總理職位的人,跟思想膚淺的國民大不相同,我肩負着將國家引導至正確方向上的重任。」
這番坦率的發言,惹得莉音不禁笑了出來。
「先、先等一下。大原總理平常就是個試圖強化日美同盟關係的開路先鋒沒錯吧?這豈不是跟你以往的主張完全相反嗎?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再來輪到日方‧大原英士的主張。
「這樣可以吧,巳繼?」
「錯。我倒也不是打算跟USA進行對決,只是想營造一個平等的外交關係罷了。倘若坐視現狀不予理會,凋零的USA必會不惜奪取日本的龐大財富,也要試圖維持住自己的世界霸權吧。身爲總理,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着USA爲所欲爲。」
大原總理顯得十分沮喪。
莉音以手輕抵下巴,擺岀沉思的姿勢。
「……原來如此,我已曉得總理是來真的。那在終止一面倒向USA的方針之後,總理打算朝着什麼樣的方向性邁進呢?」
「怎麼辦?」
「檢察官也好、警察也罷,甚至有許多官僚及政治家,都受到USA的強力影響。一旦大刺剌地對USA霸權發表異議言論,我大概會立刻遭到檢察官逮捕吧,就如同過去的口中老爹一樣,搞不好還有可能被毒殺咧。」
反正對現在的我們而言,二○〇億元並不是個帶有震撼力的金額。莉音說的沒錯,若能藉此拉攏現任總理的話,或許也可稱作是一筆必備開銷吧。縱使換其他人坐上總理寶座,大原先生應該也還能在政治界保有一席之地。只是話又說回來……我們也岀人頭地了呢……
「這樣反而正合我意,代表無需在意贊助者想法的我可以盡情大展身手啦!」
「……你們願意贊助我嗎?」
「日本加入聯合國安理會,成爲常任理事國一員是很自然的事,P.R.C.並不會加以反對。」
首先是P.R.C.方面‧劉立昌的主張。
大原總理臉上浮現苦笑神情。
「經過一番冷靜分析後,我認爲自己是個相當卓越的人材。」
「……抱歉……我……無法判斷該如何是好。」
「接下來我要跟他們兩位談論一些較爲錯綜複雜的問題,所以不好意思,請你暫且離席吧。」
聽完莉音這席話,大原總理點了點頭。
「一切悉聽尊便囉!我不曉得你的政策爲何,但就以這種形式去推動吧。要是二〇〇億元不夠用的話,歡迎再來找我們商量。這邊會適時地補充經費給你。」
「……」
「我對政治界及官僚界均瞭如指掌,現在我也身處政權核心,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我缺乏資金力。只要給我足夠的資金力,我想應該就能創造出全新的國家藍圖。」
「不準,這是等同於重大機密的問題。」
「沒錯。」
「……我有個提案。」
「妳問我也沒用啊……坦白說我沒有判斷此舉對錯的能力啊。我比較希望由妳做決定。」
梶原前腳剛踏出房間,大原總理立刻像是講悄悄話似地壓低聲量說道:
莉音不發一語地皺起眉頭,靜靜轉移視線望向我。我輕輕搖了搖頭。
「時機一到我就會動手。我想做的事情是革命。梶原也因爲自己與華盛頓之間的關聯過深,而完全沒理解到自己成了USA走狗的事實,所以我遲早也會摘掉他的烏紗帽。這種話若沒做好心理準備,根本就說不出口。正因你們獲得海胴先生的認同,我才能開誠佈公地講出真心話。那位先生也曾摸索過同樣的方向性。然而縱使強如海胴先生,他在晚年的政治力及資金力仍不免大幅衰退,所以由衷希望兩位能成爲我的資金來源……求求你們了……!」
「日中關係已正式邁入更加講究的全新成熟時代,無論遭遇何種困難,應該都能透過對話磋商加以排解。」
「我想讓日本成爲一個普通國家。追求『自己國家由自己戰力守護』此一極其天經地義的原理原則。」
遭到拒絕的梶原大臣,只能垂頭喪氣地退離現場。
「我拒絕,因爲我對日本政局絲毫不感興趣。」
交抱雙臂沉思片刻之後,莉音以平穩語調緩緩開口說道:
「同時也強烈譴責P.R.C.過度高漲的民族主義,以及P.R.C.所實施的偏差歷史教育。」
「原來如此。大原總理的最大弱點就是集資力對吧。經你這麼一說,我記得現今民政黨黨魁,好像是最大規模的流通企業LMB創業者之子──即便混喫等死也會有資金自行週轉進來的第二代闊少爺對吧?你當然敵不過對方的資金力啊!」
「妳說……二○○億元?」
「就跟我想改善日中兩國關係的道理一模一樣啊。在試圖實現某項宏願之時,會大肆宣傳此事的政治家就只是個三流貨色。在政治這塊領域當中,再也找不到比公開真心話來得更加愚蠢的行徑了。」
「我國對於以劉president爲中心的現任政權,正努力試圖在國際社會落實應盡責任一事表示讚賞。」
「我能體會你的感受……但光是企圖與USA影響力保持距離這件事,大概就足以讓你有再多條命也不夠花啊!大原總理,你真的有能力完成此事嗎……?」
「知道了,我會試着努力看看。」
總理這番發言帶有一股熱情。他緊握雙拳,向前探出身子。
「啊哈哈,這可不是總理應有的發言喔!」
「總而言之,麻煩兩位打鐵趁熱。P.R.C.Party現在的政權基礎相當脆弱,此時正是最佳時機啊!」
「一切都在相對性原則之中。今後USA依然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但我不允許USA再如同過去那樣插嘴干涉日本的政策判斷。日本的財富,說什麼也不能無條件地拱手轉交給USA。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在這個充斥着權謀術數的國際社會,自己必須設法自保纔行。因爲USA絕不可能在不衡量利害關係的前提下,出手協助日本面對真正的危機啊!」
「抱歉抱歉,誰教你要一臉正經八百地講出那種話。不過呢,我同意你的說法。我認爲你的確很優秀。嗯,然後咧?」
莉音的嘴角突然爲之一僵。接着轉眼望向我,意有所指地詢問我的意見。
「你這話……什麼意思?」
莉音側頭露出狐疑神情。
「希望P.R.C.潛水艇立刻停止頻繁侵犯我國領海的舉動。我國擔心此等反覆挑釁之行徑,可能會造成不測事態。」
莉音明確地接下了這樁委託。
「首先恭賀劉主席接任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一職。」
民政黨爲最大在野黨,是與身爲執政黨的自由民政黨對立之政黨。
「可是若額度高達二○〇億元的話,要打造小金庫也滿麻煩的……對了,就這麼辦吧。我會以我們旗下的國際商業銀行名義隨便開設一間新公司。然後把二〇〇億元存進那間公司,實質上便交給總理自由運用無妨。」
「那你想要如何經營對外關係呢?親P.R.C.?還是親俄國?若考慮到日本所面臨的狀況,總覺得這也有點危險……」
想也知道答案再明顯不過嘛,恆太這人實在是太危險了。
說到這裏,莉音轉眼望向我。
「嗯──有點不太一樣。這算是給大原總理願意對我們推心置腹的回報吧。坦白講,二〇〇億元根本不是什麼大錢,因此我就把它當作是給總理的政治獻金──或說是想成一筆保鑣費囉!如果真想大幹一場的話,我起碼會砸下二〇〇〇億元,但我完全就沒想過要改變日本的政局喔。」
「USA的世界霸權就快完蛋了。經濟力的凋零,比任何鐡證都還要明確地陳述着此一事實。現在正是我國改變以往一邊倒地追隨USA的作風,實現真正獨立自主的最佳時機。此時此刻必須脫離USA的保護傘,提出獨力防衛國家的施政方針纔行。」
「嗯?」
「嗯,我沒異議。」
交抱雙臂煩惱了片刻的莉音,突然轉頭詢問我。
「……還是不行嗎……」
「我國強烈譴責透過無限擴充軍備,在亞洲地區掀起新一波軍備競爭潮流的P.R.C。」
莉音再次陷入沉思。煩惱了將近一分鐘之後,莉音霍然抬頭,定睛直視大原總理。
「呃……他真的有點……」
「可是,我明白你是來真的……就先給個二○〇億元如何?」
「遊行是日本的責任。P.R.C.人民發怒本就理所當然,錯的向來都是日本。」
大原總理霍然抬頭。
「稍等一下,請聽我說,我想做的並不是政局如何如何的事情。」
總理在日本人眼中是個敵視P.R.C.的政治家形象早已固定化,P.R.C.人也很討厭他。但也正因爲這樣,他纔有辦法在不被人指指點點的狀況下,順利實現扭轉政治局勢的方針吧。隨後只見總理大原像是突然想起一般,開口對默默在一旁聆聽的梶原大臣說道:
「別、別把恆太的話題丟到我身上啦……」
總理提到的口中老爹,八成就是指前內閣總理大臣‧口中角榮吧。一時之間備受民衆擁戴的口中,卻在日本的獨自路線明確化之後風雲變色。先是遭到同時造反的各大報章媒體強烈抨擊,而受到媒體煽動的大衆也翻臉不認人似地開始譴責口中。到最後,檢察署終結了他的政治家生涯。就連海胴也在這個時期屈居劣勢,遭到檢察署的猛烈追查。
然而大原總理仍不肯死心,相當懇切地開口說道:
「……所謂的連手,具體而言是指?」
「反11區遊行是P.R.C.人民的正當心聲,希望日方能夠誡摯地接收聆聽。」
大原總理面露憮然神色。莉音則邊擦掉眼淚邊出聲回應:
我們打開電視,收看在P.R.C.<滬>展開的日中首腦會談相關新聞,目的是爲了確認一般新聞會如何報導這場會談。儘管認爲那兩位首腦應能順利談出結果,但好歹也是我們居中撮合而成,我們自然有關注發展的義務。根據新聞報導指出,會談似乎已順利告一段落。
「妳這段冷嘲熱諷講得可真明確順口啊,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就是了。因此我纔想藉由與你們連手來彌補這項缺點。就讓我們一同創造岀足以取代海胴先生的全新日本權力基礎吧!」
「吶,巳繼,你覺得如何呢?」
「也就是說……今後我若跟你們連手的話,妳不覺得我們就能創造出一個更精明的權力構造嗎?」
「梶原,我想請你迴避一下。」
「假使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能留下來聆聽……」
「呃?」
「……」
「啊,不過就算有了這筆二〇〇億元的資金,也不能當作行賄基金加以挪用喔!請把它當作每次運用都必須寫收據的資金處理掉好嗎?或許是一筆不太容易運用的資金,但我們畢竟還是得以一間企業的立場來結算這筆款項啊!」
截至目前爲止,莉音的判斷並非每次都正確無誤。在企業規模還小的時期,莉音的決斷往正確方向發展的次數固然不少,但面對的問題難度愈高,她做出錯誤判斷的次數也隨之增多。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因此這次的判斷究竟是好是壞,我無從得知。
「但資金力才爲權力的樑柱,缺乏經濟力撐腰,就無法掌握權力以及增強軍事力量。沒錢就等於沒力量。因此只能透過鷹派作風的發言震撼輿論及政情,以便推動施政方針。無論能力再優異,都還是欠缺最根本的基礎啊!」
大原總理慷慨激昂地講完自身理念,隨後彷佛趴在桌面上似地低頭懇求我們。
「知、知道了。那我就先回議員會館待機,如果有什麼需要再叫我過來吧。」
話雖如此,我們仍因爲有莉音在才得以向前邁進。我們攜手合作,跨越了各式各樣的難關,今後也只會繼續往前衝。
「關於東海海域的能源開發,我國已準備就P.R.C.政府提出的共同開發提案進行協商。」
「沒禮貌。就算站在客觀立場思考,我的答案還是一樣。」
「對於日本不願正視過去歷史的歷史教育,我國感到相當失望及憂心。」
我立刻點頭同意。既是莉音決定的事情,我也只需樂意配合就好。
莉音停頓片刻後,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不嘵得大原的方向性是對是錯。更進一步來說,因爲我們追求的目標大不相同,所以我實在不太感興趣呢。」
「意思是說你內心鎖定了『對抗USA』此一目標,但表面上卻打着親近USA的旗號囉?」
這是大致看過電視新聞與報紙報導,最後獲得確認的雙方意見。
「關於日本總領事館及商店受損賠償問題,我國一概不予回應。再強調一次,遊行是日本的責任。」
「啊哈晗哈哈!這算什麼啊!」
「妳講那什麼話。你們那間銀行的總裁,不也是平常就成天把愚民一詞掛在嘴邊嗎?雖是個破天荒的小子,但我內心可是對他讚譽有加喔,那小子真的不簡單!」
莉音頓時忍不住捧腹放聲大笑。
最後,兩國首腦發表了下列這條共通聲明。
「我國對日本長年以來所推動的ODA,成功扮演着支撐我國經濟成長的重要角色一事表示讚賞。」
乍看之下,雙方似乎都反覆表達出強硬主張。完全沿用過去的主張,了無新意可言,大概會是能夠贏得兩國強硬派人士支持的聲明內容吧。既沒有半個P.R.C.人會認爲P.R.C.已向日本靠攏,日本人八成也會覺得大原依舊是個對P.R.C.採取強硬態度的總理纔對。
但若就實務面來看,日中兩國其實已推翻原有主張,並開始拉近雙方距離。
外交上的誹謗中傷只是類似寒暄般的發言,大多都是說給自國民衆聽的。在實務面能夠具體合作到什麼程度,纔是更重要的問題。
特別是由於受到P.R.C.的大遊行影響,導致兩國的國民情誼已經降至歷年來最低溫的冰點。在這種情勢下,都不應該加入那種用來稱讚對方國家,卻儼然散發出濃烈僞善氣味的言辭。就現階段而言,這樣的發言內容恰到好處。這場會談相當成功,也代表我們居中斡旋所付出的心力並未白費。莉音與我都十分滿意,開始着手處理新工作。
目前社費爲一六兆三七○○億日圓,融資則是一四兆二〇〇〇億日圓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