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子也遭殃

這間房間位於神宮寺學園的教職員大樓一樓，而且採光良好，能將整座操場一覽無遺。

「真是的，講過多少遍，要你多注意真由的身體情況……」

這個房間——保健室的主人——二之宮涼子，在照顧完訪客後剛喘了一口氣，便以儍眼的口氣撂話：

「家事和武術那些你做不好就算了，關心一個嬌弱女生的身體都會出狀況……家裏有這種無能的弟弟，還真是有喫不完的苦頭耶。對吧，峻護？」

「……我也覺得自己很丟臉。」

「那個，涼子小姐。不好的是我，二之宮沒有錯——所以請你不要生他的氣……」

「沒關係啦，真由！太寵我弟的話不會有好事的。話又說回來，峻護，你這個男生真的是無可救藥耶——」

月村真由的虛弱體質，和平常所指的「虛弱」意思不太一樣。當她表示身體不舒服而被送到保健室之後，身爲校醫的涼子做了急救處理，而負責保護真由的峻護則開始被追究監護責任，乖乖聽人說教——哎，說起來算是這間學校的日常光景，正在保健室裏上演着。

「身爲二之宮家的男人——武術方面的身手和料理手藝就不說了，你連喬麥面的大胃王比賽和填字遊戲的速度，都輸給我這個做姊姊的。而且全方位都不如人的你居然還不知羞，不管過多久都甘於輸給姊姊。非得認你這個軟弱的弟弟，除了丟臉以外我真的沒有其他話可以說耶。你給我強烈反省吧！」

「就算姊你這樣講，基本上是你能力太強了啦。我又不是沒在努力。你的能力早就衝到沒道理的程度了，這一點你有點自覺也可以吧？」

「就是啊，涼子小姐，你太嚴格了一點。我覺得可以用牙籤刺穿半空中跳蚤的人，是不會懂普通人的心情的。請你多認同二之宮一點，從普通的標準來看，他已經夠厲害、也已經夠努力了。」

「峻護，我不准你說喪氣話。真由，你不可以太寵他。講喪氣話跟亂寵人都是最糟糕的毒素，會腐蝕人的上進心。」

直接斷言的姊姊，今天也是一樣的不講理又不留情。在這樣的她面前，峻護今天也一樣抬不起頭。儘管真由慌慌張張地闖進兩人之間勸解，卻收不到功效。

沒有錯。每次這三個人碰在一起，幾乎都會演變成這種局面。這是尋常無奇的一幕，與往常無異的日常光景就呈現在眼前——直到這個瞬聞。

「…………我有不好的預感。」

涼子忽然停下數落弟弟的矛頭，語氣格外嚴肅地低喃出來。這就是一連串騷動的發端。

「咦？怎麼了？」

峻護一邊對突然態度大改的姊姊感到喫驚一邊問道。涼子卻彷佛根本沒把弟弟的聲音聽進去似地：

「這種寒意是怎麼回事？這種壓迫戚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仲夏夜裏走在沒有人影的路上，前面卻走來一個同時戴着口罩和太陽眼鏡、穿大衣的中年大叔一樣……不對，這種難纏的煩躁感和那種小事根本不能比。到底是怎麼搞的？」

「涼子小姐是怎麼了，忽然說這些？」

隨着「唔喲！」這聲人體絕不會出現的效果音，七色女沉默了。側眼看着她的涼子拍了拍白袍的衣襬起身：

「保健室的客人有八成是男生，男生的話大部分都喜歡這種打扮啦。雖然平常那件白袍也不錯，偶爾還是要表現出落差嘛。還是說，你覺得這套衣服不合適？」

虹繪像是在跟重逢的老朋友敘舊，然而另一方面，臉色發青的涼子卻說不出半句話，目光也顯得空虛。花了十秒鐘以上，涼子總算擠出的話是：

一切的追究在瞬間被封鎖，峻護沉默得像只羊一樣。

「決定輸贏的裁判權，要交給待在這裏的二之宮峻護一個人。換句話說，包含其他學生和教職員在內的局外人不管說什麼，峻護做出的判斷都是最優先的。要是你接受這個條件，我就願意比。」

「好久不見了耶！過得好嗎？有沒有乖乖刷牙？」

留着彩虹色頭髮的前校醫，這會又睜圓了眼睛仰身發出怪聲。

一瞬間，彷佛被絕對零度的寒氣大卸八塊的錯覺，撲向了不經意開口的少年全身。

「那麼，難得又見到面，雖然想聊的回憶也有很多……看來在這之前，冒出了一個不先解決不行的問題耶。」

就像講不出話的峻護總算擠出的聲音顯示的，待在那裏的是二之宮涼子。只不過那與他熟知的姊姊截然不同。

在猛眨眼的峻護與真由守候下，虹繪毫髮無傷地正常站起來說：

「好哇，就答應你的提議吧。可是我有一個條件。」

「…………」

他們在那裏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話說回來，七澤虹繪老師是什麼樣的人啊？我第一次看到涼子小姐慌成那樣。」

「現在好像是涼涼在當保健室老師，不過我也想要回到崗位哩．畢竟這間保健室是我的最愛嘛……所以羅，涼涼，可以把這個地方讓給我一下下喵？」

「……哎，總西百之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這次的比賽能儘量和平收場了。雖然我想像不到什麼樣的結局才叫和平。」

「很好，懂事的小孩就可以活得久。那麼——」

那名人物把腰彎了三十度，客氣地把兩手交疊在膝蓋上，還微微仰望着他們，露出明朗輕快的笑容。那絕不可能是峻護認識的二之宮涼子。

「虹……虹繪？不是其他長得像的人？」

和峻護並肩走在教職員大樓的真由，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來表達對這次騷動的感想。這是隔日的早上，他們正在前往保健室途中。

一邊始終維持着滿不在乎的笑臉，另一邊則表情險惡地皺眉冒出火花。目睹這幕情境，感覺到某種戰慄或感動的峻護一直在發抖。他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人能正面承受二之宮涼子——那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強大無比的姊姊用刀一般的目光對待。

「……比賽？」

「有什麼意義？當然是爲了拉客啊。」

「我會特地穿上心愛的白袍登場，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復職回來當神宮寺學園的校醫！哎，到處玩也玩膩了，我在想差不多也該做點像工作的事情……咦，哎呀？在那邊的是新任的校醫嗎？」

「總而言之，讓開。」

「……呃，二之宮你認識她嗎？」

峻護的臉扭成了難以形容的表情，而前校醫直接穿過他身旁，朝二之宮涼子來了計漂亮的擒抱，還把臉貼到對方豐滿的胸部上一邊磨蹭一邊說：

涼子用刀一般的目光，看着滿臉天真笑容的熟人微微偏頭問「怎樣喵？」但是她大概也覺得再這樣鬥嘴下去會沒完沒了。

彼此點頭的兩人來到保健室前，喀啦一聲開了門。

「呼喵喵，要怎麼辦咪？」

「是……是的，姊，對不起。」

「…………」

「可是，就算這樣你不覺得奇怪嗎？涼子小姐在和虹繪老師說話的時候，簡直像在害怕耶。」

「怎麼會……所以你就是這個學校之前的校醫？這簡直是這輩子最大的疏忽。雖然說之前不知道，但我居然是來接你的工作……唔唔，我覺得靈魂被玷污了……」

虹繪撥起天堂鳥般的頭髮，像在演舞臺劇似地擺出姿勢說：

貌似從短暫茫然自失狀態下掙脫的涼子，緩緩抓起了身邊的鋼椅。

峻護一邊猛眨眼，一邊望向闖進保健室的聒噪人物。

「嗯？……啊啊，是峻護和真由嗎？」

那是一個年約二十五歲左右，披着白袍的美人。比起那張明朗更勝鹵素燈的笑臉、還有在白袍胸口附近，排得像步槍彈殼一樣的小玻璃管，最先吸引住目光的是她綁成馬尾的長髮。快留到腳跟的長長頭髮被綁成一束，分層染上了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像是聖誕節燈飾似地點綴了她的容貌。

「你是……虹繪老師吧？」

年紀有點大的貓耳女僕一發現兩名訪客的身分，立刻擺回了原來的面孔說：

「呃，雖然我有很多地方想吐槽……」峻護一邊揉起眉心一邊問：「首先，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你把這種風格帶到這裏有什麼意義？」

「老師，你跟初次見面的人靠得這麼近，會嚇到月村的。請你對她稍微含蓄一點。話說回來，我聽說你辭掉學校的校醫工作了，應該已經離職的你怎麼又會來這裏？」

「姊……姊……？」

「峻護你閉嘴——來吧，可以讓我聽聽你的回答了嗎？」

匡啷！保健室的門聲勢浩大地被推開，響亮的程度像是連房間裏頭的玻璃製品都要跟着粉碎。

「沒辦法嘛，對方是涼子小姐啊。我想就算是其他人和你站在一樣的立場，也會做相同選擇的。」

「……呃，姊你等一下。讓家人掌握審查的所有權利，這樣比賽的公平性也太……」

虹繪擺出用手抵在下巴煩惱的姿勢，但實際上她應該早就做出結論了。於是前校醫立刻露出笑容，燦爛得像是赤道正下方的太陽：

保健室老師忽然改變了氣氛，讓峻護和真由面面相覷，這時候……

「…………」

何況她還穿着迷你女僕裝，上面滿滿都是符合少女品味的蕾絲，而過膝襪和髮帶就不用講了，她甚至連貓耳都戴得好好的。這樣的人物會是二之宮涼子，就峻護的常識而言和天地逆轉一樣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有同感。」

兩名穿白袍的美女直直地面對彼此。個子高的她們這樣面對面，魄力就宛如聖母峯以及馬特洪峯並排在一起。

「嗯？喔喔？你不是二之宮家的阿峻嗎？看到你沒變真是太好了！」

「這樣算是比賽作假或者套關係吧。我又不可能撇下我姊判虹繪老師贏……」

然而，站在眼前的確實是與他流着相同血脈的姊姊。

「這世界上多話和愛挖人底細的傢伙都活不久。你懂吧？」

「恕我謝絕。我可以讓一百萬步答應你在地球上呼吸，所以你快滾吧。在五秒鐘內。」

「誰知道……」

「似乎是這樣呢。」

先在保健室的三個人裏，虹繪總算注意到了最後一個，於是她像鴕鳥般地伸長了脖子：

「OK，我跟你比！麻煩你當裁判羅，阿峻！」

「阿峻，這還用說？」

她對準依然在胸前磨蹭的老朋友的後腦杓，毫不猶豫地砸了下去。用鋼椅的邊邊。

「受不了，除了煩人之外不知道怎麼講她。」

「——吶哈哈。哎，好久沒有被涼涼揍了，我很感激嘛。那就起來羅。」

二之宮涼子和七澤虹繪決定要用保健室主人的身分一決高下後，大略的規則便馬上訂定出來了。比賽爲期三天，三天內兩名校醫候補都會常駐在同一間保健室，由峻護判斷誰獲得比較多的學生支持，由裁決的結果來決定贏家——形式就定成如此，可是……

二之宮涼子在害怕！這是超出峻護想像力範圍的現象。感覺連一國元首都會被那個姊姊叫去跑腿：即使天上跟下雨一樣地落了槍頭下來，她大概也敢不帶傘出門；要是被惡靈附身的話，她八成只要彈一下額頭就能除靈——這樣的姊姊到底會害怕什麼？

「呃，我說姊，你跟虹繪老師認識嗎？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呃……姊？突然弄出殺人事件不好吧……」

「啊啊！好過分好過分！你是連知心好友的臉都忘記了喔……」

*

「要是這樣就能讓她掛掉，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喂，你要裝睡到什麼時候？給我起來。」

虹繪開朗無比地，或者該說是開朗得沒有極限地，猛拍着峻護的肩膀答應了。

「總覺得事情變得有點無厘頭耶，二之宮。」

「對對對，實際上會用到保健室的是學生嘛，就讓他們來投票決定吧。這樣你還有意見嗎？」

「我拒絕。我有待在這裏的理由，何況要求的人是你。我永永遠遠徹徹底底地拒絕。」

涼子坐到桌子邊邊，悠哉地翹起腳（用那副貓耳女僕的模樣）說：

呼吸過後，涼子滿臉平靜地說：

「對對對，我就是跟他很熟的七澤。多指教喔，正妹！」

「呼喔？條件是？」

「嗯嗯嗯思思！被涼涼討厭，我就更想用盡辦法達成願望了。好不好嘛好不好嘛，現在勞動意願在我身上覺醒了耶。我又不必領薪水，讓我用這問保健室嘛。」

「我也是。雖然我從以前就知道虹繪老師在各方面的威能都很強……」

「嗯？啊啊對喔，月村你是轉學來的所以不知道嘛。這位是七澤虹繪老師，不久之前還在這裏當校醫。因爲她每次都把雜務推給我，所以我們很熟。」

對於這名亮麗無比的女性，峻護心裏已經有底。

「你這樣說我是很感激……不過接下這種工作，心情果然還是會覺得沉重。」

不知緣由的人聽了這段發言，肯定會嫌峻護是「卑鄙小人」或「軟腳蝦」，但是從平日就瞭解他與涼子間上下關係的真由，眼神中露出的同情反而比較濃厚。

「嗯——涼涼還是一樣頑固又堅持耶。要不然我們用這個辦法怎樣？」

「峻護。」

峻護朝着一陣一陣拉着他袖子的真由回答：

「來一場比賽，看我和涼涼誰纔夠格當這問保健室的主人吧。」

「哎，真是的。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嗨。我的保健室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有沒有感冒啊？我亂講的啦，保健室哪有可能感冒嘛，吶哈哈哈哈哈！」

雖然也不是不合適，但峻護覺得涼子看起來簡直像錯失了退休時機，只好一路把生意做下去的魔法少女，但爲了生命安全他把感想吞回去了。

「我，回來羅——————————！」

「涼涼！這不是涼涼嗎……哎呀，嚇了我一大跳哩！」

「涼涼……？」

「——咦，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以爲是第一號獵物呢，感覺我鼓起的幹勁都浪費了。」

「沒有，是還不至於啦……」

「——歡迎回來！我等您好久了，主人！」

不管被涼子怎麼瞪，都顯得若無其事地的前校醫，露出了開誠佈公的笑容提議：

七澤虹繪亂有魄力地垂直舉起手打了招呼，然後用鹵素燈笑容把真由嚇得縮了回去。

「就算先把衣服這一點擺到旁邊，老實說這根本是作假的比賽吧？我又不可能把票投給虹繪老師，你也不可能準我那樣做。就是爲了這點，你纔會指定由我一個人當裁判吧？」

「對啊，就是這蒙。」

「既然如此，你就不用特地穿成這個樣子了吧？反正勝負已定了，不是嗎？」

「想得美，你這樣太天真了。」

涼子猛搖頭說：

「峻護，你根本不懂那傢伙有多莫名奇妙。要用普通人的尺度來評斷她，小心下場悽慘喔。」

「呃，我是知道她人滿奇怪的啦……」

「那纔不是怪人這麼單純的東西。那可是就算用鐵鏈捆住、再灌水泥固定，然後整個沉到馬裏亞納海溝裏，隔天又能騎在深海魚背上回到東京灣來的傢伙喔。和她比賽想求必勝，就算慎重再慎重也不夠。」

「就算這樣，我覺得穿女僕裝還是太離譜了……倒不如說，到那種程度的話，虹繪老師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嘛。」

「正是如此。我認爲藏在那傢伙裏面的，八成是一種外星生命體。峻護，我們可是歷史上首度成功跟外星人交流到的人類喔。」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姊姊的眼神是正經的。峻護深深嘆息。雖然不知道她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但他覺得自己大概瞭解涼子和虹繪的立場了。

「嗨！各位早安啊！一大早就全到齊了耶！」

匡啷！留着七色頭髮的校醫，聲勢浩大地開門登場了。

「喔喔？怎麼啦？涼涼，穿成這樣！？超有鬥志的，那我也要向你看齊纔可以羅！哎，總之今天的比賽就讓我們秉持運動家精神，如癡如醉如火如茶如夢似幻地比下去吧！呀呼！」

虹繪姿勢端正地毅然舉起手，講出感覺像選手誓詞的一段話，活力充沛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點過動的傾向。另一方面，涼子儘可能和比賽對手拉開距離，整張臉悶得像是領到不愛喫的營養午餐的小學生。

究竟比賽會迎接什麼樣的結局呢？儘管懷抱着不安與悸動，峻護心裏仍然湧上了對恐怖事物的好奇心。

*

擔任現任校醫與前校醫的兩名美女，似乎要一決勝負。這項風聲就像野火燎原般地在學校裏傳開了。

愛湊熱鬧的神宮寺學園學生，當然沒道理放過這種大活動。他們之中有許多人一到下課時間，就馬上衝出教室跑向保健室。比賽的舞臺擠滿人羣，盛況好比用餐時間的學生餐廳。

「輸贏……嗎？」

隔天早上，在前往神宮寺學園的路上。

「抱歉！讓主人久等了，今天您找我有什麼事？有傷要治療嗎？還是有煩惱要商量呢？」

「沒有，那個……該怎麼說呢，現在我覺得煩惱根本無所謂了……謝謝老師……」

「啊哈哈哈哈！做得好做得好！」

也難怪排隊的學生們會嚷嚷起來。連做弟弟的峻護看了都覺得香豔，倒不如說眼前展開的就是淫猥的行爲。年過二十四歲的女人使出的媚功，絕不是隨處可見的小丫頭學得來的。

「這樣啊……果然這一點會變成阻礙嗎？」涼子臉色凝重地把手抵在下巴：「話雖如此，這是沒辦法彌補的差距。不得已，只能用祕藏的絕招了嗎？」

「好了，治療結束。」

「哎，這部分看也知道就是了．」

「是……是的……已經完全治好了，應該說痛不痛都無所謂了……我就算死了也沒有遺憾了！」

「啊，是的。其實我是靠踢足球減免學費的獎學金生，可是我在之前的比賽傷到了韌帶。醫生說已經不可能完全治好了，而我家裏又窮得幾乎可以接受社會補助，這樣子下去我可能非得要退學……」

「這個空間……感覺好渾沌喔……」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用明朗輕快的笑臉保證以後，說着「那麼恕我失禮……」的涼子緩緩把手放到男同學受傷的指頭上，「啊嗯」一聲地用櫻花色的嘴脣把那含了進去。

「一扯上那個傢伙，我就會慘到不行。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無論如何就是贏不了她，整個世界似乎是這樣定好的。我只能說這背後肯定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在運作，大概出自於某種脫離常軌的存在吧。我都不確定以前和她扯上關係的時候，到底損失過多少寶貴的時間還有可能性了……」

「唔唔，那真是不幸的意外呢！好，那就送你這個！當啦，七澤虹繪特製——窮鼠勁敵營養劑的啦！喝了這個跟你的傷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OK，請下一位過來！」

「祕藏絕招……？」

峻護認爲，真由嘀咕出的這句話準確地形容出了現場的氣氛。

當然，涼子也不會默默咬着手指看敵人生意興隆。

滿不在乎的笑聲響遍了保健室，打斷峻護含蓄的懇求。

「好好好，請大家照順序來喔。我會一個一個幫你們服務的☆」

「呃，二之宮。」

「…………」

峻護又開始揉起眉心了。從以前到現在，七澤虹繪從來沒有做過像校醫的工作，但今天她似乎特別過火。儘管應對的方式亂七八糟，商量完的同學臉上卻顯得意外爽快，雖然這也是虹繪不可思議的部分之一。

「……唔，那傢伙居然學我用美色！」

「歡迎您回來主人！今天您找我有什麼事？有傷要治療嗎？還是有煩惱要商量呢？」

「喔喔，聽起來真是複雜又混亂到不行！好，那就送你這個！噹噹！七澤虹繪特製——一擊必殺營養劑！喝掉它，把麻煩的關係都清算掉吧！OK，請下一位過來！」

沉默下來的峻護，表情就像喫到用黏土做的蛋糕一樣。他認識的二之宮涼子居然會這麼低聲下氣地爭取人氣。平時目中無人的態度全被涼子甩到了一邊，活力百倍地招呼的模樣，簡直像是被女僕的幽魂附身似地。雖然也可以說她是在發揮全能專家的本領……

「既然這樣不得已了，就算知道會變成比膽量，我只能用更過火的方式。」

她又把男同學的臉抱得更緊更緊，讓對方對雙峯的觸戚享受到不能再享受。儘管幸運的學生不時翻起白眼，表情仍然陶醉得像是上了天堂一樣。

不管怎樣，峻護還是照着要求，試着從中立的立場判斷狀況。就顧客的滿足度來看，涼子和虹繪並沒有太大差距。但是很久沒回來造成的懷念感，對虹繪是有利的。儘管只是些微而已，指名找虹繪的人數好像多一點。

「咦？唔哇，老師你等一下——」

虹繪來不及說完話。因爲吞口水在旁邊看的學生們，都爭先恐後地排到了她的隊伍。

「會喵？那這樣如何？」

「太……太好了！我好感激！唔喔喔喔，謝謝老師！」

涼子沒把弟弟鸚鵡學話般的問題聽進去，恢復女僕式笑容以後，她又回到排隊等待的男同學身邊招呼：

「今天的保健室非常擠！每個人的看診時間最多一分鐘，請先諒解！」

看到迷失自我的姊姊似乎準備脫衣服，峻護也不能再袖手旁觀下去。

「需不需要果汁、可樂或點心啊？沒喫午餐跑來排隊的各位，提供外賣的叫賣同好會是你們最佳的夥伴~需不需要果汁、可樂或點心——」

「受不了，我們學校的學生就是這樣……啊——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喔．我是比賽的相關人員．不好意思，讓個路。」

他下定決心，抱着仲裁一場龍爭虎鬥的心，闖進了越來越狂亂的人潮中——

「——真是無聊。」

「這下子熱鬧起來了不是嗎，涼涼……你這種奮不顧身的策略，做得好做得好！這樣纔是我的涼涼嘛！看來我不效法不行了！好……」

撂完話的涼子又回到了戰場，峻護只能儍眼目送她。只要一面對做事情天馬行空的虹繪，她就會完全失去方寸。形容兩個人關係的字眼，幾乎就要從峻護喉嚨冒了出來……

「是……是的，輪到我。其實我有事想找虹繪老師商量……」

於是到了午休之後，峻護爲了確認比賽狀況，便在真由陪伴下前往保健室。然而——

「哎呀，手指喫蘿蔔乾……不得了，你受的傷太嚴重了。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用特別保留下來的方式幫你治療，任何傷都絕對能治好喔。」

從無懈可擊的性格搖身一變，虹繪開始散發出老練藝妓般的妖豔氣息，可不是嗎？

「峻護你閉嘴。這場比賽可是賭上了我的面子。」

瞪圓眼睛發出聲音的是月村真由，不過熟識兩名比賽當事人的峻護，倒覺得演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的。身爲校醫的涼子擁有絕大人氣，這一點真由也很明白，但七澤虹繪也因爲本身特殊的個性，過去在職時同樣獲得了學生壓倒性的支持。說起來這可以算是最強校醫的巔峯決戰，如果峻護是局外人的話，肯定也會興致勃勃。

「要是發現插隊或不當佔位的狀況，比賽本身也有可能會中止！請大家嚴守禮節！」

「我總覺得這樣下去會收拾不了耶……就算要強硬點，還是趁現在中止比較好吧……」

「呵呵，可以喔。要聊多少煩惱我都願意。」雖然用詞是沒變，但虹繪的語氣簡直換了一個人：「來吧——把煩惱告訴我。」

「我做的治療怎麼樣呢？很舒服吧……訂正，傷幾乎都治好了吧？」

峻護一邊保護真由，一邊撥開人潮，千辛萬苦才抵達保健室。於是他總算見到了在擠成沙丁魚的狀態下工作的兩名美女。可是……

「啊唔，那個，呃……」

峻護一邊點頭一邊又說：

也不用問看不看得出來，優勝獎盃實際上都已經決定好頒給誰了……現在的涼子，腦袋裏似乎連這點事情也漏掉了。

「混帳，下一個換我纔對！涼子老師，其實我剪指甲剪得太深了！現在手指頭好痛！」

「居然會鬧得這麼大，好厲害喔。」

涼子終於不捨地放開了男同學的指頭問：

「嗯嗯，總覺得開始頭昏了……不行不行，我要打起精神。」

涼子可愛地拋了媚眼提醒對方，然後又開始治療。動起來像是一隻生物的舌頭，正細心而近乎執拗地逐漸舔過指頭周圍。

「哎呀，這樣的話那太簡單了☆那麼我會叫得有氣氛一點喔。親·愛·的·主·人——像這樣好嗎？」

「啊，是的。其實我剛纔手指頭喫了蘿蔔乾……想請老師敷一塊棉花。」

也不管待在椅子上的男同學慌了起來，虹繪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幾乎一直沒說話的真由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樣怎樣，這下子你想講了吧？」

「吶哈哈哈哈，看來我是不是服務得太多啦？好了好了，你們不要擠。我會全部照顧到的啦。」

女僕的服務暫時告一段落，涼子來到了峻護旁邊問：

「涼……涼子老師……！？」

「哎呀峻護，你來啦．」

「喔喔……！」

「來，讓我聽聽你的煩惱吧。」

「那……那個老師，這種姿勢要講話不方便吧……」

「什麼嘛，你是覺得不夠性感嗎？」

「那真是太好了☆不嫌棄的話，受傷時請再來我這裏治療喔。那麼請下一位主人——」

涼子走在峻護和真由前頭，語氣頗爲厭煩地聊起了和老朋友之間的關係。

「好啦，下一位客人就是你嗎……？」

「…………也對，就這麼辦。」

十分高興地拍手拍了一會之後，另一名校醫咳了幾聲，扭起肩膀讓骨頭喀喀作響，並且悄悄地睜開閉上的眼睛說：

「是！老師，接着請幫我治療！其實我在撕掉指甲皮的時候流了血……」

「哎呀呀呀，這樣嗎？好，那麼請下一位——」

「喔，這樣的話那太簡單了☆握手要用兩手嗎？簽名就簽在襯衫上可以吧？拍照的姿勢擺這樣行嗎——好，謝謝你！有需要的話請再光臨保健室喔！那麼請下一位主人進來吧！讓

別說是大騷動了，事情簡直演變得像在開廟會。

「怎樣怎樣，不要客氣呀。一口氣講出來吧。」

「嗯嗯嗯嗯傷腦筋耶，要怎麼樣你才肯說呢？」

聽到這句話，所有男生髮出了吼聲，勾肩搭背地慶幸着自己的好運。

「怎麼樣？看得出輸贏嗎？」

「啊，是的。其實我是聽說涼子老師有做女僕的COSPLAY，纔會迫不及待地跑過來！拜託幫忙簽名，我還想握手跟拍照！」

「呃，該怎麼說呢，姊……策略成功是很好啦，身爲弟弟看到你這樣會覺得痛心，請你還是別繼續……」

虹繪進一步把雙手繞到男同學的脖子後面，還把形狀漂亮的胸部緊緊貼到他臉上：

「不要推不要推！希望受診的人請分成兩列，儘量靠到走廊的邊邊！涼子老師的隊伍在右邊！虹繪老師的隊伍在左邊！」

您久等了！有傷要治療嗎？還是有煩惱要商量呢？」

話雖如此，並非局外人的他在最後，卻得幫這場八成會淪爲作假的比賽評定勝負．因此他得儘可能從騷動中抽身來觀望輸贏的走向。

「唷，青少年。你的臉好泄氣耶！我想想看，你這種表情是……嗯，你是來商量戀愛的事情！怎麼樣，我有猜對吧？」

「啊，是的，你說對了。其實我搶了好朋友的女朋友……結果這次又喜歡上那個女生的媽媽。可是我發現我爸爸正在和她媽媽搞外遇……」

*

揉了揉眉心的峻護看往其他方向，這次則是虹繪陪男同學商量事情的景象跑進了眼裏。

峻護同時宣佈了比賽結束、以及勝利者的名字。

不僅如此，連排在虹繪隊伍中的學生不也一個個離開隊伍，開始排到涼子這邊了嗎？

「……那個，姊。雖然我剛纔也有講過，可是就算不這麼拚，最後會贏的還是你啊。倒不如說你也好、虹繪老師也好，你們現在做的已經不是保健室老師的工作了啦。」

「呵呵……策略成功，豁出去是值得的．」

「是……是的。其實我從以前就是老師的粉絲……聽到你COSPLAY成女僕的樣子，我好希望可以讓老師叫我一聲『主人』！」

「不過我覺得就算虹繪老師有些破天荒，她大致上還算普通人耶。要是她受傷，應該也是會流血吧？雖然我沒看過。」

「誰知道。如果說她流的血不是紅色而是綠色，我倒可以接受。順帶一提，我也沒看過那傢伙受傷。」

涼子說話的表情就像不小心把飛來的金龜子吞到了嘴裏：

「總而言之，她對我來說只等於瘟神而已。再加上我跟那傢伙從上小學之前就認識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沒救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是她好像很中意我。就算搬家或轉學，她也會不知不覺地又冒出來。」

「那還真是……只能請你節哀了。」

「而且，她也不是刻意在跟蹤我喔。真的就是在不知不覺中，連那傢伙和我都沒有發覺到的情況下，我們就會像忽然對撞的車子一樣再度碰頭。這已經是詛咒了啦，詛咒。哎喲，煩死了。我好不容易纔暫時忘掉的，沒想到那張討厭到極點、瘋得只能讓人覺得是少了幾根螺絲的呆臉又開始出現在夢裏面了……」

姊姊不符本色地抱起頭苦惱。一邊看着她這副模樣，峻護又想到，似乎有個詞剛好可以比喻涼子和虹繪這樣的關係……

「總而言之！」

涼子如此喊出聲音，像是要斬斷所有的因果：

「這次我又遭受到那傢伙的突襲了，但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能夠讓那傢伙遠離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討厭的記憶要儘早忘記，從今天起又是嶄新的人生——」

然而，好不容易說出口的積極宣言，卻在講到一半時被迫中斷了。

眼前的神宮寺學園校門口，似乎比平常還熱鬧。

「惡——」

姊姊的臉一下子全變綠了，即使只看背影峻護也知道。

可以聽見位於騷動中心的人物，正在用直達天際的音量快言快語地吆喝：

「來來來，歡迎經過歡迎參觀！請大家告訴大家，第二保健室即日起新裝開幕了，從治

療傷口到商量煩惱、從走後門入學到製作汽油彈的方式，這裏全部包辦！任何事我都可以顧得到喔！」

舉着立牌的兔女郎美女，正殷勤地朝上學的學生們發傳單。

「來來來，歡迎經過歡迎參觀——喔喔，在那裏的不是涼涼嗎……早安啊！」

「……給我等等。」

「嗯，所以我照約定離開了涼涼的保健室啊。哎——那個房間採光那麼好，我一直很喜歡的說．既然要回到校醫崗位的話，我都決定好就是要那間保健室了耶。可惜可惜。」

「嗯，涼涼那間保健室，雖然以前是我的，但現在已經光榮成爲你的羅！恭喜你！然後因爲我沒有自己的保健室了，就必須自己再找一間喵。啊，順便跟你說，第二保健室就選在你的保健室旁邊喔。這樣我們每天都可以在一起了。對了對了，這套衣服是穿來跟你對抗的喔。既然涼涼扮成女僕搶人氣，我就扮成兔女郎，事情就這樣羅！難得聚在一起，以後我們每天都來COSPLAY怎麼樣啊？我覺得COSPLAY這個理念也不錯耶！」

遠遠地望着那副光景，峻護朝旁邊的真由低語——他總算想出完全符合涼子和虹繪關係的字眼，便把那用到了對話裏頭。

涼子放開了高聲大笑的虹繪，無力地跪到地上。

「世界上有所謂的『天敵』這種東西吧．」

「你不是輸了之後……就會離開這間學校……？」

儘管離地面浮起了大約三十公分，七澤虹繪仍然頗開心地說：

「照約定離開我的保健室……？」

開朗笑着的七澤虹繪，像是吸收了全世界陽氣的太陽；而氣餒陰沉的二之宮涼子，像是揹負了全世界陰氣的腐敗沼澤。

「你在這幹嘛？」

跨着大步迅速向兔女郎走去的涼子揪住了兔女郎的領口問：

峻護和真由比較着互爲對照的兩名美女，一邊也確認了彼此內心的想法。

「我說，月村。」

「回答我的問題。第二保健室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輸給我了嗎？你說過輸了的話，就會離開保健室對吧？」

「……是啊。」

「咦？我這樣講過嗎？唔唔，不記得耶！嗯——大概是涼涼你誤會了吧！吶哈哈哈哈！」

「嗯。」

「…………」

「吶哈哈，涼涼一大早就好有精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