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由送禮物

罪的工價乃是死。

——羅馬書六章二十三節

「我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那樣。」

月村真由望向唯一一扇玻璃窗，小小聲地說出口。音調不高不低，和平時沒什麼差別。

「我明明只是想讓二之宮高興而已。」

「我懂妳的心情。真由妳已經做的很好了，所以妳可以再抬頭挺胸一點啊。」

「……妳有資格這樣講嗎，日奈子？」

日奈子想找個妥當的方式回話，但看來失敗了。真由面對她的表情和音調一樣平淡，正因爲平淡，情緒一有起伏反而更加明顯。

「我真的受了二之宮很多照顧。」

講話的真由臉龐染上了夕陽般的殷紅，平穩沉靜得就像一位菩薩，現在還像菩薩，或者那僅僅是表面。

「我說真由，留校值班的老師和警衛差不多要開始巡邏囉。在學校待太久會讓人家傷腦筋，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在危機意識煽動下，日奈子試着跳脫目前的話題，然而努力是白費的。真由以無視抹煞了她的努力，再次讓話題繼續下去．，

「爲了治好我的男性恐懼症，二之宮在幫我時一句抱怨都沒說過。可是我卻一直治不好男性恐懼症，每天都只會給他添麻煩。」

這些事日奈子當然也知道，不過她可能有點低估了自己朋友想得有多深，畢竟敗筆似乎就是下在這裏。

「所以我纔想儘量報恩，就算一點點也好。」

像是望着遠方的某慮，真由眯起眼，她大概正徜徉於數天前的記憶。

沒錯，一切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日奈子一面警戒着真由望向窗外的表情變化、一面將思緒投入從朋友口中聽說的來龍去脈

*

送個禮物給平時很照顧自己的二之宮吧。

真由對這個點子非常心動。因爲這樣不只可以回報平時受到的恩情，還能讓峻護開心，堪稱是一石二鳥的好主意。

峻護確實和他宣稱的一樣，是個大外行。「斜着走的是金還是銀啊？」他生疏到連這種規則都要一一問清楚，就算真由下得不算特別好，也能輕鬆痛宰他。當然真由也明白自己該怎麼做，她沒忘記要不着痕跡地放水，讓棋局出現緊張感，努力把峻護拉進對弈的樂趣中。

「打發時間？」

峻護沒有多磨菇，又再把棋步倒回去。真由笑着看他挪動棋子，一面在心裏咬牙切齒。

「可是二之宮真的有夠無慾無求，很少看到他想要什麼東西。就算有，頂多是在醬油快用完、或者釘書針不夠用的時候，會需要的都是一些小東西而已。既然這樣，我也想過送他廚具以外的家庭用品……例如像掃把或抹布那些的，二之宮都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結果問了以後他果然對那些也有感情，好像沒意思買新的來換。」

「咦？還要下喔？時間也滿晚的了，差不多該睡……」

「哪有啊，好難爲情喔。你有什麼願望，我都願意幫你實現的啊……」

事情來得這麼突然，峻護藏不住心裏的遲疑，不過他個性一向很好。於是峻護朝着眼神閃閃發亮的真由點頭說：

「二之宮……」

真由利用和峻護準備晚餐到一半的時候，立刻帶起了話題：

「思，那鍋子好舊喔，還有這個也是。」

「討厭……這種事，不要讓我自己講完嘛。」

「不不不，他很了不起耶，因爲買新的就等於要丟掉舊的嘛。這樣的話，舊的東西肯定就要丟垃圾筒了，但這就是在浪費資源啊。二之宮是符合現代環保觀念的好男人啦，嗯。」

「咦，退五步這麼多喔？我是沒關係啦。」

說完，真由把目光從峻護握着的雪平鍋上面，挪到了自己看照的煮鍋：

「是……是道樣哪？」真由回話時不禁慌張起來：「不不過一直花時間保養也很麻煩吧，有時候你會不會想，差不多該換個又新又漂亮的鍋子來用用看呢?」

當天傍晚，在廚房裏。

「——嘻嘻！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嘻嘻！」

「是的，我決定幫他培養新的嗜好……」

（感覺不錯，要是照這樣順利發展下去……）

那麼，既然事情已經敲定，好事要趁早，應該馬上採取行動纔對。雖然得從挑什麼禮物開始着手，但其實真由已經有想法了。提起能讓二之宮峻護高興的東西，她大概想像得到。

然後，跟真由計劃的一樣，峻護開始露出沉浸於新娛樂的徵兆了。

「二之宮，這是我的心意，請你收下！」

「嗯—是這樣嗎……？」峻護邊試水煮馬鈴署的味道邊歪頭：「不會，我還是沒有那租想法。我也不覺得倮養有什麼麻煩的啊……倒不如說，需要照料的東西用起來比較有感情。而且我也覺得，與其買全新的東西來用，煮菜時還是拿用習慣的廚具比較順手。至少在現在這些廚具還能用的時候，我會繼續好好用下去吧。」

想象着送出亮晶晶的棋盤以後，峻護那高興地模樣，真由指導是也越來越有熱忱——然而……

總而言之，真由期待很高的一項假設，確實是突然落空了。既然如此，她就必須從其他候補中選出要送的禮物。

「——謝謝你真由，你是這麼體貼又完美的女性，以後也請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當我的伴侶好嗎？」

「我當然知道囉，因爲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啊。」

「謝謝你。其實我今天還不太想睡，所以呢，可以陪我打發時間嗎？」

然而，除了廚具以外，要送什麼纔會讓峻護滿意呢？

「我覺得鍋子裏裏外外都颳得滿嚴重的耶，用起來會不會不方便啊？」

「這樣啊，然後你在走投無路時就選了那種手段？」

「太好了……我纔在想，能讓堡局興一點點也好……」

而真由則是一步一步地在忘記自己最初的目的。

「這樣啊？」

她試着模擬狀況，當自己送了某項讓對方中意的東西時，到底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呢？

「咦，這要給我啊？謝謝你，最近我開始迷上將棋，所以一直想要一張正式的棋盤呢。」

「呃，好像又將軍囉，我想這樣大概就死棋了。」

*

「總之，我已經知道二之宮不需要廚具了，所以要再想其他禮物送他纔可以。」

「是……是這樣喔……」

峻護乾脆搖起頭，又開始調理手邊的水煮馬鈴薯。

「真是的，你每次都這麼突然，但這就是你可愛的地方。」

峻護手上正握着就一般基準而言，即使被當成「不能用」也不爲過的鍋子，一邊做出了他的回答。

於是乎，晚上的將棋大會就這樣開始了。

陶陶然妄想的真由害羞得扭來扭去。好愉快！實在好愉快！想像和二之宮這樣對話，會讓她感到相當幸福。

「咦，這個要給我啊？謝謝妳，我一直很想要這個。」

「嗯，可以啊。但是，你光是在這局裏面講不算，已經是第十次了耶。」

「月村，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再……再一盤！請你再跟我比一盤！」

峻護持續攪拌着鍋子裏的水煮馬鈴薯，一邊轉頭望向同居人

然而……

目前日奈子採取的方針，是逐項肯定朋友提出的意見。對有話直說的她來講，幫腔時只點頭已經算是很含蓄的了。

*

真由並不是不懂珍借用東西的想法。但她也覺得都用到這種程度了，實在可以考慮買新的來換了……峻護愛護廚具的程度，似乎已遠遠超脫了常識範圍。縱使鍋底穿了洞，這名少年恐怕還會繼續用。說不定他會設法去焊接破掉的地方。

「二之宮……」

真由露出期盼的目光，等待着回答。

「這鍋子怎麼了嗎？」

「突然收到禮物，我嚇了一跳呢。不過月村，妳還真知道我想要什麼耶。」

「二之宮，這是我的心意，請你收下！」

「啊~他的確是那種調調。」

不到一個小時，局面就大幅往詭異難料的方向打舵了。

「——謝謝妳。妳魁道膨體貼又兜照的女性

「討厭……這種事，不要讓我講到完嘛。」

「當然我也知道，二之宮並不是小氣鬼，他只是對東西有點太珍惜了。」

「唔……不……不算啦！這一步不算好不好？」

「二之宮，你用的那個鍋子……」

而且這兩項在峻護用的廚房用品中，還算是比較像樣的。一打開廚具櫃，放置在裏頭的古董之多，簡直會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挖出了繩文時代的遺蹟。磨到連鍋底都快穿過去的炒菜鍋、經過反覆研磨，刀刃薄得像柳刃菜刀一樣的粗刃菜刀etc、etc。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最初放水的確實是真由，可是結果暱，她越下越沒辦法若無其事地放水。到後來根本連放水都失去意義，過沒多久，就變成真由要拜託峻護放水了。因爲在短短時間裏，峻護的棋藝已經進步到遠遠凌駕她的境界。

「月村——妳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呃，將軍，這樣可以嗎？」

日奈子誇獎峻護，是想試着讓真由的情緒和緩下來，但似乎沒有效果。朋友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感慨，只顧將話題淡然地進行下去：

「對……對不起。呃，那我們退回五步前的狀況好嗎？」

「哎，像他那樣把東西愛護過頭，也很傷腦筋吧。」

「是的，用這個。」

真由怎麼想都想不通，奇怪，不應該這樣的啊。之前明明還是她比較厲害，爲什麼現在會輸得這麼慘……對了，一定是他們下棋下到這麼晚的關係。自己平常都不會熬夜，肯定是腦袋沒有好好在運作。還有還有，現在是用紙做的棋子，所以她才發揮不出原本的實力吧？道具的好壞會直接影響本身狀況，這在比輸贏的世界裏是常識！

「再一次！再比一次就好！拜託你！」

真由這樣帶起話題。

「我以爲二之宮絕對會想要一套新的廚具，就算他沒想過，收到這樣的禮物時也一定會高興纔對……」

「是啊，當然囉。快點，我們馬上來一局，你還記得棋子怎麼擺嗎？」

真由忙着攤開棋盤，一邊也在心裏偷笑。如果能趁這個機會，引誘峻護走進方格棋盤上的世界，他肯定會想要一套正式的道具，而不是這種手工品。

剩下的工作，就是確認送那些是不是真的會讓他高興，不過直接問本人就太沒意思了。真由希望儘可能不着痕跡地去試探，再用突然的禮物讓峻護嚇一跳。

差不多準備就寢時，突然有事找上門，身爲同居人的少年儘管訝異，仍然爽快答應。

「太好了……我纔在想，能讓你高興一點點也好……」

「不會啊，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怎麼辦？還是這一步也不算？」

「啊？」

想到這個點子時，真由不禁雀躍了一下。這就和提示出解答的問答題一樣，只要弄清楚提示就簡單了。沒有嗜好，就幫他培養出嗜好，然後再送他符合嗜好的禮物。即使是峻護專注在某項嗜好時也會被勾起物慾纔對。這正是逆向思考，就像立蛋的哥倫布那樣。

（嘻嘻！只要照這樣順利發展下去……嘻嘻！）

這麼說着，真由拿出來的是一張劃分成好幾個方格的硬紙板棋盤、以及同樣用硬紙板做的幾十片小紙塊，大約跟硬幣一樣大。仔細一看，方格有九九八十一格，紙塊則切成了特徵明顯的五角形，上面各寫有漢字。分別是王將、飛車、角行、金將、銀將……

看開似地，讓夕陽曬紅臉龐的真由搖起頭：

「唔……唔晤唔唔……」

那一天，在家事和學校作業都告一段落之後。

這樣一來動作就要快，必須立刻開始進行作戰。

「因爲買那些沒辦法當成回報，我又繼續想有沒有其他禮物可以送。但是二之宮不只是無慾無求，還連一點嗜好都沒有。我怎麼想都想不到，有什麼禮物是能夠讓他打從心裏感到高興的。」

「二之宮，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時間啊？嗯，當然沒問題。」

（這樣實在舊得有點過分，二之宮一定也覺得差不多該買新的來換了。）

真由問的很有道理。就拿雪平鍋舉例吧，握把的部分老是出毛病，用的時候必須勤快地對接合處做調整；煮鍋也因爲長年來一次又一次的使用，整個都已經變色，舊得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

「那正好……不是啦，因爲這樣我就可以從頭把你教會啦，沒問題的。一定會很好玩你絕對能發現將棋的樂趣。」

「這是……將棋？是吧？」

真由試着想象——

「可是我幾乎沒下過將棋喔？連規則記不記得都沒自信呢。」

「老實說，我想的太簡單了。」

「對，因爲家裏找不到道具，我花了一點時間自己做。要不要用這個打發時間呢？」

來吧，換個心情再比一次。或許是戰術用得不好，這次就用箭櫓包圍的方式守住王將，不，用領熊入洞的方式來守吧。總之不贏一局作了結的話，自己也沒辦法睡得心安——

*

（……就像這樣，記得她是說結果他們下了一整晚，而且下了這麼久還是全部輸掉。）

「沒錯，計劃完完全全失敗了……」

彷佛在肯定日奈子回想的內容，真由苦笑：

「我沒辦法帶二之宮進入將棋的世界，雖然到中途爲止還很順利的。」

日奈子心想，那是當然囉。下到讓對手賭氣逼自己一直比下去，這樣子哪有人會對將棋萌生感情啊？再加上峻護留手想讓真由表現時，敏感的真由又很快會發現，「請你認真跟我比」還會心情不好地這樣抱怨——以上都是日奈子從被害者本人那裏聽來的。話說回來就算要培養嗜好，爲什麼偏偏選上將棋呢？談論這些以前，「爲了讓人家在收到禮物時會高興，所以特地幫他培養新嗜好」這點子本身就扭曲得太誇張了吧——當然這些話並不是日奈子能在現在說出口的，她必須儘可能避免會刺激到真由情緒的言行。

「不過，雖然將棋失敗了，我也想過儘量讓二之宮培養其他嗜好，所以還另外做了許多種嘗試。」

這段來龍去脈日奈子也聽過。從結論來講，讓新嗜好在峻護心中築根的實驗，是以失敗告終的。基本上，二之宮峻護這名少年是個超出限度的死板正經男，從最初就欠缺透過某種娛樂來放鬆身心的想法。想讓他培養特定嗜好，本來就是一項難度極高的大事業，結果眼前的朋友卻要去挑戰……

「西洋棋、圍棋、黑白棋、三軍旗、大富翁……每項都一樣，沒辦法讓二之宮迷上。」

呼，嘆氣的真由搖起頭，但日奈子實在沒什麼同情的想法。誰叫對方失敗的模式全部都一樣：邀對方玩自己不算拿手的遊戲，讓他在短時間之內突飛猛進，結果賭氣的真由卻反而沉迷在其中。實力不強又容易熱衷，就不應該找人家玩有輸贏的遊戲嘛。首先，即使要培養嗜好，總還有其他的選項可以挑吧？根本來講，從一開始就把將棋這種樸素的娛樂搬出來有意義嗎？在那之後又爲什麼盡挑在室內玩的桌上游戲啊？

——日奈子有很多諸如此類的吐槽想講，但這些全被她留在肚子裏，嘴巴講出來的則是與內心相反的安慰。

「你已經很努力了，真由。你爲了二之宮這麼拼命在奉獻，好乖好乖，真的很偉大。」

「結果第二彈計劃也告吹了……執行下一個任務的必要性很快就逼到了眼前。」

然而真由對空洞的安慰理都不理，又開始用宛如事先錄音放出來的平板語氣，淡然把話說了下去：

「我煩惱過很久。像二之宮這樣極端到無慾無求又沒有嗜好的人，我總覺得不管送什麼禮物都沒辦法讓他高興。究竟要用什麼手段才能達到目的呢……」

真由眼睛裏盪漾着深深的憂愁，有如一名挑戰費瑪最後定理的數學家，同時她緩緩拉起窗簾。從唯一一扇窗照進來的夕陽光芒，也隨着慢慢變細。

「我一直喜愛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然後就在某個時候，我突然察覺了。」

硃紅光芒被隔絕，室內讓昏沉的黑暗侵蝕。朋友的臉應該趟朝着日奈子這邊，但表情已沒入昏暗之中，杳然無蹤。

「這也是小小的思考轉換。我根本不用爲了讓二之宮想要什麼，而去幫他培養新嗜好。重要的是讓他遇到『會需要某些東西』的狀況，這樣子我就能確實送出他想要的禮物，而我用的方法是……」

*

真由認爲這是一支逆轉全壘打。只要用這個方法，肯定能獲得成功。她一邊對自己想出的好主意感到興奮、一邊也趕着採取行動。

「歡迎您回來喵~親愛的主人！」

但她對這樣的事態當然也心裏有數——應該說這正是她的目的。真由就是要讓峻護珍惜的廚具變得不堪使用。畢竟這樣一來，就算他再節儉，也會需要新的廚具。真是的，早發現這一點就簡單了。在挑峻護需要的禮物時，不會有比這更確實的方法。

峻護一邊搓着眉頭、一邊開口：

（唔唔，怎麼辦……）

「——讓你久等了！請進吧！」

真由非常苦惱，苦惱得把臉埋進枕頭，在牀上來來回回滾了好幾遍。如此苦思到最後她總算發現其中一項基礎的問題了。

受折磨的苦痛總算告一段落，真由做了比海更深的反省。她倒在自己房間的牀上，一面爲身心療傷、一面刻骨銘心地記住，往後絕不能再對峻護珍惜的東西出手。

「是她出的鬼主意啊……綾川就是愛整人……」

她告訴自己，沒問題的。所有計劃都有好好地照日奈子教的去做，一定沒問題，會成功的。老實說聽到這個計劃時，真由自己也半信半疑，但鼓勵她這樣做的不是別人，而是她的好朋友。死馬當活馬醫吧，抱着從清水寺跳崖的覺悟，用膽識來分勝負！爲了回報以往獲得的恩情，自己要送峻護這份一生一世的禮物！

真由的語氣就像是恨對方恨到了骨髓，還附加兩道流下的血淚。

「是的，這是我三個月份的薪水——也是向你求婚的戒指，你願不願意收下呢？在我心裏只有你。」

「咦？這……這個是……」

「對不起二之宮，我把這弄壞了，不過我會馬上買新的賠你，所以——咦？二之宮？」

峻護眼睛還是像兩個點。

她也跟峻護講過禮物的事了，峻護現在就等在門的另一邊。而在這一邊，也就是真由與峻護共用的房間這裏，完成所有準備的她爲了舒緩緊張，正不停地反覆深呼吸。

「二之宮，這是我的心意，請你收下！」

「——是的，我對要送二之宮禮物的主意太過興奮，纔會忘記最基本的處事態度——找別人商量一起想出更好的方法。」

和料想的一樣、和期待的一樣，峻護被嚇到了——可是，真由總覺得那跟她預測的驚訝方式不太像。她心裏湧上了一絲不安，但自己「這個摸樣」已經被看到了，現在才喊停也不是辦法。她靠着一股勁拋開羞恥，照之前練習的露出笑容巴結說：

唆護每次「唉」地嘆出聲音，真由就會「唔啊」地扭來扭去。看到意中人這麼失落的模樣，而且原因還是自己。雖說是自作自受，這種情況對真由來說簡直等於拷問。

「…………啊？」

和前陣子一樣，真由是在跟峻護一起準備晚餐時毅然採取行動的。

更糟糕的是——

校棟裏失去光源的某間教室中，正微微浮現真由的形影，獨自依舊持續着。

（好……好累……）

「……我有很多話想講……不過你還是先改掉那種詭異的語尾詞好了，我會很感激的。然後我們再來整理現在這個狀況。」

輕輕一聲，握柄斷掉了。並不是小螺絲鎖起來的部分脫落，而是金屬製的握把從正中間徹底斷成了兩截。

「太好了……我纔在想，能讓你高興一點也好……」

是因爲二之宮峻護。

真由回頭望向同居人，卻像被雷劈到似地僵住了。

「怎……怎麼這樣——日柰子你背叛我……！」

結果立刻出現了。真由將雪平鍋握得咯嘰作響，就在醬汁正要蓋到滷青甘蘿蔔上面時。

峻護從平時就被不幸與黴運包圍着，對苦難的忍耐力應該被鍛鍊得相當出色。而這樣的他，臉上居然會表露出這麼深沉的失望。

門後傳來人移動的動靜，門把發出喀嚓的轉動聲音。

迴歸最初的心態，她決定把目標集中在廚具上，到了當天傍晚。

峻護眼睛還是像兩個點。

真由最後又做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畢竟自己根本沒必要去冒這種風險。就算保持現狀，他們兩個的關係也沒有什麼不理想的地方。萬一輕舉妄動破壞彼此的關係，未免就太慘不忍睹了。可是那樣的話，等於要放棄最初的目的——對二之宮峻護表示平日累積的感謝。自己真的很想送一份禮物讓他高興……

如此這般，峻護連綿不絕地講起關於往生的鍋子的回憶。每聽一段真由就不由得「唔啊！」地扭起身體，她根本無法消受。

「那……那個……二之宮，收到這份禮物你不高興喵？」

「人家就是你的禮物喵~今天一整天，都會爲親愛的主人服務喵~請主人儘管吩咐喵~」

「這個啊，是我從懂事以後一直用到現在的鍋子，你想嘛，我從以前就在做家事，也自己煮飯，要說的話這傢伙就像我人生的搭檔……啊，對了，我出生後第一次做出能讓自己滿意的白醬，就是用這個鍋子煮的。像姐姐難得誇獎的豬肉馬鈴薯也是用它做的。對了，我記得還有……」

望着真由的峻護眼睛變成了兩個點，而真由朝着他行禮，講出預先準備好的臺詞。

「咦，這個要給我啊？謝謝你，最近我愛用的鍋子纔剛壞掉，這個禮物實在太合適了。不愧是月村，你真是一位能夠注意到小細節的女性。」

作戰本身沒什麼困難的地方。她只要用普通的方式做菜就可以。只不過要比平常多用點力氣在廚具上面，就這樣而已。完全不用動手腳，因爲那些東西早就老舊得瀕臨極限了。

「那……那這樣的禮物在這個國家根本就不是常識，也不是因爲我剛從國外回來，才完全沒聽過囉？」

這也難怪，看見同居人穿連身圍裙，還戴着老虎花紋的貓耳和貓尾巴——也就是俗稱的「貓耳女僕」裝扮，而且又叫他「親愛的主人」，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沒辦法的。

「不對喔，月村，你說錯了。根本就不需要禮物啊。」

幻想着玫瑰般美麗繽紛的未來，真由害羞得扭來扭去。雖然這幻想塞滿了等着被吐槽的內容，連出口糾正都讓人嫌蠢，但真由的腦細胞已經被少女心摧殘得一個不剩，再多講對她來說也是鴨子聽雷。故意搞壞峻護珍惜的廚具，當然也會讓真由的良心感到苛責，不過再怎麼說，這之後還有一套更高級的全新廚具在待命。基本上目前用的廚具，根本是堆埋在廢鐵處理場也不會讓人感到奇怪的破爛東西。稍微弄壞本來就跟廢棄物一樣的廚具，肯定也無關痛癢。

發覺自己做出的事情有多嚴重，真由不禁想當場縮成一團，她完全估計錯了。儘管知道峻護很珍惜舊廚具，但真由不知道他對那些破爛東西居然用情這麼深……

*

想象這些很恐怖，而真由之前動腦時都遺漏了這些可能，或者她無意識之間就在迴避這些基本的問題。她也覺得，二之宮不會對別人的好意那麼無情。可是自己不管做什麼都會落得一場空，給那個少年帶來麻煩，這就是一直以來的常態吧？哪裏能保證這次不會有一樣的結果？不對，失控的自己現在就傷到他的心了嘛。

結果，峻護的「唉」和真由的「唔啊」就這樣來來往往持續了約一小時。

真由試着想象。

「……對不起，二之宮，我真的很感謝你……所以纔會想送禮物回報你的恩情能回報一點點也好……結果卻不能讓你高興，對不起……」

真由是這樣預估的。

啪！

「……………」

*

對啊，自己之前怎麼都沒有想到呢？這種事情根本不用一個人煩惱嘛。

而真由的壞習慣就是心態一旦消極起來，想法也會悲觀到沒完沒了的地步。

握柄斷得太容易，讓真由口中冒出了並非演技的聲音。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要我做什麼賠罪都可以，所以請你別——」

（我看送禮物這件事——還是算了吧……）

「月村，這樣的裝扮和語氣確實有某種可愛的感覺。但是在事前什麼都不知道，突然就被這樣對待的話，照平常來講，我想任何人都會想跟你劃清界線的。」

「二之宮……」

「——這樣啊，我也覺得你最近的舉動怪怪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我纔會把一切都賭在你的建議上面——」

「啊——」

沸騰的少女心一旦重開機，真由的本性就冒出來了。內向膽小又信奉隨波逐流主義，這就是她原本的個性。

被兩種心情夾在中間，讓真由很煩惱。基本上表達感謝的手段並不是只有送禮物而已，但她現在也沒有餘裕去察覺這麼單純的重點。

「咦咦？可……可是日奈子說只要這樣做，所有男生都會高興嘛……」

雖然你像這樣跌跌撞撞地一直在找能送的禮物……話說回來，你覺得二之宮真的會想要你送的東西嗎？這樣會不會弄巧成拙爲他帶來麻煩、造成妨礙、增加負擔呢？要是讓二之宮露出厭惡的臉，你忍受得了嗎？

「月村，我差不多可以進去了吧？從剛纔算起已經過滿久了……到底是什麼東西要讓你準備這麼久啊？」

峻護搔着臉頰，感覺不太好意思地說：

真由抬起淚溼的臉龐。

真由一邊說、一邊蹲到地上。四周很暗，所以日奈子看不清楚，但是真由帶來的小包也應該就放在地上，聽得見她窸窸窣窣在包包裏摸索的聲音。真由沒有停止手邊的動作，依舊音調平板地繼續開口：

峻護傷腦筋地搖起頭：

真由嚥下一口口水。

「月村，你說的禮物到底是……咦？」

「你的心意我確實收下了，這樣講好像有點奇怪，不過我也想拿一點心意回報你。」

但她立刻又轉爲失望的神色，當場癱軟地跪在地上：

但真由沒有氣餒，撒嬌地偏過頭，蹦蹦跳跳像是要撲到他身上一樣地說：

「啊啊，沒事，沒關係的。畢竟這本來就很舊了，會壞掉也沒辦法。唉，月村你沒有什麼不好，不用在意啦。唉，只要焊接過應該還能用吧，唉……」

「我很想送你禮物，不然我也沒辦法表達自己的心意，而且也不能讓你開心……」

（——嘻嘻！這次一定會成功的，嘻嘻！）

「然後我就去找你商量了，日奈子。」

「首先呢，你送禮物我是很高興……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纔會讓事情變這樣？我的意思是說，穿成那樣叫我『親愛的主人』，然後把這當禮物的點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我聽到了！對不起！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下好不好？」

「那一面」這麼對她細語：

因爲失意透頂的關係，真由光是微微點頭就費盡了力氣。

「是啊……應該吧，至少我就沒聽過這種常識。」

糟糕囉，日奈子心想。真由的語氣和說的內容，簡直變得像在朗讀罪狀一樣，慢慢要逼她認罪。日奈子一直避免去想最慘的下場，希望讓事情好好了結，看來這些都變得奢望。

她不是有個可靠的朋友，是最適合商量這種問題的嗎？

「我本來很信任你的。」

繞了一大圈之後，真由總算決定好要送的禮物了。

（唔啊！）

他目光落在被破壞的愛用品上，消沉得連旁人看到都覺得悲哀。真由是第一次看到這名少年露出那種臉。峻護依依不捨地觀察着握柄折斷的部分，發出無力的嘆息。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辦法完全放棄，試着想把那接起來，然後對自己空虛的行爲再次嘆氣。那表情悲苦到簡直像親眼目睹了太陽膨脹後將地球吞沒的一瞬間，無法讓旁觀者不爲之動搖。

「…………？」

門板後傳來狐疑的發問，真由一邊賠罪、一邊拜託對方再給她時間。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出這種奇招真的能讓他高興嗎？雖然有日奈子的保證，但真由實在沒辦法跨出這一步。

「人家一直一直受到你的照顧，覺得非常感謝喵~所以今天人家想懷着平時感謝的心，送你一份禮物喵~」

「可以了嗎？那我進去囉。」

（可是……）

唉……真由搖起頭。都到這個地步了，也花費不少工夫在準備上，而且還讓峻護等了那麼久。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就聽日奈子說的，這是幫女人爭一口氣的時候，轟轟烈烈地讓努力開花結果吧！

「從你來到我們家以後，我身邊就變得鬧哄哄的，可是我也一樣受了你很多照顧啊……不對重點不在這裏。」

儘管如此，他還是害臊地把話講完：

「換句話說，光是有你在……嗯，有你在我就滿高興的了，我在許多方面都很感謝你。你根本不用送禮物的，因爲你已經給了我很多很多東西啊！」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啊，都是真的。」

「你沒有騙我吧？」

「當然沒有，以後也請你多指教了。」

「二之宮……」

小朋友破涕爲笑大概也沒這麼快，真由的眼淚轉瞬間就停了，閃亮亮的少女心又從眼睛冒出來。峻護一面苦笑、一面朝她點頭，而真由也回以開懷的笑容——

*

「……好棒喔！這故事太感人了，可以幫你吹口哨嘛？真是的，你怎麼會這麼幸福啊！還特地跟我炫耀！」

日奈子吹響口哨，爲故事的幸福結局炒熱氣氛。雖然她也想順便來個掌聲讓場面變得更熱烈——不巧的是現狀並不允許。

「這應該就叫轉禍爲福吧。計劃本身是失敗了，但以結果來看，能用還不錯的力式收尾應該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日奈子想讓氣氛變開朗的努力全都沒有回報，真由只是語氣淡然地繼續說道，一邊還蹲在地上，檢查着包包裏的東西。

即使如此，日奈子還是不氣餒：

「那麼，聽你講了這麼多放閃光的故事……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拖太晚的話，二之宮不會擔心嚼嗎？」

「我有告訴他今天會晚回家，時間還很多喔。」

如此宣告，真由站起身。

她把手上握着的東西亮給日奈於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呃，就那個嘛，那是收集雞羽毛做出來的道具，專門用來清理灰塵的對吧？」

「答對了。那麼，你知道接下來我要用這個做什麼嗎？」

「呃~真由？你現在打算幹嘛？我肚子差不多也餓了，還有想看的節目，而且不做作業也不行啊！能早點回家的話我會很感激喔，你說呢？」

「你猜錯了。」

咕嚕一聲，日奈子吞了口水。不妙，這下子真的不妙！不是她要自誇，但她真的超敏感的。像那種感覺輕飄飄軟綿綿的東西，要是被拿來搔自己的腋下，或腳底的話——

「……所謂的道具，就應該用在原本的用途上吧？」

「……呃，當然是用來打掃這間教室吧？你看嘛，這裏滿多灰塵的。」

真由也一臉笑嘻嘻地這麼回答她：

爲了說服真由，日奈子聲音大得不自然。但這裏是做過隔音措施的音樂教室。也由於校棟這一帶原本就人跡稀少，無論她如何尖叫，也不會傳進別人的耳朵裏。

「啊哈哈，話又說回來了。」

「啊哈哈，那個……呃，真由同學？」

「不·行·喵~」

「對不起啦，放過人家嘛！」

真由朝她走近了一步。日奈子反射性地扭過身體，但她逃不了。不知道真由是哪裏弄來的，日奈子雙手被感覺煞有其事的手銬銬着，整傭人牢牢地被固定在摺疊椅上面。

日奈子甩開一陣一陣爬上背脊涼意，依舊開朗地說：

夜裏，校舍內迴盪着慘叫的聲音——

「…………」

「什麼事？」

「懂得應用纔是人類真正的優勢，也是有這種觀點的喔。」

日奈子盡全力擠出笑臉，偏過頭，試着在道歉時裝可愛。

「好啦，我們也應該開始了。」

宣佈復仇戲碼開幕時，真由聲音裏聽待出某種蠢蠢欲動的情緒。

本篇完

「哎，我介紹給你的，的確是最推薦的禮物沒錯啦。但我也沒想到你真的會照做啊，我說真由，你也太不能開玩笑了吧！」

「你背叛友情、又踐踏少女心的罪——我會讓你好好補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