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三破局的變奏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2.5萬 字
「——呼。」
一回神,太陽正要西下。
位於北條家一角的辦公室裏,潛入的暗色調比夕色更濃,告知了房間主人傍晚的到來。
(…………還是該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看過時鐘的麗華想起了自重的必要性。從關在這房裏算起,已經過了多久?或者該問,到頭來自已是從什麼時候就開始工作的?麗華一時問想不起來。
恐怕是忙了一整天,肯定沒錯。結果自己飯也沒喫,只補充了最低限度的水分——她這樣覺得。
「好痛——!」
爲了休息,當麗華準備從黏著許久的桌子前離開的瞬間,剌痛感竄過了全身上下。由於麗華投入到廢寢忘食纔沒注意到,她用了遠比自己想像還要多的力氣在活動身體。這種疼痛應該算是一種超載、勞動時毫無節制的代價。
「你終於肯休息了嗎,小姐?」
一直在旁協助辦公的保坂光流苦笑著說:
「明明我和忍拜託你休息拜託過好幾次,結果你都只是嘴巴上應聲而已,根本沒有在聽我們講話。」
「…………這樣啊,讓你擔心了。」
麗華道出短短的慰勉。眼光完全沒看她該感謝的人。
「要先來杯茶嗎?」看起來並不在意的保坂又問:「或者要用餐呢?簡單的東西我馬上能準備。」
「…………不用,那些都之後再說吧,我現在沒食慾。」
「你又這樣說了。昨天你也是這樣說的喔。」
「有什麼辦法嘛,因爲我真的沒食慾。」
「就算沒有食慾,都不喫的話會讓我很傷腦筋的。這陣子你都沒有正常喫東西,不好好攝取營養是不行的喔。」
「有個萬一的話,看要打點滴或什麼都行嘛。除了喫飯,攝取營養的方式還很多——」
「小姐。」
他和長年以來奉爲主子的麗華訂下了婚約。聽到這種天大的事情,爲什麼那男的還能夠保持平靜呢——那個既身爲隨從,又跟麗華是青梅竹馬的少年。
——儘管麗華只顧在增進的道路上邁進,然而這樣的不安總是尾隨著她。
(本小姐是去和那男的分勝負的。)
桀騖不馴、自信、而且充滿氣勢的笑容還黏在臉上,但麗華不得不整個人僵住了。
露出困擾般的笑容後,保坂攤開了準備好的毛毯。
保坂「啊哈哈」地搔著臉頰說:「畢竟老爺有嚴格下令,我沒辦法離開小姐身邊,對不起。」
簡直就像蛻變。
「還問我怎麼樣,你這薄情的臭男生!」
對保坂大呼小叫的……
她注意到沒被滿足的某個部分。某種無法痊癒的飢渴。
某一天,這份不安終於爆發了。
在取回所有記憶——不對,在所有記憶都被打回票的現在,她能夠明白。
那男的是在想什麼?
「哇,是麗華耶!好久不見,你過得好不好?」
首先,她那囂張又愛裝老成的個性收斂起來了。懂得謙虛以後,麗華養成了爲別人著想的心,也學會坦然承認錯誤的磊落。
不僅如此,如今他們和麗華之間還多了一道無法消除的隔閡。那樣的阻隔既厚又堅固,而且高聳入天,現在的麗華,對這一點理解到了幾乎要窒息的程度。
「嗯——這有點難耶。」
而且她還只是個僅僅七歲的小孩。
「…………麗華?」
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是十年前的記憶。
「…………」
不過,麗華也是人。
她的話只有講到這裏。
「嗯——傷腦筋耶。」
原本未成大器的千金小姐,急速地成長——不對,是急速地進化了。那是種令人訝異的進化,而支持她進化的則是恐怖的集中力。
因爲在所有人、所有事當中佔居要因之一的就是她自己,北條麗華。
依舊別過臉的麗華沒有答話。
「…………」
「你這個——」
一邊這麼說著藉口,麗華走在宛如舊世紀遺物的小鎮上。
在可以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已經履行了誓言之前,她不能再跟對方見面。
等過了一會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後,她終於放鬆了一部分。
真的露出了爲難的瞼說:
麗華充滿殺氣的手刀,被峻護空手奪白刀地接住了。雖然她很氣,但青蔥男不愧是青蔥男,明明她是抱著把腦袋劈成兩半的主意揮下去的。
現在的她,和沒有一點能比得上那個少年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失去之後,纔會發現日常的珍貴。
那棟木造公寓破舊得不得了,彷佛只剩拿來當柴火的用處,卻讓麗華威覺十分懷念。
「我現在不能離開小姐身邊。你應該也知道原因吧?如果是「現在」的小姐的話。」
「…………」
認識麗華的人,都對她的轉變感到驚訝。家庭教師們就不用提了,連大部分傭人也深有同威。乃至於保坂與忍,甚至是她父親義宣也不例外——每個人都睜圓了眼睛。
「小姐,請你諒解。」
麗華想起過去齊聚在二之宮家的人們。
已經無法回到那時候了。
雖然這名少年的特色就是會一面抱怨傷腦筋,臉上卻一點都看不出來,不過這時候他是
別過臉的主子懇求時,語氣像在慘叫。保坂面對這樣的狀況似乎也不得不讓步。
她的心跳聲變大了。
二之宮涼子、月村美樹彥——月村真由、以及二之宮峻護。一所有人都被變動的大浪所吞沒,全都不知去向。
「麗……麗華你怎麼突然這樣?」
也因爲發生過上次的離家出走事件,家裏對麗華的監督變得相當嚴格。即使是在學才藝時也不會鬆懈。
做完一次、兩次的深呼吸,她下了決心:好不容易纔跟那個男的重逢,自己不能是原來那個軟弱的北條麗華。要挺起胸、收斂住表情,讓那男的見識自己成長後的模樣纔行——麗華把手伸向門把,一口氣打開門。
X X X
而且麗華並沒有自信。雖然那時候她在激動下把話說了出來,但自己真的能變成夠資格和那名少年並駕齊驅的人嗎?
麗華來到了門前。
麗華在沙發上緩緩翻了身。
一旦打定主意,她的行動就很迅速。
「劈——腿——男!」
可是現在還不行,不可以見他,麗華心想。她遲早要趕上對方,讓那個男的說不出話、還要讓自己成爲夠格站在他旁邊的人——別離之際,麗華誇下了這樣的海口。
麗華大大地嘆了口氣。
(大家現在在做什麼呢…………?)
(走吧。到那座鎮上,到那個男的身邊。)
在髒亂城鎮中度過離家出走的短暫生活後,麗華獲得了許多重要的東西,進而脫胎換骨到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人的地步。
「麗華?」
「…………」
被狠狠拋棄而變得滿是塵埃的,真實記憶——
那是麗華的寂寞與渴望。她思念改變她的那名少年:心頭亢奮得幾乎要揪成一團。
「好久不見呢,青蔥男!本小姐是親自來跟你分勝負——」
(可是保坂也有不對。爲什麼他能像那樣擺出和平常沒有差別的瞼呢……?)
「什麼嘛——你要來的話先跟我講一聲就好啦。這樣我就會去接你,還可以先準備好喫的菜招待啊。」
即使麗華想問,也提不起那個勇氣。她也做不出那種覺悟,她沒自信能在聽到任何回答後都照單全收。
麗華下了決心。與其再這樣遲疑下去,直接動身出門還要好得太多。
「要不然我寫個誓約書吧?」
她總覺得,有個念頭沒理由地讓自己變得想掉頭回家,必須使勁壓抑那股衝動纔行。
本來就有的優秀資質雖然被浪費了,不過只要能碰上契機,遲早會成爲了不起的大人物吧——這原本是衆人對麗華的一致見解,但沒有人預料到,她會忽然以這種形式脫胎換骨。
如果自己依然比不過那個男的,就非得找出比不過的理由加以改善才行,爲此是有必要再跟他見一次面。這在戰略上是當然的事情。她絕對不是爲了私心的欲求纔來到這裏的——在馬路前方,已經能看見目的地。
而且她變得更用功了。以前麗華最討厭補習或學習才藝,屢屢出現翹課的行爲,讓家庭教師們大感頭痛,然而她現在的心態卻轉了一百八十度。一到學習才藝的時間,她會比老師先到練習場地露面,專注地聽從教導。別說是專注,麗華投入於學習的程度甚至到了貪心的地步,不時還會拋出讓老師在回答時哽住的尖銳問題。
「你在的話,我不是沒辦法好好睡嗎?是隨從就多用點心嗯嘛。」
突然發生的狀況讓峻護睜大了眼睛,發現入侵者的身分後,他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她將睡眠時問減半,沒過多久又再減去了一半,不顧一切地持續向前猛衝。
她的狀況和從蛹變成蝴蝶之類的現象,是不同次元的事情。還不如說,原本好端端的蛹卻開出了大朵的薔薇,幾乎可以看作是異次元的變化。
麗華想見他。
(…………沒錯,本小姐有事情非清算不可。)
對她來說,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誓言。
朝着嚇得叫出聲音的背叛者,憤怒的少女破口大罵:
竄改了那些記憶、或者對其視而不見的不是別人,就是麗華自己。
至少在剛纔的對話中,保坂應該是沒有任何過失的。儘管如此她卻讓感情牽著自己走,
就在他正要把那蓋到主人身上時,麗華無力地嘟噥:「不用了。還不如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我有些愛睏。」
「真的?」
儘管如此,這種障礙對進化過的麗華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想出一條計策騰出空白的時間後,她便一路啓程至那座城鎮了。
(…………太難看了,這樣根本不像我…………)
於是麗華回神注意到了一點。
麗華露出了母夜叉的臉。
就算氣焰再高,也會有忽然回神過來的時候。
「我明白了。」
與麗華互爲對比,他用了頗爲冷靜的語氣開口:「過一陣子我會再過來看狀況喔,請慢慢休息吧。」
她一邊深深地坐到大尺寸的沙發上,一邊回答:「知道了啦,之後我會乖乖喫飯。」
「你出去。」
麗華並沒有理會周遭的驚訝,只埋首於砥礪自己的作業。
「哇啊啊啊啊!」
因爲她有了重視的事物。就爲了這項重視的事物,她不惜犧牲所有其他的東西。
「聽我說的就對了!」
彼此明明相處得很久,麗華卻不太能理解最近的保坂。
不對,還不只如此而已。包含北條家和二之宮家/月村家展開的鬥爭,面對種種艱難的問題,麗華混亂到了極點,保坂應該也是一樣的。可是他卻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只顧著默默地盡到自己的職責。
「小姐——」

「那女的是誰?」
麗華銳利如劍地朝房間裏掃了一眼。
茶几前,有個看起來跟麗華年紀差不多的女生端正地坐著。面對眼前的騷動,她仍坐得規規距距,翻著厚厚書本的手完全沒有停下。
那個女生的臉長得滿——不對,是非常整齊勻稱。不過那副像是帶著鐵面具的撲克臉要另當別論就是了。
而且感覺那個女生在這裏住得很習慣。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簡直像在說:她待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
衝起來的麗華只能理解到這些。而她必然會——雖然這種必然,僅限於她所理解的範圍——做出一項推理。
「背叛者的下場只有死!你覺悟吧!青蔥男!」
「不對啦,你大概誤解了什麼!先聽我解釋一下——」
「少廢話!」
麗華在手刀上使了更多勁。
她將體重加到手上面,一點一點地把峻護阻擋的力道壓下去。
眼淚盈出了麗華的眼角。她心想,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又爲了誰才努力到現在?
麗華的腦袋沒辦法正常運作。唯有沸騰的情緒奔流在身體各個角落,爲每一個細胞點燃了火苗。
「哇,哇哇哇!」
抵擋不住的峻護栽了個跟頭。
兩人扭打成一團。
麗華不太記得自己做了什麼。隨後讓她記在心裏的光景,是自己在扭打途中滑了一跤、失去平衡倒向地上的模樣。
「啊——」
閃不開了。
由於她滿腦子只顧著大鬧,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
何況這女人的個性屬於麗華很討厭的那型。而且看起來似乎還具備了深不見底的潛力,凌駕在麗華之上。
某段時期內,麗華曾刻意疏遠自己和峻護的關係,而現在又像這樣復活了。
「…………」
有這樣的一句話:無火不生煙。能不能想出什麼辦法,把可能變成火苗的月村真由趕出那棟公寓呢?
她只能展現出北條麗華的實力,佔到比月村真由更多的優勢。
儘管她氣勢洶洶地站著擦起手,眼睛也睜得嚇人——「對不起喔,麗華,接下來有一項打工說什麼都不能取消……要是知道你今天會來的話,我就可以先調整班表了……」
「其實我有聽說過。」
麗華心想,看來有必要得好好跟他談一次。
——回神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規規炬炬地坐在地板上了。
雖然麗華心裏一直小鹿亂撞,但聽完這番話她回過神了。
實際上這實在不是七歲小孩讀得懂的書,說起來麗華絕對是很厲害的。這一個星期裏,她幾乎都熬夜在啃這本書,要是沒有讓家庭教師幫忙那就更厲害了,不過這歸這、那歸那。
不只是對方消失而已,麗華的視野還不明所以地反轉了一圈。
(不管怎樣,現在事情有了變化。)
讓她惱火的女生沒停下翻書的手,咕噥了一句。
麗華保持威嚇的架勢,眯眼瞪起了那個讓她覺得囂張又煩人的丫頭。
那麼爲了讓危險分子失勢,又該採取什麼樣的手段呢?安排讓真由自己離開公寓——這種做法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要在峻護眼前這樣做,麗華會有顧忌。再怎麼說,北條麗華是將來非得成爲他伴侶的人。長遠來看,這種計策對兩個人的關係似乎不會產生正面作用。
畢竟都已經冒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和與自己互許將來的男人住在一個屋檐下。
*
等峻護滿有興趣地看了過來之後,麗華便說::晅是宏觀經濟學的書。」
就麗華的立場也只能做罷了。因爲她也很喜歡意中人的這種特質。
現在,麗華就坐在茶几前。
危險分子必須被排除。這是麗華做出的當然結論。
聽了這些,「最親近的人」當中排名第一的保坂光流頻頻苦笑,但最後還是肯給予協助。
「我聽過你的事,麗華。」
「…………你聽說過什麼?」
麗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剩下一種手段。
…………因此,麗華徹底對月村真由留下了最差的第一印象。
那天自己跑到破公寓的麗華挺胸這麼開了口,而她手上捧著一本頗厚的書。
麗華一句話也不說地坐正在榻楊米上,跟真由面對面。
「…………」
而且這名少女,還是他負起責任幫人照顧的。
緩緩坐下的那傢伙說道。態度頗爲冷靜,彷佛什麼事都沒有那樣。
原來那個男的,是這樣評價她的嗎? 麗華可以感覺到自己不只是臉頰,連耳根都染成了通紅。
「請你們安靜一點,因爲打擾到我看書了。」
「本小姐最近在讀這種書喔。」
總之由於自己繁務纏身,她也沒辦法待得太久。根本說來,她還要瞞著家裏監視的目光才能來到這裏。
「…………」
「小意嗯而已。」
依然挑著柳眉的她,正在猶豫該怎麼出招。可是……
有聲音傳出。麗華費了幾秒,才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聽到對方發出的聲音。
這已經是現實中的危機了,並不是她想見峻護才編出來的藉口。不管那兩個人怎麼主張自身的清白,麗華實在沒辦法不說話。
因此他得付出最大的努力讓真由如願,哪怕這不順麗華的意——峻護是這樣主張的。
麗華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忍下就要發作的脾氣。雖然這也是因爲峻護纔剛拜託過,然而更重要的是,她覺得現在爆發的話就輸了。
「咦?這麼說來,我記得……」
「他還說那個女生的性子就像烈火,卻又有著跟個性一樣的剛烈美感。而且氣質非常高尚、耿直又高潔,將來肯定會變成了不起的人。他非常喜歡那個女生,還和對方做了重要的約定。」
乾脆自己也搬來公寓住吧?麗華甚至這樣想過,不過家裏的情況實在不可能允許她做到這種地步。峻護還有破公寓的事情,麗華都瞞著自己的父親義宣。要是被發現,最壞的情況下很難說她和峻護不會永遠被拆散。
「他一有空就會提到,說有一個女生對他很重要。」
原本她重重發過誓,在自己覺得自己「變得能獨當一面」之前,要避免跟峻護見面。但事情變成這樣,就另當別論了。
「因爲峻護常在話題中提到你。」
照他的主張,月村真由是重要的照料對象。
麗華的眉毛跳了一下。
「呼嗯……不過這看起來好像是德語耶,麗華你看得懂啊?」
往後一陣子,她想盡可能從行程中撥出空檔,爲自己留下不會被任何人和任何事幹預的自由時間。而且這件事還要對周遭極度保密——相對地,她願意比以前更積極地接受補習或學習才藝。
那個女的,就待在她跌倒的方向。
(唔!)
這麼開口的峻護察覺到了。
麗華的心臟撲通猛跳了一下。
「喔……那是什麼書?」
「請你放心吧。」
月村真由會希望留在這間破公寓,有她自己的理由。
麗華不得不接受。
二之宮峻護平時爲人是很溫和,然而只要話一出口,這名少年就像喫了秤砣鐵了心。
意思是:拜託你千萬要剋制。峻護一面叮嚀一面匆匆出了門,然而他的話對現在的麗華來說都是馬耳東風。
(這女的是怎樣?不講話又不理人又沒有表情,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感覺好不舒服——只不過人長得好看一點、運動神經好像還不錯,態度就這麼囂張!而且她居然和青蔥男同居!哎喲,討厭死了!本小姐現在很火大很不耐煩,一點都不痛快!)
她使出的眼神在月村真由面前卻像白忙似地,感覺跟微風吹過一樣不痛不癢。
麗華只跟最親近的人講了某種程度內的事情緣由,要求他們協助。
面對大騷動還能滿不在乎地啃書的那個女生,忽然消失了蹤影。
既然如此他就必須賭上他的名聲,幫忙守護月村真由的利益。
她不自覺地低了頭,而真由的聲音仍繼續落在她頭頂:「於是我問他:明明有個女性對你來說這麼重要,現在你卻要跟我住在一起,這樣不是很不方便?難道不會讓對方擔心嗎?結果他回答了,他說如果是麗華的話一定可以諒解的,所以不用擔心。」
但這項結論在計劃剛出爐的階段就被迫撤銷了。因爲峻護早早察覺了麗華的企圖,強硬地表示反對。
他是這樣講的嗎?
「可以的話。」
麗華咬緊了牙關。她對什麼苦都不用喫就能和峻護在一起、還理所當然地待在這種立場的真由,嫉妒得一點辦法也沒有。
「嗯——那真厲害。」
體會到真由發言中的用意,麗華擺出苦澀臉色說:「…………你這樣不是很卑鄙嗎?」
也沒辦法等峻護回來,麗華只在破公寓停留了短短一陣就必須離開。
「本小姐的事?」
千金小姐憤然下定了主意。
峻護坦然表示佩服,麗華也高高翹起鼻子。
(居然叫他,峻護。……?連我都沒有那樣叫過,怎麼會有人這麼厚臉皮啊……!)
「那你們兩個好好相處喔,我會盡早回來的。」
她看見楊榻米,然後看見牆壁,再看見天花板,身體就這樣違背了重力和慣性法則,感覺輕飄飄的。
下個瞬間。
如此這般地,麗華獲得了包含北條義宣在內幾乎沒人知道的私密時間。
被峻護這樣哀求,麗華也沒辦法說什麼。實際上沒事先約好就找上門來的是她自己。
「…………」
被真由這樣一講,她不就不能責怪峻護了?
月村真由頭一次轉頭看了麗華,如此說道:「因爲我對別人的東西沒有興趣。」
麗華姑且聽峻護說明了狀況,單單瞭解到他並沒有劈腿,即使如此麗華肚子裏的氣還是消不下來。
(基本上青蔥男也太隨便了!就算是受人所託,怎麼可以和同年紀的女生住在一個屋檐下——而且都已經有本小姐在了,他居然還悠悠哉哉地讓人牽著鼻子走!)
麗華以爲她們會撞在一起。
剛纔那女的一邊起身一邊閃躲,避開了就要撞上的麗華,還一把揪住麗華的手、捧起她的身體,順勢用合氣道的技巧卸去了力道,魔法般地讓麗華在着地時毫髮無傷——還要經過滿長一段時間,麗華纔會發覺這件事。
「我並不這麼認爲。」
開口解釋時,她依然一邊看着書:「假如我現在完全不幫忙說話,就會給峻護帶來某些麻煩吧?我有欠他人情,一宿一餐乘以好幾遍的人情。無論用什麼形式,要是沒有先多少還一點的話,以後這些帳是會算不清的。」
月村真由一臉不以爲意地——雖然,只是在麗華眼裏看來是那樣而已——否定了。
看來這丫頭的能耐,似乎遠遠超過自己——光憑直覺而沒有倚靠理性的麗華,只有感覺到這一點。
「…………什麼事?」
這陣子的麗華,已經開始培養出北條財團繼承人的威嚴。即使是大人,捱到這樣的目光也總要敬她三分,把主導權讓給小小的女王——本來是這樣的。
泄了氣以後,麗華瞠目結舌地望著那傢伙。疑似意外當上麗華恩人的那個傢伙看着書,像是對他們失去了所有興趣,機械般地持續在翻書。
「之前真由是不是也在看這本書啊?」
「哎呀,好巧呢。那一位也有讀嗎?」
事情當然沒這麼巧。麗華事先就知道那女的——她鎖定的目標讀完了這本書。
麗華「哼哼」地瞥了真由一眼。那個話少的女人只有把目光轉過來一下,微微點頭後又馬上恢復平時看書的姿勢。
「嗯,要說真由也好,你也好,真的都好厲害耶。」 .「身爲北條財團的繼承人,本小姐學的是帝王學,所以這種書說起來是必讀的啊。」
「原來如此,你真努力耶。」
「對了,青蔥男,你對這本書有沒有興趣?不嫌棄的話,本小姐可以特地爲你解說裏面的內容。」
「啊,那絕對要請你指教一下囉。」
「好吧。基本上所謂的經濟學,一般可以概略分爲微觀經濟學和宏觀經濟學兩種——」
「呼嗯呼嗯。」
「不同於針對最小單位的經濟活動做研究的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更重視大局。比方國家規模的經濟活動,就是他們針對的研究目標——」
「呼嗯呼嗯。」
「…………哎,大致上就是這樣啦,你能理解嗎?」
「呃,抱歉。連一半都不懂。」
一半都不懂?」
麗華偏了頭。宏觀經濟學在經濟學當中堪稱必修學分。如果是這名少年,應該會理解得更多才對啊。
「我以爲我已經儘量精簡過內容,像你這樣的人,我想絕對跟得上就是了。」
「呃,你講的內容確實很精簡,這個我懂。可是我跟「理解」還差得很遠耶。哎,麗華你好厲害。」
(…………直的是這樣嗎?)
雖然感到半信半疑,但麗華立刻便接受了。仔細一想,這段時間內她一直拚死拚活地在鑽研學問,即使成果顯現出來了,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比起在北條家做的時候,只差了一點點。
麗華露出了「啊」的表情。
「爲什麼結果會變這樣?你對本小姐的菜到底有什麼不滿?」
有時候,她們比的是體能。
「唔……」
總算應聲的麗華只講了這些。
麗華試著回想了自己在廚房忙得團團轉的模樣。
麗華的舌頭嚐出了些微差異。
也難怪麗華會瞪大了眼睛。
真由什麼話都沒說,但麗華撐場面的態度恐怕早被看穿了。
身爲屋主的少年露出嗯考的模樣,想了一會之後便說道:「還是說,你們要不要比一次看看?基本上條件是相同的,你們兩個人可以比比看誰的廚藝比較高明。」
然而她也不覺得,那有好到可以把自己的作品比下去。如果是平手她大概還能接受……
「什麼事?」
「關於那本書,本小姐有幾個疑問。不嫌棄的話,你要不要陪我討論一下?我想這樣對彼此都有幫助。」
儘管明白這一點,麗華卻犯下了失誤。
「畢竟我們家是這樣的破公寓,廚房的火力並不強,基本上能用火的地方也只有一個。
「——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樣你瞭解了嗎?」
首先她試了自己的菜。和端出來之前試過的味道一樣,完成度就像她在料理前先想好的一樣,沒有任何稱得上失誤的部分。
「理解裏面的內容了嗎?」
「基本上,就算貨幣增量會增加經濟主體的支出,這與實質生產量的增加是兩個不同的問題。即使支出增加了,如果生產沒有增加的話,也只會造成通貨膨脹。而且就算能肯定貨幣成長率與通貨膨脹率有密切關係,我認爲那對於實質成長率還是沒有影響。話雖如此,至少就短程而言,貨幣有增加實質生產量的效果,這種分析也是存在的——」
「從這一點來看,真由做的菜就很簡單,都是一些不管在什麼環境下開伙,也很難出現差別的菜色。而且也不用爲了彌補設備不良而忙東忙西的,煮菜時可以充分專注在最低限度該注意的地方上面。」
「你發現了嗎?我想那大概就是原因吧。」
「哎呀,這頓晚飯會不會太樸素了啊?」
在這之後,麗華又陸續找強敵一決勝負。
(——咦?)
真的嗎?如此懷疑的麗華很想哼出聲音來。畢竟連北條家請到的家庭教師,都對這樣的書籍感到棘手,麗華也是用盡手段才終於得到一定的成果。而且她還花了一個星期,總算纔有這樣的成果——誰知道月村真由究竟又能理解到什麼程度?
「哼哼,當然啦。」
「濼拌菠菜、鹽烤沙丁魚、水煮南瓜……全是些費不了多少功夫的簡單菜色嘛。」
跟著她嚐了真由的菜。那也是之前讓她恨恨低吟過的惱人菜餚。麗華同樣喫不出任何像缺點的缺點,味道出色得和她的菜難分高下。
峻護梢微想了一下,不過真的只有短短一會兒而已。
峻護會這樣判斷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能同時喫到兩個手藝這麼好的廚師做的菜,我真的好幸福耶。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的廚藝都好好。看來我已經比不上你們了,不管是真由或麗華都比不過。」
她們比的並不是菜色,而是做菜的技術。
就在麗華因爲事情出乎意料而講不出話的時候,原本話少的那個女人卻接二連三地展開了論證:
看準了輪到悶咖女做飯的日子,麗華哼聲笑道。
「嗯,好喫。這個味道很棒耶。」
「單純比味道的話,麗華你做的是比較好……不過我個人還是必須判真由贏耶,畢竟我說過這是在「比廚藝」了。」
「呃……」
話少的女人一手拿著書,默默地在鍋子前顧火。儘管峻護臉上有些苦笑的味道,但是他似乎也打算默默地觀望。
話少的女人從書本前抬起頭,瞄了峻護一眼。看來她是在確認峻護準不準。
真由乾脆地點了頭回答。她講的是正確答案。
「別客氣,盡情享用吧。」
「不過呢,老實說我自己是覺得輸贏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有時候,她們比的是廚藝。
她瞄了眼站在廚房的真由手邊說:
「…………」
她只能靜靜地瞪著貌似對話題不感興趣,贏了也不得意,依然在看書的真由。
和能夠同時運用好幾臺瓦斯爐的廚房一比,煮菜的方式絕對會有差別。再說這裏的調理用具也不算萬全,像菜刀利不利、水龍頭的水量之類都是問題……總之呢,這部分只能自己設法補足了。」
和峻護度過短暫的同居生活以後,麗華增進料理技術的熱忱便提升到了極高的層次。無論是爲了幫共享苦樂的配偶補充營養、或者提供慰藉,磨練所需的廚藝都是身爲伴侶的女性應盡的本分。她把最優先的帝王學撇在一邊,祕密地反覆修練了很久。
「哎,你們兩個都好厲害。」
忙來忙去花了和勁敵差不多的時間後,麗華也調理完畢了。其中當然沒有任何一道手續有放水。
「你今天做的是滿費功夫的菜色,所以花下的心思越多,設備造成的差異也就越明顯。
麗華求之不得。
「不過…………」
所有問題她都自覺到了。
「換成本小姐的話,就算用相同材料也能做出不一樣的菜,而且會比你做的更豪華、更賞心悅目,而且更好喫。真可惜,眼睜睜看著這種簡直像在浪費材料的行爲,我居然什麼都不能做!本小姐對於自己的無力真是太不甘心了。」
要是被問到有哪裏不同,麗華也無法立刻說出來,但確實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起做了比較她才發現,似乎有某個部分幾乎是可以判別成誤差的。
「不是啦。嗯——我想想喔……麗華,你再喫一次比較看看好了。再喫一次你做的菜還有真由做的菜。」
「讀了。」
梢梢贏過了以往連任何一點都比不上的對手,讓麗華得意起來。
雖然計劃從開頭就重重摔了一跤,但麗華不會因爲這點事就氣餒。
自己跑到破公寓的麗華一開口便這麼說。
聽到口出狂言的真由要直接用現在做的菜參加比賽,麗華一邊嘲笑,一邊捲起袖子走進廚房。
她完全輸了。就算只是些微的差距,她仍然輸得徹徹底底。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本小姐已經做到盡善盡美了……可是在我們家廚房做的時候,味道明明更……」
「呃,我想想喔。」
峻護點著頭說明:
即使最後輸掉,我覺得你也已經把我們家的廚房用得夠巧妙了……」。
「……………………你還真有一套嘛。」
哼哼,麗華笑著從鼻頭呼了氣。
雖然峻護是這樣佩服地說的,然而在當事人的眼裏看來,孰優孰劣很明顯。麗華只能在表面上擺出笑容,心裏卻咬牙切齒。
她又喫了一次做比較。差異比剛纔更明顯了。
麗華找上了月村真由。
麗華頭低了一半,一邊也靜靜地聽著峻護解說。
麗華一邊擦汗一邊挺胸說道。雖然做得急就章,但她有自信已經把現有的技術全部灌注在裏面了。
「到底爲什麼……難道說,是她的菜比較合你的胃口?還是因爲你喜歡和風料理,或者鹽巴用的量不一樣……理由是這樣嗎?」
她要做的菜色是「炒菠菜佐南歐風味醬」、「奶油番茄沙丁魚義大利麪」、「幹層面風味的南瓜局烤派」。除了這棟公寓有的東西之外,麗華當然不會用到其他設備或材料。
「大致可以。」
同時,她也想起了真由眼睛片刻不離地顧著火的模樣。
峻護愉快的聲音,麗華連一半都沒有聽進去。
「那我就開動羅。我喫看看喔……」
「我什麼不滿都沒有喔。我也覺得你做的真的很棒,不過要分勝負的話,還是必須判成真由贏。畢竟你們兩個確實有差別,雖然只有一點點。」
「…………」
儘管憤憤不平,麗華還是照做了。
沒表情的女人依舊端正坐著,只轉了方向看著麗華問:「你說有疑問,具體來講是哪個部分?」
沒表情的女人從書本前抬起頭,朝峻護望了一眼。
接下來的內容,麗華記得不是很清楚。畢竟真由講的全都是她還沒理解的事情,基本上就連她們討論的書裏頭沒寫到的,真由也開始滔滔不絕地搬出來了。
「你也讀了這本書對吧?」
「順帶一提,我問你。」
她覺得自己的料理,比理想中的味道差了一點。
「就算物價和失業率並沒有長期/持續性的相互關係,兩者之間仍然存在著負面的相關性——會有這種解釋,是出於人們對價格情報的誤解;不然就是價格本身出現了僵固。若是照傅利曼和菲爾普斯的說法,重點在於對價格的預估錯誤;相對地盧卡斯的說法則指出,對價格整體和本身生產物的價格認知有誤,纔是問題的重點。但不管論點爲何,早期凱因斯主義者在嗯考這個問題時,似乎是以價格僵固性爲前提。另一方面新凱因斯主義者則提出瞭解釋,他們認爲價格僵固性是人們在合理行動下的結果——」
「什——」
笑著說完以後,峻護開始痛痛快快地喫起桌子上的菜。
可是峻護卻把眉毛豎成了八字形,宣佈說:「要分勝負的話,這次應該算真由獲勝。」
反正你纔不可能記得哪一頁寫了什麼——麗華評估過真由的斤兩,刻意使了壞心眼想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嗯,你是說關於貨幣實質效果的那段敘述吧。」
不過她現在的目的,並不是要超越峻護。
「嗯,這樣應該也不錯吧,而且說不定你們還能趁機變得要好。」
當評審的峻護開始試喫了。真由做的菜,他跟麗華都已經試喫過了。悶咖女的作品明明很單調,味道卻能讓麗華恨恨地低吟。但是那實在不可能敵得過麗華仔細花功夫做的菜。
「只用家裏有的材料,還真能做出這麼棒的菜呢。這樣好像已經比我還厲害了,麗華你進步了耶。」
峻護露出滿臉笑容。
「我想想,例如一百二十頁的第八行那一帶吧。」
「本小姐最近在練習鐵人三項呢。」
當然,她是不懂裝懂。
「……那麼……」
「喔,鐵人三項?」
峻護露出有點訝異的臉問:
「你又爲什麼要做那麼累的運動呢?」
「爲什麼要呢?這樣問我實在太奇怪了。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對本小姐可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呢。」
嬌小的千金小姐「哼哼」地撥著頭髮說:「因爲要挑戰人體的極限,鐵人三項所具備的層面最廣,可以說是究極的競技。跑步、游泳、騎自行車——每一項都是極爲單純又具備無限深度的運動,而且還必須長時間操勞到四肢,對參與者要求的體能簡直苛刻得不合常理。」
「呼嗯呼嗯。」
「可是正因爲如此,身爲北條財團下任領袖的本小姐,纔有義務及意義去挑戰。本小姐必須成爲君臨於衆多部下之上的絕對王者,爲此當然要在智慧上贏過別人,更得在體能方面也獲得壓倒性優勢。」
「嗯嗯,原來如此。不過你這個年紀要做那麼辛苦的運動,感覺有點過火耶。身體還不發達的時候就鍛鍊過頭,反而會搞壞身體喔。」
「我當然沒有練得那麼正式,終究只是在鍛鍊身體的範圍內做挑戰而已……對了,青蔥男,你要不要試着練看看?和本小姐一起。」
「我啊?嗯——這樣好嗎?」
「爲什麼不好?像你這樣的人,即使是鐵人三項的苛刻程度也絕對能克服吧?」
「呃……」
峻護顯得意外地爲難。
「怎麼了,青蔥男?你又有無論如何都取消不掉的工作嗎?」
「呃,也不是啦。」
「那你還有什麼不方便的,告訴我理由。」
「呃……」
應該可以以自身超高效能爲豪的少年在思考過一陣後,終於搔著臉頰坦承:「因爲外面好熱……之類?」
「你居然這麼軟弱!」
千金小姐頭上長出了角,正準備怒濤般地開始說教。察覺到跡象的峻護連忙站起來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去就是了嘛。」
「與其……講……這些。」
「唔?我覺得結果根本不重要耶。你們比了一場這麼好的比賽,我看就當成平手——」
剩五十公尺。
對真由來說,今天的比賽同樣是一場激鬥。
峻護一開始刻意不明講的體貼,現在也給不了多少安慰。
找了峻護當見證人,兩個人便立刻開始比賽了。
從旁邊傳來了聲音。
兩個人並肩衝過了衝點。
只比她晚了一瞬的真由也行動了。
話雖如此,這是指如果讓普通小孩來參加的情況。
賽程在兩人互不相讓的情況下,推進至接下來的競泳項目。
贏的會是麗華?
「什麼嘛,你太散漫了。這樣還能算是男人嗎?」
麗華原本是這樣深信不疑的。
「雖然我想你也不可能有這種心,但如果要同情我的話,告訴你可以免了。我沒有落魄到要接受這種憐憫——」
「嗯,麗華你輸了。」
點了頭的真由站起身。
但是離終點只剩二十公尺,麗華決意領先到最後——!
「你怎麼會這麼丟臉……本小姐實在沒辦法壓抑住失望的情緒。」
「…………」
「如果……你…………」
「你快講。」
麗華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徹底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將完美無缺的大勝利搶到手。
這個選擇很像她的風格,行動中蘊含了苛刻而帶有攻擊性的積極企圖。
剩五公尺。 .還是真由?
照常理來想,麗華也很清楚這樣太勉強了。但如果讓這個男的來,憑他的本事絕對夠。
只剩一百公尺。她究竟會在哪裏加速?
兩位跑者都汗如雨下地閃耀著光彩,同時也一股腦地只顧在規定的賽道上持續奔跑。
剩十公尺。
「啊哈哈……謝謝,我這樣說對嗎?」
「…………你這是……贏家的風度嗎?」
「也不……完全對。」
麗華忍住衝動,將火焰反噬般的視線射向了贏家。
「雖然我自己是不推薦啦。你不打消主意嗎,真由?」
(短期間之內,這個話少的女人已經欠了本小姐好幾筆帳。不讓她加倍奉還,本小姐可不會罷休!)
(在最後關頭做最後衝刺,這就是勝負的關鍵——)
即使是她,現在也不得不一邊喘著氣,把話講得斷斷續續。但是對麗華來說這當然算不上任何安慰。
麗華「哼哼」地挺胸開了口:「就像本小姐一直重複的,鐵人三項是極爲苛刻的競技。一般來講要跟在我後面,就連跟到半路都是困難無比的。我就誇獎誇獎你吧,青蔥男。」
擔任見證的峻護一邊踩著腳踏車,一邊發出了有點不負責任又語氣輕鬆的聲援。當然從麗華的立場來想,哪怕要勉強或者斷手斷腳,就算賭一口氣她也想贏。
「哎,應該說你這樣也算做得很棒了。」
「你想參加嗎?」
麗華這次的咂舌沒夾雜其他意思。雖然她悠哉地盤算過,只要真由變慢,自己也就可以跟著降低速度。可是那丫頭卻跟得緊緊的。
帶著苦笑的峻護幫忙解釋:
(本小姐會像這樣持續保持優勢,然後一路直接衝到終點。我一次都不會讓你超越,也一次都不會讓你縮短差距!)
這是個酷熱的日子。
哎,算了——儘管嘴巴上數落著丟臉丟臉,麗華心裏倒也不是完全在生氣。無論如何,面對以前根本比不上的對手,至少她又佔了一項優勢。這代表連睡覺都嫌浪費而不停鍛鏈的自己,是累得有價值的。
能看得出來的是,平時總是冷靜又冷淡得像座雕像的那個丫頭,呼吸似乎比麗華還喘。
忍住了轉頭的衝動,麗華直直地聽著峻護宣判。
她和真由正好差距兩公尺。彷佛量過一樣,麗華持續保持著這樣的距離。要是真由試著超前,她就會加快腳程:真由變慢的話,她就放慢速度。
「你們準備好了嗎?那麼,比賽開始!」
(唔!真難纏!)
北條麗華輸給了月村真由。
「絕對不可以勉強喔。講好了喔。」 在拿著游泳圈的峻護守候下,兩名選手跳進河裏。麗華一邊遊一邊觀察著真由的動向,但她仍沒有落後的跡象。比賽到這裏兩人還是平分秋色。
麗華心急了。原本她就是喜歡主動的性格,並不習慣被動。
輸就是輸,說的完全沒錯。
(話說回來這個丫頭……還是一樣氣人!)
峻護毫不保留地鼓掌,同時也朝兩人走近。
先行動的麗華兩腳開始變慢了。
「呃,抱歉,我真的撐不住。今天就先這樣吧。」
於是兩人便順理成章地挑戰起體力的極限了。
麗華在起跑的同時做出短程衝刺,迅速在勁敵前面佔好了位置。
峻護頻頻點頭稱是:
(好吧,就在下一個項目做出了結!)
「不對喔,麗華,不是這樣的。」
兩手兩腳癱在馬路上的麗華一邊喘氣,一邊瞪著裁判問:「結果怎麼樣了?比賽的結果呢?」
跟在她後面的真由呼吸是變得急促了,但絕對沒有亂掉。明明真由應該不會有參加鐵人三項的經驗,態度卻沉著得令人惱火,而且在掌握步調時也很冷靜。
麗華不容拖延的語氣,讓峻護把眼光微微轉到了無關的方向。
眼前就只有這個無可動搖的事實。
看到事情的發展正如所料,麗華的表情既滿意又欣喜。總之月村真由身上備齊了話少、不愛理人、沒表情的三要素,所以想法不太好理解,但她在根本上似乎是單純又很容易激動的類型——這一點在麗華眼前正逐漸變得明顯起來。特別是面對麗華的挑釁,月村真由常常會出現幾乎立刻奉陪的反應。
接著她又一聲不吭地朝峻護的方向看。
最初的馬拉松賽跑——
「哎呀,太厲害了!真是一場好比賽!」
在半途中,先喫不消的是峻護。
「只差兩公分——不對,或許連一公分都不到喔。你們的差距就是這麼微妙,不過輸了還是輸了吧。」
這樣看來,自己似乎又太過低估月村真由了——麗華不得不這麼自覺。這個女人果然從各方面來說都會成爲威脅。
她們用驚人的速度在賽道疾馳。不過也因爲用的是名副其實的「全力」,最高加速僅僅只能維持一瞬。
自行車競賽。麗華與真由在街上衝的速度,其實超速相當多。在路上行人紛紛投以驚訝目光的注視下,少女們正展開每寸必爭的較量。
「突然練這個太勉強了啦。」
側眼望去,那個話少的女人難得主動開了口:「有照自己的步調衝,結果會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話少的女人斷斷續續地回答。因爲她把臉別了過去,麗華看不見她的表情。
(這場比賽好像會膠著到最後呢。)
接下來已經沒有算計的必要,純粹比力氣。
「你們兩個都加油/可是不能勉強喔/」
真由隨即縮短差距。
「要是換成了一年到頭都只會啃書的人,大概在最初五分鐘就會難看地喘不過氣,之後不用多久就要送醫院了吧?沒有讓那樣的人蔘加,我覺得真的太好了。雖然本小姐也不是沒想過要找青蔥男以外的人蔘加……但幸虧沒有找,我纔不用多抱一份沒用的罪惡感。」
儘管麗華維持著優勢,一面仍忍不住夾雜讚許的意嗯咂了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你就參加吧,可是不要太勉強喔。」
發現少年出局的時機比她預料得早了太多太多,麗華頻頻表示憤慨:「打起精神,休息過後就要再繼續了喔。」
「等……等一下……我放棄,放棄了啦。」
「光看我就好緊張喔:心臟現在都還在猛跳呢。哎,不過這場比賽真的很棒。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
麗華奮力踩下踏板,使出渾身解數做衝刺。
「真由那樣說,是打從心裏在稱讚你。這表示她真正認同了你的實力。對吧,真由?」
她先加速了。
「呃……」
峻護搔著臉頰問:
麗華拖了一臉不感興趣、讀書讀得正入迷的真由當見證人及監視人,一下和峻護在河裏游泳,一下在馬路上到處跑,一下又轉戰坡道。
「當然了。因爲本小姐是在誇你,你就坦然感謝吧。因爲是你才能跟到這種地步,要是換成——」
麗華的預測命中了。一直到最後幾百公尺,兩人之間的差距都沒有拉開也沒有縮短。
什麼時候,真由纔會採取行動?
會在什麼時候?
一點都不膩地坐在路邊(她在這裏也是坐得端端正正)沉迷於讀書的丫頭,在這時微微拾起目光看了看麗華。
「哎,話雖這麼說。」
設定的賽程和正式的鐵人三項比,只有數分之一的長度。然而這實在不是六歲或七歲的小孩能跑完的賽程。
麗華朝真由瞥了一眼又說:
「麗華還有真由,你們真是一對好敵手呢。」
他的口氣,就像在講述一項經過了長年證明、毫無懷疑地步的事實。
反駁同時出現。
「敵手?開什麼玩笑,誰跟這種不講話的女人是敵手!」
「真是意外。我纔沒有把她當成敵手。」
「跩什麼跩啊!我沒道理被你講成這樣!」
「我也沒有道理要被你這樣講。」
「哼,像今天的比賽,還不是因爲本小姐湊巧狀況不好!再怎麼說我都已經跟青蔥男先比過一次,把體力在那時候用掉了。要是再比一次同樣的內容,本小姐肯定會贏!」

「不,無論比幾次結果都一樣。」
「你這句話我記清楚了!要不然再比一次吧!現在馬上!」
「正合我意。」
「你們兩個等一下!這樣不行啦。都已經運動過頭了,竟然還要繼續比!」
兩名少女沒有理連忙制止的峻護,又準備站到起跑線上。
那是個熱得像鐵鍋快炒的夏日。
在往後一而再、再而三重複的較量裏頭,這不過是其中的一幕。
X X X
——太陽下山了。
被黑暗入侵的房間裏沒有燈點亮,麗華正像屍體般地靠在真皮沙發上。
即使梢事休息過,疲勞根本沒有消退的跡象。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發揮了感覺幾乎要讓腦袋短路的集中力,一連幾天,她很明顯地已經工作到超出身體允許的界限了。這不是兩三下就能恢復的。
開口的她臉色爲難至極。
爲了逮住這名自稱可疑人物的少女,警備員風一般地行動了。
奇怪了?爲什麼自己會睡在這種地方?不趕快回到工作崗位不行。
從沙發上起身之後,麗華回到辦公桌。
「您到底是……?」
「所有人回自己崗位,這裏由我來處理。」
銳利的一聲,爲混亂至極的現場帶來了新局面。
麗華咬緊牙關翻了身。要是靜靜不動,她覺得自己會被某種漆黑的情緒給壓垮。
在十七年的人生中只是短短一剎那,宛如幻夢般造訪的、奇蹟似的日子。
雖然當時每天都氣得氣血衝腦,自己盡是跺腳又老是皺緊了眉頭。
「請您梢等……梢等一會。」
不對,她是打算坐回去的。
「怎麼了?你還打算吸著手指頭在旁邊看?如果你想展露白領薪水的醜態,餘倒是不在意。」
「…………這一分鐘內被甩到半空、或趴倒在地的人,簡簡單單就超過了二十個。那名少女是做了什麼,才讓我們遭遇到如此悲慘的結果,至今仍沒人能理解。」
「怎麼?」
詢問說:
這段過程以時間來說,大約是一分鐘。
「現在」的麗華是知道原因的。
爲了逮人而行動的自己,竟會在不知不覺間趴在地上。這樣的現實簡直莫名奇妙。
她起不來。
衆多寄居在北條家的傭人們就不用說了,就連常駐於土地各處角落的警備人員們也算在內,沒有任何人覺得可疑。
剛開始,並沒有任何人覺得那名來客可疑。
她也沒發現,有某位人物正在北條家一角掀起騷動。
「什——」
少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在遠遠的前頭。
「…………唔。」
「——失禮了。」
指揮的過程中,自稱可疑人物的少女仍然繼續往前走,對任何事情都不關心。
長年下來的經驗,驅使他的身體動作了。要再經過一陣子,他纔會發現立刻能動的自己完全沒有傷、也不覺得痛。
少女的衣裳華麗得幾乎有時代錯亂的傾向,還留著一頭金絲般的黃金色波浪長髮。端正得像是工藝品的臉上,則擺著自信無比的表情。
「若您有意來訪,至少請照程序來。只要先請人通知一聲,我們就可以提供充分的禮遇了。」
她想起十年前的事。
北條家的女僕長兼警備負責人——霧島忍,在瞥了現場一眼後便迅速察覺了狀況。
忍快步追到金髮公主——希爾黛嘉德?馮?哈登修坦後頭,一邊問道:「…………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她過得非常幸福。
*
因此他是有自信的。與其說是自信,還不如說是確信。與其說是確信,不如說一切都按照預定。
連發出聲音都無法隨心所欲,麗華的意識逐漸被拖進泥沼般的黑暗。
(那時候,本小姐的世界明明是那麼燦爛…………)
…………不用說,他正是北條家負責警備的人員之一。
在這個時候,少女也完全沒止步。
即使如此,麗華仍想抵抗這樣的命運、抵抗這必然的結局。她咬緊牙關拚命抵抗,然而身體一點都不肯聽話。
「沒什麼,餘隻是玩玩罷了。」
正因爲如此,他纔沒辦法相信。
之後在警備員之間交流的日誌上面,那天的頁數是如此記載的。
這是在作夢嗎——他懷疑起自己的腦袋。
然而就在他遲疑的時候,少女還是逐步在接近主屋。他只能做出決斷。
她的態度是那麼的自然而且自信,宛如從事情一開始——說不定是從老早以前、北條家宅第剛建好的時候,就已經有這個人在這裏了。
不僅如此,甚至於每個人與那位來客擦身而過時,都會深深鞠躬表示敬意。
「餘是沒有事先約好的訪客,不速之客。簡單來說就是你該驅逐的敵人。」
這是由超載引發進一步超載的惡性循環。可是,即使知道也阻止不了。
當然這羣人從幹部一直到最底層的成員,全都是身懷高超戰鬥技術的行家。
然而就算心裏明白,麗華還是隻能持續往前衝。
她知道,這並非純粹是體力的極限。
「聽我的就對了,責任由我負。」
「抱歉,這位小姐。」
這句話讓警備員們睜圓了眼睛面面相覷。
「這棟房子對待不法入侵者,還真是寬容哪。餘記得用這國家的語言來說,這種情況就叫「遭了小偷還賞錢」吧?」
然而,這裏是政經界龍頭大老的根據地,絕不像到處開孔的竹篩一樣,保全滿是漏洞。
「什麼狀況?」
警備人員們終於察覺到異變,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現身,打算阻止少女,隨後又像劇目重演似地重複著落敗的下場。
麗華打算用兩手撐起身體。可是,這個想法始終只有停在想的階段。
麗華緊緊閉起了眼睛,她難過:心痛得好像身體快四分五裂了。
自己終於到了極限。
提到北條家的警備員,可不是普通的保全人員,實際上說他們是私人軍隊還比較貼切。
所以就算要逞強,麗華仍然會繼續往前衝。由於逞強的關係,身體終於開始叫苦了,也發揮不出原本的效能。爲了填補逞強造成的傷害,她就得更加拚命地衝刺。
而這名警備員兩度嘗試揪住少女,卻都沒有幾下就失敗。結果便像依循前例似地,用同樣的姿勢趴在地上。
連忙繞到少女前面之後,那名警備員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在些微的茫然自失之後,他連忙從地上跳了起來。
少女是給了回應,卻沒有停步也沒回頭,仍然朝主屋大大方方地定去。
「…………唔。」
從屋子各處衆集而來的數十名警備員,一起把視線轉向了新出現的人物。
聽到上司強調過的命令,這羣人儘管不甘心也還是妥協了。
眼前的人物實在太過絢麗貴氣,簡直像一隻披著天堂鳥羽毛的掹禽。
「…………」
因爲這名人物全身都散發著尊貴氣息,又有值得別人付出敬意的高尚血統。更重要的是,她的態度十分堂而皇之。
被說成這樣,警備員心裏還是有著遲疑。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對待這名要稱爲賊,威覺卻又跟賊處於兩個極端的人物。
希爾黛頭也沒回地笑了一笑說道:
那名少女穿過廣大的庭院,直直地走向上屋,這時候有個看了覺得不對勁的警備員開口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有半張臉埋進了長毛地毯裏,麗華猛眨起眼睛。
就算沒這麼忙,她的疲勞也不可能消退。
因爲停下來的話,她就得面對問題。
熟練的戰鬥技術持有者,以及年紀不大的少女。優劣勝敗都太過明顯,而且他的行動也沒有任何遲疑。
「…………哎呀?」
少女的口氣威風凜凜,和她發言的內容一點都不相襯。
可是就警備員的記憶所知,預定中應該沒有這麼顯眼的人物會來訪纔對。
「餘是壞人。」
「…………必須接著處理工作纔行。」
結果,麗華還是選擇逃避。就像毒品侵蝕著身心般,儘管心裏明白,卻怎麼也放不開。
她只能持續地衝刺、持續地逃避。
太短太短了——簡直像北國的夏季,既虛幻又美麗。
他一面追著毫不顧忌、持續邁步的少女,一面提高警戒問:「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若您不介意,我可以幫忙帶路。」
金髮少女只將視線微微瞥來,揚起了嘴角。
「你是說,帶路?」
等到失去後纔會發現,這是太過廉價,卻又一再重演的過錯。
靠著朦嚨的意識,麗華烕受到有股涼意爬上了背脊。
手腳使不出力氣。不,是全身都使不上力。
嘻鬧的稚子們那時還不知夏天結束後,會有漫長的冬天來臨。
「你們和涼子與美樹彥正處於鬥爭狀態,擺出的陣仗看來倒挺悠哉。餘一時忍不住便起了惡作劇的意思,你就多擔待吧。」
「您玩得太過火了。」
「呵呵,別這麼說。餘並不是你們北條派的敵人。」
忍不悅地噤了聲。
希爾黛說的恐怕完全是事實。只看一眼就能發現,她一面剝奪在場警備員的反抗能力,同時卻沒有讓他們受一丁點傷,能辦到這種事簡直就像特技。基本上,如果這位公主是認真來找碴的話,這一帶可能早就化爲焦土了。更何況她若是有意敵對,就絕對不可能隻身來到這裏。
(話雖這麼說,真讓人氣不過……居然說我們「擺出的陣仗看來倒挺悠哉」?)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正因爲事態如此,北條家最近佈署的警備都是最嚴密的。這樣還被人講成悠哉的話,忍的自尊心就要掃地了。
簡單來說希爾黛這次的行動是在示威,旨在昭示自己麾下的歐洲神戎力量,同時也是針
*
「——這樣嗎?我明白了,你們要鄭重招待。還有在我抵達前,儘可能不要去刺激到她。懂嗎?」
在開回北條家的車上——
切斷和女僕長的通話後,北條義宣原本便顯嚴厲的容貌,變得更加險惡了。
那位行事隨興的歐洲盟主在想什麼,他到底還是猜不透。明明狀況已經夠亂了,現在出這種事只會令周圍的人頭痛。要是對方肯回歐洲的偏遠鄉下,乖乖地什麼都不做,至少還讓人覺得可愛點。
(除了北條、二之宮、月村之外的十氏族,動向仍然不透明嗎?)
儘管義宣連睡覺都嫌浪費似地爲了鞏固樁腳和斡旋到處奔走,然而其他勢力靠攏得並不踊躍。也許是因爲二之宮涼子和月村美樹彥掌握的「神精」情報更多;或者那兩人對十氏族來說,意外地具有向心力?要不然就是希爾黛嘉德。馮。哈登修坦傾向二之宮與月村的形象已經固定下來了?
(……要是這樣,應付那個金髮丫頭就得更加謹慎了。)
儘管希爾黛曾一度屏棄雙方的同盟關係,但義宣也是個雄居一方的男人。只要能夠利用對方,他就不會執著於過去的慽恨。他會盡最大的努力,盡一切可能讓希爾黛對北條家產生
用處——
這時候,男祕書再次表示有人來電。
聽了對方的名字,義宣的目光又添了一股銳氣。
「……是我。啊啊我記得,應該是滿久以前在某個聚會上見過面……啊啊,果然是這樣嗎?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
——此時,在某個地方。
也因爲如此,沒有任何人察覺悄悄發生於屋裏一角的重大危機。除了一個人以外。
女方一邊仔細地保養愛槍,一邊繼續說道:「最後要把所有人拉到我們的舞臺上決勝負,這個盤算北條應該也察覺到了。哪怕他再不甘願,就算硬拖也要把他拖下水。一切照我們的規矩。」
「話是這麼說,如果行動時可以相互配合或協調步調的話,自然是最好不過。畢竟眼前的選頃多一點會比較好。看狀況臨機應變吧。」
「不過還峻護人情,和幫不幫二之宮家和月村家是兩回事。要是我們沒處理好,可不是喫點虧就能了事的。好啦,接下來該怎麼出一下步呢……?」
*
緩緩蹲下的保坂出聲喚道。
「哎喲,你真的很不像男人耶。不講這些了,北條家當家的反應怎樣?」
那就是儘可能正確地取回十年前的記憶。
鏘。
幾乎沒有反應。
另一方面,接待了不速之客的北條家正開始忙得人仰馬翻。
所以要快。
「總算牽上線了……這下子終於沒退路啦。」
他十分冷靜。
每次回想到什麼,悸動便會跟著提升。
「就是這樣。」
過去的幻象原本只形影朦朧地復甦了一半,現在他能親身感受到,那些影像正逐漸取回鮮豔的色彩,連溫度與氣味都鮮明地恢復了。
「人情早就還了吧?你不是已經冒了很多險,提供他金髮公主和其他方面的情報了?」
剛入夜的月亮已升起,北條家的人們從管家到打雜的全都忙昏了頭。
「……奧城家的那兩個人似乎有了聯絡?」
「那纔不是在威脅,我是認真的。佑不肯幫忙的話,我就自己來,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還他這個人情。」
還不夠,峻護心想。
*
鏗。金屬問摩擦的聲音銳利地響起。
「你身體狀況怎樣?」
少年帶著苦楚的聲音,和少女聽似激勵的聲音交會著。
爲了用相應的排場款待貴賓,身爲當家的義宣嚴格下令,要即刻擺宴歡迎。
「反正我們最後要去的地方是一樣的——你是這個意嗯嗎?」
「還有什麼決心不決心的?幾乎都是你在硬逼嘛。就是因爲你威脅說,本大爺如果不幫忙,你自己一個人也會動手,事情纔會……」
「以前你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和真由、峻護以及麗華站在同一邊。還有最近你才說過,麗華也是我們的家人。雖然我的感覺跟你完全一樣……但姐果她變成了我們的敵人,到時你打算怎麼辦?」
受挫的他,正因爲自己的無力而咬牙切齒。
再這麼下去,會發生某種糟得不得了的事——這樣的預威正漸漸成爲確信。
等在前方的恐怕是破滅。結局將無法挽回。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他只是靜靜地發問。
即使內心安定下來,精神也變得敏銳,焦躁的意念卻越變越強。 .沒錯,他很焦急。
「你覺得麗華會怎麼出招?」
保坂並不是欠缺忠誠心或缺少危機意識。純粹是因爲,他知道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
直到收好武器,她始終沒說一句話。
「對啊,他們已經做過接觸了。話雖如此,還停留在剛把線牽起來的階段就是了,具體來說並沒有談成什麼。」
「其實表面上的評價沒有錯,單純來講。」
「畢竟他對我們的評價,已經變成「表面上個性浮躁、搞不清楚會捅出什麼事情,不過本質是冷靜而深謀遠慮的……」
峻護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拚命朝過往的礦脈深掘,渾然不顧超出允許受涼範圍的身體——
*
逃過一劫的二之宮峻護,已經平安回到鈞特的保護之下了。
主子的手腳無力地癱軟在地,宛如斷線的傀儡。
義宣持續聊了一陣,同時臉上也浮現訝異的表情。
現在形同無力的自己,如果還能對這混亂的狀況有什麼貢獻,就只有從記憶中找出活路而已。
「我之前也說過,那樣根本不夠吧?而且你也想要奧城家當家的位子吧?既然這樣,就要趁現在採取行動啊。」
原本這種招待必須經過細心的張羅。說起來這就像有人在你剛睡醒的時候,硬把你拖到正式的舞臺上,還命令說:「好啦,該你上臺了。拜託來一段風趣洗練的演講,不準失敗。」
「小姐。」
微微張開的眼睛,仰望了擔任隨從的少年。北條麗華堅強而美麗的身影已經連半點痕跡都不剩。
「怎樣?」
「——小姐。」
那情景可以說是一種恐慌。他們全像忽然被水淹進窩裏的螞蟻們一樣地左來右往,只爲達成任務而費盡全力。
場景再次轉換到別處。
儘管嘴脣微微動了,卻沒有聲音。只有瞳孔的色彩宛如水面上的月亮般搖晃著。
換成是平時的保坂,應該會逗弄失態的主子幾句,讓嚴重的狀況笑笑了事。但今天的他不一樣。
要回憶起更多,要回憶得更清楚,要回憶得更快。
「……呼嗯,該怎麼看待這個動向呢……?」
小心地把人抱起來輕輕搖晃後,他發現對方還有些微意識。
這時候,在設置於某處的一問隱密居所中。
快點回想起來,你應該能掌握到什麼的,二之宮峻護。要抓住打破這危險狀況的契機。
銳利的聲音再次響起,完成保養的女方把槍收進了槍套。
「怎麼現在還說這些,你也差不多該痛下決心了。」
不過峻護剋制住了。要爆發隨時都可以,但自己還有該做的事,還有被拜託的事。
「小姐。」
(我到底在做什麼……?)
現在他最優先該做的,或者該說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二直以來在重要關頭裝瘋賣傻,也算裝得有價值了。哎,畢竟我們沒想過狀況會變成這樣,而且也不覺得再裝下去會有用就是了——話說回來,涼子。」
*
調整好呼吸、衝冷水讓身體緊繃後,峻護的神經逐漸變得敏銳。
「要我叫二之宮來嗎?」
將實彈裝進槍身的女方沉默下來。
等保坂光流再度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的主子已經倒在地板上了。
喃喃自語的義宣,又陷入思考的深沼。
如此答應的他切斷通話。
有事情正在朝錯誤的方向發展。
少年不快的嘆息聲,和少女一邊沉迷思考,一邊自顧自發出的嘀咕聲重疊在一起,沒兩下便消失了——
一邊讓冷水衝著全身,峻護閉上眼讓心情平靜。
雖然峻護回來後便馬上託人去確認,挺身保護他的井上和吉田安危如何,但兩人至今仍下落不明。
爲了讓過熱的腦袋和身體冷卻下來,他去衝了澡。
「對方口氣就像在問,奧城家的小兒子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直接和他聯絡……色璃你不要扯開話題啦。」
「畢竟我們的行動跟奧城本家的意向無關,想必對方也很懷疑吧。即使如此他還是沒讓你喫閉門羹,意嗯就是說……我們很有機會羅?」
間隔一段考慮的時間後,他又開口:「我明白了,就在這陣子找個時間吧。之後我會再聯絡。」
「白癡,做任何事都有個順序吧?本大爺是老麼,想在這種講究長幼有序的老家族裏面以下克上,總得先鞏固樁腳、做好該做的準備——」
他一個人光是被保護又什麼都做不到,結果還勞煩到朋友,讓他們也被捲進危機裏。再這樣下去,二之宮峻護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價值?
明明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知道,他卻想馬上衝到哪個地方去。
苦悶的峻護心裏十分掙扎。
「你也拜託一下,原本我會想要奧城家當家的位子,還不是因爲……」
「如果他們肯給予協助,那當然是歡迎,但就算不幫我們也沒關係。至少他們站在峻護小弟那邊,光這樣就已經很夠了。」
這裏也有一對男女在交談。
「比起做事按部就班,更重要的是不要錯失時機。現在十氏族這個圈子出現了這麼大的動盪,你覺得以後還會有更好的機會嗎?除了趁亂將權勢撈到手以外,沒有別的路能夠讓你達成野心了。」
「……………!」
對方微微有反應了。
那是發現被少年隨從看穿一切而顯露的驚訝;也像被直指問題核心而顯露的驚訝。
「我不確定他現在是怎麼想的、又將怎麼行動,不過要是知道你的危機,他肯定會趕過來,也一定會伸出援手纔對。將消息告訴他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現在馬上就能實行。
你要叫他來嗎?」
「要叫他過來,請他將精氣分給你嗎?」
這是決定性的一句。
麗華的嘴脣扭曲得彷佛她從未這麼痛苦過——保坂看了會有這種想法,並非錯覺。
「你應該能充分理解,也很清楚事情會變成這樣。如果是,現在的你的話。」
保坂頗爲冷靜、公正地繼續把話說了下去,宛如宣讀判決書的法官。
「你取回了過去正確的記憶,和自己孕育出的另一個人格完成了融合。現在你已經不是普通的人了,而是所謂的神戎——夢魔。你和月村真由一樣,是靠異性精氣維生的人種」。」
「…………唔。」
「十年前的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忘了什麼、捏造了什麼、從什麼面前轉過了頭?還有最重要的,真正的你究竟是什麼人?這些你應該都已經想起來了。」
麗華什麼也沒說。就算體力和氣力都足夠,她肯定還是什麼也不會說。
因爲從保坂口中編織而成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是事實。
「從那天被迫想起一切、領悟一切之後,照理說你不能不自覺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以及內心的某種渴望、忍耐渴望到最後造成的消耗、還有現在自己的生命燈火即將熄滅的事實。」
「…………」
幹金小姐別開目光,保持沉默。
保坂等了一會,但沒有得到回應。
那應該不是因爲衰弱過頭纔沒有回答。
那並不是做個樣子,也不是假動作。他只是說出事實,打算說到做到而已。
那對她來說,好像是已經無從挽救的苦惱。她明白自己絕對無法從中獲得解脫,這也讓她受到更深一層的苛責,哭得像是要從全身流出血一樣。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全身緩緩地失去了力氣——與此同時,就連溫暖的體溫也流失了。
那道光並不是從眼球的網膜直接捕捉到的,而是自己正在分享其他人看到的影像。察覺到這點的時候,她想起自己以前是被稱爲月村真由的存在。
像蚊子般的聲音傳出——不,那小小的聲音甚至可以當作是幻聽。
要救她纔可以,有個念頭這麼說。
趁還活著的時候,自己該做的事是什麼?當她意識迷濛地思考時,這次她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誰在啜泣的聲音。
她想到了自己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是什麼。
直性子又過於潔癖的她,絕對不會原諒自身犯的罪。等待她的只有滅亡之道。
因爲只要自己的存在消失的話,肯定就沒有人能留住她了。

原本的月村真由,以及誤以爲自己是原本的月村真由的月村真由。一副身體裏卻有兩股意識。
與其說那段空檔是猶豫或者迷惑,更讓人覺得是某種深而無垠、用言語難以形容的感情表現。
北條麗華停止了呼吸。
啊啊,對了,她想到了。
因爲她的身體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就這樣而已。
這之後又隔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她也想起自己並不是第一個月村真由,而是第二個月村真由,也可說是虛假的存在。
那就是儘可能存在久一點。
說出願望的小小聲音,簡直就像她灌注了剩餘的所有生命,所做出的最後抵抗。
啜泣的她,到現在還願意讓「另一個自己」的意識殘留下來,理由只有一個。
*
「…………不…………」
和月光不同,那陣聲音並不是現實的產物。那是和月村真由共有一副身體的另一個月村真由藉意識想像出的形象,可以說是一種內心描繪出的景象。
月村真由在哭。
數秒問,他靜靜地注視了主子在月光下的蒼白臉龐。
可是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能獲救?原本她應該擁有可以飛到任何地方的自由羽翼,長著羽翼的她卻絕望到了這種地步。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淡淡的月光。
第二個月村真由非得爲第一個月村真由做的事。
當然少年也有注意到目睹這幕光景,而快步離去的腳步聲。
這些全是模糊的認知。
對啊,不能去想那些。要讓月村真由的存在減少消耗,延後消滅的時間。守好自己這個角色的本分,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她在茫然問充分理解到,自己只是暫時從消滅中保留下來的存在,無論怎麼掙扎,再過不久都得走向註定好的命運。
「…………不……行…………」
然後少年悄悄地將嘴脣湊向了少女。
自己的壽命,大概就等於她的命脈。
他準備起身。
「…………如果得不到回答的話,我會照自己的判斷、依自己的責任以及願望,做出我覺得最妥當的判斷,請你見諒。」
另一個她默默抱着大腿,似乎正在無底泥沼般的苦惱中苟延殘喘。
只做完這點表示,少女便閉上了眼睛。
所以就算一分也好,一秒也好。
漂泊的意識斷斷續續,蘊藏著可能因爲一不留神,就會像泡沬般飛散消失的不安定性。
自己要儘量存在得久一點,能多延長一點點時間都好。
不過「他」到底是誰啊……這麼想的時候,她連忙記起了自己擔任的角色。
就算聲音沒傳進耳裏,保坂大概也不能不理解。因爲盪漾在主子眼中的,是絕對不可能錯認的懇求。
保坂很清楚事情不是那樣。清楚到難過的地步。
「小姐。」
但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這樣的話,之後他一定會幫忙設法的。
這並沒有讓她特別高興。只不過既然還活著的話,就表示自己還有事該做。她光靠直覺與本能便領悟了這點。
同時她也深信著應該來臨的救贖,直到最後的最後。
在消滅前夕、形同風中殘燭的這條命,要是能多少派上用場的話——最後這麼想過以後,她的意識再度沉入了黑暗。
保坂停下了準備起身的動作。
「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