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 終幕的前奏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1.6萬 字
回神後,峻護看到的是一個不認識的房間。
(…………?)
意識還有些模糊的他撐起上半身。
一起來,他才發現自己被人抬到了牀上。
(…………這裏是…………哪裏…………?)
換成平常,峻護應該馬上就會醒來,但只有這次,他掙脫不了淺眠狀態的懷抱。峻護焦急地一邊等待著清醒的時刻,一邊緩緩地環顧四周。
這裏是一間十分樸素的套房。
只讓一個人住還梢嫌太大的房間裏頭,只擺了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用品。牀鋪還有椅子,就這樣而已。百葉窗是關上的,有光從縫隙的另一端透了進來,將飛舞在室內的灰塵照得閃閃發亮,耀眼得讓人覺得不搭調。
從陽光的色澤來看,應該快接近傍晚了。
「哎呀,峻護少爺您醒了嗎?」
「!」
峻護朝聲音的來源轉頭望去,看見門口站了一名他認識的人物。那位老紳士是鈞特?羅森罕。哈登修坦家忠心的管家,同時也是希爾黛的左右手。
「鈞特先生……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哎,就請您當成是一處隱密的居所吧,性質是類似的。」
鈞特露出平靜的微笑,一面則拉開了百葉窗。
「要不要來一杯起牀時的奶茶呢?對於自己衝紅茶的技巧,我還有自信說是頂級的。」
「那個,與其講那些,我更想問這裏是……?看起來並不是二之宮家,要說是醫院……
似乎也不像吧?」
峻護剛剛纔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纏了繃帶,他一邊看著手一邊發問,不過鈞特沒有立刻回答,只說道:「您覺得身體狀況如何?雖然我明白,治療的過程應該很順利。」
「身體的狀況?嗯,沒什麼不舒服的地——」
「就像峻護少爺發覺到的,在您醒來之前,已經過了幾天的時間。」
從自己被修理的慘狀來看,疼痛幾乎都已經消退了。還能在牀上睡得安穩,就表示身體可以說是完全健康的。這得感謝年輕身體具備的生掹恢復力。
「我明白。」
然而……即使身體再強健,受了那麼重的傷,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治好。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天?還是兩天?不對,應該還更久——
「接下來,換你們這些人了。」
麗華始終不爲所動,點頭時冷淡得宛如對話題毫不關心:「本小姐想說的、想問的事情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我不認爲那些事情的優先順序該排在前面。倒不如說,你想問我的事情反而還比較重要吧?希爾黛嘉德?馮?哈登修坦。」
「沒有家……?這是什麼意嗯?」
「託您的福。」
「別這麼衝。餘也有自己的想法。」
一邊讓老紳士衝的紅茶香味挑逗鼻腔,峻護一邊確認起自己的身體狀況。
只有麗華一個人顯得格外突出。
「若是你這樣希望,只要先證明自己是值得受到尊重的人物就行了。否則這些話不過是弱者的遠吠。」
「這個我瞭解。」插話的美樹彥依舊是滿臉笑容:「希爾黛嘉德殿下,就照您覺得妥當的方式做吧。關於真由的事情,我和涼子願意全權交由您處置。」
沉沉坐在沙發上的希爾黛緩緩翹起腿,仰起了嘴角。
除此之外,我們也談了幾件瑣碎的事情。雖然那些對我來說都十分重要,但本小姐還沒聽說的事、以及沒人肯告訴我的事,應該多得數都數不清吧?」
峻護也從鈞特的表情觀察到了一些訊息。那就是似乎發生了什麼超出他預料的狀況。
「趁着你們不在,這個國家的神戎血族間似乎有了不安分的舉動。從你們的立場來想,現在非得立刻出面滅火纔行吧?要不然,可不是火燒屁股就能了事啊。」
「…………我明白了。」
「那麼,餘在這個關頭呢——」
直到被鈞特問起,峻護才發現自己雖然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頓,身體上卻沒有留下多少創傷——
「真由呢?」
「…………你的地位確實比我們都一截。」
「請您先冷靜下來。」
在朝霧籠罩下的庭院裏發生過的事,全部栩栩如生地閃過了峻護腦海,逼真得像是觸手可及。
狀況發生得突然。
「每張臉看來都有十幾二十句話要對餘講呢。」
「但是——」
「呃,我還是不太懂……」
「首先,我必須告訴您的是——」
「確實沒錯,有道理。」
「對她而言所謂的9;拯救9;可不一定會跟你們的規畫完全一致吶。」
他完全醒來了。
「聰明。」
「有話想說就開口吧,餘可以聽聽。」
「當然了。涼子子說:「連我算在內,這裏的每個人都讓你擺了一道,在歐洲耽擱了腳步,別說是十幾二十句,我們想講的9;意見9;可是夠講整個晚上的。」
冷笑更深一層的希爾黛說道:
「門庭若市吶。」
「關於真由的事,都已經在餘的管轄之下,交給餘辦就好。」
或者單純是他的腦袋還不能趕上現實?
「峻護和餘玩得太過火了點,現在還睡倒在臥房。」
「…………」
也許應該說,峻護已經被嚇習慣了。
就算將老紳士這番重大無比的發言聽進了耳朵,峻護仍然做不出任何像是反應的反應。
金髮公主悠然轉向剩下的三人。
涼子輕輕嘆了口氣又說:
「離開了。」
「月村呢?月村在哪裏?」
包含二之宮家原本的主人涼子在內,月村美樹彥、保坂光流、霧島忍也跟著進了客廳。
擺出這副表情的她,處在神經最爲敏銳的狀態。換句話說,她是再認真不過地在面對這個場面。能夠理解這一點的人並不多,而保坂和忍都屬於少數了解這一點的人,所以他們守候主子時始終保持著沉默。
面對希爾黛的冷笑,擺臭臉的涼子眯起了眼睛。那樣的表情,認同了希爾黛意見的正確性,同時也表現了涼子不得不服的火大。
客廳裏充滿了摸不著希爾黛話裏意嗯,而陷入嗯索的沉默;以及大致可以想像到狀況,因此不得不噤聲的沉默。
「餘明白。餘保證會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是在契約的範圍內。」
看出峻護髮青的臉色,鈞特將冒著熱氣的茶杯遞給他,一邊說道:「到今天爲止正好過了一個星期。」
涼子再度接過話鋒:
鈞特制止了峻護,他的語氣柔和,卻又有力得難以抗拒。
被人這樣吊胃口,他只會變得更著急,不過鈞特的建議是完全正確的。總之,峻護先做了兩、三次深呼吸,讓差點在原地打轉的心嗯靜了下來。
面對搭乘軍用直升機飛回國的一行人,希爾黛開頭講的就是這句話。
希爾黛笑了一笑,從沙發上站起身。
希爾黛滿意地點頭。
「沒錯。就是剛纔,我在回國的飛機上和他們談過。」
她迅速伸出嬌小的手掌說:
「聰明。」
受到催促,麗華用不帶感情與溫度的表情開了口。
希爾黛的手,伸進了麗華的裙子裏。
「享受完在白翼城的假期了嗎?」
「如果用極爲散文的形式來表達。」管家面不改色地說:「住在那棟洋房的人們,目前正處於9;失散各地9;的狀況,這樣講應該是妥當的。」
「那就承你美言,失陪了。」
「地位的事我有耳聞,即使只看剛剛的互動也能明白。不過對待初次見面的人,總還有更合適的態度吧?我想你並沒有必要在言行上刻意挑釁。」
「所以我纔會說我明白——那麼我們就長話短說吧。」
X X X
光看一眼,就能知道金髮少女異於常人。麗華卻能與其對峙,不驚訝也不畏懼地只是將自己的表情隱藏住。她宛如抹煞了心靈,彷佛連靈魂都已經出竅。或者可以說,那種不帶感情的臉和昆蟲或爬蟲類是類似的。
「他們說「還有其他方法,會比由我們親口告訴你更好」。」
麗華點頭回答:
「…………?」
峻護連忙想下牀,但在察覺到急著往外跑很笨之後,他自己剋制住了。
「真由還有被你認同的峻護,人又在哪裏?」
帶頭大搖大擺走進客廳的二之宮涼子,毫不掩飾不快地立刻回了話。金髮公主身爲歐洲盟主、又是強大無比的神戎,哪怕世界再廣闊,敢在她面前擺出這種態度的大概也只有涼子而已。同樣地,哪怕世界再廣闊,大概也只有金髮公主夠格讓涼子這樣遣詞用句。
「…………嗯,應該是準備好了,勉勉強強。」
答得十分直截了當的這句話,讓一行人被迫沉默下來。
「大致結束了。餘認同他值得讓餘撥出人生的一部分。契約成立了,餘答應採取行動救月村真由一命。話說回來——」
「這樣嗎?話雖如此,要是按你的期待照做,對任何人都沒有益處吧?還有涼子,你和美樹彥現在還有空和餘糾纏嗎?」
「你聽說了多少?」她一邊走到麗華身邊,一邊問道:「關於之前一直沒有人跟你提過的那件事,你應該從涼子和美樹彥那裏聽到一些了吧?」
看到兩個人心中仍有不甘,卻能識相地適時收口,希爾黛微微點了點頭說:「那麼涼子還有美樹彥,你們可以退下了。對你們來說,那些刻不容緩的差事,應該要多少有多少纔對,好好加油吧。」
「由於剛纔我先講了結論,接下來我會按順序將事情告訴您。那一天,在希爾黛小姐與您交手後,真由小姐離開了二之宮家。而當天下午,包括涼子小姐在內的一行人都回到了國內——」
「當然,蓋在山丘上的那棟洋房還是存在的,並沒有憑空消失或燒燬。但是從該不該回去的角度來想,那個地方現在已經失去了讓峻護少爺回去的意義。」
一個星期——!」
「來得還真慢。」
不僅如此,那隻纖纖玉手還擺到了不該摸的地方,開始肆無忌憚地摸索。
「看您慌成這樣,等一下我要是把狀況說出來,您實在不可能承受得了喔。還是先冷靜下來吧。」
「那兩個人有提到,本小姐和月村真由是同一種人、本小姐的體內存在着另一個自我。
看著他的模樣,微笑得更深的老管家說:「您準備好聽我講一席話了嗎?」
美樹彥不改平時笑眯眯的表情,但保坂臉上的笑容就顯得有幾分僵硬。至於忍的臉色,則是緊繃得可以說幾乎處在臨戰狀態下。兩個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神戎,纔會因爲對方的壓迫感和畏懼而無法保持平常心吧。
「涼子和美樹彥是怎麼講的?」
「峻護少爺再心急,對現狀也沒有任何幫助。而且您的身體也還沒完全康復。目前請您先好好休養。」
看似放下了某些牽掛,涼子和美樹彥退到了房外。
看峻護端起茶杯就口之後,鈞特起了話端:「峻護少爺,現在您沒有能回的家。暫時留在這個隱密的居所養精蓄銳纔是上策,這是我的主子希爾黛小姐交代下來的話。」
「處置你之前,餘還是先弄清楚該知道的事吧。」
「感謝您。那麼——」
涼子和美樹彥似乎都已經準確觀察出,希爾黛無意多談真由的事情。
「啊!」
「萬事拜託您了。」
「…………對峻護的評判結果如何?」
峻護感到納悶,鈞特等一下到底要告訴他什麼?
「——!」
就算麗華再沉著,也不禁讓這樣的舉動氣得肩膀發抖,整個人僵在原地。身爲隨從的忍和保坂也只是瞪圓了眼睛,無法立刻採取行動。
「…………你……你這個人!」
分不出是在尖叫或怒罵,總算發出聲音的是忍。
「我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但無禮和缺乏常識也要有個限度!立刻收回你那放肆的手!
否則——」
「否則怎樣?」
面對已將愛刀從鞘口拔出些許、放低重心擺好架勢的忍,希爾黛露出挑釁的笑容問:「你也是有點能耐的練家子吧?既然如此,應該知道餘和你之間的力量差距有多大。」
「…………唔。」
「儘管如此,要是你仍想對主子盡忠、逞一時的蠻勇,餘也不會阻止。你就痛痛快快地犧牲吧,餘肯幫忙收屍。」
「你好大的口氣——」
「忍,住手。」
一陣聲音不大、卻又深入鼓膜的制止,讓準備拔刀的忍停了手。
「就聽看看這位擅長嚇人的小姐有什麼說詞吧。畢竟她不時還會表現出把自己神格化的傾向,我想她絕對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
忍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制止她的,是她熟悉的那一位的聲音,但卻是徹底異質的一道聲音。
「目前就隨她高興去做吧。反正她總不會把我整個人吞下去。」
開口的,是另一個北條麗華。
「你露面啦?」希爾黛獰笑:「原來如此,餘有聽人說過,你也是個挺奇妙的神戎對吧?

麗華露出微笑。
「正是如此。餘說過時間並不多吧?要是放着不管,月村真由近期內就會死。在那之前餘必須做些什麼纔行。即使那是你所不樂見的事。」
峻護連忙打斷老管家的話。
峻護想試著整理之前聽到的訊息。
他躺在牀上的一個星期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整理得太漂亮了。」鈞特眯著眼睛說:「您已經很清楚現在的狀況了。」
「…………我倒不像你那麼靈活。我實在沒辦法把自己累積下來的記憶和事蹟,用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溫和方式解放給麗華。到時麗華會變成什麼樣子,坦白講我自己也不能做任何保證。別說是保證,我連結果都不太能預估。就算這樣,你還是希望我動手?」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正在和北條家鬥爭……意嗯是我姐跟美樹彥先生他們兩個,和北條學姐打起來了嗎?」
「喔,是我失禮了。講這些的時候我確實太性急了呢。」
「…………」
涼子小姐只這麼交代了一句:「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因爲這裏也是你的家了」。」
所謂「被封印的記憶」,指的到底是什麼?
「這……這樣啊。」
「本小姐是怎麼了?總覺得我意識好像中斷了……不對,應該是錯覺吧?失禮了,我們繼續談下去——咦,奇怪?」
像是大夢初醒,麗華一副不可嗯議地再次睜開了眼皮。
涼子、美樹彥、麗華、保坂、忍,他們五個人都回國了。
——沉默再次降臨在客廳。
"這我就不明白了。要說的話,我記得的只有這一點……麗華小姐在醒來以後,似乎對什麼事相當苦惱的樣子,而且非常沉重。」
「她並沒有阻止,也沒有追究原因。」
不同於以往她常露出的笑容,那並不是挖苦人且帶著寒意的刻薄微笑,而是放下了某樁心事,顯得積極正面的微笑。
「…………如果……」
「我姐呢?我姐沒有阻止她嗎?」
「抱歉,老實說我完全跟不上你講的內容。情報量太多了,我搞清楚狀況的速度沒辦法跟上……」
儘管他多少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局勢似乎已經徹底撇下他,全速朝某個方向發展。
那麼,再見了。
「…………然後學姐是怎麼說的?」
「那北條學姐人呢?學姐她沒事吧?」
還有就是保坂說不定也知道這些事情,卻沒有把情報公開。
忍使了一個眼色。然而身爲搭檔的保坂卻依然滿臉笑眯眯的,始終保持緘默。
「北條家的現任當家……是北條學姐的爸爸嗎?」
但仔細一想,這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從她寄居在二之宮家當女僕以後,峻護確實已經習慣把她當成二之宮家的一分子了,然而到頭來麗華會滯留在二之宮家反而纔是不自然的。
「這樣根本不能說是平安嘛!學姐真的沒事嗎?」
短時間內,峻護還無法體認到鈞特話裏的意嗯。
「我說不要的話,你要怎麼辦?」
她究竟是看到了什麼、知道了什麼呢?峻護嗯索着。
…………簡單整理下來,大概就像這樣。
有意義的句子只有說到這裏。
兩秒。
三秒。
「…………哎呀?」
「…………?」
「麗華小姐收拾了自己在二之宮家的房間,名副其實地回去家裏了。」
「是……是喔…………」
而後,麗華開口打破了緊繃的氣氛。
她的瞳孔變得焦點渙散,大粒的淚珠從睜開的眼窩滿盈而出,嘴巴也張到下巴快脫臼的程度。
「應該是以往「被封印的記憶」一口氣湧現,纔會對她造成刺激吧。那些記憶恐怕就質與量來說都非比尋常,難免會引發暫時性的精神失調。不過在休息一陣子以後,她已經恢復過來了,目前我想是沒有大礙。」
爲了處理某些不妙的事情,涼子和美樹彥已經出動了。
儘管老管家的笑容可以被歸類成苦笑,也還是一樣溫和沉靜。
這番話同樣讓峻護意外無比。之前用盡手段把麗華留在二之宮家的不是別人,正是涼子不是嗎?
「再說,你打算讓另一個麗華渾渾噩噩過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一輩子?你希望讓她從現實面前別開目光,繼續貪求那虛假的世界,然後沉溺在散發腐臭味的美夢當中嗎?你想讓她這樣一直到年老死去?」
已經夠了吧,峻護心想。
峻護不得不發愣。
「餘不過是想在面對自己所接下的麻煩問題時,選出一條最短的路徑來解決罷了。何況,可用的時間似乎也不多。」
「啊,咦?什麼?這是什麼?哪……哪時候的畫面啊?是誰跟誰——啊,啊,啊,啊。」
這句話出乎峻護意料。麗華回去北條家了?
「…………」
彷佛要把人心窩揪住的慘叫,響遍了二之宮家的屋邸——
麗華的精氣似乎和峻護、真由的精氣很類似。
「還有這一點也要請您瞭解。二之宮家以及月村家,目前正和北條家鬥爭中。」
烏雲湧上了他心裏的角落,他可以感覺到那部分正變得越來越廣。
「正是。在這個國家有所謂的「十氏族」,其中最具實力的三家掀起了鬥爭,因此其他的血族也不可能默默觀望。我想這個國家背後的權力舞臺,肯定會持續混亂一陣子。」
麗華泄氣地當場跪倒在地。
過了一秒。
頭蓋骨冒出咯嘰作響的疼痛感,讓峻護不禁抱住了頭。
那大概是他當成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在進裂時發出的聲響。
麗華的第二個人格又出現了。
「可……可是學姐爲什麼要走?也不用離開得這麼突然吧…………?」
「等……等一下。鈞特先生,拜託你等等。」
「話雖如此,麗華小姐在醒來以後變得相當憔悴,不管是誰跟她說話,短時間內她似乎都沒辦法好好回話的樣子。」
「蠢蛋,餘纔不會負責。從一開始那就是麗華本身的責任,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也沒有任何人能幫她扛。餘說的對吧?」
「好吧,那些事餘不想管。」
這次麗華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才直直望向生着一頭黃金秀髮的少女說:「照你說的做吧。你說的是有一番道理,而且,9;手段有很多9;聽起來也挺嚇人的。可是你要負責任喔。」
「這樣啊,太好了……」
她將雙手伸向自豪的秀髮猛搔,幾乎能聽見髮絲被連根拔起的聲音。
「她說9;謝謝,但我大概不會再回來了。9;」
話說回來,照理來想,麗華的精神是堅強而具有韌性的,會逼得她臥病在牀的記憶……
然後她的第二個人格,好像擁有第一個人格所不知道的記憶——借用希爾黛的話來說,就是她「攔截」了麗華的記憶。
「話是這麼說,由於狀況實在很緊迫,可能要麻煩您先掌握住事態的大概狀況,之後再設法理解一切了。」
「你講這些話,有好好想過嗎?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會造成誰的幸福、又會造成誰的不幸?」
「咦?」
她睜大眼睛。
這麼說完的麗華輕輕揮了揮手,然後閉起眼睛。
「…………這樣嗎?我明白了。」
宛如預知世界將會毀滅的預言者那般。
要講到混亂的程度,峻護也不會輸給別人。
麗華輕輕嘆氣說:
「…………一
「……也對,就像你說的。」
X X X
「你問餘要怎麼辦?」希爾黛露出深紅色的口腔笑道:「手段有很多。」
「很多是嗎?」
「不是的,她回去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靜養,」
「將所有的可能性開放給這孩子吧,不論正面、負面,將一切的可能性開放給她。會因此失魂落魄或掌握住光明,全看她的器量了。」
「說是打架也沒錯,不過事情的規模還要再大一些。講得精確點,這是場爲了爭奪國家霸權的鬥爭,也是雙方賭上了主義、主張、堅持與榮耀的鬥爭。然後最重要的,這場暗鬥的中心人物,是被視爲「神精」的神戎、以及在他人眼中和神精有密切關係的神戎——換句話說,正是峻護少爺您、真由小姐、還有麗華小姐三個人。暗鬥的主角則是涼子小姐與美樹彥少爺,以及北條家的現任當家——義宣大人。」
「請放心,隔天她平安醒過來了。」
「另外,麗華小姐在康復之後已經回家了。」
希爾黛露出猙獰的笑容,盯緊了獵物。身爲獵物的麗華抹去了表情,看起來也像在尋找打破僵局的對策。
「——也沒錯啦。這種情況下還是回自己家裏,慢慢靜養比較好。這樣對北條學姐纔有幫助…………」
麗華的第二人格,並不是在那座南島上才首度出現,有可能在更久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希爾黛輕輕聳肩回答:
「…………總之能聽的我會先聽,記得住的我會先記,之後再來整理好了。」
「這樣應該是妥當的。」
「意嗯是說因爲那些事,二之宮家的成員全都失散各地了嗎?」
「是的。隨著鬥爭開始,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拋下了二之宮家的宅第。可以想見他們正一面到處轉換據點,一面進行戰略性質的攻防,準備迎接正式的激烈衝突。雖然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的人脈與資金來源都很充裕,但他們旗下並沒有足以稱作組織的體制,所以這對那兩位來說應該是理所當然且不得已的戰術吧。」
一面聽鈞特講話,峻護也用全部的心力在整理狀況。
他了解到不想再想了解的,只有事情變得很嚴重這一點。
在這種狀況下,二之宮峻護該做的到底是什麼?他必須找出自己的本分。
「對了,峻護少爺。」鈞特忽然改了語氣問:「您的身體恢復到什麼程度了?」
「我啊?嗯,該說多虧有你們照顧嗎……已經好很多了。感覺大概恢復七成左右了吧?雖然這只是我大略的感覺而已。」
「那太好了。恢復到這種程度的話,就能自己保護自己的身體吧?」
「咦…………?」
峻護原本還無法立刻理解老管家在說什麼,不過晚了幾秒後他便猛然察覺到了。
提高警覺的他,匆匆地偵查起周遭。雖然動靜很細微,但房間周圍似乎已經被數道氣息包圍住了。
「畢竟這是場暗鬥。」
鈞特一邊整理燕尾服的領口,一邊起身說道:「裏頭應該也會有烏合之衆混在其中。峻護少爺現在受到希爾黛小姐的保護,有人敢對您出手,等於是與全歐洲的血族爲敵。」
「那對方到底是誰?」
「北條家的人……想來是不太可能。恐怕是歸屬於十氏族當中某支血族的混混吧。」
身經百戰的管家一邊壓低聲音說出推論,一邊躲到了門側。峻護也有樣學樣,準備迎接闖入的襲擊者。
「還有一件事,峻護少爺。雖然我被交代不能說出來就是了。」
「是什麼事呢?」
(眼前我只能忠於自己的職責嗎?)
接連的急轉直下。
「從我聽到的報告來看,總裁的職責似乎完全沒有停擺。就拜託你照這個步調,再扶著財團的支柱撐一陣子。」
「據傳在前些日子,她和某位男性訂婚了。」
該區塊是知名的高級住宅區,其中有間宅第傲然坐擁了格外廣大的佔地面積。
峻護正經八百地盯著鈞特的臉,就在他一臉傻愣地反問的這個剎那——襲擊者們踹開門板與百葉窗,闖進了房間。
那樣的舉動、言行,部完全是保坂光流平時的模樣。忍不得不咂舌,這跟她對麗華咂舌的含義並不一樣。明明眼前的青梅竹馬遠比她接近風暴的「中心」。
「——咦?」
忍瞄了一眼在辦公桌默默工作的主子。
從那天以後,麗華的話明顯變少了。
身穿圍裙工作服的北條家女僕長——霧島忍,在細心注意下靜靜地開了門。這是爲了儘可能不打擾正保持專注的房間主人。
「現在要靜靜忍耐。即使想做些什麼,一定也還有更合適的機會纔對。」
因爲麗華扛在身上的債不是來自其他人,就是她自己欠的。
「哈哈哈,照這樣下去反而我要向你討教的纔多呢。將財團的業務全部交給你,果然是對的。」
那一天——和希爾黛嘉德?馮?哈登修坦面對面之後,麗華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這次,她朝保坂的方向瞄了一眼。
*
「嗯?忍,怎麼了嗎?」
在旁守候的忍,不禁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我先講明瞭,其實要保護峻護少爺的話,還有其他更方便的地方可以選,不必挑上這種隱密的居所。比方說我們可以找來大批經驗豐富的護衛,將您安置在頂級飯店的總統套房。這對峻護少爺來說要來得更安全、更舒適纔是。」
許多懸而不決的問題也伴隨而來,只靠忍的能力根本處理不完,基本上她也無權處理。
「這哪是悠哉喝茶的時候?你也狠清楚吧,光流?麗華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如果將這些考慮進去,才過沒多久就能到處忙東忙西的麗華,其實是應該受到稱讚的。
「…………是喔,原來如此。」
「可是,小姐。」
「可是保坂——」
整疊紙厚得幾乎和有點份量的書本一樣,他卻像翻漫畫似地將內容飛快掃完了一遍。
麗華在工作時略爲缺乏表情的臉,頓時耀眼得有如太陽下的鑽石。
略顯客氣的敲門聲一響起,門後便傳出了准許開門的急促聲音。
「怎麼了,忍?」
要問到忍能爲麗華做些什麼,也就只有一直在旁守候而已。
「之所以沒有這樣安排,也都是出於希爾黛小姐的意嗯。小姐是這麼交代的:9;餘決定讓峻護當餘的夫婿,但是在大喜之日來以前,還必須重新鍛鏈他的骨氣,因此不能讓他過得太輕鬆。9;」
「你真不死心耶。」保坂笑眯眯地低語:「忍你纔再清楚不過吧?現在讓小姐照自己意嗯盡情去做比較好。就算勉強她做別的事,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一名紳士開門進了房間。那是個四十過半的壯年男性,靠著圓滑的笑容中和了眼神銳利的容貌——他正是這間廣闊宅第的主人、名聞遐邇的北條家現任當家——北條義宣本人。
「可是,小姐。」
義宣拿起疊在辦公桌上的成堆文件。
房外的動靜越漸明顯了。或許是對方發現峻護這邊早就察覺到有人來襲,索性也把藏頭藏尾當成沒意義的舉動了。
「我騰出了點時間。」義宣將滿懷慈愛的微笑拋向心愛的女兒說道:「我是來關心女兒工作的狀況。讓我瞧瞧——」
「別說是休息,您昨天和今天都沒有睡過吧?這樣下去對身體有礙,也會讓您在工作時變得沒辦法專注。」
一直在麗華旁邊協助辦公的少年隨從——保坂光流插了嘴。
「喂,保坂。小姐明明還在工作——」
忍沒有就此罷口。這幾天當中,她和主子已經重現過好幾次這樣的對話。這一次她非得達到目的纔行。
「我現在正集中在這上面,感覺再一會兒就能想到好主意了——」
就在這時候,敲門聲再次響起了。
」請進吧。」
貼在桌前的麗華應門時並不冷淡,口氣卻顯得很公事化。
被人這麼一說,峻護纔想到自己還抱著另一個問題。明明新的問題正接二連三地降臨在他頭上。
「好的!小姐。那麼忍,我們栘到那邊的桌子吧。」
「打擾囉,工作得還順利嗎?」
(雖然如此,麗華還是很了不起。)
(現在要靜靜忍耐,是嗎?不得不忍的狀況,居然會讓人這麼煩躁。)
沒有人能伸出援手。沒有人能從旁扶持。
從二之宮家所在的若宮町算起,直直往西南方推進約二十公里。
她在保坂旁邊啜飲起紅茶。因爲心神不寧,特意衝的阿薩姆紅茶根本喝不出任何味道。
「還有另一件事。」
老管家用了頗平常的語氣,丟下今天最大的一顆震撼彈。
「忍,要不然你先和我一起暍吧。」
和他們組成同盟的二之宮涼子、月村美樹彥,跟北條家陷入了鬥爭;趁著混亂而蠢動的十氏族;奉希爾黛爲領袖的歐洲血族動向——光這些問題就已經夠讓忍厭煩了,她只能對不擅長動腦袋而深感無力的自己咬牙切齒而已。
冠居全球的複合企業,北條財團。在財團當中提到總裁一職,可說是相當於一國首相的重任。雖然說只是暫時的安排,但這原本並不是年僅十七歲的少女能夠做得來的差事——除了北條麗華本人以外。
「……看來我是白擔心了呢。」
「是的,爸爸,我會效盡綿薄之力。」
因爲北條財團總裁的地位與權限,現在全交到了她手上。
下個瞬間,她換了一張臉。
這冪景象,可以說是一對理想的父女。面對幾乎讓人覺得對小孩溺愛過頭的義宣,麗華也用毫不保留的親情做回應。忍心裏在想,哪裏還會有比他們更親的父女呢?也難怪她會連堆積如山的問題都忘記,變得滿瞼笑意了。
「讓茶涼掉也很可惜,再說我對剛烤好的餅乾最沒有抵抗力了。」
「謝謝。但現在還不用,我正在處理重要的案子。」
「…………沒什麼,餅乾記得留我的份下來。」
而後義宣大大頷首,眯著眼溫柔地摸起女兒的頭說:「真不愧是麗華,完美得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忍不能不對這名身爲自己主子、同時也是童年玩伴的少女咋舌稱奇。
「爸爸!」
保坂從背後使勁推了出聲抗議的搭檔一把,然後率先往杯子裏倒起了紅茶。
這就是個人問題積得應該比任何人還多的麗華,之所以會連睡覺都嫌浪費時間似地忙碌於工作的理由。
這個國家的財政界目前是由某支血族掌握,這樣形容並不爲過。而這裏就是他們的根據地。
一面將精神集中在刺客的動靜上,峻護半已出神地問。
她離開座位,快步趕到了親生父親的跟前問候:「這樣好嗎,爸爸?您能順路過來我是很高興,但現在不是特別忙的時期嗎?」
總之,事情演變得太快了。
「也好,就這樣吧。」附和的麗華目光仍落在文件上:「保坂,你也是從剛剛就一直在工作吧?你就和忍一起休息一下好了。」
「——請進。」
在這之後,她大概會遇到需要表態的狀況。連沒有待在風暴中心的忍,都正被事態逼著改變並做出決斷。
哪怕她這樣做是在逃避。
被辯倒的忍不得不收口。
「嗯,什麼事?」
少年總是擺著這樣的一號表情。無論什麼時候,這傢伙都不會把心裏的想法表露給旁人知道。即使是在忍面前。
「等一下我也會用茶。謝謝你替我著想。」
「是。雖然我知道這樣做很多事,因爲有不錯的茶,所以我還是端了過來。再說也有剛烤好的餅乾,您要不要梢微休息一下?」
與其說是廣大,用「壯闊」來形容或許更貼切。即使是在庭院深深、極盡豪奢之能事的建築並排而立的這個區域裏,那棟規模幾乎等同一座城鎮的豪宅仍然十分醒目。
「小姐——」
「話說回來,麗華,你回來得好。」
「雖然我認爲靠峻護少爺和我兩個人,就能夠應付得來。但是考慮到可能有個萬一,趁現在我再講一件事就好。」
麗華像是被搔到了癢處,同時也露出貓兒用完餐那般的滿足表情說:「哪會啊,我和爸爸還差得遠呢。以後還要請您多指導我喔。」
那棟豪宅有扇巨大的門,門牌上寫著「北條義宣」。
「好嘛好嘛。」
沒錯。
鈞特又接著說道:
保坂搔著頭,把喫到只剩兩小片的餅乾賠罪般地遞給忍。
那裏是她主子的辦公室。坐鎮在豪華黑檀桌前,北條麗華正飛快地過目各項文件。
父親滿臉笑容地打了包票,女兒滿臉笑容地接下了工作。
——呼,忍嘆了一聲,在杯子里加了山一般多的砂糖與牛奶。照她的心情,不這樣做實在撐不下去。雖然平時會節制,但忍原本就超喜歡甜食。
小個子的搭檔笑眯眯地拿起餅乾大快朵頤,跟著又用紅茶將餅乾灌進了嘴裏。
「是喔,原來如此。」
「啊,抱歉抱歉,我沒注意到。因爲太好喫了,我一不小心就只顧著猛塞。那你的份我先幫你分到旁邊喔。」
那一天,湧入麗華意識中的「記憶洪流」,照理說並不是那麼容易接納的纔對。由於忍和保坂從小就伴隨在麗華身旁,她也知道那是屬於哪一類的「記憶」。如果有機會換到麗華的立場,忍覺得自己會被打擊得很慘,說不定再也沒辦法振作。
「是關於回到自己家裏的北條小姐。」
義宣再度摸起女兒的頭,一邊深有感慨地說:「自從二之宮涼子和月村美樹彥用計把你搶走之後,我沒有一天不擔心你。每天我都爲了女兒被搶走卻束手無策的自己而咬牙切齒,但那些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期盼女兒留在身邊的喜悅。」
「爸爸……」
「代理總裁的工作狀況怎樣?做得來嗎?」
「可以的,爸爸,請放心交到我身上……與其問我這邊的狀況,爸爸您才讓人擔心要不要緊呢。您每天好像都忙個不停……要是有我辦得到的事,需不需要幫什麼忙呢……?」
「哪裏,不用你擔心。說起來這問題算是家族間的風波,非得由我這個北條家的當家來收拾。麗華你什麼都不必擔心,我不想讓你捲進這種會弄得滿手髒的事情。」
對此忍完全同意。
可以的話,她也不希望麗華和「他們這邊」的事牽扯上。
目前讓義宣忙煞的十氏族相關問題,當然也算在「他們這邊」。
所謂「他們這邊」,就是指檯面下見不得人的部分。
要是可以如願,忍希望麗華永遠都能筆直地走在見得了光的大道上。
即使現在麗華已經自覺到她也是神戎、屬於十氏族,而且還是其中主要的一支。
儘管知道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忍還是隻能這樣期盼。
(無論如何,在麗華一肩扛起了北條財團的現在,她也沒空去涉及其他事情吧。要說我的願望實現了,倒也沒有錯……)
忍忽然想到:
麗華目前的狀況,也可以解釋成是透過義宣而得到了逃避的藉口吧?
心裏抱著堆積如山的問題的麗華,被交代了只有她才能辦到的重任。而且給她這項重任的,還是她最敬愛的父親。無論是從公家的立場、或者私人的期望來想,麗華都得完成交代下來的職責。
只要將心嗯放在忙碌的工作上,麗華就能關在自己的殼裏。關在裏面就不會胡嗯亂想。
這等於一具不會有意見的人偶。
而義宣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自己這個跟傀儡一樣的女兒——(不,是我想太多了嗎?)
忍連忙否定了這種不敬的想像。現在是義宣必須傾全力應付十氏族相關問題的時候,而能夠代理他的也只有麗華而已。現在的狀況完全是必然的發展,沒有讓她猜疑的餘地。
義宣揚起嘴角,坐上了事先等在門口的禮車。涼子和美樹彥恐怕也不眠不休地在行動,他也不能因爲佔優勢便等著坐享其成,得積極採取行動纔行。
如此說完,義宣滿心歡喜地大聲笑了出來。被人贊爲沉著冷靜的他:心情很難得會這麼好。他彷彿深信,這個婚約對女兒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簡直沒有任何懷疑。
義宣完全不看重那種傳說中的存在,然而十氏族的其他人,特別是帶頭的長老們,卻對那一套信得不得了。他們的想法也很容易理解。信奉血統至上主義、又超級保守的那些人,八成是想利用神精的力量,讓從前十氏族握在手裏的絕對權力再度復活吧。
「啊啊抱歉,我都忘了。再完成一樁工作,我們應該就能一起用晚餐了。抱歉連約時間喫個飯都一延再延,要拜託你多等一下了。」
保坂也滿瞼不以爲意地坐回位上,開始輔佐主子。
而他現在,同時也是與麗華訂下終身的未婚夫。
——無論如何,局勢中的不確定因素正以加速度遞增。在十氏族當中可以稱作浮動層的那羣人,也跟著擺出了明顯的遲疑態度。義宣始終沒把那些石頭腦袋放在眼裏,但只有現在還需要他們的支持。他非得使盡渾身解數,讓那些人的風向急轉到北條家的方位。
「嗯。」
那是十分樸素,卻又貪心得異常的欲求。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那是佈滿荊棘的險峻道路,然而他們兩個卻自願往那走去。就某個角度而言,他們可以說是比義宣更無法無天的野心家。
保坂光流是侍奉麗華最久的隨從——
「那——那個……好的,爸爸。請慢走。」
「一切都由我來負責張囉。這是爲了女兒的幸福,就算再忙也要安排到最好。我打算把財力和人力全當做白開水花下去。近期內發表訂婚的儀式就不用說了,到時的結婚典禮我更不會省。」
「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
北條義宣。
忍按捺不住了。
「你反對?」
然後他將得到這個國家的霸權。
「…………沒有錯。」
非得讓二之宮和月村組成的軸心煙消雲散,讓北條勝利纔行。
爲了讓局面翻盤,義宣也知道二之宮和月村大概會用什麼手段。那兩個人八成想讓事情照「他們的規矩走,好將對手拖到他們擅長的舞臺決勝負,只要不中那一招就行了。
駁回女僕長建言的義宣,立刻切換了嗯考的頻道。女兒訂婚的事在他心中早已定案,也決定好由外人去辦了。他沒有閒到能一直把心嗯放在處理完畢的問題上。
義宣是這麼看的。
「當然囉,老爺,交給我吧。」
他們採取行動,是爲了保護與自己最親近的人、還有他們伸手可及的範圍裏的人。而且還儘可能地在增加要保護的人,連伸手可及的範圍都打算再擴大。
「我得走了。剩下的就拜託你了,麗華。」
(呼嗯……)
「嗯——保坂吶。」
「啊—————」
有能力與資格是嗎?
女兒急著叫住了正要轉身的父親。
「…………唔。」
「有建言我很樂意聽,但是公私混淆我就不敢恭維了。」
畢竟連涼子和美樹彥都會關心敵人女兒的未來。
神精。
事實上,面對義宣運用的組織力,涼子和美樹彥將這場策略作戰打得平分秋色。一時間差點由他掌握的十氏族體制,出現了今後不知會如何演變的不穩定性,而且這份不穩定性到現在還持續在擴增。
財團的代理總裁默默坐回辦公桌,又開始像之前一樣忙得眼花撩亂。
歐洲盟主——希爾黛嘉德?馮?哈登修坦的盤算也同樣讓人猜不透。看來那個擔任盟主的丫頭,似乎還留在這國家暗中活躍著……
「是的,老爺。」
「…………」
「啊——那個,爸爸!」
不同於父親溺愛女兒時的臉孔,在那裏的是堂堂北條家的當家之主。
(不過那樣的野心對他們來說,顯然是條腳鐮。只要腳鏡還在,勢頭恐怕永遠不會離開我。)
(到現在,依然摸不透二之宮涼子和月村美樹彥的行動嗎……?)
「忍,我也很信任你。你要好好協助麗華。」
實在太愚蠢了。哪怕所謂的神精再怎麼強大無比,區區一個神戎在這個現代又能成得了什麼事?
「好啦,那麼我真的必須走了。晚點見,麗華。」
那並非揶揄,也不是在數落,只是一句苛刻的指正。
「嗯?怎麼了?」;
義宣露出了這天當中最開心的笑臉。
(另一項關鍵就是「神精」吧。)
(失去歐洲當後盾也是痛處。現在再說什麼也是白費功夫,不過在拜託希爾黛嘉德的時候想得太簡單,應該是我的失策。)
他心想,這真滑稽不是嗎?
「…………我不會那樣說。可是,我在想會不會安排得過於急躁了點呢?事情來得太快,小姐心裏也很混亂。還請您多爲她想一下。」
另一方面,涼子和美樹彥的心態卻是奇怪而複雜的。
*
話說回來——義宣露出淺笑。
忍被迫沉默下來。被人看穿內心的羞恥感,勝過了直言正諫的使命感,使她開不了口。
她就這麼低着頭,無奈地咬緊了牙關。
面對女僕長的呼喚,義宣沒回頭也沒留步,只短短應了聲。
她一臉難過地皺起眉、咬住嘴脣,不過這也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而且那兩個人保護的,還不只身爲同族的二之宮峻護和月村真由,似乎連北條麗華都被算在「伸手可及的範圍」當中。錯了,不只是麗華,保坂與忍都包括在內吧。雖然當慈善家也該有個限度,但能對義宣帶來好處的話,他欣然歡迎。那兩人最好儘量貪心,讓扛不起來的職責給壓垮。
接著遲早要輪到歐洲,進而吞下世界。
深深行了禮以後,忍聽見主子遠去的腳步聲。
行過禮後她離開房間,追到了義宣後頭。
「可是……」
(其一是動機的差別。)
笑眯眯地守候著事情發展的少年偏了頭,像是在問:「有什麼事嗎?」
猶豫過一瞬之後,像是下定決心的麗華說道:「那個,爸爸。關於我訂婚那件事——」
一直以來存在於散發黴臭味的文獻中,被視爲擁有恐怖力量的神戎。
(這表示,他們想打將機動力發揮到極限的游擊戰嗎?儘管執行的僅僅只有兩人,然而這兩人卻是最受期待的神戎。不管是使喚人或被使喚,他們都不擅長,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大概是他們最好的戰術了。)
「老爺,關於小姐訂婚的事——」
義宣重新得到了篤定。
那名強大、而且做事全看心情的神戎究竟在想什麼,又期望著什麼?
北條家的現任當家兼北條財團總裁,同時也是以極度溺愛女兒而聞名的財政界巨人。
「麗華的事情我全交給保坂負責了。能力和資格,那個男人都有。我有說錯嗎?」
那應該說是一種盲目或愚昧,卻似乎能幫上義宣的忙。他希望那些人最好可以儘量逃避現實,沉浸在甜美的夢想裏。他只要趁虛而入再利用那些人就好。
自己身爲親生父親,反而只把女兒的未來當成了政治籌碼。
「老爺!」
麗華嘴張到一半又噤了聲,但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地目送着父親的背影。
「是的,老爺。」
「怎麼?」
知道他對僅有的親生女兒根本沒有感情的人,目前還沒有幾個。
「呃,我想講的不是這個。」
他佔的大幅優勢依舊沒變。就算二之宮和月村再怎麼積極行動,狀況要翻盤也沒有那麼簡單。
「麗華就拜託你了。雖然我想你也應該不用我多說。」
「你講的我明白,但我判斷這是必要的。」
(雖然有過兩、三次波折,最後獲得勝利的將會是我,看着吧。)
「關……關於,之前提到的那件事——」
不斷取得霸權、以及更上一層的霸權,站上頂點——就這樣而已。
點了點頭後,這次義宣真的轉身了。
而且所有人都陷入了誤解——以爲北條義宣是將愛女的幸福擺在第一,纔會在深嗯過後締結了這次的婚姻。這不叫滑稽要叫什麼?
身爲義宣敵人的兩個小夥子,至今仍下落不明。他們似乎準備了無數個可以一再替換的據點,正極爲隱密地到處和十氏族的有力人士進行密談。那樣的行動力,用神出鬼沒來形容最合適不過。儘管令人生厭,但仍然應該說他們不愧是鬼之宮和繼羣的人。
(爲此,有兩點會成爲關鍵。)
朝手錶瞥了一眼的義宣滿臉遺憾地說:
義宣的動機相當單純爽快。
這句話完全沒錯。
「啊啊,那件事的話,你什麼都不必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