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囉,二之宮同學4

真由飛向天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1.1萬 字

二之宮峻護開始和月村真由同住以後,發現到一件事:雖然真由患有極度的男性恐懼症,但她的恐懼心理對小朋友比較不會產生反應。

話雖如此,她身爲必須吸收異性精氣才能活下去的夢魔,也不能把年紀尚小的幼童當成吸收精氣的對象,因此這一點並沒有辦法從根本解決她的問題——慢性的精氣不足。不過對得了男性恐懼症,就連日常生活都有障礙的真由來說,能和她正常相處的這些小朋友就像是心靈的一片綠洲。

然而,這僅限小朋友還保有無邪而純粹的天使性靈的情況——目前峻護痛切地體會到了

這項事實。

「欵——欵——真由,一下子有什麼關係嘛,真的一下子就好了。」

「你……你說一下子,是什麼意思?」

峻護的視野裏,看見了真由被好幾個小男生包圍而狼狽開口的模樣。

「拜——託——啦,我從剛纔就講了很多遏耶。我是問你可不可以讓我看一下內褲,好不好嘛?」

「你……你亂講什麼啊!?一下子都不行!不能給你看!」

「呿,知道了啦,真沒有辦法耶。那讓個一百步,露一下胸罩給我看就好了,可以吧?可以吧?」

「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那個也不能給你看!」

有的小朋友黏在真由腳邊,有的則攀到她背上——纏住真由的這羣幼童,簡直就像成羣結隊找酒店小姐性騷擾的中年大叔,而峻護正帶着嘆息守候這幕光景。

——這裏是一處托兒機構,就蓋在離二之宮家不遠的地方。

和位於鬧區的同類型機構不同,這裏既寬廣又設備完善,乍看下和普通的幼稚園並沒有差別。而職員們的執動態度也很完美,爲工作忙煞而不得不把小孩託人照顧的家長們,給的評價都好得沒話說。只不過寄在這裏的小孩衆多,再加上呵護備至的營運方針,機構正面臨慢性的人手不足,碰到這樣的狀況,他們表示想募集義工的傳閱板便傳到了鎮上。

從以前就知道有這件事的峻護,在某天忽然有了主意。他認爲這應該是學習社會經驗的好機會,便和真由一起志願當帶小孩的義工。

(受不了,最近的小孩子真是的……)

峻護不得不發牢騷。他沒有想到這裏會聚集這麼多棘手的小鬼頭。早知道的話他就不會隨便把真由帶過來了……

「峻護,你在看哪裏呢?現在你要是不專心陪我們,可就傷腦筋羅。」

聽到埋怨的聲音,峻護纔回過神來。目前他也是負責照顧小孩的義工。

「受不了,這家店是怎麼教育員工的?」

這樣看起來,月村真由大概比他想像的更喜歡小孩。既然如此,把人帶過來便有不小的意義;儘管老是被耍着玩,仍然有慰問到小朋友們,那麼當義工的目的也算充分達成了吧。

或許是受不了一直默默在旁邊聽,滿臉擔心的真由也跟着插嘴,但園長卻顯得有些無力地搖頭說:

峻護不甘不願地假裝在點火、拔軟木塞,一面也再次嘆氣。受不了,最近的小孩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想到來託兒所當義工的自己,會落到在扮家家酒時裝成高級男公關的下場,當義工還真不輕鬆呢,峻護在心裏這麼嘀咕。

「不會啊,我並不累喔。」

「…………」

峻護望向窗外問:

「啊,等一下!」

「我已經和佑一見過好幾次了……可是我到現在還沒有聽過他的聲音。即使跟他講話,也是連個應聲都沒有……雖然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他討厭的事,結果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不會,我們並不是在生氣。不過有點在意就是了。」

「沒有沒有,不是那樣的。只不過他會那樣也有許多因素……來來來,光聊這些也不行啊,休息結束後還要請兩位再加把勁喔。」

在機構裏面受到小男生們各種好評的真由如此提議,然而沙坑的主人依然把嘴巴閉成「一」字形。

*

真由笑眯眯地回答:

啊?」

不是很擅長陪小孩的峻護盡力擺出笑臉,可是小男生就像語言不通的外國人一樣保持沉默。

「什麼約定!反正你們都一樣——就算講好了也沒用!」

「…………」

下次當義工的時候,他們最先去見的就是佑一。

(哎,她好像也很滿意,那就好.)

跟出來的真由蹲到了小男生旁邊,笑盈盈地開口幫忙:

「啊啊,謝了。不過這次我真的真的會累耶……月村你不會嗎?我光看也覺得你那邊很不好應付耶。」

仍試着攀談的真由被峻護阻止了。先不管背後有什麼理由,少年這種堅拒的態度,似乎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讓他解開心防。在這裏就算硬跟他聊天也得不到好結果。

他拍掉真由笑着伸出的小指頭說:

「在意的事情?」

「我問你喔。」

真由的語氣變得略爲消沉,望向了窗戶外面。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峻護看見有個男孩子背對着他們,一個人在尺寸迷你的沙坑玩沙。

剎那間,少年眼中湧上了猛烈的火焰。

真由的熱心與真誠,似乎多少融化了覆蓋住少年心房的冰牆。貌似不高興的佑一默默地繼續一個人在玩,拒絕的意思卻不像之前那麼強了。

那個小男生似乎沒有察覺峻護的腳步聲,默默地繼續在玩沙。

峻護一邊呻吟一邊坐進休息室的沙發,而真由正拿着托盤走向他。

「這樣啊,有機會的話我們一定會再來拜訪。話說回來!」

平常都是那個樣子嗎?」

小男生只瞥了來訪者一眼,忙着堆沙堡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大媽媽的臉上恢復笑容,鼓舞了峻護與真由。刻意不多說,大概也是她表示體貼的方式吧。正因爲是這種機構,小朋友們應該也抱着各式各樣的問題,只是暫時來幫忙的兩人如果太深入追究,很可能會超出「多管閒事」這個詞能形容的程度。領悟到這一點,峻護乖乖地妥協了,可是真由好像不是很能夠諒解的樣子。

圍在他旁邊的幼兒——主要是女生們——正一臉悠然地紛紛提出抱怨。

「好……好累……」

「嗯……背後應該有什麼因素吧。」

會在意那個小男生這點,峻護也有同感。儘管每次去當義工時,他都會不着痕跡地關心那個叫佑一的少年,然而對方總是處在孤立的狀態,完全不和其他人交流。如果佑一和喜愛孤獨的童話人物史納夫欽一樣,那倒不需要視爲太大的問題,但是不管怎麼看他對本身境遇都不像多開心。

「…………你說約定?」

「那個,佑一該不會是受到欺負了吧?啊,還是說難道他沒辦法講話——不會像我猜的一樣吧?」

「誰叫你一個人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所以我纔會擔心啊。」

真由蹲到在庭院泥土上畫畫的少年旁邊,露出了燦爛笑容。正因爲對方是年幼的少年,患有男性恐懼症的夢魔少女才能擺出這副頂級的表情。換成普通的男人,就沒有辦法活生生地看到她這樣的臉……然而少年似乎對自己的福分感覺不出任何價值。佑一連瞥都不瞥來到身邊的男女,彷彿只把他們當空氣。

剛進到建築物裏頭,便有一位身材壯碩的女性開口招呼,她給人的印象就像波里尼西亞一帶的大媽媽。而這位人物正是託兒所的所長,仰慕她的孩子們都叫她園長。

「是的。雖然我根本不瞭解他,做了什麼也可能會被當成多事,但我還是不放心。」

「好,那我去跟他講講話吧。」

「然後呢,我接下來該做什麼?」

「嗯,就是那個小朋友。」

「或許會讓人傷腦筋的小朋友確實還不少……不過他們都是可愛的好孩子啊,我陪得很開心呢。」

「…………」

「這樣嗎,我明白了。」

「不要這樣講嘛,好不好?陪我一起玩可以嗎?大姊姊是在拜託你。」

「我們一起玩吧,佑一!這樣絕對比較開心喔。嗯嗯,我絕對會讓你開心的。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很擅長讓遊戲變好玩喔。」

「那裏有個男生自己一個人在沙坑玩。我也試着找他講過話,可是他完全都不理……他

「我還是會在意。」

「嗨,沙子好不好玩啊?」

「……羅唆,你去旁邊啦。」

真由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說:

「真受不了,服務再這麼糟的話,我們要叫店長了喔。」

「總之今天能有這麼好的經驗我很高興。不過,我有一點在意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啦。」

低聲嘀咕時,少年視線依然落在玩沙的手上。真由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即使是拒絕的一句話,第一次和對方講到話好像還是讓她很開心。

喝完茶的峻護離開了休息室,走向位於中庭的沙坑。

*

「是啊,他叫西村佑一,最近確實都是那個樣子,但他並不是壞小孩……請你們兩位不要因此生氣喔。」

「之前你也在沙坑堆過城堡吧?你對這些戚興趣嗎?」

「是這樣嗎?可是我看了覺得不是耶。」

「喔,怎麼啦?你堆的城堡很棒耶。這是你一個人堆的嗎?」

「…………」

峻護暗自猜測過:她是在逞強呢?或者是刻意用心,不想讓帶她來的自己產生責任感?不過看來似乎都不是。微笑時,真由的臉頰氣色很好,對於小朋友又野又頑皮(或者該說是性騷擾)的舉動,似乎沒有感覺到太多壓力。

這一天兩個人精疲力盡地結束了義工的工作。但之後他們也屢屢碰上了被拜託去託兒所幫忙的機會。雖然不是每次都能答應下來,不過在真由的強烈意願下,兩個人都會盡可能地抽空到託兒所服務。

峻護止住了打算追上去的真由。要是再勉強對話下去,反而會有反效果。看來佑一是生氣了,現在與其從正面挑戰,還不如找弱點下手.

「羅唆,不要來礙事。讓我一個人就好。」

然而在爆發時看似有火花綻放的激情,也立刻就消火了。佑一用無表情的面具遮住短暫露出的心靈空隙,一句話不說地站起身,隨即大步大步地走回了託兒所之中。

「你說會在意,是指那個叫西村佑一的男生嗎?」

「我也明白二之宮的想法,倒不如說那樣才合理,可是——」

某一天,真由嚴肅地低喃出口。

「他從剛纔就一個人一直在那邊玩,都沒有加入其他小圈圈,我總覺得好在意.」

呼嗯,峻護摸起下巴。他光是照顧其他小孩就分不出空了,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不過一旦發現了也確實會在意。當然在一間帶了幾十個小朋友的託兒所裏面,會有各種不同性格的小朋友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有沒辦法順利和人打成一片的小孩,八成也會有想要自己一個人玩的小孩……

「好不好嘛?就這樣約定了。來吧,我們打勾勾。」

峻護一邊費心不讓自己露出厭煩的表情,一邊安撫小女士們:

「嗯?你們想知道佑一的事?嗯——我想想喔……」

「還有還有,我在想——」

在這個關頭,與其踩煞車還不如踩油門找出活路。既然真由似乎是這樣決定的,峻護就不會說「不」。被任命爲月村真由守護者的他,只會盡其所能協助她的行動。

「先點菸。明明剛纔就已經抽完了,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呢。你真不體貼。」

「你要不要跟其他人一起玩啊?那樣的話我會覺得很高興,和你交到朋友的其他人一定也會很開心的。你覺得怎麼樣呢?」

「…………」

「好好好,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二之宮,來,請用茶。」

「我問你喔,可以的話教我怎麼畫畫好不好?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畫畫一起玩啦。啊,對了。還是我們來畫彼此的臉,你覺得怎麼樣?我想一定很好玩喔。」

「你們兩位都很會照顧人,幾乎所有小朋友都誇獎呢,真的讓你們幫了不少忙。沒有辦法準備什麼謝禮很不好意思,但是不嫌棄的話,請你們要再來幫忙喔。因爲我想小朋友們一定也很期待你們再到這裏來。」

叫出名字的瞬間,園長那張與福神維妙維肖的臉便蒙上了一層陰影。

「可是,我還是想盡可能做我做得到的事。或許這樣很多事……可是,那麼小的小朋友一直都孤伶伶一個人,好像在排斥任何人……我還是覺得這樣是錯的。」

「哪個男生……啊啊,是佑一。」

「你們兩個今天都辛苦了。」

「哇啊,畫得好棒。佑一你喜歡畫畫啊?」

「我纔不寂寞,一個人比較好。」

「呼嗯?」

「一個人堆很辛苦吧?可以的話讓我幫忙好嗎?」

「…………」

「你好啊,佑一。」

話雖這樣講,峻護卻不想積極插手這件事。畢竟從園長的言行,也可以體會到她不明講是爲了小朋友着想,因此這大概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解決的問題。要是隨便深入追究,或許會發生對任何人都不幸的事情,在那種情況下又能爲那個男孩做多少事呢?老實說峻護並沒有自信。

「…………」

「居然把我們這些客人擱在一邊,只顧着看其他女人的屁股……你是不是把我們當傻瓜

真由也察覺了這點,只好揮着手說「之後再一起玩吧」,然後跟峻護回到了室內.

「還有酒也沒了,請你快點拿新的香檳王過來。」

峻護和真由來到了玩花牌的男生這邊,想請他們提供情報,但男生們的態度很難算得上配合。

「你們是想對佑一怎麼樣啊?」

「我們當然是擔心他纔會覺得,如果能爲他做什麼的話就好了……我問你們喔,佑一從以前就是那個樣子嗎?要不然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樣的?」

「誰在意,我也不知道。我說啊,你們就放他一個人嘛。反正那傢伙現在不想跟任何人玩啊。」

「現在不想,意思是說他以前果然不是那樣羅?我想他以前一定是更開朗的男生吧?」

「哎喲,你很煩耶。我沒有什麼可以跟你講的了啦……與其講這些,你也差不多該來當我的女人了吧,真由?我不會虧待你的啦,只要能跟你結婚,我可以跟現在的女人分手

喔。」

「吼,又來了。煩的是你纔對吧?啊,對了.要不然這樣吧?」

真由惡作劇似地露出微笑,湊到了小男生身邊講悄悄話。

忽然間,小男生的眼睛亮了。

「真的嗎……只要告訴你佑一的事情,就可以揉你的胸部!?」

「笨……笨蛋!幹嘛這麼大聲——二之宮也在耶——還有我沒說要讓你揉,只說可以稍微摸一下而已——」

臉紅通通的真由開口抗議,但小男生這邊好像正忙着玩味交易的內容。想保密的心情,還有想跟大姊姊做壞事的欲求,好像讓他很掙扎。而後……

「哎……我就講到可以講的部分爲止好了。是啦,佑一以前確實和真由講的一樣,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之前他更常講話,也常常跟我們玩……倒不如說他就像我們的頭頭。」

「頭頭……是喔,果然佑一以前不是現在這樣。」

「對啊,而且他超夠義氣的,很會關心旁邊的人。要是跟不認識的傢伙打架,他也會衝第一個……而且又可靠,大家都喜歡他。結果現在卻變成這樣,我們也滿難過的。」

小男生講話的語氣帶了點陰沉。

「當然我們也試過很多方法,想讓他變回以前的佑一。但就算這樣,也還是一點用都沒有……所以現在只能先放他一個人了。」

「這樣啊……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佑一會變成這個樣子?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那是因爲……」

某人發出的急切尖叫讓氣氛爲之一變。尖叫聲的來源在庭院附近,而叫聲的主人應該是園長。

「……沒用的,我想佑一不會跳的。」

「很還憾,如果是這件事,可以請你另請高明嗎?」

之後,峻護和真由爲了收集情報又做了各種嘗試,但結果並不理想。不只是小朋友們,連託兒所的工作人員也一樣守口如瓶,包含園長在內好像所有人都有共識,認爲只能夠交由時間去解決。察覺到這種尊重與關懷,就像是不想隨便揭瘡疤一樣,峻護和真由也開始猶豫要不要堅持追究下去。

當峻護急速運作起腦袋,思考着該怎麼說服對方的時候,從別的地方傳出了聲音。

「啊啊,說的沒錯。我會穩穩把你接住的!相信我!我絕對不會騙你,不會說話不算話的!」

峻護咬緊牙關,一面忍住冷汗流過的不快,一面也對自己該做的事再瞭解不過。先不論對錯,他不能浪費真由捨身的行爲。

「拜託你告訴我。」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每個人都這樣講!叫我相信他!還說是約定!結果沒有一個人會回來!爸爸和媽媽也是,所有人都一樣!」

嚥着口水觀望的某個小男生無力嘀咕的聲音,被峻護聽見了.

「跳下來,佑一!不會有事的!」

但還憾的是即使過了幾天,西村佑一的言行仍然看不出軟化的傾向。他依舊排斥身邊的一切,將自己關在殼裏面,眼神虛無地讓身體待在託兒所一角呼吸着。儘管一時之間曾露出撤下心防的跡象,可是在那之後佑一就再也不肯開口,峻護和真由也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後悔莫及。

看來是沒希望了——這樣判斷的峻護和真由決定暫時先收手,改從其他方面打聽。

滿臉擔心的小朋友們和工作人員陸陸續續聚了過來,卻似乎沒人有辦法解決。不巧的是,風勢越變越強,使得銀杏樹枝也不祥地隨風搖晃,即使悲劇在下個瞬間發生也一點都不奇怪。峻護做出了決斷。

——隨後幾個瞬間發生的事情,峻護幾乎全不記得。他唯一記得的,是每秒鐘都在加速落下的真由途中露出的,那張絲毫不畏懼的臉。

*

她說話的聲音反而是沉靜的。恐怕只有峻護,才能發現聲音裏包含着幾乎偏激的熱情。理所當然地,跟真由那認真而信任一切的目光交錯時,也只有峻護察覺了她的意圖。

「要比勇氣的話,那傢伙比我們任何人都勇敢。」

「呀啊啊啊啊啊啊!快……快點……快點來個人啊!」

*

驚訝得睜大眼睛的少年猛搖頭。這也不能怪他,突然被人要求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還能立刻照做的人,就算是大人也沒幾個。何況現場並沒有準備安全設施,也沒有急救人員在旁邊待命,在下面的就只有峻護一個人。

被人這樣冷冷趕回去,峻護和真由也只能撤退了。看來女生們的心防比男生們更厚。

「佑一!那根樹枝已經撐不了太久了!再不快點跳下來,會更危險的……求求你快點跳下來!鼓起勇氣!」

月村真由讓身軀投向毫無立足點的虛空。

「園長!怎麼回事……」

「跳下來,佑一!我會接住你!」

順着園長狼狽指着的方向看過去以後,峻護也聽到了自己失去血色的聲音。庭院中種了一棵與機構主人帶有類似韻味的銀杏樹,有個小孩自己爬到了樹枝上頭.

沒有任何躊躇,完全不經猶豫。

閉上眼的真由呼出一口氣,然後再次望向少年。

「沒辦法了,趕快聯絡消防隊以防萬一。」

「呃……各位?都不能告訴我嗎?」

「二之宮是有點厲害的喔——只是接你一個人的話很輕鬆的!所以,所以你要勇敢跳下來!要相信二之宮!」

「來吧,佑一,快一點!來!」

「那是……是佑一!」

「你說沒用?」

「拜託你,告訴我好不好?」

坐在峻護腿上的小女生兇巴巴地仰起下巴,不通情面地離開了。其他女生也貌似掃興地沒了表情,又回去觀賞她們的午間連續劇。

不知道是輸給了峻護拚命的態度,或者連小男生自己也認爲已經不是隱瞞的時候了。

「…………」

愕然的峻護嚐到全身血液彷佛停了一瞬的感覺。他來不及阻止。

突如其來的喊聲,讓峻護失去了話語。那是用言語表達出來的痛哭.彷佛要撕裂胸口的告白,甚至讓他覺得現場發出了結凍的聲響。

那絕不是多大的聲音。儘管如此,少年仍身體發抖地轉回了視線。簡直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頭,硬是轉了方向那般。

「同伴被野狗追的時候,他可以犧牲自己讓其他人逃:同伴被年紀大很多的傢伙欺負的時候,佑一也跟那傢伙打了一架.所以……所以他現在想要的東西,他需要的東西,根本就不是勇氣……」

「對啊!二之宮會穩穩接住你的!」

「對了,你是知道的吧?爲什麼佑一不肯跳下來——爲什麼他不願意相信我們。原因是什麼?他遇到了什麼事?你知道對吧?」

「園長!這裏有沒有梯子之類的東西!?」

「那個啊,我有點事情想問你們,不知道可不可以?」

「那……那邊……你看那裏。」

某天發生了一件事。

「喂,佑一!你沒事吧?一個人下得來嗎?」

佑一的過去忽然被攤開,讓峻護睜大了眼睛。

當佑一無法直視她眼睛,打算別開目光的瞬間,堅決的聲音凜然響起了:

「不然的話,你就在那邊看。看我和二之宮是不是在騙人、能不能相信。」

「佑一!」

「什麼地方沒用?爲什麼沒用?不管有沒有用,佑一要是不跳,有危險的是他自己耶。」

「說……說的對……我馬上去!」

「你不能相信我們嗎?」

「那傢伙的爸爸在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已經跑不見了,所以他一直都是和媽媽兩個人住。可是在幾個月以前,她媽媽也找到新的男人,跑掉了。只留下佑二個人。」

「哎呀峻護,來來來,要是沒事的話就到這邊吧。」峻護一找上原本正熱心觀賞着午問連續劇的小女生們,她們便目光熱情地把人叫了過去。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峻護。他最先從僵硬中掙脫而出,連穿鞋都嫌浪費時間地衝到了庭院問道……

「今天也和我們一起玩到盡興吧,呵呵呵。」

她眼裏閃爍着光芒,就像在銀河中心猛烈燃燒的超新星一般閃亮。而且真由眼中蘊含着力量,即使是陷入瘋狂的殺人魔,彷佛也會不由得地被她喚醒的力量。

「梯子……對不起,我們沒有那樣的東西……」

他喊了出來。聲音沉痛得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似地。

然而……

真由重複問了一次。或許是看的人有心,但少年表情中的懷疑與不信任似乎褪去了些。然而就算這樣,根深柢固的不安與恐懼仍在他眼裏閃爍着。

雙重的驚訝包住了峻護。以前還難說,但現在佑一和活潑這種特質有着很大的距離,這名少年選來消遣的手段,也全都是玩沙或畫畫之類靜態的遊戲纔對。爲什麼單單會在今天爬到樹上……?

峻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本能告訴他,不管發出什麼聲音都是空虛的。不只峻護,所有人都被無力感擊潰了,全都發不出聲音地低了頭。

感覺在機構裏已經成爲熱面孔的峻護和真由,則一如往常地爲了應付早熟的小不點們而喫盡苦頭。不過……

注意到這句話的峻護敏感地產生了反應。

「佑一!」

「佑一,看我這邊。」

察覺到的時候,她柔軟的身體已經穩穩地躺進了峻護懷裏。同一時間,幾乎要讓全身肌肉裂開、肌腱扯斷的劇痛湧了上來。

小男生像是對什麼事情感到不甘心似地,咬着嘴脣狠狠盯着自己的腳邊。

小男生開始用蚊子般的聲音坦承.

峻護逼到小男生面前,激動得幾乎像要揪住對方的肩膀晃。拚命過頭的他,根本沒發覺自己正毫無道理地在吼一個沒有罪過的小孩。

「可惡,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

峻護邊咂舌邊確認狀況。樹枝長得有兩、三樓層那麼高,摔下來的話已足夠危害到性命。而且更糟糕的是,看得出來小孩爬上去的那根樹枝後端,有道明顯的裂痕正在逐漸擴大。就算想爬到樹上救人,要是隨便增加樹枝的負擔,很有可能會在救人的同時和小孩一起發生事故。

「等等——你不會是要——」

不知道是最近流行,或者她的語氣原本就這樣,其中有個語氣不符年紀的小女生說起話來就像中年太太。她坐到峻護大腿上,開始賣弄氣質,而其他女生也不服輸地跟着圍上來。受到小朋友愛慕,峻護本身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但他還是必須開口問:

峻護仰望頭頂,直直看向了愣住的少年。要傳達的話簡單俐落。

驚訝的峻護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見真由從機構屋頂挺身而出的身影。她大概是認爲從那裏可以找出什麼手段救人吧。和平時乖巧個性不符的迅速行動雖然值得讚賞,但要緊的是真由和佑一還有些距離,即使伸手也碰不到人,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其他道具能代替手。真由可以做的就只有喊到喉嚨沙啞,設法鼓舞少年而已。

「他媽媽說過馬上會回來接他,就這樣約定了……還跟他打勾勾,可是卻沒有回來。那傢伙一直在車站一個人等……但他媽媽那天沒有回來,所以隔天、再隔天他都有去車站等……但結果媽媽還是沒有回來。佑一一直都在那邊等,直到生病倒下來爲止……」

「哎呀是什麼事?峻護你來拜託的話,我什麼都可以回答喔。」

可是,即使如此還是非讓他跳下來不可。若只有一個小男生直直跳下來還好,要是他在姿勢不穩定的狀況下和樹枝一起掉下來,峻護本身也沒有自信能把人接好。

「——佑一。」

下一個瞬間,女生們翻臉跟翻書一樣快的態度,幾乎能當成表演來看了。

「請回吧。」

咬着嘴脣的真由毅然地獨自拾起頭,目光堅強地望向了佑一。

真由也表情急迫地附和。

「騙人!」

「這……」

這時候。像是隨時會掉下來的少年皺起想哭的臉,大大地張開嘴:

「糟了……不會有事的,佑一!只要直直朝這邊跳下來,我一定會接住你的!我跟你約定!」

「…………」

「你不能相信我們嗎?」

那一天從大清早就是陰天,低垂的灰色雲層幾乎讓人覺得沉重,吹過天空的風也很急。

以前即使峻護攀談也始終沉默不理的小男生,這次也實在勝不過恐懼感了。佑一滿臉緊繃地拚命搖起頭。看來他是進退不得的樣子。恐怕他也察覺到樹枝已經快折斷,只要重量微微移動,勉強維持的平衡就可能立刻瓦解。

「——我懂了。」

另一個男生把話接了下去:

「……他們家的人,都趁晚上跑掉了。」

目送園長晃着笨重的身體跑走以後,峻護再次抬頭確認情況。

真由趁機又問,但是小男生吞吞吐吐地別開了目光。他雖然是被真由迷倒纔會泄漏口風,不過關於最重要的部分,似乎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鬆口。

面對真由的勸說,佑一仍頑固地搖頭。風變得越來越強,樹枝裂痕咯嘰作響的聲音清楚傳進了耳裏。

「嗯,其實是關於西村佑一的事情……」

「來吧!」

像被雷打中似地,年幼的軀體顫抖起來。隨後,某股意志降臨在少年原本空洞的眼睛裏——轉瞬間……

比剛纔小上兩圈的身軀躍向半空。

*

在小朋友的包圍以及工作人員引頸觀望下,峻護確認了佑一的狀況.乍看之下沒有受任何傷。看來他們的賣力得到了回報。

「太好了……可是佑一,爲什麼你要爬到那種地方?我想你明明也很清楚,這樣做很危險吧?」

一邊讓抱在懷裏的少年自己站起來,峻護問道,但得到的只有無言的回答。儘管佑一併不像之前有排斥的意思,但還是有許多因素會讓他感到尷尬纔對。就連峻護這個救命恩人,他都不敢對上目光。

「咦……那是?」

此時,峻護的視線停到了少年小心捧在手上的東西。

「可以讓我看看嗎?」

這句要求讓佑一微微點了頭,動作微細地幾乎是不用顯微鏡就看不出來。他將用手帕仔細包着的東西遞給峻護。

「這是…………」

看了手帕裏頭以後,理解的神情在峻護臉上擴散開來。安放在手帕裏面的,是一隻連毛都還沒有長齊的幼鳥。這小小的生物應該是從樹枝上的鳥巢掉出來的,而佑一恐怕是爲了將它帶回父母身邊,纔會刻意逞強去爬樹。

峻護有一陣子說不出話。這並不是因爲他明白了少年藏在心中的體貼,而是少年想要讓幼鳥回巢的心路歷程,被他精確地推斷出來的關係。

幼鳥早就斷氣了。它的身體到處都開始變得乾涸,看得出死後已經過了幾天。

真相恐怕是——峻護推測,佑一覺得光是堆一個簡單的墓,還不足以慰藉靈魂。因爲他大概把被拋棄的幼鳥和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了。即使靈魂已經昇天,至少也要將軀體送回父母身邊,或者他是對撇下死去幼鳥的母鳥感到憤慨,纔想爬上去表示抗議吧?

峻護無法透徹瞭解原委,也沒意思多問。他什麼都說不出,只能毫無意義地搔着頭、任視線遊栘——

啪!

又響又亮的聲音傳出。那是眼前少年的臉頰發出的聲音。同時,也是不知不覺中站到他面前的某人手掌發出的聲音。

佑一茫然地把手湊在越變越紅、越變越腫的臉頰上。他的視線,就固定在月村真由苛刻的雙瞳上。

「佑一,爲什麼你要這樣胡鬧?你應該也知道這樣很危險吧?」

真由的說詞要稱之爲說教,會顯得太過笨拙。然而少年靠的不是理性,而是用直覺體悟了。他體悟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也體悟了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峻護覺得有些難爲情,頻頻地搓起鼻頭下端,即使如此他還是拭不去難捱的感覺,只好將視線望向天空。風不知何時停了,雲縫間微微露出了湛藍色彩。

「……呼嗯。」

「佑一你真是個溫柔的男生,好偉大喔。你很努力呢。」

這個瞬間,佑一的臉皺成了一團,並且帶着滿臉眼淚與鼻涕衝到了真由胸前。真由牢牢抱緊了打起哭嗝的少年,心疼地摸着他的頭。

兇悍的真由讓佑一縮起頭,他依序看了屏息守候的朋友還有工作人員們,卻又立刻把臉垂了下來。

「因爲你做了不應該的事,我纔會生氣。可是呢,我覺得和不應該的部分比起來,你做的事情是很好很好的喔。」

真由滿懷慈愛地輕撫少年的頭。彷佛像他真正的姊姊——不,像一位母親。

佑一的聲音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可是卻心意十足。雖然只是一句話,真由也正確理解了少年的心意,並且像天使一般地露出微笑。

「或許大人確實是不能相信的,或許陌生人也是不能相信的。但是也一定有人是你可以相信的啊。你必須學會去分辨可以相信的人,以及不能相信的人。不是讓其他人來幫你,你一定要自己去分辨纔行,懂不懂?」

真由完全忽略了自己剛纔做的事。她用連峻護也沒有聽過的聲音、沒有看過的表情逼問起少年:

「對不……起。」

「你知道你做的事讓大家有多擔心嗎?話說回來你也不用一個人逞強,只要拜託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吧?你這麼不相信周圍的人嗎?你想跟自己以外的人完全斷絕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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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事件啊二之宮君
  4. 04第二章 充當沙袋的二之宮君
  5. 05第三章 這下可糟了喲二之宮君
  6. 06第四章 展現出男子漢氣概吧二之宮君
  7. 07第五章 別憂傷了二之宮君
  8. 08後記

第二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如果她落入虎穴的話
  4. 04第二章 如果她換上泳衣的話
  5. 05第三章 如果她在月夜醒來的話
  6. 06後記

第三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心Q振奮VS意志消沉
  4. 04第二章 眼睛發直VS遊離不定
  5. 05第三章 血液上升VS熱血沸騰
  6. 06第四章 然後,開始
  7. 07後記

第四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等待着那一天
  3. 03第二章 夢幻島的一天·上午
  4. 04第三章 夢幻的一天·下午
  5. 05第四章 一天的結束
  6. 06後記

第五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狀況開始
  4. 04第二章 狀況展開
  5. 05第三章 狀況進行中
  6. 06第四章 狀況驟變
  7. 07第五章 狀況結束
  8. 08第六章 狀況開始
  9. 09後記

第六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之一 起
  4. 04之二 承
  5. 05之三 轉
  6. 06之四 再轉
  7. 07後記

第七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狙擊的雙脣
  4. 04第二章 被逼到絕路的雙脣
  5. 05第三章 被奪走的雙脣
  6. 06第四章 被贈送的雙脣
  7. 07後記

第八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來襲
  4. 04第二章 試行錯誤
  5. 05第三章 焦躁
  6. 06第四章 命
  7. 07後記

第九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9

  1. 01插圖
  2. 02
  3. 03其之一 終幕的前奏
  4. 04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5. 05其之三破局的變奏
  6. 06後記

第十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10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

  1. 01插圖
  2. 02真由做特訓
  3. 03真由當看護
  4. 04峻護與真由同處密室
  5. 05真由跑腿記
  6. 06真由逛街去
  7. 07真由展現特技
  8. 08麗華與峻護兩人獨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2

  1. 01插圖
  2. 02真由讓愛覺醒
  3. 03真由送禮物
  4. 04真由當偵探
  5. 05峻護撿到新的頭痛種子
  6. 06峻護踩到地雷
  7. 07真由真的被附身了
  8. 08麗華與真由共同奮戰
  9. 09後記

第十三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第十四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4

  1. 01插圖
  2. 02峻護接觸到未知力量
  3. 03峻護展現男子氣概
  4. 04真由飛向天正在閱讀
  5. 05真由聰明反被聰明誤
  6. 06峻護重新下定決心
  7. 07涼子也遭殃
  8. 08麗華挫敗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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