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1.1萬 字
——?真由忍人所不能忍
有話直說,是綾川日奈子這名少女的個性。
「我說,真由啊。」
「咦?」
這一天她依舊不改本色。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一點?」
「…………」
而月村真由這名少女不管碰到什麼狀況,露出的反應都很容易理解。
肩膀大大抖了一下的她發出「唔」一聲,間隔好幾秒之後才又開口:
「你在講什麼,日奈子?」
「我是問,你最近是不是變胖了?」
下課時間,在私立神宮寺學園的女生洗手間裏。
日奈子一邊在鏡子前面打理儀容,同時也進一步逼問對方。
「就算你騙得了別人,也騙不了我的眼睛喔。和剛轉學來的時候一比,你多長了幾公斤的脂肪吧?」
「這…這是因爲…」真由支吾着辯解:
「對了,是胸部啦。因爲脂肪都跑到了胸部了,就只有這裏變胖而已。」
「……喔?」日奈子的眼神添了幾分陰沉:
「是這張嘴在炫耀嗎?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被人用拳頭猛搓太陽穴,真由哭着求饒:
「唔唔……對不起,是我講錯話了,我收回剛纔說的。」
一瞬間,像是在同情對方似的,日奈子眼中浮現了某種了悟的神色。
啊啊,話雖這麼說……峻護煮的菜爲何會這麼誘人呢!真由不禁感嘆。他做的滷腳肉,嫩的彷佛用目光就能戳進去;雞骨燉的清湯,也是他守在鍋子旁邊撈了幾個小時的雜質才煮出來的;還有用低溫油脂炸到裏外熟透的全鯛——每道菜都反映了做菜者的性格,調理得既細心又充滿溫暖。看着那些菜擺在眼前,卻不能用舌頭去品嚐,對真由來說悽慘程度簡直等同世界毀滅。
而另外一項,而是不要讓峻護知道她在減肥。
那麼,爲什麼真由今天都不進食呢?峻護實在不懂。
一如宣言回到房間後,真由趴在牀上,用眼淚沾溼了枕頭。她沒想到峻護煮的菜熱騰騰放在眼前,卻要剋制自己不去喫,居然會這麼難受的事情。
「不管怎樣你都想瘦下來吧?」
「不然你自己看嘛,像這邊不是也明顯胖了一圈嗎?」
在這裏,二之宮峻護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異變。
「我必須承認,自己確實是發福了一點。最近常常會不小心喫太多……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峻護當然也知道,真由從昨天起幾乎什麼都沒有入口。若是放她像這樣繼續斷食下去,毫無疑問會影響到健康。就他的立場而言,是希望無論如何都要讓真由喫掉自己做的菜。
真由的終極目標總共有兩項。
「你……你還要喝啊?應該說,你都不喫菜嗎?」
咕,她忍住要打出來的嗝,說道:
日奈子似有若無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面對真由問:
場景換到了當天晚上的飯桌上。
「沒…沒有啦!你怎麼這樣問呢!」真由連忙搖頭:「我纔沒有不滿意,真的!」
「你不喫嗎?還是說,你對我做的料理果然有什麼不滿咯…?」
「月村。」
「………」
然而真由在悲嘆的同時,也獲得了些微的自信。這次減肥計劃中最大的障礙是什麼?那正是花上最多功夫去煮、菜色自然也最豐富的晚餐。決定輸贏的關鍵,就在她能不能撐得過晚餐。坦白說要達成和日奈子講好的目標體重,門檻是相當高的,但只要克服的了這一圈,想成功還是有希望。
「簡單說呢,呃,因爲家裏每天的菜都太好喫了……」
「哈哈,原來如此。」點頭的日奈子態度一改:
「真讓人意外。」
「——這樣啊,我明白了。」
「你會後悔喔,真由。這一個星期,你儘管去做無謂的掙扎吧。」
「今天的菜你好像都沒有動耶……」
峻護一邊發問,一邊也自覺到自己聲音裏夾雜着困惑。
於是真由又開始猛灌水。
面對態度堅決的真由,峻護不得已只好照她的希望幫忙續杯。
她將手伸向餐桌,把東西擺到了自己面前。
月村真由基本上是個大食客,儘管體格不算特別大,她的飯量還是常讓人佩服。
「我就是這樣想的。一個星期後,我會在你面前量體重,定這個期限你沒意見吧?」
「呃,我是在問,你是不是開始減肥了?」
這句話講的意外冷淡。與其說日奈子的態度比平常少了點人情味,感覺上她的語氣甚至還有些挑釁的味道。
「……月村?」
而後。
如此這般地,突如其來的減肥計劃開始了。
*
「你才別忘了自己講過的臺詞呢。到時候體重計絕對會對我微笑的。」
「不用。」然而真由卻止住了準備夾菜的峻護,開口說:
即是形容的客套點,日奈子的上圍尺寸依然在標準以下,這樣的她大大點了頭:
「麻煩你幫我續杯。」
話雖如此,對今天的飯菜她卻連筷子都沒動。
雖然真由全力否認,但是——
第一項是在一個星期後將體重減到目標值,給日奈子好看。
「……我肚子並沒有不舒服。今天我會正常喫飯的。」
……會這麼樂觀,她果然是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目前,真由還是把事情想得很簡單。
目送她背影的峻護偏了頭。即使真由說自己肚子痛,在他看來卻怎麼也不像。倒不如說從她身上,根本就觀察不到任何身體不舒服的跡象。身負保護月村真由的責任,每天陪在她身邊的峻護對這種細節是很敏銳的。
但她一定要忍住。峻護做的每道菜都是極品,只要筷子一伸出去,保證會停不下來。奮鬥纔剛剛開始,她絕對能在這麼早的階段就放縱自己。
「沒有那種事!二之宮做的菜一直都很棒!我是說真的!」
「哎,就算你的海咪咪真的又變大了——」
話一說完,真由不等對方回話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飯廳。
*
峻護啞口無言地守候着那幕光景,但即使是個性木頭的他,也開始注意到了。胃腸健康且食慾充分,在這種情況下還不進食的理由,答案只有一個。
「來吧月村,我對今天的料理有自信。你嚐嚐看。」
「是喔,那你就去試吧!」
「……呃,月村?」
「什麼事?」
「你辦的到嗎?照以前的經驗,你看到二之宮做的菜不是都會忍不住多喫?即使你知道那樣會變胖。」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請你看着吧。」
日奈子把抗議撇在一邊,動手捏起了真由的側腹。
「是這樣嗎?那今天你怎麼都沒喫呢……?」
*
「是的。」
「你這樣問讓我好意外。既然會擺在餐桌上,水當然也是正式的一道菜,而我今天就是想要多喝水啊。」
互瞪的兩人「唔唔唔」地咕噥出聲音,隨後又氣得彼此別過臉。
「是喔——你都這樣說了,那要不要定個期限啊?」
「是嗎?那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你想喫什麼?」
「知道就好,以後請避免那種欠考慮的發言。」
「哎,應該也沒關係吧?反正要胖是你個人的自由。」
「總之啊,你的胃和舌頭都已經習慣二之宮做的菜了。就算你現在想恢復以前喫東西的習慣,身體肯定也不會聽話啦。」
真由也稍微被她刺激到了。
在真由寄住的二之宮家中,大部分家事都是有二之宮峻護包辦,而他在料理方面的手藝堪稱專家水準。
這是當然的,真由畢竟也是個女生。在懷有淡淡好感的對象面前,她想避免任何會破壞自己形象的動作。身爲保護者,峻護二十四小時都陪在真由的身邊,要瞞過他八成是難上加難,但即使如此真由還是得辦到。
無視於峻護訝異的聲音,真由合掌說完後,便開始猛灌倒在杯子裏的水。水壺裏的水在轉眼間變得越來越少,立刻就空了。
「……想反悔的話要趁現在喔,真由。」
面對峻護逼問,真由的表情像是走到了絕路。
那麼,到了隔天的晚餐時間。
在餐桌就位的真由完全不應聲。
「……拜託你不要用海咪咪這種字。」
被人逮到了物證,真由也只好招了。
那種態度讓真由有些在意,不過話都已經講好,現在她也下不了臺了。
發出「唔」一聲的她大大抖了一下肩膀,間隔好幾秒纔開口:
「怎麼了嗎?開動吧,你儘管喫沒關係。」
「我纔不會反悔。我說過要瘦,就一定會瘦下來。因爲我自己也知道再這樣下去身材會很危險,就這樣說定了。」
「非常謝謝你,我開動了。」
「我的晚餐是這個。」
「呃……這個…」
「我要開動了。」
「呃,可是把水當晚餐,未免太……」
心裏藏着這樣的想法,他露出笑臉朝真由推薦。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他使出渾身解數做出來的菜。
但她的實現正朝着桌面,不停在餐盤與餐盤之間往來,喉嚨有時候還會「咕嚕」發出咽口水的聲音。可是,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打算動筷子。
月村真由這名少女,在碰到任何狀況時的反應都很容易理解。
「……我又不打算像這樣繼續胖下去。長出來的肉我一定會甩掉。」
「唔……才…纔沒有。我絕對會瘦下來給你看。」
「喔——這又是爲什麼?」
那是一隻裝了礦泉水的水壺。
「你在說什麼啊?」
「你開始在減肥了嗎?」
「今天的菜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嗎?有的話就告訴我,以後我可以當參考。」
「這是因爲,呃——我今天肚子在痛,喫不下東西。所以我先回房休息了喔。」
「那是因爲——」
「謝謝你。不過這樣的話,你爲什麼不喫呢?是沒有食慾嗎?但你從昨天開始就什麼都沒有喫吧。還是說今天腸胃之類的狀況也不太好?可是我看起來也不像耶。」
「請幫我續杯。」
真由堅決不肯鬆口:
「我只是一陣子不喫固態食物,馬上就被你牽扯到減肥,實在太過分了。你這樣對女性很失禮耶。我偶爾也有隻想喫流質食物的時候,而今天我選的流質食物又剛好是零卡路里的白開水,事情就這樣而已,不是嗎?連這種小事情都要講得那麼誇張……二之宮,你是想將莫須有的污點加在我身上嗎?這個問題很嚴重耶,如果走錯半步可能就要告到法庭的。」
「啊啊,沒事,對不起。我沒有那種意思……」
「總而言之,提到這種敏感的事情時,拜託你發言要謹慎。」
「嗯,啊啊。我瞭解了。」
「你瞭解就好。那麼,我喫飽了。」
把話撇下之後,真由從還有話想講的峻護面前一轉身,離開了飯廳。
*
真由抱着滿肚子的水回到了房裏。
「唔~~~~~~~~~」
她整個人趴倒在牀上,開始朝棉被猛錘猛打。當然,這全是爲了消解沒喫到峻護煮的菜的悔恨。
狀況不樂觀。真由那理應如鋼鐵般的意志,在減肥第二天馬上就想宣佈無條件投降了。她原本就不是喫得少的人,再加上體質不容易變胖,以往她從來沒有剋制進食的經驗。簡而言之,月村真由在減肥這方面實在是個大外行。也由於直到前陣子她都住在封閉的環境裏現代人普通會有的減重知識,她幾乎完全沒學過。因此這名少女一直把減肥想成是「不喫飯就會瘦」這麼單純的事情。
然後,比起這些還有個問題更糟糕。那就是峻護似乎已經察覺到她在減肥了。雖然今天靠着臨場想到的假借口混了過去……但這樣究竟能撐多久呢?
(只有在二之宮面前,我一定要瞞住……)
真由奇妙的地方在於,她認爲減肥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這件事就像國家機密一樣,不管付出任何代價,都非得掩住真相——她的想法似乎就是如此。這也是她和一般人觀點有落差的地方。
(總而言之,再難過也只剩幾天而已。要忍耐,要忍耐……)
只要照這個步調持續斷食,至少體重決不會增加。真由胸中懷着這唯一的小小希望,爲了忘記飢餓,她逃到了夢鄉。
……她完全不知道這會是另一項慘劇的序曲。
*
日期改變,這天又到了晚餐的時間。
由於峻護和名爲月村真由的少女認識的不久,對她仍然有很多事情不清楚。不過就算把這點考慮進去,幾天以來真由採取的行動,還是讓他意外連連。
就連現在,他也身處於這樣的體驗。
「…………」
總之從峻護的立場來講,是會擔心真由這種都不喫飯的狀況。然而要跟頑固起來的真由講道理,似乎也很難講得通。想讓他正常喫飯,看來得要改變一下做法。
「真……真的嗎?」
「……我說啊,既然肚子餓的話,你就不要硬忍——」
「你說飽了……但你就只有喝水而已嘛。」
「不會,我已經很飽了。謝謝招待。」
「汗?咦,可是……」
「沒什麼,還是算了。總之我不會放水的喔,日期到了我一定會逼你乖乖量體重。」
「月村,如果你想減肥,還有更合適的方法——」
「不會,我肚子根本不餓。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除此之外,真由接近極限的證據多得不勝枚舉。像是每走三步就會腳步搖晃;疑似壓力累計過度,使她偶爾會冒出意義不明的言行;更嚴重的是隻要真由一呼吸,肚子裏的蟲就會跟着叫出聲音——
「所以二之宮,請你不用在意我,儘管喫吧。你從剛纔就一直沒有動筷子喔。」
「其實我還沒有用體重計量過。因爲我想把樂趣留到約好的那一天。不過沒問題,感覺上確實是有瘦,不會有問題。」
「是喔,呃,先不提那些,總之你能不能稍微喫點像樣的東西呢?飲食生活像現在這樣的話,對身體不好喔。」
她連忙着手應對。一如之前地握起水壺後,真由喝了比平常更多的水,硬把自己灌飽。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自信能渡過這次危機。
這樣一來真由八成也會就口。
真由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不過,她立刻又別過臉說:
「請你不要亂講話。」
「……月村。」
「二之宮纔是呢,請不用再在意我,儘管喫吧。」
話雖如此,被別人這樣盯着,峻護也很難放心動筷子。
真由笑眯眯的說,眼神完全不容別人多質疑。
儘管真由斷言時說得慷慨激昂——
真由馬上把話打斷。
唉。峻護嘆了一口氣,即使真由堅持不承認……女性會爲了斷食做到這種程度的理由,找遍全銀河也只有一個。
真由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強調。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拗過去。
烘烤時沒有用油的豆腐漢堡排配白蘿蔔泥、雞胸肉佐水煮甘菊醬、蒟蒻生魚片外加時蔬海苔捲淋柚子醋醬油——每道菜都是名聞遐邇的減肥料理,調理時全部以瘦身爲主要訴求。
當晚,最大的危機正在等着她。
「月村。」
她的態度依然很倔強。但是……
「咦?不是啦,我只是說如果你想減肥——」
「……不過?」
「………」
日奈子當然看穿了真由在說謊,理由是一樣的的。
對此感到罪惡感的同時,她又問:
「你好像過得很辛苦嘛?」
「咦?」
一瞬間,真由的表情蒙上了深深的陰霾。
她已經用晚餐了。和昨天一樣,她灌進嘴裏的只有礦泉水。
「這個——」
「二之宮」
「——這是我流的汗。」
「不要緊,我已經很飽了。」
「然後呢?最重要的體重怎麼樣了?有出現你希望的成果嗎?」
「唉……」
真由連忙把口水擦掉,但生理現象被人觀察到,現在也無法當做沒發生過了。她尷尬地遊移着目光。不過,真由立刻又決定將錯就錯。
「啊啊沒有……抱歉,要是讓你不高興的話,我跟你道歉。但我覺得月村你根本就很苗條啊,實在沒必要減肥吧?」
「不行,我還是不能聽你的。或許在你眼裏看起來是那樣子……可是衣服底下看不到的地方,像蝴蝶袖或腰圍其實都很危險了……不對,是我失言,剛纔的話請你當錯沒聽見。」
他從餐桌選了照燒雞腿肉,用筷子一夾。以炭火精心燒烤過的土雞呈焦糖色,肉汁滴下的同時也散發出香味,不停刺激着胃袋。
但是,接下來的部分和昨天不同。在喝水「喝飽」了以後,真由並沒有離開飯廳。
再次鼓勵的峻護朝目標瞄了一眼。
真由用眼睛簡略掃過了桌上的菜。
峻護指出的部分,確實滴下了充滿消化酵素的液體,還在桌面上聚成大規模的水跡。
「………」
「我說這是汗。」
日奈子另外聽過峻護提過,他們放學回家時也相當折騰,例如每次路過有食物香味飄來的地方,象是賣章魚燒的攤販、西點屋的通氣孔、乃至於普通家庭的換氣扇,真由就會像遊魂一樣被吸引過去。而且她還會黏在那裏一陣子,因此要回家便得多花好幾倍的時間。也由於真由常常巴着那些地方都不肯走,據說差點讓人叫警察的狀況也不止一次兩次。
峻護「啊——」地張了嘴,作勢要把那喫下去。於是真由也學他張了嘴,進入準備嚼雞腿肉的態勢。
看開的真由開始在內心對自己喊話。沒錯,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從來沒體驗過絕食,還能忍耐這麼久。何況眼前的料理熱量又不高,即使喫下去,應該也不會長出多少肉。而且這些作品全是出自於身爲一流廚師的峻護。味道當然有保證。情況簡直幫她想得無微不至,還能有不喫的選擇嗎?首先想想看,二之宮爲了她的健康,費了這麼多心思才把菜做出來的耶?不喫根本是在污辱人家吧?沒錯,非得喫下去纔行,這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各種自我辯解與自我正當化的說詞,正眼花繚亂地從真由腦海中閃過。她盯緊了桌上的料理,眼神好比撞見獵物的老虎,反覆淺淺吐氣的模樣,就像隨時會失去理性。
「什麼事?」
「我根本沒有在減肥。」
「話是這樣說,但你口水都從嘴角流出來了耶。」
結果峻護沒有把肉夾進嘴裏。這次他試着舉起筷子,像是指揮家拿指揮棒那樣揮舞。於是真由的眼珠也像機械似地上下左右轉動,精密的追隨着筷子的動向。她的意識似乎全神貫注在筷子夾的東西上,峻護的存在對她來說,形同歌舞伎舞臺上穿成全黑的舞臺人員,根本沒被放在眼裏。
*
「………」
峻護覺得有一點好玩。不過,這也不是讓他玩的時候。
真由瞪了慫恿她投降的朋友,但聲音裏卻沒有精神。
真由正坐在眼前的位子上。
(……夠了吧,月村真由。你已經很努力了——)
峻護微笑着鼓勵她用餐。明白直接用說服或換菜色的方式,都無法讓真由就範,今天的他打算走後門來挑戰固執的真由。
峻護心裏湧上了一點興趣。
「是……是喔?」
「不要緊,我已經很飽了。」
「喫吧,不用客氣。」
「——月村。」
不過,日奈子已經能預測這場勝負會走像那樣的結局。儘管如此,說到是否要不分青紅皁白的阻止朋友蠻橫的行爲,她倒沒有意願。
簡單來講,真由大概是想靠着觀賞峻護用餐的模樣,讓自己感覺也有跟着喫到……即使如此,峻護仍然有他的想法。個性認真純粹又處事低調的真由,給人的形象一直很好相處,沒想到現在也會露出極端相反的一面。往後對真由的印象要做大幅修正纔行了。
(這樣——不太妙,狀況很危險。)
要問到真由留在飯廳做什麼——她就只是靜靜凝視着峻護喫飯的樣子而已。盯緊的程度彷彿怕放過任何細微的舉動。
「假如你喫不夠,就不要只喝水,想喫別的東西都不用客氣——」
「——咦?有什麼事嗎?」
真由說得斬釘截鐵。
「勝負現在纔要開始。日奈子,我纔想問你呢。你準備好在我們約好的那一天,對我的體重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嗎?」
真由愣着。看來她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來吧!月村,請用。」
但她馬上裝出開朗的笑臉回答:
儘管真由在嘴巴上逞強,日奈子仍抱着極度懷疑的見解。關於這點,只要看到真由上課時的模樣就一目瞭然了。對於老師的解說和黑板上的字,心不在焉的真由根本理都不理,無意識之間有時還會咬起自動鉛筆的筆尖,有時則咬筆記本的書角,有時則咬橡皮擦,整個人隨時都在運作下巴的肌肉。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餓蟲發作的症狀。
「有變輕應該是真的啦,不過——」
隨着今天的菜色逐漸被擺上餐桌,真由察覺了自己的危機。
*
從真由口中聽了這幾天情形的大概,日奈子低吟出「呼嗯」一聲:「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吧?你乾脆放棄減肥,恢復原來的飲食生活怎麼樣?」
兩人待在神宮寺學園的女生洗手間,驗證着這場比賽的經歷過程。
「來吧,用你的舌頭試試味道。」
真由要求的聲音裏有某種魄力。而峻護僵硬的點了頭,再度開始用餐。
「………」
真由回答得不留一點餘地。
「喔,是這樣啊。」
正如他的盤算,真由的決心逐漸在搖晃。
而且峻護還另外下了一道功夫。他在菜裏面加了許多種香料。除了前面提到的甘菊醬、還有薑黃、番紅花、月桂葉……各種芬芳的香草在餐桌上協奏,宛如春天輕舞的精靈、淘氣而又適當地挑逗着嗅覺。這股舒暢的刺激,應該能夠確實刺激到真由的空腹中樞。
「你剛纔說了什麼?」
「真是的,你在講什麼啊?這樣簡直像在說我變胖了不是嗎?對此我堅決表示抗議,這是冤罪,判決不公,發言不留心很可能會導致沒必要的誤解。我深切要求,你說話是應該要嚴加謹慎。」
「………」
理所當然的這僅是一部分的例子,大概只算冰山一角。然而在這種要命的狀況下,真由還是過着零卡路里的生活。不論是非的話,但看她這股毅力或許是值得讚賞的。
「我知道。話一旦說出來,我就不會收回去。讓我們把輸贏分清楚吧。」
看到真由這樣,峻護明白自己的策略正中目標了。他可以確定,對方只差臨門一腳就會淪陷。這就是他大意的地方。
「來吧,趁還沒涼掉快喫。這是我苦心想出來的減肥餐呢。」
——要是沒有這簡單的一句話,事態究竟會如何演變呢?
然而現實是,他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而「那兩個字」造成的強烈刺激,反而喚醒了真由的理智(或者該說是瘋狂)。
(對啊,我在減肥中。我正在跟自己搏鬥,絕對不能輸……)
真由差點屈服的意志,又緩緩取回了反作用力。
(這些菜還是不能喫,月村真由!)
到今天爲止,她都沒有喫過熱量豐富的食物,這種情況下要是喫了峻護做的「減肥餐」,等於承認自己在減肥。
再說約好的日子已經近了,爲了達成體重目標值,現在的她絕不能允許任何鬆懈。而讓人難過的是,儘管眼前的料理是低熱量,卻並非完全零熱量。
真由用力吸進了一口氣,然後抬頭仰望。
就這麼過了幾十秒。
接着她終於轉向峻護。
「——對不起。」
真由笑着說:
「我今天已經喫的很飽了。」
「…………!」
那表情讓峻護失去了話語。即使真由確實是一副笑臉,看在他眼裏卻像是流出血淚的鬼女面孔。
峻護心中充滿了某種感動。可以固執到這種程度,也算一項才能了。這已經是硬漢烈士——男人中的男人才能展現出的本領。
儘管如此,他仍嘗試說服對方。
「嗯?你說了什麼嗎?」
有時在餐桌前,真由還會用繩子捆住嘴巴,並且將手腳綁在椅子上。這樣的策略是爲了防止她在想不開的時候把東西喫下去。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別坐到餐桌前?這樣問雖然也有道理,但是減肥者大概有屬於自己的扭曲心理。飯廳一角的氣氛變得像拷問房,使峻護有些退縮,不過真由仍然在與食慾的戰鬥中一路撐了下去。
數字比先前預測得更低,漂亮達成了規定值。
「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贏了,那就算你贏吧。」
「那麼,我是什麼時候講的呢?幾時幾分幾秒?」
真由無力地跪了下來。
就像是爲了發泄某種怨恨。這兩個狂喫甜點的女生,居然把這家店的庫存全部清光了。假如用成年女性一天所需的熱量來計算,據說她們喫的量可以換算成好幾天份。
「只有你一個人懂我,日奈子。」
「你說的完全沒錯。」
「廚房的冷藏庫一定還有庫存,請你把那些統統搬過來。聽懂了嗎?就算店員哭着求你住手,也不可以留情喔。」
要說這是愚蠢的行爲也無妨。然而日奈子卻沒有輕蔑朋友的意思。
本篇完
日奈子已經把手伸向真由胸部,從制服上面摸了她的內衣——
*
「講到這裏,我想換個話題。學校附近有一家不錯的甜點鋪。那裏有提供點心喫到飽,一個小時一千五百元,要不要一起去?」
「唔唔……」
「我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個星期內要減肥,我很清楚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也想象得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強迫你停止。」
「二之宮你好可憐……我看這恐怕是陰謀。不知道是新納粹或者3K黨……總之肯定有類似的非法組織想要對你洗腦。你不能讓他們得逞,拜託你保持清醒啊。」
這般壯舉震驚了甜點鋪的店員們,而關於她們的風聲也在轉眼間傳開。鎮上的同行只要看見疑似那兩人的女高中生,就會全部一起緊急關店,藉此逃過被喫垮的浩劫。此外,那對搭檔的肖像畫也被廣爲流傳,不只是她們出現的鎮上,聽說全國有提供甜點喫到飽的甜點鋪店主,都對這兩人聞之色變——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深切懇求的真由發出慘叫,想阻止對方行動。但她的反應慢了一瞬。
真由只輕輕呼了一口氣,接着便站上體重計。
「——看吧,就像體重計顯示的一樣。」
「嗯?你說了什麼嗎?」
拖着夢遊病患般的腳步,真由走出了飯廳,離開時明顯帶着滿滿的不捨。
「……那好吧,我就自己用手來證明。」
「月村,喫這麼多沒問題嗎?像你這樣,體重會不會又跑回來……?」
兩人默默對望,在她們之間,看不到激情。事實上勝負早就定好了,現在只是要將結果攤開來而已。
倒抽了一口氣的真由,把手伸向了日奈子的胸罩一撥。於是那簡簡單單地——真的是簡簡單單,就朝着重力所在的方向滑落了。
「難道你——」
「剛開始減肥時,我立刻就發現了這一點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止。就算胸部和內衣之間的空隙一天比一天大得令人絕望,我還是抱着沒把握的期待,認爲肚子上的肉一定也會跟着變少……」
她的語氣就像是在警察面前自白一切的嫌疑犯:
「認……認真的喔?呃,既然你這麼說,我是會照做啦……」
「你該不會也一起在減肥吧?」
「這樣夠清楚了吧?」
「我認真起來就是這樣。沒喫到任何飯菜的遺憾,都發泄在燃燒脂肪上面了。於是我得到了這樣的成果。這場勝負是我贏了,你沒意見吧?」
「我們終究要是活得像個女人。哪有必要特地拼死拼活地努力,捨棄身爲女人的真正姿態呢?你說對不對?」
時間換到當天放學後。完全不瞭解其中緣由的峻護,被邀着一起光顧甜點鋪,現在她們已經在店裏坐了一陣子。
峻護在心裏決定,在生命安全出狀況前就隨她去吧,同時也用最敬禮目送了那道背影。
「不……不要碰——!」
「你在講什麼啊?」真由滿臉意外地聳肩說:「我纔不想減肥呢。沒錯,開什麼玩笑嘛,那種事情誰要做啊。與其講這些,二之宮——」
「——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喔,真由,你覺不覺得女生的身體生來就是會胖的?我們的身體機能本來就會累積脂肪。所以順從這股生理的需求,根本就不是壞事……不對,我們反而要主動順從這種欲求,活得像個女人才對。」
「——日奈子?」
而後,嘆息的她這麼開了口:
「那裏有賣蜜豆嗎?」
「其實——我也知道會這樣。」
露出罪人懺悔的表情,日奈子溫柔地把手放到了朋友肩膀上。
「咦?沒有啊,我只是說想要減肥的話——」
日奈子帶着同情的眼神斷言:
「呃……可是喫到飽那區的東西都空了耶……」
然而以宣佈勝利的人來說,真由的表情卻顯得無精打采。那種凝重,光用勉強減肥造成的負面影響來解釋是不夠的。
——如此這般地,當天在某座鎮上誕生了一項傳說。這項傳說講的是一對女高中生二人組,她們像風一般地出現在某家甜點喫到飽的店,然後在喫遍一切之後揚長而去。
「你自己也知道吧?」
「謝謝你真由,謝謝你……」
命運的那天到了。
然後——
「咦咦?你到底在講些什麼……昨天你自己才用過這個詞吧?」
(……唉,總比看她絕食來得好。)
真由緩緩轉向日奈子……
「麻煩你再幫我拿草莓大福過來。光這樣根本不夠。」
日奈子靜靜凝望着朋友的那張臉。
「那麼,我要量了。體重計歸零沒?」
「你儘管笑吧,笑這樣卑微的我。你儘管恨吧,恨這樣齷齪的我。我是故意——故意要你陪我——」
「月村,雖然我也講過很多遍了,不過要減肥的話還有更——」
「我打算發起撲滅體重計的運動。就是因爲有這種東西,纔會讓世界上的女生不幸。」
就算真由喫得再多,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就得糖尿病。只要她能發泄掉這之前積累的壓力,讓心靈恢復健康,峻護也就滿足了。
到了最後一天,真由幾乎是在失魂狀態下坐到餐桌前的。手腳癱軟下垂的她,宛如一具腐敗的屍體,漂浮在虛無半空的目光,則對飯菜看都不看。就算峻護試着把菜端到她眼前。也一點反應都沒有,由此可知,她說不定是陷入了暫時性的精神崩潰。或者真由是主動封閉住內心,想借此對抗誘惑吧?若是如此,她用的招數實在高超,無論如何她還是達成了當天的目標。
峻護實在無話可說了。
「我必須向你道歉。」
這之後真由的奮鬥依舊持續着。
「不準耍詐,一次分輸贏喔。」
順着真由的願望,二之宮峻護一面在廚房做出形同搶劫的舉動,一面深刻體會到:任何事情最好還是有個節制。
「我還是在明白這一切的情況下,把你拖下水的……」
真由緩緩搖頭,止住了對方接下來的話。
「減肥?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耶。在我學過的所有語言當中,都沒有這種詞呢。」
「呃,這個……好像是——」
指針左右搖晃,冷酷地顯示出數值。
邊走向店員全都青着臉的廚房,峻護在心裏告訴自己。
「——你還願意把這樣的我當成同伴?」
結果是——
*
「什麼?」
「這番話實在有道理。」
真由大點其頭。
*
「拜託你不要講海咪咪這種詞。不過,我舉雙手贊成你的意見。」
他望着與日奈子一起狼吞虎嚥的真由——再過不久就要成爲傳說的少女之一,語氣含蓄地問:
日奈子沒有明白回答真由的問題,一切都已經被她淡淡的微笑道盡。
「日奈子,請你別這樣責怪自己。我們是同伴,不是嗎?」
令人瞠目結舌地事情發生了。
爲了忘記空腹,要儘可能的補充睡眠,這是她從初期階段一直採用至今的作戰,但飢餓很快就凌駕了睡眠的慾望。真由試過將枕頭緊緊綁在肚子上,想將飢餓感混過去,結果沒有用。她也試過隨身攜帶水瓶,時時用水分灌滿胃袋,但這同樣是緩不濟急。
當日在保健室,清場以後真由就會站上體重計。在場者對數值必須嚴守祕密。這些是她們事前談好的規矩。
「……」
「當然有。不管是鮮奶油紅豆湯還是抹茶聖代,那裏都有。我們今天就放開心胸喫吧。這樣的話,你的海咪咪一定也會復活的。是啊,一定會馬上長回來。」
「你覺悟了嗎,真由?」
峻護消極地表示肯定,不過真由對他已經連理都不理。面對桌上擺得滿滿的甜點,真由只顧忙着像暴風雨一樣地將那全掃光。
真由的內衣,原本應該遠遠超出標準尺寸的胸部繃得緊緊的——結果現在只要用一點點力氣,就整個陷了下去。
「你確實瘦了。不過,到底是甩掉哪裏的肉,才換來這個數字的呢?」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日奈子你纔是呢,準備好露出不甘心的臉了嗎?」
「這真是好主意,我也要幫忙。」
「……呃,月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