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3.4萬 字
設法撐過混混們的襲擊後,峻護連滾帶爬地逃到了其他的據點(雖然鈞特一副遊刀有餘的樣子),翌日——他睜眼醒來,是在中午過後許久的事。
「早安,峻護少爺,感覺如何呢?」
身穿燕尾服的老管家朝峻護露出溫和微笑。
「啊啊……嗯,早安,鈞特先生。」
「來杯醒腦的紅茶如何?今天我準備了俄式紅茶。」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道完謝後,峻護接過貌似麥森品牌的茶杯。熱度恰到好處的琥珀色液體,讓習慣了空調暖風的身體倍感舒坦。簡直像算準了峻護醒來的時間,那杯剛衝好的紅茶還散發著芬芳。
峻護環顧四周。
這房間和之前那間很像,只准備了最低限度的樸素傢俱。給人的印象類似得幾乎會冒出既視感。
(…………接下來,要怎麼辦?)
難得嚐到一杯美味至極的紅茶,心情卻可以說是落在有生以來的最低點。
自己失去了歸宿。
二之宮家和月村家VS北條家的鬥爭。
麗華離開二之宮家的事實。她訂婚了——而且發表出來的訂婚對象是保坂。然後還有她第一個人格跟二個人格之間的關係,再加上與「神精」相關的種種問題。
受不了,扳指頭一數根本數都數不完。壓迫住峻護的要素實在太多了。
況且他還沒辦法從俯瞰的角度,審視自己到底處在什麼樣的狀況。想訂定行動方針也沒有頭緒。就算能夠行動,範圍也大大地受限。
(可亞?…:)
汗水浸溼了全身。不知道是喝下熱紅茶的關係,或者有其他原因。
窗外耀眼的陽光忽然進入了眼簾。
峻護心想,這麼說來現在是夏天呢。漫長無比且看不到終點的夏天。自己現在,似乎連察覺炎熱的餘裕都沒有。
「您想去哪裏,峻護少爺?」
峻護的心又多蒙上了一層陰影。
目前混亂與鬥爭正在十氏族間持續著。爭奪「神精」也是造成這般局面的要因之一。
「……那麼,雖然我也不知道這能不能安慰到您……」
感覺他像是知道,也可能真的不知道。
鈞特的語氣既溫柔又十分和藹。
順帶一提。之所以不是由涼子,而是由找來寫這封信,沒別的原因,正是因爲涼子拒絕提筆的關係。
我想這一點你恐怕也快察覺到了纔對——
可是,有哪裏不太對勁。這次的狀況不一樣——峻護那在平時算不上多敏銳的直覺,正放聲發出警告。
「正是如此,據說她連校舍那邊都沒去露臉。」
「就算是這樣!」
「見面就不必說了,現在連要聯絡麗華小姐都沒有辦法。雖然並不能確定這是出於麗華小姐本身的意願,或是他父親義宣大人的意嗯。」
「您真是謙卑吶。要我說真心話,我反而是希望您找上門去的……但是我也有自己該盡的職責,得請您自重纔行了。」
拆封一看,裏面裝了幾張信紙。意外工整的字體並非出自峻護的姐姐,似乎是由美樹彥下筆的。
道:
他明明想收斂音量,嘴裏冒出的話卻自然而然化成了洪流。
那會是一張隨時都像要哭出來,還把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的臉。那張臉在腦海中浮現得太過鮮明,讓峻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峻護喊了出來。
……讓真由知道這些會有什麼後果,並不難想像。我和涼子在協議過後,決定用全力掩飾注十年前的來龍去脈。我說的是「用全力」,就代表我們瞞的不只你跟真由,也包括麗華在內,找並沒有要你認同這套想法,但求能讓你先明白其中的緣由。
那道背影肯定是定得堂堂正正的吧。就像北條麗華平時那樣。
「…………鈞特先生,我還想問一件事。」
鈞特再度搖頭說:
「就算這樣我也得去找她們!我沒辦法這樣待下去!這樣下去事情一定會——」
「你也是我們的家人」,對於二之宮涼子在慰留時所能說出的最直接的話,千金小姐八成沒有動搖,身影就那樣走遠了。她恐怕一次都沒有回頭——就連些微的不捨都感覺不到。
「我沒有回答的權限。」
「月村去哪裏了?」
「在你能做出覺悟前,餘不會告訴你。縱使你從別的地方打聽到了她的下落,也不要去於涉。等你找出自己該走的路,到時候就算用拖的餘也會帶你去見她。」……希爾黛小姐是這麼說的。」
「我明白了。」—點過頭,峻護又坐到牀上。爲了忍住忽然想踹牆壁或椅子的衝動,他費了不少勁。
和峻護最親近的兩名少女,在這種形式下離開了。
看準峻護冷靜下來後,鈞特帶起話題:「我這裏保管了一份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的書信。」
大步走向門口的他正打算要出去。
過去因爲財團的業務繁忙,麗華常常沒有到學校,這一點也不稀奇,甚至還能說是日常光景,理應當成頗爲普通的事纔對。
好啦,雖然有很多事情必須告訴你,可是你簡簡單單就被打趴了,而且還處在不扣道什麼時候才含醒來的狀態。所以原本該當面跟你說明的事情,才令變成像現在這樣的書面來告訴你。
「沒有,哪裏會啊……我只是幼稚又不懂事……」
「……有辦法聯絡到北條學姐嗎?總之我想和她見面談談。」
沒有錯,你在十年前曾經被覺醒爲神戎的真由吸掉精氣,徘徊在生死邊緣。也許就是那時的影響,讓你失去了十年前的記憶。
「很遺憾的,精確來說並沒有消息傳出。聽說她正積極地在處理北條財團的業務,但是在離開二之宮家之後,她似乎完全沒出過門。」
十氏族乃是由「神戎」——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夢魔、或者男妖組成的淫魅一族。
由後望去是那麼的虛幻又渺小,好似隨時會消失一樣。
然而面對峻護的下一個問題,老管家緩緩搖了搖頭。
「唔——」
而峻護很可能是特別罕見而強大的神戎,這在他們之間被稱爲「神精」。
那道背影。
「很遺憾,峻護少爺。就算您本人這麼希望,大概還是無法如願。不對,我想正因爲要聯絡她的人是您,才更不可能如願。」
「我要去找月村和北條學姐。」
「您的骨氣與氣概,絕不會讓看的人不快。對我這樣的老人家來說甚至還有些耀眼。」
二之宮家和月村家都有別的稱號,分別叫鬼之宮和繼羣(注:「二之宮」和「月村」的日文發音與「鬼之宮」、「繼羣」類似),同時也是在所謂的「十氏族」當中各佔一席之地的血族。
可是,她臉上浮現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再說他想起了那一天真由離開二之宮家時,希爾黛所說的話。
這樣當然不好。他不可能會接受。,「——!」
一回過神,峻護已經站起來了。
「很遺憾。」
儘管如此,峻護還保有足夠做出冷靜判斷的理性。
淡然的說明在後頭接了下去。
峻護不得不噤聲。目前的事態果然不單純。
「嗨,峻護,早安。我有猶豫過開頭該怎麼問候,結果還是覺得說聲早安比較妥當。雖然我也實在預測不了,你收到這封信會是在早上或下午或晚上,但可以肯定會是你從長長睡眠中醒來之後纔對吧?」
「正是。」
假如那時候峻護的身體能正常活動,可以將她攔下來的話。
峻護咬住嘴脣。
我想先爲了不周到的地方賠罪。我和涼子短期之內大概漢辦法聯絡你,也沒辦法收到你的聯絡,這樣的處理也是出於不得己。
反過來看,關於你身爲衝戎這點,我們則是儘可能不希望讓你知道。畢竟視情況不同,神戎的體質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顯現。我們都認爲沒有顯現的話,當然是不知道最好:要是知道了,當事人必定合被迫接觸到一些原本不需要了解,也不用幸扯上岡彩的事情。把風險和好處放在天平測量過後,找和涼子才選擇了「對你瞞下去」——現在回頭看的話,也許這樣的選擇是錯的。
「您應該知道自己是沒辦法如願的纔對。麗華小姐算是處於謝絕會面的狀態,至於真由小姐您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這種情況下——」

「…………對不起,鈞特先生。是我失態了,我知道自己夠笨的了,但就算這樣——」
「請別放在心上。」
當然峻護並沒有責怪涼子和美樹彥的意嗯,而且怪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幫助。至少峻護已成熟得可以體諒到,一直以來他們都盡了最大的努力,如此讀著信的時候,他看見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恐怕將手放在那纖瘦肩膀的瞬間,她就會像夢幻泡影般消失。峻護無法不這麼想。
他想盡可能公正客觀地將事實記述下來,卻又壓抑不了本身想辯解的欲求——從中可以看出這樣的心情。儘管論調飄然不羈,峻護覺得還是能窺見美樹彥苦惱的痕跡。
美樹彥和真由自然不用說,就連涼子和峻護也是「神戎」。
「…………所以說,鈞特先生也知道月村在哪裏嗎?」
「學姐一直部留在北條家?」
要先確認狀況——面對峻護勉強用全力保持鎮定問出來的問題,老管家頗爲平靜地答
「…………」
應該根本沒看過的光景,正活靈活現地浮現在峻護腦海中。
「這樣啊……不對,即使如此還是試著聯絡看看吧,打個電話過——」
「信?是給我的嗎?」
」請留步。」
此外,關於這些知識,一直以來涼子和美樹彥都瞞著峻護——關於這方面的情報,你大概已經多少從狀況推測到,或者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不然自己也應有些自覺纔對。
負面的預感變得越來越強了。比起他自己想到的,比超他所預料最糟的可能性,有某種嚴重程度遠遠超出那些想像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麼,你知道北條學姐現在怎麼樣了嗎?」
月村真由和北條麗華。
像這樣繞著圈子耍人,很像是美樹彥的作風。而那封信就是這樣開頭的。
「關於這個問題,希爾黛小姐有話交代我轉達。」
用到這樣的語氣,以美樹彥來講或許是很稀奇的事。
「連神宮寺學園也沒去啊……」
不論如何,要看穿那張有數十年人生經驗做基礎的撲克瞼,峻護還太嫩了。目前他只能放棄追究。
這種情況下,到底要他怎麼靜靜等下去?難道要他默默吸著手指頭,看著讓心裏難受的結局找上門來嗎?
峻護當然沒理由會知道。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自己能體會。
而且還發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自己手伸不到的地方。
說起來這些事都算是低俗的家族互鬥,而且還散發著故步自封的腐敗氣息。我們一直都覺得把你卷追來是很不識趣的;或者是就算要讓你在某種形式下和這些產生聯繫,也要再看一看時機。
相信你恐怕也有察覺到,其實她是個非常害羞的人。而且力有未逮地把你捲進麻煩裏,也讓她感到很內疚。雖然這封信原本是該由她書寫,還希望你多多體諒。
一陣聲音柔和地制止了他。
你在失去記憶之前,就己經和真由以及麗華認識了。
——峻護認爲她說的對。
麗華離開二之宮家的那天——
真由的事情,現在只能先忍下來嗎……?
遞到峻護手中的,是一個樸素的信封。
因爲你和真由都失去了過去的記憶,而且我們發現麗華也欠缺或遺忘了部分記憶,纔對你們隱蹣到現在。畢竟讓你們想起來恐怕也沒有太多好處,涼子和我是這樣判斷的。特別是真由,她肯定要認爲自己從前對你做過的事情是罪該萬死的。
「…………」
老管家回答的身段既柔軟又明確,而且不容動搖。
「是什麼事呢?」
當然這只是結果論。這種嗯考方式,就像在惋惜從杯子裏灑出來的牛奶。雖然事到如今也無法再補救……但我們不得不對此抱著一絲後悔與遺憾,希望你能讓我註明這一點。
「要是你追上去,說不定那傢伙會咬舌自盡哪。現在先別管她吧。」
讀到這裏,峻護的手暫時停了一會。
不知不覺中,他全身都變得非常緊繃。看來他讀信時是處在相當緊張的狀態。冷氣明明開得夠強,背後卻汗流如柱。
「峻護少爺,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當峻護呼出一大口氣的時候,鈞特若無其事地開了口,但峻護搖頭答道:「不,我想繼續讀下去。畢竟現在似乎分秒必爭,而且我又已經睡了好幾天。」
「我瞭解了,那至少請您來一杯涼茶。」
「不好意嗯,那我享用了。」
峻護客氣地接過老管家奉的茶,一口氣喝光。
話說回來,他心想:雖然自己多少有了覺悟,但當事實像這樣公佈後,果然還是藏不住心裏所受的刺激。
真由、麗華以及自己,三個人在十年前就已經認識了嗎?
而且三個人對於當時的記憶都很模糊……?
自己還曾經差點被真由殺掉……?
(所以……那段影像是十年前的事情?)
有些影像不時會在峻護腦海中復甦。
像是在雜貨店買了炒麪大口吃著的女孩身影、站在公園立體方格架上面,讓一大羣小孩乖乖聽話的女生——
儘管那些畫面十分朦朧又充滿雜訊,根本就沒有精確性,卻是那麼的溫暖又令人懷念,讓峻護始終無法把那些當成廢物收拾到一邊。
難道那就是他和兩名少女——真由與麗華共有的一部分記憶嗎?
這表示總是出現在影像中的女生,就是真由和麗華其中之一?或者也可能她們兩個人都包含在其中……?
——大大呼了一口氣以後,峻護再次將目光放在信上。
我和涼子希望你們三個人看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這是我們最大的心願。雖然過去的錯誤也可以當成一帖良藥,讓人學到教訓,但那有時候也合發揮出毒藥的效果。比起成爲良藥的可能性,我們更忌憚毒藥的可怕。
不過載提到的擔憂,看來都都到此爲止了。
這封信的後面,記載了我和涼子知道的所有事實。
老管家沒有直接回答峻護,定到了房門前說:「有兩位實在很難纏的人等在這裏。雖然我也儘可能解釋了狀況,想拜託他們回去,但他們說什麼都不肯點頭,到最後我也只得讓步了。請您原諒。」
那時候,峻護已經被希爾黛教訓得倒在牀上,真由也已經下落不明。但包含十氏族在內的紛爭,還沒有騷動的跡象浮上臺面。
峻護威覺到鈞特的音調變了,那不會是錯覺。
「如果您拒絕了美樹彥少爺拜託的事情。」
「嗯,當然了。我的感覺反而是機會終於來了呢。」
「——我再一次跟您做確認。這樣真的好嗎?」
照鈞特的說法,兩名損友據說在很早的階段就察覺到異變了。
——我的天啊,峻護心想。
「無論如何,由於這兩位也是峻護少爺的同窗,我才儘可能地爲了滿足他們的希望,而做出這些安排。」
峻護沉默下來。
「…………雖然這兩位說得很簡單。」
「您願意答應美樹彥少爺的委託的話,事情就超出了我所擁有的裁量權。對於峻護少爺您,我將無法提供任何保證。」
「那麼,我打算馬上幫您帶路。」
「在京都教育旅行時也搞出了大騷動,之後又有那個金髮公主跑來學校,緊接著二之宮和真由都不來學校了。事情都已經變成這樣……二之宮身邊肯定有問題嘛,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明顯啊。」
一直以來堅持觀望局面的少年心裏,確實有某些東西正在覺醒。
「再來事情又變成二之宮和月村要休學一陣子。還有從那個時候開始,連當學生會長的北條學姐都不來學校了。這樣一來我們的推測根本就賓果啦,所以我跟吉田纔會想稍微採取一點動作嘛。」
你們的事情,我們的事情,十氏族的事情——這些都己經超出了我們所能掌控的範圍。
好了,接著我打算就我所知,晝可能詳如地把十年前那段柬龍去欣寫下來。
「…………?」
也許鈞特是看出了峻護不會動搖的決心,間隔一會,他對峻護深深行了一個禮。感覺鈞特在低頭的瞬間,彷佛像事情稱心如意似地露出了開懷的表情。
「嗯,麻煩你了。隨時可以出發。」
抹去笑容的峻護點頭,眼神銳利得彷彿只要一碰到就會被割傷。
(有事情希望我去做……?)
「賠罪…………?」
「話說介紹女生已經變成我的必定行程了嗎?」
「不過在出發前,有件事情我必須先向您賠罪。」
沒錯。
「聽完說明以後,這兩位都毫不意外地接受了,也對我交代了一些話想轉達給峻護少爺您。不過就在即將告辭的時候,他們忽然這樣說道:「有什麼麻煩的話,希望也可以找我們來幫忙。應該也有我們辦得到的差事纔對……」
「明明有很多事非做不可,我卻一直不知道該做什麼。就算想做些什麼,又好像會越做越糟,就是這樣纔會讓我急躁。現在這樣恰巧如我所願,機會來得正好。對美樹彥先生還有姐姐我都感激得不得了。就算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我想我還是會很高興。」
這種情況下到底要他做什麼?
他有股預感。這股預感是:對自己的人生而言,現在這個瞬間正是最大的分歧點吧?
「沒什麼啦,事情值得我們冒這個險。」吉田說:「畢竟有人願意幫我們介紹可愛的女生嘛,反而要主動去冒這個險,纔像男人吧?」
「那個地方和峻護少爺、真由小姐、麗華小姐三個人很有淵源。照美樹彥少爺的說法是:雖然不確定真相現在還有沒有留在那兒,但我們儘可能讓那裏保持著原樣……」
「而且在那之後,二之宮家馬上就人去樓空啦。」
「從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那裏——」
「該去的地方…………?」
「什麼事?」
「你這傢伙終於出現啦!」
我所記載的「事實」,始終是讓你在回想時可以利用的提示,如果能夠派上用場當然是最好……怎麼樣,你願意去做嗎?
鈞特的諫言顯示了極爲簡單的事:
這次又換成井上插口:
「——這樣好嗎?」
因比我所提到的「事實」,實際上只是把些微可知的事實當成基礎,再借助狀況證據推測又推測出來的一項假設。
「請帶我過去。去那個你說該去的地方。」
「哎,畢竟很明顯就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嘛。」
接著吉田又一副得意地說:
「您看起來真是開心呢。」
像是要證實峻護的想法,鈞特又補充說:「您的人身安全應該是可以受到保障的。這一點我有接到希爾黛小姐的命令。我鈞特?羅森罕就算用命來換,也會將您保護好。但要是——」
強迫他面對連左右也分不清楚的狀況——
「當然峻護少爺也可以拒絕。請選擇您喜歡的路。」
「您現在還年輕,就算不走上這條艱辛的路,遲早還會有更好的機運到來纔對。我認爲在累積過經驗、做好萬全的準備後再來挑戰會比較妥當。這對於您個人來說,應該是最明智的選項。」
「不在意。反正那都是我遲早得面對的事情。既然這樣就不要再往後延,應該馬上行動纔對。」
「唔喔!」
這句話應該可以說是接在絕妙的時間點。
「……去了的話,恐怕就沒辦法再回頭了。即使如此您也不在意嗎?」
「在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放棄把二之宮家當作根據地之前,吉田少爺和井上少爺曾到二之宮家拜訪過一次。」
說話的又變回鈞特。
峻護摩擦起自己的臉,像是總算發覺到似地說:「我笑得好明顯呢。」
出現在門後的意外人物,讓峻護不自覺地後退了。
「…………我瞭解了。」
也難怪很少爲事情動搖的老管家會改變臉色。
當峻護讀到這裏時,老管家若無其事地插了嘴:「我接到了一份委託。他們問過我,當峻護少爺有意願行動的時候,能不能給予必要且接近最大限度的支援。」
「…………那你會做些什麼?」
「當然。」
一面感到疑惑,峻護還是繼續讀了下去。
「…………」
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耍去做。
此外,這應該也是這位經驗豐富的老人在言外所推薦的道路。
…………這樣的弦外之音,似乎充滿實感地傳進了峻護耳裏。
二之宮峻護選擇哪一條路才能過得輕鬆愜意。
鈞特還是沒有回答頭偏得更厲害的峻護,宛如想表達事實勝於雄辯般地開了門。
因爲峻護選的明明不是一條安逸的路,而是充滿苦難的路,卻還浮現了滿面的笑容。
「我要去。」
——峻護心裏,有某些部分正逐漸在改變。
「…………把愛跟友情掛在嘴上的人,做這種要求未免太庸俗了吧?」
*
「峻護少爺。」
靠在走廊牆壁,像是久等得打起呵欠的那兩人是——峻護的兩個頭號損友,吉田平介和井上太一。
即使你要解釋成是我們放棄了責任,也不要緊。有任何譴責,我都願意虛心接受。但那必頭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你的過去還保管在我們這裏,現在先將這些物歸原主吧。
「沒什麼,這都是愛帶來的成果啦,愛的成果。對於好友二之宮峻護的愛情,引導我們來到了這裏。就這麼回事對吧,井上?」 .「對啊。我們最重友情、講義氣。只要好友一遇到危機,我們就會展現滿滿的友情之力跳出來幫忙……這就是各位熟悉的井上太一與吉田平介二人組。所以啦,要是你對我們的友情有那麼一點點感恩,拜託介紹女孩子給我們認識吧。我和吉田各一個就好,有困難的話我們兩個分一個也行。」
「喜歡的路,是嗎?」
雖然我確信這項假設並不會差得太遠——但即使如此,我也有預感它大概並沒有深入到整件事情中某個最重要,最根本的部分(這也是找和涼子在你們三個面前攔截了所有情報的原因之一)。那麼,我想請你做的事不是別的,就是要請身爲當事人的你,試着將十年前的記憶完全取回來。
一切的一切,都像連鎖反應似地急速動了起來,宛如雪崩的巨流不容分說地將他沖走,
鈞特微微露出訝異的表情。
慎重又小心,即使有十成把握也不一定會跨出腳步——這就是廣爲人知的二之宮峻護的形象。面對眼前的狀況,如果換成原本的他,肯定會拖拖拉拉猶豫不前。
「……啊啊,真的耶。」
峻護在修行途中發生意外正在靜養,真由則是有事外出中——這種十分有可能發生、內容也還算正常的劇本,在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對吉田和井上這樣說明的鈞特,是希望他們能回去。然而……
而且還不是眼角下垂或臉頰放鬆這種程度而已。峻護的眉毛還有嘴脣都上揚到了極點,那簡直像野獸在視線範圍中捕捉到獵物時,纔會有的猙獰笑容。
真相只有你知道。
明明知道會有一堆麻煩和糾紛等在眼前,他們還特地把燙手的山芋拿到手上。
但他立刻做出了回答。
「首先要帶您到某個該去的地方。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嗨,二之宮。」
雖然峻護以爲自己已經夠了解這兩個損友,不過他們似乎比他想像得更愛湊熱鬧、更愛跟人找碴。
「不要這麼小氣嘛。」井上說:「兩個好朋友在爲你賭命耶,給這麼一點獎勵總可以吧?
可是,其實這所謂的「事實」相當不完全,因爲我和涼子在十年前的那個時候都極爲忙碌,沒有當好你們三個年幼孩子的保護者,對於你們三個當時的來往情形也幾乎一無所知。同時,這也是因爲除了你們三個之外,能爲你們三個的關係作證的人幾乎不存在,更重要的是,你們三名當事人都處在記憶遺失或經過竄改的狀態。這等於我們幾乎沒有有手段可以得知,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大概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吧。
「爲了收容峻護少爺而準備的地方,再怎麼說也算隱密的居所,雖然昨天確實也被混混發現過,即使如此外行人要找到這裏,也不是這麼容易——」
糾結過頭的事態己經快要變得無法收拾,混亂到最後很難說不會一舉爆發。但你所知道的真相,潛藏着將狀況一口氣解決的可能性。
拜託你幫忙找個又可愛又溫柔長得正又身材好,而且家世出色到可以讓我少打拚大半輩子的女生囉。」
「喂,你的標準怎麼不知不覺就提高了!」
遠離了市中心的喧囂,在開往郊外的電車上——、和峻護同行兼領路的,是吉田和井上兩人。
這次鈞特沒有陪在旁邊。峻護受希爾黛及鈞符保護的事實,照理來說已經傳開了,一起行動的話會遇到阻礙——這是老管家的說詞。還有一個理由是在這個國家,鈞特身爲西方人的模樣太過醒目。
(受不了,這兩個傢伙還是一樣誇張……)
一面隨著電車搖晃,峻護交互看著兩名損友。
興致高昂接下護衛工作的吉田與井上,正若無其事地夾在峻護的兩邊。說到他們的舉止也好、態度也罷,都顯得頗爲熟練,自然得不像是外行人。這兩個朋友有時候會讓峻護大厭意外,這次似乎也算是一個例子。
(話雖如此,老實說他們能來,真的幫了大忙。)
雖然還不到藏樹於林的程度,但多虧有同年的兩個少年陪在旁邊,峻護才能更自然地融入周圍。如果峻護單獨行動,恐怕比三個人一起行動更醒目,而且獨處也會讓緊張感異樣地壓迫到內心,很難說不會因與周遭格格不入而落人敵人佈下的陷阱。還有吉田和井上幾乎沒被人盯上,這一點當然也是有利的纔對。
最重要的是,有吉田和井上在身邊的「日常」一景,讓峻護心裏輕鬆很多。想緊緊跟上如怒濤般變化的狀況,似乎比他自覺到的更容易累積壓力——峻護正痛切地體會著這一點。
「對了,你們不去學校行嗎?」
「嗯,把課翹掉不會有事的啦。」
「會有事吧?翹課不好。」 .「說什麼蠢話,世上的事情有所謂優先順序吧?邊打瞌睡邊聽無聊的課,你覺得要排在第幾?那有重要到非得對陷入困境的朋友見死不救嗎?」
「講是這樣講,你這根本是翹課的藉口吧?」
「二之宮,這種敏銳度你應該多發揮在和女生相關的事情上面啦。」
三個人一面閒扯,一面隨著電車搖晃,不一會便在某條老街的車站下車了。
峻護是第一次在這裏下站,也是第一次造訪這座城鎮。
(…………應該…是第一次吧?)
他停下腳步。
然後環顧起四周。
井上一點一點地舔著可樂,一邊也毫不客氣地吐露感想。
「那問破公寓,裏面好像是可以進去的喔。」
聲。
「所以這裏是二之宮的故鄉囉。」
「啊啊抱歉,我想只要稍微休息就沒事了。」
視網膜每次捕捉到夏日陽光底下的種種情境,就有一陣細語聲在峻護心裏慢慢變大:要把這些當成想太多才出現的錯覺,未免也太歷歷在目了。
那道人影朝著他胸口輕輕地撲了過來。
最後三個人在某個街區停下了腳步。
被走在前面的朋友一催,峻護連忙追了上去。
小時候的自己,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
排列著盆栽的家家戶戶。
「啊啊,不好意嗯。謝啦。」
「沒事吧,二之宮?」
「…………不過這裏還真寒酸耶。」
對面的破屋,則有老夫婦大白天就在吵架的聲音。再過一會,似乎就不是光鬥嘴便能夠了事的了,開始有盤子或者玻璃杯一類被打破的響亮聲音冒出。
聽了井上的話,峻護就近找了片磚牆靠著。
「我們完全不懂他有什麼用意,如果是你,應該明白些什麼吧?」
在閃光燈般的明亮陽光照耀下,彷彿經過渲染的藍天與白色積雲,呈現著鮮明的對比。
總之,雖然我已經一再重複地提起,但只有這一頂事實是無庸置疑的:你小時候曾經一個人住在這度鎮上。
「呼嗯……那麼,總之先休息吧?大熱天的走了這麼一段路,再說你身體也還沒有完全康復。井上,我去買個喝的過來,這裏先交給你了。」
接著像你所知道的,涼子就是那種個性——她選來教育你的方式,和獅子採用的教育方針一樣。簡單來說就是愛的鞭子,把自己小孩推下萬丈深淵的那種愛。
——原本曖昧不清的東西,慢慢變得能夠確定了。
道過謝後,峻護邊擦汗邊仰望起天空。
街上籠罩著煤灰與塵屑。
一打開咯嘰作響的門,井上便毫不客氣地叫了出來。
「呼嗯,原來如此。」
這裏是一座徹徹底底的廢墟。
一面對擔心自己的朋友點頭,峻護反覆嗯索剛纔看到的「某人」的身影。
這股既視感,是因爲他自己在電視或其他地方看過嗎?
「別發呆了啦。」
「走囉,二之宮,這邊啦。」
不過涼子對於雙親信奉的主義,好像抱著相當懷疑的態度。說不定單純是到了反抗期的關係吧,總之被迫當上監護人以後,她似乎決定和和雙親不同的方式表教育你這個弟弟。
井上挺出下巴,意嗯大概是要峻護進去。
「嗯,可以了。沒問題。」
「喔,包在我身上。走吧,我們去那邊的陰影下坐一下。」
「裏面?」
一邊用指頭轉著老舊的鑰匙圈,吉田說道。
道謝之後,峻護把冰涼的茶接到手上,一鼓作氣地喝完。
剛纔是因爲事出突然他纔會動搖,像這樣冷靜下來之後就很清楚。
「唔哇,真夠慘的。」
峻護揉了揉眉心,搖著頭說:「雖然我覺得好像明白了什麼,該說是大量的情報一口氣跑進腦子裏,變得有一點超載嗎……?」
路上排放出廢氣的老爺車。
蓋在那裏的建築物,和宛如被時代拋下的這座城鎮是如此相襯——一間頗有年紀的木造公寓,展露著它那經過風雨摧殘的破舊模樣。
能辦到這種絕活還真了不起。峻護心裏雖然這樣想,然而他確實可以聽見,構成身體的一個個細胞都在發出如此的聲音——它們記得這樣的氣味、這樣的觸感。
雖然峻護也懷疑過那是幽靈一類的東西,但並非如此。話雖這麼說,那也不是具備實際形體的現實。
隨微風搖曳的盥洗衣物。
「你看這灰塵有多厚,至少積了兩公分左右吧?是要怎樣纔會積得這麼誇張啊?」
從旁邊水溝傳來的臭味,大概是老鼠或什麼東西在腐爛時發出的味道。
「呃,房間的號碼是……勉強還看得出來。好,走這邊。」
他發現手掌全是汗。即使心裏以爲自己是冷靜的,緊張感似乎還是會從某個地方冒出來。
結果她找到了這座跟不上時代的城鎮——也就是你小時候獨自過活的城鎮。
峻護開了門。
吉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抱著罐裝飲料跑回來的,井上則用手幫癱倒的峻護揚著風,他們兩個都在偷瞄峻護手上的信,還頻頻出聲感嘆。
「喂,你們不要擅自偷看啦。」
「沒事吧,二之宮?」
「那就到裏面看看吧。」
峻護把手伸向門。
是幻影——嗎?
除此之外,大概沒有別的詞能夠形容這棟建築物。
「說起來,那一帶的木板牆都被蛀得坑坑疤疤了耶。那邊的柱子還被白蟻啃得像喫剩的蘋果一樣……這種狀況光是房子還能立得起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怎樣,二之宮?差不多能動了吧?」吉田問。
「哎,可是從某種角度來看,應該也很好住吧?雖然問題應該不少,但如果住在這裏的人與人沒有互相幫助的話,大概也沒人住得下去。倒不如說要不是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會讓小鬼頭自己一個人住吧?」
井上一邊爲灰塵皺起臉,一邊往前走,跟在他後面,一行人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就在不知所措間,那道人影直接衝向了毫無防備的峻護懷裏——「怎麼了,二之宮?」
牆後正傳來歇斯底里的嬰兒哭聲:以及在聲勢上絲毫不遜色、同樣歇斯底里的母親尖叫
門後有個小小的人影。
在陰涼處縮成一團的三毛貓。
雖然兩個損友講得很過分,但除了不客氣以外,他們的評價完全是正確的。
邊聽收音機邊下將棋的老人們。
放眼望去,哪裏都看不到理應已溜到峻護身邊的人影。
就在那個瞬間。
(…………果伏i 是我的錯覺…吧?)
「那個管家伯伯委託我們的,就是把你帶到這裏來……好啦,二之宮,你心裏有個着落了嗎?」
宛如在仲冬微微威覺到春天萌芽的氣息——有某種感覺令人十分懷念。
然後閉上眼睛,重整自己差點混亂的心境。
他從懷裏拿出信封。
峻護深深做了一次、兩次呼吸。
「哎,就是說啊。」吉田也表示同意:二瞬間我還以爲是積雪咧,櫻島的火山灰也不會積成這樣吧?」
「有什麼關係嘛,小氣。我們陪你來又沒收錢,有點特權也是可以的吧?」
吉田訝異問道的聲音,讓峻護猛然回了神。
「——!」
「——就是這裏吧。」
這種教育方針堪稱爲斯巴達的極致。不知道要是教育都的大人物們知道了,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此外,涼手採用的方針算不算換湯不換藥的放任主義?我希望你們姐弟可以找機會好好談一下這個根本上的問題。對你們談出的結論我也很感興趣。
儘管門有上鎖,基本上還是有人在管理,但裏面當然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可以想見這裏在失去做爲住所的價值以後,已經過了不少歲月。
但峻護確實有接觸過這些的印象。
如你所知,二之宮家的當家夫婦,換句話說,也就是你們的雙親,是個性相當不受拘束的人。特別是他們對放任主義的信奉程度,更可說是前所未見——你就不用說了,涼子當然也是在這種主義下培育麼來的,就像你知道的一樣。
「啊啊……不對,等我一下。」
不時出現的傾斜屋頂。
話又說回來了,峻護開始嗯索。
你從小就彼推進了這條老街。這裏有人情味,同時也有濃厚的人類氣息,換句話說這裏也是座保留著粗鄙風俗的雜亂城鎮。要問到幾乎在沒有姐姐支助的情況下,沒幾歲大的少年適不適合一個人位在這裏,應該不用多想也能做麼出結論吧。
儘管他說的一點都不客氣,但實際上八成就是這麼回事。用「老街」來形容是善意的,這裏的實態類似貧民窟。
意料外的事態。因爲完全鬆懈下來的關係,峻護一時間沒辦法應對。
「好像就是這裏喔,二之宮住的房間。」
「身體感覺怎麼樣,二之宮?稍微好一點了嗎?喏,喝個茶吧。」
到處奔跑叫鬧著的小孩。
「你又覺得不舒服了嗎?」 .「啊啊沒有……沒什麼,我不要緊。」
那是美樹彥寫給他的那封信。
從廚房傳出了味酣與醬油燉煮的香味。
「這間公寓除了拿來當柴燒之外,已經沒別的價值啦。就算點了火,裏面根本空到只要五分鐘就會燒光光嘛。」
狹窄的街道。
那是他復甦的記憶——也許,形象是明確得太極端了。
每往前一步,峻護的既視感就變得更加強烈。
街道至今仍沾染著陳舊的木頭氣味,沒有鋼筋和水泥。
「…………咦?」
在井水中放涼的番茄與西瓜。
(我看見的……是個小孩吧?)
小孩,而且應該還是個女孩。
剛來到據說是自己十年前住的房間,少女的身影便從記憶中甦醒了。這樣一來要猜那是誰,想得到的候補便不會太多。
(會是哪一個?)
峻護試著重現烙印在眼匠的那道身影。
然而明明是剛剛纔在那裏目睹的,那小小的身影卻蒙朧得無法聚集成像。目前也只好先放棄了。
相對地,峻護因此有了把握。原本他在心中還半信半疑——小時候的自己是不是真的住在這裏。如此一來就算不甘願,他也得相信了。
「好啦,二之宮你打算怎麼辦?」
「要進去房間裏嗎?」
「嗯,我會進去看看。」
像是被吉田和井上的聲音從後面推了一把,峻護走進房間。
裏頭荒廢的程度不輸走廊。不知從哪鑽進去的灰塵積得到處都是,呈現出平原初次積雪般的樣貌。
座墊、茶几、五斗櫃一類的傢俱,都默默地被遺棄在這裏。
「簡直像趁夜逃跑後的狀況。:口田說道:「很有某一天人就突然全部跑不見的感覺耶。
住的人消失之後似乎沒被任何人碰過,就這麼留到了現在。」
峻護也有同感。經過漫長歲月,他覺得這個房間到現在還是留著當時生活的氣息。恐怕這個房間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失去主人的吧。
他想起美樹彥的那封信。上面提過他們有儘可能讓這裏維持現狀。那名青年都這麼表示了,對這裏的處置方式肯定就像他字面上說的。有意的話,美樹彥也可以請人進來打掃或者整理,但他大概是刻意不這樣做的吧。因爲要徹徹底底地讓這裏「維持現狀」。
基本上就峻護所見,這棟公寓腐朽的狀況似乎是超出了美樹彥的預料。
「像餐具之類,有不少都是小號的耶。」
瞄了眼廚房的井上「呼嗯」地點頭說:「從花樣的喜好到款式,威覺都亂孩子氣的。於好於壞來說顯得老氣的東西,反而沒有多少。」
「教育方針?」
峻護對那名少女很有好感。她青澀的感覺讓人覺得非常可愛,大大刺激了少年的保護欲。
「嗨,初次見面你好,峻護小弟。」
「呃,站在那邊的女生是……?」
少女一邊翻書一邊繼續說道:
「同感。」峻護的姐姐也心情頗好地點頭說:「照這樣看是不太需要擔心了。哎,雖然我從一開始就不擔心。」
「好……好的……那個,初次見面你好!」
新同居人的搬家工程,真的在很短的時間內便結束了。
峻護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爲眼前的月村真由,和之前他看到的女生簡直像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因爲我還不餓。我算食量小的人,有喫早餐就夠了。」
要怎麼做才能和月村真由變得要好呢?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說真的,我對涼子所謂的教育方針滿有興趣的。」
那個女生是個大小姐,原本一直關在家裏又什麼都不懂。不過她很用功、學事情也非常陝,是那麼的自負而且充滿魅力。
當時的自己大概就是在這間破屋,過著連形容成「樸實」都會令人遲疑的窮酸生活吧?
「等等,美樹彥。涼子皺起眉頭說:「這種事你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說好不好?這種情報會造成依賴心,依賴就是成長的敵人耶。」
」初次見面你好。」峻護也開朗地對那名和藹的青年回以笑容,伸出了右手說:「我是二之宮峻護,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呢。」
姐姐這麼說完,微微地笑了。
「嗯,我懂了。」
他的意識開始飛快地回溯到過去……
那股感覺又來了,記憶的復甦。而且比剛纔更強烈。
她穿著款式簡單的白色洋裝,拿著大大的手提箱。修得俐落的短髮相當適合她。
「…………」
「來吧,真由。」美樹彥把手放在那女生的肩膀上說:「別害羞,不好好跟人打招呼是不行的喔。」
「這位月村真由呢……」姐姐繞到真由背後,溫柔地把手放在她雙肩上說:「從今天起會住在這問房間。」
「你不這樣覺得嗎,涼子?」
若是照姐姐所說,那對姓月村的兄妹,似乎在前陣子纔剛因爲事故失去了雙親。
蓋著灰塵的茶几,即使蓋著灰塵也看得出是老古董。
這也是涼子式斯巴達教育的一環嗎——
「哎,雖然真由也和你一樣,有足夠的能力獨自生活,但是他們也有他們這樣做的原因嘛。要是留下後顧之憂,美樹彥工作起來大概也不方便——所以啦,事情纔會變這樣。」
(唉,和「她」比的話,這個女生應該很快就能跟我變熟吧?)
「你能幫的,大概只有別讓我擔心而已吧。」
「怎麼了,姐姐?」
而姐姐帶回來的男性,還帶了另一個人回來。
「我有事要趁現在告訴你。」
就在這時候……
峻護笑著答應後,美樹彥便略顯擔心地問:「聽好了喔,峻護,拜託你照顧真由的我這樣講也很奇怪,可是要照顧一個人應該會很辛苦喔。沒有啦,我們家的真由,當然是不管帶到哪裏都不會丟臉的孩子。我想她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或扯你後腿。再說我也很信任讓涼子讚不絕口的你,不過——」
「還有,就趁這個機會先告訴你好了。」
話雖如此,美樹彥已經是能夠獨立的年紀了,要生活也有能力,因此眼前並沒有經濟上的問題。不過他們就只有兄妹兩人,也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感,此外還能預想到的是,身爲家中支柱的美樹彥在今後會變得極爲忙碌。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呢?)
「她從今天開始要住在這間房間?」
X X X
眼前的兄妹開始相親相愛地準備移居,當峻護正想幫忙的時候——「峻護。」
峻護忽然湧上了笑意。他想起直到前陣子還跟自己一起住的那個女生。
二之宮?喂,你沒事吧?」
「明明在經濟上沒有困難,你卻會住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家」,那就是原因啊。」
「是啊,沒問題的。請交給我吧……話是這樣說啦。」
「對。」
呼嗯,峻護開始嗯考。
「畢竟是你自豪的弟弟嘛。」
書名是……峻護有點看不懂。那不是英文,恐怕是德文一類的語言……?
「是啊。」
「和我一起?」
像躲在美樹彥背後看著這邊的,是個感覺與峻護年紀相仿的少女。第一次被帶來這地方的她似乎有些困惑,正怯生生地交互看著破公寓和峻護。
姐姐朝他招了招手。
姐姐帶回來的男性這麼說道,開朗地伸出了他大大的手。
「乍看之下感覺不出來,可是真由不只失去了父母,還要跟哥哥分離兩地,我想她心裏應該滿滿地都是不安,這一點你要放在心上,記得好好照顧人家喔。」
「我明白了。姐姐你可以不用擔心我,要加油喔。」
姐姐對峻護的回答點了點頭,然後大大嘆道:「唉,不過這樣子美樹彥和我的立場就一樣了。那傢伙自動變成了月村家的當家,我們家是爸爸媽媽都不太會回家,結果我就自然而然成了二之宮家的代表。看來我們兩個以後的麻煩可多了……」
「又來啦……他今天真的常常發作耶。喂,二之宮你振作一點——」
「哎呀,失敬失敬。總之我聽說峻護在這種環境下也過得很好,覺得相當佩服,所以纔想讓妹妹也試試看。雖然我妹妹就算不這樣教育,也已經夠能幹了。」
「你是說照顧那個女生的理由嗎?」
「我問你喔。」
峻護伸手介紹了自己的住處,苦笑著說:「畢竟是這種破破爛爛的家,也沒辦法好好招待就是了。」
嬌小的她端正地坐在楊米上,一邊還讀著疑似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行李拿出來的書。
感到暈眩,峻護緊緊閉上了眼皮。
「是啊。峻護,你要負責照顧她。辦得到吧?」
眉心正冒出汗水。朋友們的聲音在他聽來,也遙遠得像是在水中一樣。
接著又露出了幾秒鐘猶豫的神色,她才使勁地摸起峻護的頭。
(感覺她滿內向的,接近她的時候態度要溫和客氣纔可以吧?)
「嗯?這個是……」
——那是初夏的某一天。
而碗盤,沒有一個是找不到缺角或裂痕的。
點頭行了禮以後,她又急著躲回美樹彥背後。
說自己叫真由的那名少女,正躲在美樹彥背後不停地偷看峻護這邊。那副模樣,就像是對第一次碰到的男生在意得不得了,明明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卻又沒勇氣接近。峻護一對她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少女便慌得躲了起來。
那名少女連忙走到前面,尖尖的聲音很明顯是在緊張:「我叫月村真由,請多多指教!」
「嗯,我瞭解。」
對了,先煮一頓飯招待她應該不錯。峻護認爲一邊喫著好喫的東西,要熟悉彼此也比較快,而且要安慰和家人分隔兩地而難過的她,這樣肯定有幫助。何況峻護在這個年紀就已經學到了幾項本事,能夠讓便宜的食材發揮出價格以上的美味。
」請不用費心。」
「你真的很寵你妹耶。」
真由這麼說道。
「嗯,什麼事,姐姐?」
「…………哎,就這樣拜託你囉。」
座墊因爲日曬的關係已經褪色,到處可見縫補的痕跡。
美樹彥滿意似地點頭問:
「找叫月村美樹彥,請多指教。」
那是本裝訂得正式體面的厚書。要說只放了十年,用外文寫的那本書看起來還更舊。
「好的,哥哥!」
「還好啦——那麼峻護。」
「我是不想被得了天生弟弟寵愛症的你這樣講,但現在就算了……好啦,那麼我和妹妹就開始搬行李吧。話雖如此,這裏畢竟是兩坪多的公寓,幾乎沒有東西能夠帶過來。來,我們走吧,真由。」
「嗯,我明白了。我會負責照顧她。」
等峻護目送着趕忙離去的兩個大人以後,應該很窄的兩坪多房間又讓人覺得非常寬廣。
被姐姐這樣問,峻護想了一下。不過那真的只是短短的一會兒。
「你不用特地幫我做飯,需要的時候我會自己準備自己要喫的東西。」
「啊…………嗯,是喔?」
「嗯,看來我妹妹和你弟弟的第一次接觸,進行得還不錯呢。」
儘管如此,峻護仍烕覺到自己確實掌握了「某種東西」。以往有好幾次他想抓住卻沒辦法如願、漂浮在記憶底部的「某種東西」。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事情?」
他伸手拍去書上的灰塵。
剎那間——
峻護注意到擺在榻楊米上面的一本書。
峻護在沉默之中,蹲到了房間的正中央。
唆護轉過頭,用興奮的表情和聲音問:「趕快來想想今天要喫什麼吧?我想準備你愛喫的東西,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
「啊——」
「呃……嗯。」
「其他像是洗澡、打掃、購物之類的所有家事,我會就我的評估來幫忙分擔。另外對於身爲屋主的你,我願意盡我所能地不多添麻煩,也絕對不會扯你後腿,請你儘管放心吧。」
「唔,嗯。那就這樣吧。」
「那麼從今天起,我暫時會在這裏叨擾,請你多指教。」
「…請多指教。」
少女像人偶般點頭行了禮,所以峻護也僵硬地點了頭,隨後對方目光又落到了書本上。
仔細一看,那並不是用日文寫的書,也不是峻護略有涉獵的英文書籍。在記憶裏頭到處摸索以後,最後他做出的結論是那大概是德文,這也讓峻護喫驚得更厲害了。
「呃…………」
「…………」
儘管如此,峻護還是想找話題和對方繼續聊下去。然而從真由的模樣,可以看出她拒絕交流的意嗯。她簡直像在說:「不要管我,你就去做你該做的事情怎樣?」
真由表現得非常冷靜又穩重。從聲音、表情和眼神,都蘊藏著格外老成的知性。但即使說得含蓄些,她那種待人的態度也絕對沒有多親切,反而會讓人覺得自命不凡。
峻護仍威到不知所措,但手邊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便興沖沖地準備起飯菜了。
雖然真由那樣講,但如果準備好兩人份的飯她還是會喫吧?或者照她的態度來看,到最後只會浪費掉食材呢?峻護這樣想著。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二之宮峻護和月村真由。
兩個人都還是六歲時發生的事。
X X X
「喂,二之宮!」
「你振作點,二之宮!」

回神過來時,峻護正被人抓著肩膀猛晃。
「這樣啊,已經穿幫了嗎?」
「朋友和書差不多重要吧?」
X X X
另外還有一點。
(她就不能和我相處得更融洽一點嗎?明明那樣一定會更愉快的。)
峻護一邊挑詞一邊問:
然而面對答得一臉輕鬆的真由,峻護也不死心,繼續說道:「再說你幾乎都沒出門吧?頂多只有去澡堂或圖書館而已。這樣也對健康不好喔,不只培養不出體能,身體也不會發育。去學校交到朋友的話就會玩到很多種遊戲,我覺得那也是很重要的。」
或許她已經察覺到那是哥哥打來的電話,便在極近距離內一臉巴望地默默望著峻護。
「雖然你每天在家都一直讀書……不過,你不去上學嗎?」
說到這裏,真由忽然閉了嘴,經過一會才又小聲地開口:「對不起,看來我講話講太久了。我會安靜的。」
然而,這之後不管峻護催促了幾遍,真由都沒有再抬起頭。她似乎後悔自己講得太多,峻護也只好讓步了。
儘管真由確實沒有添麻煩,但提到她是不是都不會讓峻護擔心,就絕對不是那回事了。
「像你這種習慣……」峻護依然選著詞發問:「該怎麼說呢,要說是變臉嗎?你哥哥知不知道啊?」
「沒錯。因爲對我哥哥來說,似乎那樣子纔是「可愛的妹妹」。我在哥哥面前,會盡可能在表面上層現出他喜歡的樣子。」
「嗯——也許是這樣沒錯啦。」
「好的,我知道了。喂,真由有電話找——唔哇!」
「啊……啊啊,是吉田和井上嗎?」
「不過你不要硬撐喔,覺得難過的話就先休息。」
「這樣說或許也沒錯……話說回來,你真的什麼事都敢直說耶。」
「然而世上也有一個詞叫9;幫倒忙9;。畢竟我是房客,對你的忠告會一邊感謝,一邊誠心誠意地接受。但你再繼續勉強我的話,可能就千涉得太多了。」
真由一面用著峻護特地回避掉的某些字眼,一面把話說得毫不保留。
「我很喜歡我哥哥,就像我哥哥喜歡我那麼喜歡。」
峻護一面向關心自己的兩個朋友道謝,一面擦去從額頭滴下的汗珠。怒濤般復甦的記憶全部湧進腦裏,好像快超載了。
「我問你喔,真由。」
如此說道的真由伸出手,峻護悄悄地把話筒給了她。
「也就是說,你那種害羞或內向的個性,是自己刻意裝出來的囉?」
「可以幫忙叫一下我妹妹嗎?」
真由從書本前拾起頭說:
對峻護來說,讓人感到遺憾的就是這部分。總之真由就是喜歡獨處、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度過時間,不太喜歡被別人千涉。明明他們是兩個人住在一個狹窄的房間,峻護卻常常威受到寂寞的心情。而且那種感覺會比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更讓他泄氣。
將遞來的飲料瓶一舉暍完以後,峻護才總算歇了口氣。大量的記憶前仆後繼地浮現,而記憶又會誘發下一段記憶,光回想根本就無從整理。
「呃,意嗯就是說——」
「把電話給我。」
「但我認爲與其用奇怪的方式隱瞞或欺騙你,儘早攤牌對彼此應該會比較有利。」
可是這卻是一項挺大的工程。
平常聽到這種臺詞,峻護會有點難以相信。但既然真由是這樣說的,看來那就是她真正的心意吧。峻護已經漸漸能瞭解她的個性了。
另一個原因是,峻護看不透這個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照理說只要住在同一個房間,就能大致看出對方的爲人,可是這套理論在真由身上卻不能通用。總而言之,就是因爲話少、沒表情、不喜歡理人三項要素都備齊的關係,峻護實在看不出月村真由是個具備什麼樣人格的人。
峻護跪著貼近到真由身邊,一邊大力向她勸說:「可是去學校的目的不是隻有上課,我想這應該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比如在學校交朋友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嗎?還有和朋友玩之類的也是啊。」
「我不認爲有去的必要。因爲我判斷比起上學,還有更具意義的時間利用方式。」
如此這般地,峻護的意識再度飛越了十年的時光——
(哎,這還真是傷腦筋。)
也由於峻護總是笑嘻嘻的,旁人並不容易看出他的心情,不過其實他當時是挺困擾的。
這時,真由從書本前抬起頭說。她沉靜的目光,就像秋天時沒有起風的湖面。
如果峻護在更早以前看到這段記憶,肯定會有完全不同的未來等著他。而且那樣的未來可以說根本預測不出是好是壞。正因爲現在情況緊急,他們纔會公開情報——不對,應該說他們是不得不公開的吧——而峻護多少也做好了覺悟和心理準備。基本上要是換成前陣子的自己,就算情報公開在眼前,峻護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相信。
「我是不希望被誤解。」
「幸好我已經有足夠的體能了,而且也該感謝父母把我生得非常健康。就我記憶所及,我還沒有得過所謂的感冒。」
再度把目光放在書本上的真由說:
「我在這個年紀失去了父母,而我哥哥又忙得沒辦法好好照顧我。我哥哥常常在外面,沒什麼空回家,又跟我一直有疏遠的感覺……我想他對這一點也有感覺到責任吧,但我已經從父母死掉的事情中充分振作起來了,所以我希望哥哥可以不用太在意我,過著更悠閒一點的人生……」
「你在哥哥面前,一直都是害羞內向的個性嗎?」
只不過講到適不適合當同居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新同居人在承認時沒有停下翻書的手。
某一天峻護在猶豫過一會之後,決定把話說出來。
即使如此,只要他們能共有時間與空間,可以理解的事還是會一點一滴冒出來。
她從搬家過來後,幾乎都沒去學校。
煮飯、洗衣、打掃,每一項她都做得遠遠超出標準,在這方面算是專家的峻護也有不少地方要向她請教。另外有一點也和真由說好的一樣,峻護看得出她儘可能地在注意不要給他添麻煩,何況她根本就沒有礙手礙腳過。
那就像和一隻馴服不了的貓一起生活一樣。
「我沒什麼興趣。」
總之,異於她文靜的外表和說話方式,這個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表現得相當頑固。考慮到那優異的知性,照理說她應該也具備嗯考的柔軟度,但這次卻久久不肯讓想法轉個彎。更棘手的是她的嗯路有一定的道理,而且有必要雄辯的話也絕對不會詞窮,這些因素都讓峻護很難應付。
首先,真由本人的態度並不合作。她只有在第一天多少提到了自己的身世,之後就算在日常會話中肯應聲(雖然她老是一邊看書一邊答話),換成更深入的話題就不肯開口了;相反地,真由也不會問峻護這方面的問題。峻護一個人住在這個形同貧民窟的城鎮,而且住的還是其中堪稱最下等的破公寓。正常來講,會對他的身世產生好奇心也是自然的,但真由卻完全沒過問這方面的事。
真由身爲同居人的生活能力,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害羞內向的女生;以及充滿知性、宛如隱居賢者的女生。
「不去。」
雖然月村真由展現了讓峻護感到困惑的兩種極端性格,但他馬上就明白,似乎後者纔是真由實際的個性。因爲真由自己也是這麼告訴他的。
打電話的是美樹彥。
「雖然我很感謝你擔心我。」
(說起來,姐姐和美樹彥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我會的。謝謝你們。」
「我也沒有要隱瞞的意嗯。」真由始終語氣淡然地說:「我只是想盡量讓哥哥高興,而且那也不需要是永久的。只要我在哥哥眼前,能一直保持理想中的我就可以了。」
「對不起,這是我個性上的問題。我有自覺到這樣容易讓對方不高興,可以的話,我會建議你不要太常跟我講話……不過以後我們就要一起住了,好像也沒辦法。對不起。」
「他恐怕是知道的。雖然我和哥哥在一起時都是另一種個性,但其他時候都是現在這種個性。」
沒錯。
「咦?不會啊。」峻護笑著說:「我反而想聽你講更多呢,再說嘛,再說嘛。」
「嗯——是這樣嗎?」
首先,真由非常喜歡書。一有空她就會拿起書來啃。做飯的時候、打掃的時候、甚至連到澡堂的時候她都會帶書。從日出到日落,看書看得連喫飯都忘記,對真由來說更是家常便飯。最誇張的是她連睡覺時都會拿書當枕頭(正確來說,是因爲她在被窩裏看書看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識,書本纔會自動變成枕頭)。
她如此說道:
「我哥哥非常擔心我。」
「也對啦。你頭腦那麼好,上課大概也學不到東西就是了。」
「是嗎?哎,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應該是沒關係啦……」
「嗨,是峻護嗎?」
「話少、不喜歡理人又沒表情,這就是我沒有掩飾時的個性。這樣子說不定會讓你覺得無聊,也說不定會讓你覺得火大,但還是請你多多包涵。」
(…………首先,還是試著將想得起來的事情全部想起來吧。要驗證或回味那些記憶,是之後的事情。)
真由也常做家事,就像她和峻護說好的一樣。
「嗯——這樣啊,我想也是。」
此外也因爲真由那引以爲豪的閱讀量,她的知識豐富度可以說是超乎常理。而且她有的不只是知識,還很擅長於應用,又具備將知識昇華成知性的氣度。雖然峻護在這時侯也常常被周圍的人當成神童,但真由顯然凌駕於他。真由有時會默背哲學書籍,有時則會自在地列出或解開高難度的方程式,每次都讓峻護頻頻佩服。況且她當時還只有六歲(基本上在年齡這方面峻護的條件也一樣就是了)。
要反駁也不是沒辦法,不過峻護乖乖收口了。就算現在堅持辯贏對方,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讀書對我來說是一種消遺,這確實有娛樂的功能,而且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隔天以後,峻護規定給自己的工作,就是要努力多知道一點關於新同居人的事。也因爲姐姐和美樹彥都有拜託他照顧真由,而他也挺起胸膛接下了,因此他非得排除萬難去執行纔可以。爲了這個目的,總之他要先多瞭解真由的事情。
調整好呼吸,峻護閉起了眼睛。
連叫都不用叫,真由已經像背後靈一樣地跟到了峻護旁邊。
這番話聽起來依舊毫不掩飾,但峻護沒有多說什麼。
「嚇到你我感到很抱歉。」
這時候,立刻回答的真由也還是將目光落在書本上。
那兩個人不得不害怕吧——十年前的過去要是見光了,會發生什麼狀況。
瞬時間,真由的聲音和表情都爲之一變。
峻護不得不這樣認同。長久以來,他們都靜靜地沒有去動自己遺忘在記憶彼端的東西。
茫茫然地叫了兩個朋友的名宇以後,他立刻又後悔地說:「沒事,不好意嗯。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沒什麼,但我不要緊的。反正只是頭稍微暈了一下而已。」
該怎麼辦呢?就在峻護一直煩惱著這個問題時,某天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趁著追憶的路徑接通、趁著自己還沒有大意地放掉掌握住的記憶,他希望儘可能擷取到更多記憶和情報。
「是的,電話換我接了……嗯,我過得很好。嗯,當然了……嗯,嗯。峻護他也對我很好,一點都不用擔心喔。嗯,對啊,嗯嗯——」
只把這一幕抽出來看的話,月村真由這個女生就是和問題兒童處於兩極的人。感覺像容易害羞的大家閨秀,儘管內斂卻也帶著華麗的氣質,看了總讓人想保護她。
在峻護看來:心情就像被精怪騙了一樣。
等話講完後,說道「還給你」的真由把話筒交給了峻護,姿勢端正地坐到了茶几前面,立刻又繼續讀起書來。
「和真由的同居生活過得怎樣?」
話筒那端傳來夾雜苦笑的聲音。
「我想恐怕有給你帶來麻煩……對不起吶。」
「不會,沒有那種事。」
雖然峻護馬上這麼回答,但美樹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情。
「哪裏,你不用勉強。畢竟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當初就心裏有數的。」
「……對不起,明明我說了大話答應要照顧她,卻又做不好。」
「不會不會,我沒有立場讓你賠罪啊。哎,目前你只要能儘量告訴我正確的狀況,就算幫上大忙了。應該也有什麼建議是我能給你的纔對。」
受到催促,峻護儘可能詳細地說明了現狀。
美樹彥一邊應聲一邊聽著他講,而後又像佩服似地發出嘆息說:「嗯,重點整理得很好,而且這段正確的報告也沒有偏於主觀。不愧是能讓涼子自豪的弟弟。」
「啊哈哈,謝謝。」
「順帶一提,峻護。其實真由啊,說起來是個跟你想的不太一樣的女生喔。」
「和我想的不一樣……具體來說是哪裏?」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呢……?」
美樹彥間隔了一會才又開口:
「例如說你好像有個傾向,把真由想成了某種文靜乖巧又不常講話的文學少女。」
「——要走。」
試了各種策略卻屢戰屢敗,束手無策的峻護連睡都睡不著,一直在碎碎念。
在對話和交流都不多,但是卻絕對不會讓人不快或者難受的奇妙同居生活持續一段時間後,某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我還是不夠成熟呢。)
「哎,再怎麼說都是我們家的真由嘛。我想你最後一定能和她處得來,沒問題的。」
然而,也沒有必要聽得更多。
話少又不愛理人又沒表情。
正好就在這時候。
因爲睡不太著的關係,峻護去了廁所。但他連在方便時都不自覺地在煩惱東煩惱西。
(……沒問題,一定能處得來的……真的是這樣嗎?)
聲音的來源肯定就是這個房間,而包含峻護在內,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只有兩個。
(嗯——可能的話,我還是想把這當成最終手段耶。)
或者那是在叫美樹彥?他也這樣想過。
她失去了父母,還跟哥哥分隔兩地,現在正與陌生的男孩子住在陌生的房子裏。
「…………這實在不是六歲女生生活的方式耶。」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一牀微微隆起的棉被。
和她一比,現在的同居人就像一隻打不開蓋子的珠寶盒。那裏面一定擺著漂亮的寶石,周圍的人也都是這麼說的。可是那珠寶盒卻牢牢上了鎖,目前還只是一隻普通的盒子。
他朝裏頭望去。
於是他靠向女生澡堂,試著豎起耳朵更認真地聽。
改裝這間廁所的是上一任同居人。
「對耶,我是這樣覺得啦。」
即使那對峻護來說,等於是放棄自己的責任。
峻護也想過,那應該只是夢話。但對方是重要的照料對象,不能有任何萬一。「真由?」
忽然想到別人的峻護偷偷笑了起來。
「簡單來說,她就是寡慾得嚇人啦。坦白講那並不是能在社會上喫得開的類型——」
「嗯……原來如此。」
「雖然一樣的話也可以用來講你就是了。」
說不定,真由的夢話其實和那些完全沒關係。
(…………我儘可能不想用最終手段就是了。)
姐姐要是知道了這個狀況,八成會從鼻子呼出氣來笑他。
就和姐姐講看看吧。峻護心想。
(她不是容易相處的女生,而且和以前遇過的類型都不一樣。嗯,雖然看第一印象的話,我以爲絕對處得來的。)
因爲他不是看了女生的眼淚卻還提不起幹勁的男人。
真由叫的是父母嗎?他心想。
(要拜託姐姐幫忙嗎?)
峻護聽過這聲音。但隔著一道牆壁,又有水聲礙事,他聽得不是很清楚。
要是在用餐時跟真由講話,她會拋來淡淡的一句:「這樣會妨礙我咀嚼。」
首先要配合真由的步調,同時也要維持自己的步調。
在這之後,峻護又變得更積極地嘗試跟真由交流。
約真由一起去澡堂,會讓她警戒地說:「你好下流。」
「——不要走。」
轉換方針的效果沒多久就出現了。
峻護對他是可以寄予相當信賴的。美樹彥都這樣斷言了,總不能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嗯——可是……)
他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靜靜離開真由身邊以後,峻護回到了自己的被窩。
一邊準備著早餐,頗能保持自己步調的他心想:想立刻解決問題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用急,就慢慢來吧。
那個女生前陣子還跟峻護住在一起,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
(……哎,既然美樹彥先生都這樣說了。)
他一邊走回房間一邊嗯考。
要是事情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改善。要是他實在不能和月村真由處得來。
只要弟弟跑去哭訴,那個姐姐八成轉眼間就會把問題解決掉。先不論她會用什麼手段、結果又會成爲誰的幸福。
他又聽見了。
現在的他,並不是以前那個急著想和真由相處融洽、互相理解的他。
以一間像鬼屋的公寓來說,這裏的廁所意外乾淨。明顯看得出來有經過改裝,外表煥然一新。
當然事情也可以這樣想:或許剛纔終究是峻護聽錯了,真由會流眼淚也可能是出於完全不一樣的理由。要是不留情地想得更透的話——那也有可能是演技,說不定眼藥水就握在她但即使事情真的是那樣,也已經無所謂了。
不對。儘管他知道,卻跟沒放在心上是一樣的。
去澡堂時,他總是會邀真由一起去。
這麼喚道的他悄悄地偷看了被窩裏頭。
——隔天早晨,真由臉上沒有淚痕,端正地坐在茶几前看書的模樣也跟平常完全一樣。
「這麼說來,真由的盥洗用具沒有留在家裏耶。)
一開始,峻護以爲是聽錯了。連耳朵靈光的他都會這麼想,一般人應該根本不會注意到纔對。
縮成一團的真由睡得像嬰兒似地,嘴裏還小小聲、小小聲地咕噥著什麼。
峻護覺得那是想把誰叫住的聲音。但就算有他那樣的聽力,也沒辦法聽得更詳細了。
儘管峻護心裏想著這些,但不管真由是正在女生澡堂洗澡,或者已經先回去公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手腳迅速地洗完身體和頭以後,峻護撲通跳進澡池,數完十秒便匆匆準備起來了。
要用餐的話不管肚子多餓,他都會配合真由餓的時候才喫。
(說不定她現在就在裏面?也可能我們一去一回剛好錯過了吧。)
因爲峻護覺得這樣一來,他們遲早會相處得順利的。
美樹彥又輕鬆笑著說:
讀了書以後若提到感想,她又會一臉掃興地說:「聽就知道你是隨便翻過去的。」
「不過,真由比任何人都還明白本身的性格,也很清楚這樣的性格會對周遭與自己帶來什麼影響。因此她纔會強迫自己用扭曲自己本質的方式活下去——儘可能讓心情保持平靜,也不表露感情,並且減少說話的次數;同時又避免和其他人產生關聯,只是面對書本。」
他一邊洗手一邊環顧四周。
不僅如此,從選用芳香劑或地墊的品味,也能隱隱感覺到少女的味道。
他也是個男生,是男生就會有該有的堅持與自尊。既然誇下海口答應了這份差事,峻護也想好好地盡到責任。靠自己的雙手。
真由的頭腦實在好得不符年紀、又能言善道,而且做起活也完美得令人咂舌。所以峻護纔會徹底看漏了這一點。
那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會是一個星期後、三天後、或者就在明天呢?
那一天,峻護捧著盥洗用具去了附近的澡堂。
「——不要走。」
不過,每種做法都沒有帶來多好的成果。
對峻護來說還僅是如此。
因爲二之宮峻護並沒有這麼無能。理解到自己處在什麼狀況之後,他不可能不振作。
被這麼一說,峻護的確能想到某些跡象。經過美樹彥糾正,他反而覺得有不少事情都能理解了。
此時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良性意義上的不相往來。兩個人不會去關心彼此在哪裏做什麼的情況變多了。關於洗澡這方面當然也包括在內。
某天晚上。
結果美樹彥毫無保留地層露出疼妹妹的毛病,掛斷了電話。
最先映人峻護眼簾的,是濡溼了少女眼角的淚滴。

她是個想法很容易瞭解、身上魅力也很容易讓人明白的女生。她就像鑽石、或藍寶石、也像紅寶石。而且那種光采並不是被照耀出來的,她彷佛能自己散發光輝——總之那是一個絢爛華麗的女生。
眼淚。
真由並沒有和他一起。剛開始同居的時候,峻護會主動邀真由一起去,不過他這陣子顯然已經沒有這樣做了。因爲他發現真由好像不太喜歡和他一起去澡堂。
不過就算她的態度一如往常,峻護卻不是如此。
…………當他抱著和愉快相差甚遠的心情,正準備鑽回被窩的時候。
女生澡堂那裏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峻護跨過澡池邊的腿也跟著停下。
畢竟月村美樹彥這男人能夠和姐姐——二之宮涼子組成搭檔,相處起來還不會出狀況。
(她跟「那個女生」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呢。)
雖然連一半也看不懂,峻護也會試著儘量去看真由讀的書。
真由還只是個六歲的女生。
「——問海上——潮起潮落——」
「——阮是要離去的鳥——丘伊呀沙恩呀沙喏。」
後頭的話峻護就算不聽也能明白。關於這部分,纔是美樹彥真正想拜託他協助的吧。
「可是呢,實際的情況根本不一樣。不掩飾的時候,她是非常強悍又很有主見的。而且不只是脾氣壞,還很性急又容易執著。連帶地也有精神上的潔癖,要是遇到不合本身價值觀的事情,有時候她也會露出相當偏激的反應呢。」
在更衣間脫衣服的時候,峻護總算察覺了這一點。
老實說這就是峻護的心情。
仔細一聽,那並不是單純發聲而已,感覺好像還帶著獨特的曲調。大概是某種歌曲吧。
當峻護聽著聽著,對方也許是起了興致,原本小小的音量正一陣一陣地變大。
「呀咧蘇蘭蘇蘭蘇蘭,嗨嗨。堂堂五尺軀,破浪出海纔是男兒氣魄——」
(沒記錯的話…………這是北海道的蘇蘭節民謠吧?)
愣住的峻護嫗了幾次耳朵,試著要確認聽覺。
然而不管重聽幾次,那果然就是知名民謠的旋律。
「洋上的海鷗若有話說,就與它互傾心聲吧。丘伊沙,恩呀沙諾,鬥扣伊休!」
這座城鎮的一切都讓人感到消沉,在破澡堂唱起這種歌,或許是再合適不過的。但即使如此,挑上的曲目未免也太有味道了。
而且曲調聽起來十分有個性……哎,坦白說的話就是嚴重音癡。相對地,那樣的歌聲聽得出獻唱者心情似乎挺好,峻護眼裏彷彿浮現了對方握著拳頭緩緩高歌的模樣。
峻護聽了一會那陣歌聲,但是沒過多久他便離開了澡池。跟大部分男生一樣,他洗澡的速度也很快。
回到公寓後峻護做起了家事,真由則是在經過滿長一段時間後纔回來。
收拾完盥洗用具,頭髮沒乾的她坐到茶几前開始看書。
峻護朝那張認真的冷漠臉孔開了口:
「我問你喔。」
「怎麼樣?」
「原來你喜歡唱蘇蘭節啊?」
下個瞬間,真由變臉的程度出乎意料,看了最驚訝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峻護自己。
首先真由猛然一個回頭,轉向了峻護這邊。
跟著她又把眼睛睜得圓圓的,同時嘴角不停地抽搐,支支吾吾地發出不成句子的聲音,而臉色更像是交通號誌似地一下紅一下緣——然後在看到峻護的頭以後,真由沉默下來。
看出同居人的頭髮同樣沒乾,就像烏鴉的羽毛那般,真由應該也明白了一切。
就算賭上一口氣,她也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弱點或不光采的部分。
還有另一個大概的原因,是他們洗澡的時間有差距。
仍然捂著嘴的峻護搖搖頭。
開口之餘,那天她一邊看的學術書籍又比平時厚上許多:「因爲我覺得沒必要。」
「告訴我嘛。」
而事情是一旦往好的方向開始運作,就會連鎖出現正面作用的。
「嗯,真的啦真的啦。只不過,我在想學校有圖書館……哎呀,說溜嘴了。糟糕糟糕。」
結果那天真由一整天心情都不好,連句話都不肯說。
要是他們一起到澡堂,其中一邊就必須顧忌到對方。
其中一項原因當然是不想被聽見走調的歌聲。而且她挑的歌似乎也滄桑得與年紀不符,
怎麼樣纔不會被人發現這些扣分的部分?那就是從頭到尾都不要露餡。
峻護很想把話喊出來。
「不要。」
順著峻護的計劃,真由狐疑地抬了頭、訝異地望向他。
「…………你好卑鄙。」
而最確實的掩飾方式便是少講話、少露表情、少理人——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截斷別人從自己身上可以得到的情報。
每次跌倒真由就會講出「剛纔的是負面範例」、「剛纔是在表演」之類意義不明的藉口,然而重複好幾次之後,她也逐漸跟峻護攤牌了,一出糗就會說出「我跌倒了,怎樣?」之類的話,冷冷地對峻護使白眼。那完全是惱羞成怒。 .話雖如此,要說這樣算笨手笨腳或迷糊也許並不是很對。因爲真由常跌倒的毛病,明顯是導因於她看書時眼睛不會從書本上離開片刻的緣故。
那麼爲了不露餡又該怎麼做?最單純而確實的辦法是統統掩飾掉。
因爲真由正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教室的位子上看書。
關於這點光是能掩飾住一定的期間,對她來說或許就是一項奇蹟——真由笨拙的程度,讓峻護在事後如此深深體會到。因爲她就是這麼拙。
她立刻擺回原本不愛理人的撲克臉,轉過身背對了峻護。
(…………這個女生真的有——夠難懂!)
藉著這個辦法,月村真由冠上了不易親近的印象,相對地卻能繼續當一個神祕的存在。
首先,月村真由是非常笨手笨腳的。
「所以說,你喜歡嗎?」

「…………所以說,你喜歡蘇蘭節嗎?」
「卑鄙?你講得好過分。我明明只是剛好在澡堂而已,再說我問你這個又沒有惡意。」
不出所料,真由立刻做出回答。
所以,結果就是像慣例般地一再跌倒。
「這樣啊,真是可惜。」
除此之外,峻護也慢慢了解真由話少又不愛理人又沒表情的理由了。
之前峻護並沒有留意,但他算是洗澡很快的人,而真由看來是一洗就會洗很久的類型。
「是你想太多啦。」
某一天,峻護再度搬出了這個話題。他對同居人不重視義務教育這一點介意了很久。
既然如此,只要說一聲的話,要配合洗澡的時間長度也可以啊——雖然峻護心裏這樣想,不過這應該也包含在真由「不多添麻煩」的考量裏面吧。
然而,到學校定進教室的他卻瞪圓了眼睛。
他發現了。
「你說圖書館怎麼了?」
可是他的對手動作頗爲敏捷。察覺到敵人接近,真由一轉身又背對了峻護。
回頭做家事的時候——
(畢竟她會常常跌倒,或者不小心被我發現哼歌很難聽,都是因爲她自己鬆懈了,破綻纔會跟著變多。意嗯就是說,她已經習慣和我相處了。既然如此,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呢,嗯。)
「我忘不掉,請你說清楚。」
他偷偷靠近真由背後,想偷看她的臉。
哎,雖然講出來她好像也不會改——這麼想著,峻護便沒有作聲。
就像峻護所看穿的,同時恐怕也像真由本身自覺到的,其實她是個到處有缺陷的少女,毛病遠比初看到的印象還要多。
「你要不要去學校?」
真由上鉤了。
她走路的時候會跌倒,坐著也會跌倒,準備站起身的時候還是會跌倒。
「說嘛。」
而令人傻眼的是,就連在跌倒的過程中真由也沒有從書本上栘開目光。朝地板進行自由落體運動的途中,她還是默默地把文字往下讀。像這樣跌在地板上之後,她纔會注意到自己跌倒的事情,喃喃說出:「…………好痛。」
總之真由只要一開始專注,就不能等閒視之。當開關按下去以後,她會輕易地把食衣住行方面的問題忘個精光,有時候八成連呼吸都會忘掉,實在是個做事極端的少女。
所以不一起去澡堂,八成是真由個人的一種體貼表現。
放下給自己的壓力以後,峻護才變得能發現他以往沒注意到的細節,說不定這樣解釋纔是對的。
「你等一下。」
即使說得客套些,那也不能算是明智的做法,不時還會讓峻護感到傻眼或困擾。但他絕不討厭真由的這種特質。
「會嗎?也沒有吧?」
可是,這一天他馬上就作罷了。
但峻護也不會這麼容易放棄。他又繞過去想偷看真由,然而真由也不簡單,馬上便警覺到危機轉了頭。
比起老是跌倒或音癡的毛病穿幫,應該可以說這樣的形象還比較好。
「…………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不不不,真的沒有什麼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雖然真由也有讓人注目的長處,可是弱點卻比那多了更多,短處也不少,全身上下盡是缺點。常跌倒可以算在內,會在澡堂唱起荒腔定板的民謠自然也是。
注意到這些的話,真由反而是很容易瞭解的女生。倒不如說,峻護覺得她根本從一開始就是開誠佈公的。只是他自己被表面的假象迷惑,沒發現而已。
對此峻護暗自感到高興。
峻護在心中一面向真由道歉,一面心想:總之真由是個脾氣很拗的少女,所以就算用普通的方式講,她也不會聽。從峻護的立場便只好特地爲她想一條計策。
這樣的攻防持續了一陣子,最後峻護也不得不放棄。因爲這位冷漠的同居人的體能是凌駕在自己之上的。
以真由的性格而言,之後她算是死纏爛打了一陣,但還是沒辦法讓峻護泄露口風。真由盡全力給了峻護一個冷眼後,又回頭開始看書。
「沒有啊,沒什麼啦。忘掉吧。」
峻護說的有一半是謊話。
一直以來,真由之所以不喜歡跟他一起去澡堂的理由。
「哎,畢竟你唱得那麼開心,我想也不可能討厭啦。」
因爲峻護明白了一點:儘管有點不太好理解,但真由似乎是遵循著自己的理念、信條、美學在生活。而且她在這方面應該對自己相當嚴格。
峻護覺得,這件事大概變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契機。
有這種心思的話,簡單跟他表示一句不就好了?如此一來,峻護也就不需要多去在意東在意西的。話少也就罷了,連必要的話都不肯講,可是會讓人大傷腦筋的。
換成平常的峻護,這時候通常會用「你講這種話會讓你哥哥難過喔」、或者「能受教育要懂得感恩啊」之類的論點來說服真由。
如果按照美樹彥的說法,那是爲了壓抑「太過豐富的威情」,可是在峻護看來那並不太對(就算美樹彥的論點有他的道理在)。
與他同居的少女蹙起了形狀漂亮的眉毛說道:
這是峻護的推測,不過大概也八九不離十纔對。
儘管還不到徹底獲勝的程度,峻護已經對不錯的戰果感到滿意了,當他意氣風發地打算
不會離開片刻,這並非誇大的形容。峻護曾經仔仔細細觀察過一次,真由在看書的時候——包含一邊做飯、或者一邊打掃的情況——真的連零點一秒都不會栘開目光。
「感覺很可疑。」
「我不想理你。」
「…………是嗎?我懂了。」
肯定就更不想被峻護聽見了。一邊哼歌,一邊享受入浴,恐怕正是真由私底下的興趣。
「我拒絕回答。」
心裏輕鬆以後,看待事情的觀點就會帶著善意、變得樂觀。
而且是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簡簡單單就跌倒。
而一旦冒出這樣的看法,他心裏也變得輕鬆了許多。
「這樣好卑鄙。你很清楚我喜歡書,才故意把話說到一半的吧?這種策略太狡猾了,拜託你有點羞恥心吧。」
峻護連忙捂住嘴,轉身準備要走。
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愛面子愛得不得了。
隔日早晨,即使峻護準備要出門上學了,真由也還是靜靜地端正坐著看書。
對方頑固過頭的態度讓峻護不耐煩了。
儘管不太合拍的同居生活持續了一陣,他開始變得能夠注意到,許多之前沒從真由身上發現過的新的一面了。
再說,其實他也不需要刻意找出答案。畢竟留短髮的真由時時都露出耳朵和脖根,紅得像蘋果一樣的肌膚,不管怎麼閃都掩飾不了她的情緒。
「…………你放棄得意外乾脆呢。」
一時間,峻護也認爲這次似乎是失敗了。
注意到峻護後,她露出的表情像是在說:「…………怎樣?」跟著又立刻回頭看書。
「…………」
隨後便一句話也沒說。
峻護一臉笑眯眯地巧言迴避。從他故意吊胃口似地隱瞞事實,實際上卻又一句謊話都沒說的部分來看,這次他也滿壞心眼的。
「我拒絕。」
峻護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真由居然會裝出對學校根本沒興趣的態度,同時還比他搶先到學校。
話說回來她也太不坦率了吧!幹嘛像這樣跟別人亂賭氣,明明只要趁這個機會一起出門上學就好了啊。
儘管覺得傻眼,從某個角度來看,峻護也是感到佩服的。無論如何,真由都已經中了他的計。爲了讓作戰計劃照安排進行,他祕密下達了信號。
「欽,你是叫真由嗎?」
教室裏的新面孔——真由確實只有在剛轉學的時候,有來學校跟同學打招呼——被幾個女生圍住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去圖書館看看?那裏最近纔剛變成新的喔!」
真由的臉色變了。
沒表情的部分仍保持原樣,就只有眼神像飢餓的狼那般閃閃發亮著。
「圖書館是變成怎樣了?」
「變新了啊。」
「變新?」
「嗯,感覺變得很棒喔。你有興趣嗎?」
「有興趣。我們現在馬上去吧,方向是這邊嗎?」
說完,率先走在前頭的真由離開了教室。峻護也跟在她後面。
「真由你喜歡書啊?」
「喜歡。構成我身體的元素中,要說鉛字和水分佔的比例差不多也不誇張。這樣的我在之前要借書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到公立圖書館,但那裏還是有點遠,而且有興趣的書我大致都讀完了。如果這間學校的圖書館可以利用,就是意外撿到寶了。我壓抑不住期待的心情。」
面對同學的疑問,真由連沒被問到的事情都一起回答了。或許她真的藏不住興奮吧。
「真由你看,這裏就是圖書館喔。」
「嗯,謝謝你帶我來。」
臉色略爲紅潤的真由開了門。
具體來說就是會有炸豬排、或者西式燉肉、或者漢堡排之類——簡單說,就是她一定會煮一道峻護喜歡的菜色。
想要還書,就必須來學校。
峻護鬆了一口氣。這部分有一半是在賭博,不過看來是賭對了。他事先拜託了班上特別親切又態度強硬的幾個同學,這樣的選擇果然沒錯。如果圍住真由的不是女生們,而是峻護這樣的男生,真由露出的態度肯定不是困惑,而是一臉厭煩。另外她對峻護之外的人意外坦率這一點,也被峻護用直覺猜中了,「可是我——」
借書證陸陸續續地遞到了真由手裏,跟著所有人又把她帶到了借書辦理區,結果真由便在半強迫的情況下借了一堆漫畫。
「時間到了?」
「……怎麼樣?這裏的圖書館。」
「借的書之後要還喔。因爲那是用我們的借書證借的!」
兩個朋友的呼喚,將峻護的意識猛然拖了回來。
「不好意嗯,二之宮,打斷你想事情。」
她說自己是「第一個」。
峻護甩了甩頭,回想起直到方纔還在腦海裏播放的影像。
從圖書館事件經過滿長一段時間後,峻護忽然發現某件事:在真由負責做飯的日子,菜色出現了些微的偏差。
少女的真實樣貌,和峻護熟知的真由未免差得太多了。
女生們鬧哄哄地湧到真由身邊,圍著她開心地聊了起來。
等他更堅持地想找真由問清楚,卻被唸了一句:「要不然我都做你討厭的菜,你也沒意見嗎?」峻護只好不甘不願地放棄追究。不過事情是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也可以借你。」
「喂,二之宮。」
她會趕到現場,然後眉頭不動一下地教訓起對手,真由那甩亂一頭短髮、橫行無阻地活躍在其中的姿態,還挺有女武神的架勢。儘管峻護對此也感到佩服,但他總是得在打得差不多的時候出面仲裁,避免事情鬧得太過火。
內心忐忑不安的峻護守候著。畢竟真由的脾氣就是那麼倔,被別人這樣逼迫,說不定她心情一變差就會轉頭不理人。
「對啊對啊,很有趣喔。」
「呃……謝謝。」
看到房間裏頭的模樣,她的表情陣陣舒緩開來。
「那之後就拜託你囉,真由。」
「嗯。」
揮著手回應的峻護心想:嗯——女生在這種時候果然很可靠。
雖然身爲當事人的真由似乎很困擾,卻也挺認真地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也許就她的能力來講,那也算不上多辛苦的事吧?
她走進去,將整個房間看了一圈說:「雖然規模是不大,不過裏面又幹淨又整齊,待起來感覺很舒服。以寶箱來說我的欲求已經被充分滿足了,剩下的就要看寶箱裏的內容……」
「聽說好像是學校的方針改變了還什麼的,這裏就變得有好多好多漫畫了。」
峻護慢慢能體會到,她是個熱血分子。比如聽到鄰鎮的小孩來打架、關係不和的學校有人想找碴,真由肯定都衝在最前頭。
那到底是誰?就算那真的是從前的真由,那麼她又是什麼時候才轉變成峻護熟悉的真由的呢?
兩個人的關係急速地變得親近。
如果不在乎這些的話,峻護的作戰還算成功。
「我也是我也是。」
幸虧班上有很多親切的同學,真由也交到了朋友。倒不如說,她意外地受歡迎。畢竟她原本就是能力高得異常的女生,要在班上成爲英雄,素質是足夠的。儘管她在同年紀的人之間顯得十分格格不入(和峻護一樣),只要能將這個特質運用在正面的方向,要融入團體也是很容易的。
「裏面也有好玩的漫畫,也有感覺有點難懂的漫畫,還有看了可以用功的漫畫喔。」
從那天之後,真由看的書變成了略嫌艱澀的書籍與薄薄的漫畫雙管齊下。她似乎意外地中意漫畫的內容,也許之前她只是偏食不想啃漫畫而已。
「看來時間差不多到了喔。」
而且真由意外地重感情。只要受到朋友拜託,即使有些勉強,她大部分也都會答應——儘管真由臉上的表情幾乎不變,態度也顯得很冷淡。
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埋頭在發掘記憶的作業當中呢?峻護心想。
峻護乾乾脆脆地承認了。雖然只是要把書還給學校的話,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真由應該會自己來還吧。因爲她的個性是正直認真又講信用的。
但他是白擔心了。
因此,同居人這種難懂得要命的表達感激的方式,就只能擱在峻護一個人的心裏了。
(話說回來……那真的是月村嗎?)
「讀看看嘛。」
試著問了真由以後,她撇清說:「你想太多了。」但不管峻護歪頭想了多少次,要歸結成偶然還是有困難。
基本上有真由那樣的速讀能力,一本漫畫花個五分鐘就能夠熟讀了,因此靠漫畫要真正充實到她的知性似乎有困難。
考慮到她不符年紀的種種特質,就某個層面而言這也是當然的事。一直以來峻護都靠著巧妙的應對進退,儘可能不讓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但是真由和他不同,完完全全變成了孩子們拱抬下的犧牲品。
「嗯,我有聽見。抱歉。」
他朝狠狠瞪來的真由笑著問道:
「喏喏喏,真由要不要也看這本?翻一下嘛。」
而只要來過一次,峻護認爲之後她就會繼續上學。雖然沒有根據,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峻護就是能這樣確信。
「…………哎,就這樣吧。」
「很棒吧,真由?借到這麼多漫畫!」
真由變得願意上學了。雖然她只是肯到學校,又根本沒認真聽課、光是在看自己的書。
眉毛豎成了八字形,真由看著接到手裏的成堆漫畫說:「並沒有借書證。」
另外在這之後,峻護和真由的關係也漸漸能看出一點變化了。
雖然說,基本上真由的三要素(話少、不愛理人、沒表情)還是沒變,峻護也依然貫徹着儘量不去幹涉同居人的心態就是了——
真由的存在開始讓他覺得非常親切,同時相處起來也烕覺格外輕鬆。
「來,這本也拿去。」
…想到這個問題,他恍然大悟。
不對,別說是融入團體,轉眼間真由就被捧到了孩子王的地位。
峻護想起了那天的事。
此外還有一點。
在朝霧中接觸到的少女聲音,還有表情。
「啊,還有這本還有這本。」
真由看著被人用了不值得稱讚的祕招才借來的成堆漫畫,嘆氣說道:「聽到書就會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是我的壞毛病,不改掉不行。」
被同年紀的女生們天真無邪地貼到身邊,真由似乎很困惑。
「我說二之宮,你聽得見嗎?」
那段記憶讓人有點難以置信,他實在沒辦法馬上做整理。
「我覺得這本很好玩——」
因爲說不過別人的真由點頭回答:「哎,既然你們這麼推薦的話……」
「嗯,對啊!」
既然借了就得還。
「成功了耶!」、「嗯,成功了成功了。」
聽到這一句,真由露出了「啊……」的表情。
即使頭腦好得嚇人,行動模式卻十分單純——察覺到真由性格的真相後,峻護看待她的目光有了大幅的改變。
(另一個月村,是嗎?)
(她就是那時候的月村嗎?)
感覺就是從之前的圖書館事件爲分界,菜色的種類纔開始改變的。
記憶中的少女已經取回了鮮明度。
「你設了陷阱對吧?」
X X X
儘管真由用囈語般的口吻給了高評價,然而走到書架前面的她立刻皺起了眉頭問:「這不是……漫畫嗎?」
離開時,她們朝峻護揮了手。
「啊,那我借你。」
「啊,那本我也喜歡。」
雖然峻護做出了一項有力的假設,不過他打消了追究的主意。因爲峻護看得到會有什麼結果:就算去追究,到最後桌上肯定會不容拒絕地擺滿不合自己胃口的菜。
「很厲害吧?明明是圖書館卻有這麼多漫畫,很少有其他地方像這樣的喔。」
會是錯覺嗎?這麼懷疑的峻護,憑記憶確認了好幾次,但還是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跟在她後頭的峻護則發現:看來自己的直覺還滿準的。於是他又開心地笑了出來。
「啊啊……我沒事。」
她一邊嘀嘀咕咕一邊走出圖書館,手中還捧著山一樣高的漫畫。
鸚鵡學話般地反問回去後,峻護才注意到:儘管貼在牆壁窺探窗外的井上和吉田臉上有笑容,卻帶著針一般尖銳的緊張感。
她還低聲說了「對不起」。那句謝罪太過小聲,聽起來是那麼的細微。
女生們一邊鬧哄哄地開朗笑著,一邊走回教室。
(呃,應該不會有事吧……)
另一方面,真由似乎也體認到,自己的習性已經曝光了。也許是因爲這樣,之後她感覺像是認栽一樣——換句話說,她對峻護的態度沒有那麼反彈了。
「我的話是這本。」
「什麼!這樣太可惜了啦!明明這麼有趣的說。」
「咦,真的嗎?我覺得這本比較棒。」
「這裏……非常棒呢。」
真由離去的那個霧茫茫早晨。
「咦?呃,很抱歉,我不太看漫……」
「好像有客人呢,雖然不知道打哪來的。」
「哎,可以確定的是,我跟吉田八成不是他們的目標。」
聽到這句話,峻護也迅速靠到了牆際。悄悄望出去,可以看見外頭有幾道可疑的人影。
同一時間,問題人物們在沉默問配合好呼吸,開始朝公寓疾奔而來。
「找上門來啦。」
「大概是發現我們注意到他們了吧?」
「你們兩個都快逃。」說這話的是峻護::這裏我會想辦法。你們和這件事情並沒有關
系——一
「你白癡啊,角色分配錯了吧?」
吉田輕輕戳了一下峻護的頭。
「該逃的是你,二之宮。這裏我和井上會想辦法,你先走。」
「講什麼啊?」峻護也狠狠地低聲斥責:「誰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人、認真到什麼程度?
你們才應該快走。」
「別搞錯了,二之宮。」
井上自信地笑道:
「這又不是爲了讓你輕鬆。你一個人先逃的話,那羣人的注意力就會放在你身上,到時我和吉田就可以趁機扁他們。比人數是我們輸,不這樣哪還有辦法?」
「不對,可是我——」
「真的沒有時間了。再拖下去我寧願揍你一拳,再把你交給那些人。這也是爲了我們的安危著想。」
被講成這樣,峻護也只能閉嘴了。雖然他也覺得靠自己一個人,要對付多少羅嘍都還有辦法,然而大病初癒的他狀況還不算萬全,而且也沒有手段能打量敵人是不是羅嘍。
「走吧。還有離開這裏以後就不要看後面,一路往前衝。你也不是小鬼了,剩下的自己想辦法。」
「你才別扯我後腿,井上。該幫二之宮的當然要幫,和9;贊助者9;那邊也要抬個價纔行——好啦。」
「開什麼玩笑。」
「哎,應該夠了吧。目前能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目送峻護跳出窗外以後,吉田和井上貌似滿足地對彼此笑著。
刺客們發現了峻護一直線遁逃的身影。他們連忙改變方向,想追到獵物後頭。
守候著獵人們變成被獵一方的瞬間,兩人採取了動作。
靠著飛快的腳程,他們逼近到刺客跟前。那種速度八成連峻護看十也不能不驚訝。
豎起拇指的井上。
自信笑著的吉田。
「感覺撐不過去嗎,吉田?」
「哼,真敢講。不過還是對你有期待啦,搭檔。別給我出糗喔。」
「話說從京都的教育旅行到現在,武打場面一直沒停過耶。」
「…………好啦,我們可以派上用場到什麼程度呢?」
刺客們的注意力,全放在當誘餌的峻護身上。
「那我們上吧。」
峻護將只看了零點一秒的那幕景象烙進眼底,然後轉向前。
發現有新敵人露面,其中一名刺客大喫一驚,而吉田的拳頭和井上的腳尖同時砸到了他臉上——
…這算老本行啦。才這點程度而已,小意思。」
「走。」
下個瞬間,峻護像子彈般衝了出去。他們沒打信號。就算不那樣做,這兩個朋友肯定也會懂。
接連受到朋友們激勵,峻護也下定決心點了頭。這兩個人在臨陣時意外有本領的事實,在京都的教育旅行中也已經受到證明,現在只能賭下去了。
「就算腦袋錯亂也不要跑回來喔,誘餌被抓到的話就沒意義了。」
少年們同時拔腿奔出。
跳出窗外之後,峻護只朝後面回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