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3.4萬 字

設法撐過混混們的襲擊後,峻護連滾帶爬地逃到了其他的據點(雖然鈞特一副遊刀有餘的樣子),翌日——他睜眼醒來,是在中午過後許久的事。

「早安,峻護少爺,感覺如何呢?」

身穿燕尾服的老管家朝峻護露出溫和微笑。

「啊啊……嗯,早安,鈞特先生。」

「來杯醒腦的紅茶如何?今天我準備了俄式紅茶。」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道完謝後,峻護接過貌似麥森品牌的茶杯。熱度恰到好處的琥珀色液體,讓習慣了空調暖風的身體倍感舒坦。簡直像算準了峻護醒來的時間,那杯剛衝好的紅茶還散發著芬芳。

峻護環顧四周。

這房間和之前那間很像,只准備了最低限度的樸素傢俱。給人的印象類似得幾乎會冒出既視感。

(…………接下來,要怎麼辦?)

難得嚐到一杯美味至極的紅茶,心情卻可以說是落在有生以來的最低點。

自己失去了歸宿。

二之宮家和月村家VS北條家的鬥爭。

麗華離開二之宮家的事實。她訂婚了——而且發表出來的訂婚對象是保坂。然後還有她第一個人格跟二個人格之間的關係,再加上與「神精」相關的種種問題。

受不了,扳指頭一數根本數都數不完。壓迫住峻護的要素實在太多了。

況且他還沒辦法從俯瞰的角度,審視自己到底處在什麼樣的狀況。想訂定行動方針也沒有頭緒。就算能夠行動,範圍也大大地受限。

(可亞?…:)

汗水浸溼了全身。不知道是喝下熱紅茶的關係,或者有其他原因。

窗外耀眼的陽光忽然進入了眼簾。

峻護心想,這麼說來現在是夏天呢。漫長無比且看不到終點的夏天。自己現在,似乎連察覺炎熱的餘裕都沒有。

「您想去哪裏,峻護少爺?」

峻護的心又多蒙上了一層陰影。

目前混亂與鬥爭正在十氏族間持續著。爭奪「神精」也是造成這般局面的要因之一。

「……那麼,雖然我也不知道這能不能安慰到您……」

感覺他像是知道,也可能真的不知道。

鈞特的語氣既溫柔又十分和藹。

順帶一提。之所以不是由涼子,而是由找來寫這封信,沒別的原因,正是因爲涼子拒絕提筆的關係。

我想這一點你恐怕也快察覺到了纔對——

可是,有哪裏不太對勁。這次的狀況不一樣——峻護那在平時算不上多敏銳的直覺,正放聲發出警告。

「正是如此,據說她連校舍那邊都沒去露臉。」

「就算是這樣!」

「見面就不必說了,現在連要聯絡麗華小姐都沒有辦法。雖然並不能確定這是出於麗華小姐本身的意願,或是他父親義宣大人的意嗯。」

「您真是謙卑吶。要我說真心話,我反而是希望您找上門去的……但是我也有自己該盡的職責,得請您自重纔行了。」

拆封一看,裏面裝了幾張信紙。意外工整的字體並非出自峻護的姐姐,似乎是由美樹彥下筆的。

道:

他明明想收斂音量,嘴裏冒出的話卻自然而然化成了洪流。

那會是一張隨時都像要哭出來,還把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的臉。那張臉在腦海中浮現得太過鮮明,讓峻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峻護喊了出來。

……讓真由知道這些會有什麼後果,並不難想像。我和涼子在協議過後,決定用全力掩飾注十年前的來龍去脈。我說的是「用全力」,就代表我們瞞的不只你跟真由,也包括麗華在內,找並沒有要你認同這套想法,但求能讓你先明白其中的緣由。

那道背影肯定是定得堂堂正正的吧。就像北條麗華平時那樣。

「…………鈞特先生,我還想問一件事。」

鈞特再度搖頭說:

「就算這樣我也得去找她們!我沒辦法這樣待下去!這樣下去事情一定會——」

「你也是我們的家人」,對於二之宮涼子在慰留時所能說出的最直接的話,千金小姐八成沒有動搖,身影就那樣走遠了。她恐怕一次都沒有回頭——就連些微的不捨都感覺不到。

「我沒有回答的權限。」

「月村去哪裏了?」

「在你能做出覺悟前,餘不會告訴你。縱使你從別的地方打聽到了她的下落,也不要去於涉。等你找出自己該走的路,到時候就算用拖的餘也會帶你去見她。」……希爾黛小姐是這麼說的。」

「我明白了。」—點過頭,峻護又坐到牀上。爲了忍住忽然想踹牆壁或椅子的衝動,他費了不少勁。

和峻護最親近的兩名少女,在這種形式下離開了。

看準峻護冷靜下來後,鈞特帶起話題:「我這裏保管了一份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的書信。」

大步走向門口的他正打算要出去。

過去因爲財團的業務繁忙,麗華常常沒有到學校,這一點也不稀奇,甚至還能說是日常光景,理應當成頗爲普通的事纔對。

好啦,雖然有很多事情必須告訴你,可是你簡簡單單就被打趴了,而且還處在不扣道什麼時候才含醒來的狀態。所以原本該當面跟你說明的事情,才令變成像現在這樣的書面來告訴你。

「沒有,哪裏會啊……我只是幼稚又不懂事……」

「……有辦法聯絡到北條學姐嗎?總之我想和她見面談談。」

沒有錯,你在十年前曾經被覺醒爲神戎的真由吸掉精氣,徘徊在生死邊緣。也許就是那時的影響,讓你失去了十年前的記憶。

「很遺憾的,精確來說並沒有消息傳出。聽說她正積極地在處理北條財團的業務,但是在離開二之宮家之後,她似乎完全沒出過門。」

十氏族乃是由「神戎」——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夢魔、或者男妖組成的淫魅一族。

由後望去是那麼的虛幻又渺小,好似隨時會消失一樣。

然而面對峻護的下一個問題,老管家緩緩搖了搖頭。

「唔——」

而峻護很可能是特別罕見而強大的神戎,這在他們之間被稱爲「神精」。

那道背影。

「很遺憾,峻護少爺。就算您本人這麼希望,大概還是無法如願。不對,我想正因爲要聯絡她的人是您,才更不可能如願。」

「我要去找月村和北條學姐。」

「您的骨氣與氣概,絕不會讓看的人不快。對我這樣的老人家來說甚至還有些耀眼。」

二之宮家和月村家都有別的稱號,分別叫鬼之宮和繼羣(注:「二之宮」和「月村」的日文發音與「鬼之宮」、「繼羣」類似),同時也是在所謂的「十氏族」當中各佔一席之地的血族。

可是,她臉上浮現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再說他想起了那一天真由離開二之宮家時,希爾黛所說的話。

這樣當然不好。他不可能會接受。,「——!」

一回過神,峻護已經站起來了。

「很遺憾。」

儘管如此,峻護還保有足夠做出冷靜判斷的理性。

淡然的說明在後頭接了下去。

峻護不得不噤聲。目前的事態果然不單純。

「嗨,峻護,早安。我有猶豫過開頭該怎麼問候,結果還是覺得說聲早安比較妥當。雖然我也實在預測不了,你收到這封信會是在早上或下午或晚上,但可以肯定會是你從長長睡眠中醒來之後纔對吧?」

「正是。」

假如那時候峻護的身體能正常活動,可以將她攔下來的話。

峻護咬住嘴脣。

我想先爲了不周到的地方賠罪。我和涼子短期之內大概漢辦法聯絡你,也沒辦法收到你的聯絡,這樣的處理也是出於不得己。

反過來看,關於你身爲衝戎這點,我們則是儘可能不希望讓你知道。畢竟視情況不同,神戎的體質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顯現。我們都認爲沒有顯現的話,當然是不知道最好:要是知道了,當事人必定合被迫接觸到一些原本不需要了解,也不用幸扯上岡彩的事情。把風險和好處放在天平測量過後,找和涼子才選擇了「對你瞞下去」——現在回頭看的話,也許這樣的選擇是錯的。

「您應該知道自己是沒辦法如願的纔對。麗華小姐算是處於謝絕會面的狀態,至於真由小姐您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這種情況下——」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9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插圖(1)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9 ·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 第1張插圖

「…………對不起,鈞特先生。是我失態了,我知道自己夠笨的了,但就算這樣——」

「請別放在心上。」

當然峻護並沒有責怪涼子和美樹彥的意嗯,而且怪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幫助。至少峻護已成熟得可以體諒到,一直以來他們都盡了最大的努力,如此讀著信的時候,他看見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恐怕將手放在那纖瘦肩膀的瞬間,她就會像夢幻泡影般消失。峻護無法不這麼想。

他想盡可能公正客觀地將事實記述下來,卻又壓抑不了本身想辯解的欲求——從中可以看出這樣的心情。儘管論調飄然不羈,峻護覺得還是能窺見美樹彥苦惱的痕跡。

美樹彥和真由自然不用說,就連涼子和峻護也是「神戎」。

「…………所以說,鈞特先生也知道月村在哪裏嗎?」

「學姐一直部留在北條家?」

要先確認狀況——面對峻護勉強用全力保持鎮定問出來的問題,老管家頗爲平靜地答

「…………」

應該根本沒看過的光景,正活靈活現地浮現在峻護腦海中。

「這樣啊……不對,即使如此還是試著聯絡看看吧,打個電話過——」

「信?是給我的嗎?」

」請留步。」

此外,關於這些知識,一直以來涼子和美樹彥都瞞著峻護——關於這方面的情報,你大概已經多少從狀況推測到,或者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不然自己也應有些自覺纔對。

負面的預感變得越來越強了。比起他自己想到的,比超他所預料最糟的可能性,有某種嚴重程度遠遠超出那些想像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麼,你知道北條學姐現在怎麼樣了嗎?」

月村真由和北條麗華。

像這樣繞著圈子耍人,很像是美樹彥的作風。而那封信就是這樣開頭的。

「關於這個問題,希爾黛小姐有話交代我轉達。」

用到這樣的語氣,以美樹彥來講或許是很稀奇的事。

「連神宮寺學園也沒去啊……」

不論如何,要看穿那張有數十年人生經驗做基礎的撲克瞼,峻護還太嫩了。目前他只能放棄追究。

這種情況下,到底要他怎麼靜靜等下去?難道要他默默吸著手指頭,看著讓心裏難受的結局找上門來嗎?

峻護當然沒理由會知道。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自己能體會。

而且還發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自己手伸不到的地方。

說起來這些事都算是低俗的家族互鬥,而且還散發著故步自封的腐敗氣息。我們一直都覺得把你卷追來是很不識趣的;或者是就算要讓你在某種形式下和這些產生聯繫,也要再看一看時機。

相信你恐怕也有察覺到,其實她是個非常害羞的人。而且力有未逮地把你捲進麻煩裏,也讓她感到很內疚。雖然這封信原本是該由她書寫,還希望你多多體諒。

一陣聲音柔和地制止了他。

你在失去記憶之前,就己經和真由以及麗華認識了。

——峻護認爲她說的對。

麗華離開二之宮家的那天——

真由的事情,現在只能先忍下來嗎……?

遞到峻護手中的,是一個樸素的信封。

因爲你和真由都失去了過去的記憶,而且我們發現麗華也欠缺或遺忘了部分記憶,纔對你們隱蹣到現在。畢竟讓你們想起來恐怕也沒有太多好處,涼子和我是這樣判斷的。特別是真由,她肯定要認爲自己從前對你做過的事情是罪該萬死的。

「…………」

老管家回答的身段既柔軟又明確,而且不容動搖。

「是什麼事呢?」

當然這只是結果論。這種嗯考方式,就像在惋惜從杯子裏灑出來的牛奶。雖然事到如今也無法再補救……但我們不得不對此抱著一絲後悔與遺憾,希望你能讓我註明這一點。

「要是你追上去,說不定那傢伙會咬舌自盡哪。現在先別管她吧。」

讀到這裏,峻護的手暫時停了一會。

不知不覺中,他全身都變得非常緊繃。看來他讀信時是處在相當緊張的狀態。冷氣明明開得夠強,背後卻汗流如柱。

「峻護少爺,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當峻護呼出一大口氣的時候,鈞特若無其事地開了口,但峻護搖頭答道:「不,我想繼續讀下去。畢竟現在似乎分秒必爭,而且我又已經睡了好幾天。」

「我瞭解了,那至少請您來一杯涼茶。」

「不好意嗯,那我享用了。」

峻護客氣地接過老管家奉的茶,一口氣喝光。

話說回來,他心想:雖然自己多少有了覺悟,但當事實像這樣公佈後,果然還是藏不住心裏所受的刺激。

真由、麗華以及自己,三個人在十年前就已經認識了嗎?

而且三個人對於當時的記憶都很模糊……?

自己還曾經差點被真由殺掉……?

(所以……那段影像是十年前的事情?)

有些影像不時會在峻護腦海中復甦。

像是在雜貨店買了炒麪大口吃著的女孩身影、站在公園立體方格架上面,讓一大羣小孩乖乖聽話的女生——

儘管那些畫面十分朦朧又充滿雜訊,根本就沒有精確性,卻是那麼的溫暖又令人懷念,讓峻護始終無法把那些當成廢物收拾到一邊。

難道那就是他和兩名少女——真由與麗華共有的一部分記憶嗎?

這表示總是出現在影像中的女生,就是真由和麗華其中之一?或者也可能她們兩個人都包含在其中……?

——大大呼了一口氣以後,峻護再次將目光放在信上。

我和涼子希望你們三個人看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這是我們最大的心願。雖然過去的錯誤也可以當成一帖良藥,讓人學到教訓,但那有時候也合發揮出毒藥的效果。比起成爲良藥的可能性,我們更忌憚毒藥的可怕。

不過載提到的擔憂,看來都都到此爲止了。

這封信的後面,記載了我和涼子知道的所有事實。

老管家沒有直接回答峻護,定到了房門前說:「有兩位實在很難纏的人等在這裏。雖然我也儘可能解釋了狀況,想拜託他們回去,但他們說什麼都不肯點頭,到最後我也只得讓步了。請您原諒。」

那時候,峻護已經被希爾黛教訓得倒在牀上,真由也已經下落不明。但包含十氏族在內的紛爭,還沒有騷動的跡象浮上臺面。

峻護威覺到鈞特的音調變了,那不會是錯覺。

「如果您拒絕了美樹彥少爺拜託的事情。」

「嗯,當然了。我的感覺反而是機會終於來了呢。」

「——我再一次跟您做確認。這樣真的好嗎?」

照鈞特的說法,兩名損友據說在很早的階段就察覺到異變了。

——我的天啊,峻護心想。

「無論如何,由於這兩位也是峻護少爺的同窗,我才儘可能地爲了滿足他們的希望,而做出這些安排。」

峻護沉默下來。

「…………雖然這兩位說得很簡單。」

「您願意答應美樹彥少爺的委託的話,事情就超出了我所擁有的裁量權。對於峻護少爺您,我將無法提供任何保證。」

「那麼,我打算馬上幫您帶路。」

「在京都教育旅行時也搞出了大騷動,之後又有那個金髮公主跑來學校,緊接著二之宮和真由都不來學校了。事情都已經變成這樣……二之宮身邊肯定有問題嘛,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明顯啊。」

一直以來堅持觀望局面的少年心裏,確實有某些東西正在覺醒。

「再來事情又變成二之宮和月村要休學一陣子。還有從那個時候開始,連當學生會長的北條學姐都不來學校了。這樣一來我們的推測根本就賓果啦,所以我跟吉田纔會想稍微採取一點動作嘛。」

你們的事情,我們的事情,十氏族的事情——這些都己經超出了我們所能掌控的範圍。

好了,接著我打算就我所知,晝可能詳如地把十年前那段柬龍去欣寫下來。

「…………?」

也許鈞特是看出了峻護不會動搖的決心,間隔一會,他對峻護深深行了一個禮。感覺鈞特在低頭的瞬間,彷佛像事情稱心如意似地露出了開懷的表情。

「嗯,麻煩你了。隨時可以出發。」

抹去笑容的峻護點頭,眼神銳利得彷彿只要一碰到就會被割傷。

(有事情希望我去做……?)

「賠罪…………?」

「話說介紹女生已經變成我的必定行程了嗎?」

「不過在出發前,有件事情我必須先向您賠罪。」

沒錯。

「聽完說明以後,這兩位都毫不意外地接受了,也對我交代了一些話想轉達給峻護少爺您。不過就在即將告辭的時候,他們忽然這樣說道:「有什麼麻煩的話,希望也可以找我們來幫忙。應該也有我們辦得到的差事纔對……」

「明明有很多事非做不可,我卻一直不知道該做什麼。就算想做些什麼,又好像會越做越糟,就是這樣纔會讓我急躁。現在這樣恰巧如我所願,機會來得正好。對美樹彥先生還有姐姐我都感激得不得了。就算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我想我還是會很高興。」

這種情況下到底要他做什麼?

他有股預感。這股預感是:對自己的人生而言,現在這個瞬間正是最大的分歧點吧?

「沒什麼啦,事情值得我們冒這個險。」吉田說:「畢竟有人願意幫我們介紹可愛的女生嘛,反而要主動去冒這個險,纔像男人吧?」

「那個地方和峻護少爺、真由小姐、麗華小姐三個人很有淵源。照美樹彥少爺的說法是:雖然不確定真相現在還有沒有留在那兒,但我們儘可能讓那裏保持著原樣……」

「而且在那之後,二之宮家馬上就人去樓空啦。」

「從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那裏——」

「該去的地方…………?」

「什麼事?」

「你這傢伙終於出現啦!」

我所記載的「事實」,始終是讓你在回想時可以利用的提示,如果能夠派上用場當然是最好……怎麼樣,你願意去做嗎?

鈞特的諫言顯示了極爲簡單的事:

這次又換成井上插口:

「——這樣好嗎?」

因比我所提到的「事實」,實際上只是把些微可知的事實當成基礎,再借助狀況證據推測又推測出來的一項假設。

「請帶我過去。去那個你說該去的地方。」

「哎,畢竟很明顯就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嘛。」

接著吉田又一副得意地說:

「您看起來真是開心呢。」

像是要證實峻護的想法,鈞特又補充說:「您的人身安全應該是可以受到保障的。這一點我有接到希爾黛小姐的命令。我鈞特?羅森罕就算用命來換,也會將您保護好。但要是——」

強迫他面對連左右也分不清楚的狀況——

「當然峻護少爺也可以拒絕。請選擇您喜歡的路。」

「您現在還年輕,就算不走上這條艱辛的路,遲早還會有更好的機運到來纔對。我認爲在累積過經驗、做好萬全的準備後再來挑戰會比較妥當。這對於您個人來說,應該是最明智的選項。」

「不在意。反正那都是我遲早得面對的事情。既然這樣就不要再往後延,應該馬上行動纔對。」

「唔喔!」

這句話應該可以說是接在絕妙的時間點。

「……去了的話,恐怕就沒辦法再回頭了。即使如此您也不在意嗎?」

「在涼子小姐和美樹彥少爺放棄把二之宮家當作根據地之前,吉田少爺和井上少爺曾到二之宮家拜訪過一次。」

說話的又變回鈞特。

峻護摩擦起自己的臉,像是總算發覺到似地說:「我笑得好明顯呢。」

出現在門後的意外人物,讓峻護不自覺地後退了。

「…………我瞭解了。」

也難怪很少爲事情動搖的老管家會改變臉色。

當峻護讀到這裏時,老管家若無其事地插了嘴:「我接到了一份委託。他們問過我,當峻護少爺有意願行動的時候,能不能給予必要且接近最大限度的支援。」

「…………那你會做些什麼?」

「當然。」

一面感到疑惑,峻護還是繼續讀了下去。

「…………」

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耍去做。

此外,這應該也是這位經驗豐富的老人在言外所推薦的道路。

…………這樣的弦外之音,似乎充滿實感地傳進了峻護耳裏。

二之宮峻護選擇哪一條路才能過得輕鬆愜意。

鈞特還是沒有回答頭偏得更厲害的峻護,宛如想表達事實勝於雄辯般地開了門。

因爲峻護選的明明不是一條安逸的路,而是充滿苦難的路,卻還浮現了滿面的笑容。

「我要去。」

——峻護心裏,有某些部分正逐漸在改變。

「…………把愛跟友情掛在嘴上的人,做這種要求未免太庸俗了吧?」

「峻護少爺。」

靠在走廊牆壁,像是久等得打起呵欠的那兩人是——峻護的兩個頭號損友,吉田平介和井上太一。

即使你要解釋成是我們放棄了責任,也不要緊。有任何譴責,我都願意虛心接受。但那必頭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你的過去還保管在我們這裏,現在先將這些物歸原主吧。

「沒什麼,這都是愛帶來的成果啦,愛的成果。對於好友二之宮峻護的愛情,引導我們來到了這裏。就這麼回事對吧,井上?」 .「對啊。我們最重友情、講義氣。只要好友一遇到危機,我們就會展現滿滿的友情之力跳出來幫忙……這就是各位熟悉的井上太一與吉田平介二人組。所以啦,要是你對我們的友情有那麼一點點感恩,拜託介紹女孩子給我們認識吧。我和吉田各一個就好,有困難的話我們兩個分一個也行。」

「喜歡的路,是嗎?」

雖然我確信這項假設並不會差得太遠——但即使如此,我也有預感它大概並沒有深入到整件事情中某個最重要,最根本的部分(這也是找和涼子在你們三個面前攔截了所有情報的原因之一)。那麼,我想請你做的事不是別的,就是要請身爲當事人的你,試着將十年前的記憶完全取回來。

一切的一切,都像連鎖反應似地急速動了起來,宛如雪崩的巨流不容分說地將他沖走,

鈞特微微露出訝異的表情。

慎重又小心,即使有十成把握也不一定會跨出腳步——這就是廣爲人知的二之宮峻護的形象。面對眼前的狀況,如果換成原本的他,肯定會拖拖拉拉猶豫不前。

「……啊啊,真的耶。」

峻護在修行途中發生意外正在靜養,真由則是有事外出中——這種十分有可能發生、內容也還算正常的劇本,在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對吉田和井上這樣說明的鈞特,是希望他們能回去。然而……

而且還不是眼角下垂或臉頰放鬆這種程度而已。峻護的眉毛還有嘴脣都上揚到了極點,那簡直像野獸在視線範圍中捕捉到獵物時,纔會有的猙獰笑容。

真相只有你知道。

明明知道會有一堆麻煩和糾紛等在眼前,他們還特地把燙手的山芋拿到手上。

但他立刻做出了回答。

「首先要帶您到某個該去的地方。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9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插圖(2)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9 ·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 第2張插圖

「嗨,二之宮。」

雖然峻護以爲自己已經夠了解這兩個損友,不過他們似乎比他想像得更愛湊熱鬧、更愛跟人找碴。

「不要這麼小氣嘛。」井上說:「兩個好朋友在爲你賭命耶,給這麼一點獎勵總可以吧?

可是,其實這所謂的「事實」相當不完全,因爲我和涼子在十年前的那個時候都極爲忙碌,沒有當好你們三個年幼孩子的保護者,對於你們三個當時的來往情形也幾乎一無所知。同時,這也是因爲除了你們三個之外,能爲你們三個的關係作證的人幾乎不存在,更重要的是,你們三名當事人都處在記憶遺失或經過竄改的狀態。這等於我們幾乎沒有有手段可以得知,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大概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吧。

「爲了收容峻護少爺而準備的地方,再怎麼說也算隱密的居所,雖然昨天確實也被混混發現過,即使如此外行人要找到這裏,也不是這麼容易——」

糾結過頭的事態己經快要變得無法收拾,混亂到最後很難說不會一舉爆發。但你所知道的真相,潛藏着將狀況一口氣解決的可能性。

拜託你幫忙找個又可愛又溫柔長得正又身材好,而且家世出色到可以讓我少打拚大半輩子的女生囉。」

「喂,你的標準怎麼不知不覺就提高了!」

遠離了市中心的喧囂,在開往郊外的電車上——、和峻護同行兼領路的,是吉田和井上兩人。

這次鈞特沒有陪在旁邊。峻護受希爾黛及鈞符保護的事實,照理來說已經傳開了,一起行動的話會遇到阻礙——這是老管家的說詞。還有一個理由是在這個國家,鈞特身爲西方人的模樣太過醒目。

(受不了,這兩個傢伙還是一樣誇張……)

一面隨著電車搖晃,峻護交互看著兩名損友。

興致高昂接下護衛工作的吉田與井上,正若無其事地夾在峻護的兩邊。說到他們的舉止也好、態度也罷,都顯得頗爲熟練,自然得不像是外行人。這兩個朋友有時候會讓峻護大厭意外,這次似乎也算是一個例子。

(話雖如此,老實說他們能來,真的幫了大忙。)

雖然還不到藏樹於林的程度,但多虧有同年的兩個少年陪在旁邊,峻護才能更自然地融入周圍。如果峻護單獨行動,恐怕比三個人一起行動更醒目,而且獨處也會讓緊張感異樣地壓迫到內心,很難說不會因與周遭格格不入而落人敵人佈下的陷阱。還有吉田和井上幾乎沒被人盯上,這一點當然也是有利的纔對。

最重要的是,有吉田和井上在身邊的「日常」一景,讓峻護心裏輕鬆很多。想緊緊跟上如怒濤般變化的狀況,似乎比他自覺到的更容易累積壓力——峻護正痛切地體會著這一點。

「對了,你們不去學校行嗎?」

「嗯,把課翹掉不會有事的啦。」

「會有事吧?翹課不好。」 .「說什麼蠢話,世上的事情有所謂優先順序吧?邊打瞌睡邊聽無聊的課,你覺得要排在第幾?那有重要到非得對陷入困境的朋友見死不救嗎?」

「講是這樣講,你這根本是翹課的藉口吧?」

「二之宮,這種敏銳度你應該多發揮在和女生相關的事情上面啦。」

三個人一面閒扯,一面隨著電車搖晃,不一會便在某條老街的車站下車了。

峻護是第一次在這裏下站,也是第一次造訪這座城鎮。

(…………應該…是第一次吧?)

他停下腳步。

然後環顧起四周。

井上一點一點地舔著可樂,一邊也毫不客氣地吐露感想。

「那問破公寓,裏面好像是可以進去的喔。」

聲。

「所以這裏是二之宮的故鄉囉。」

「啊啊抱歉,我想只要稍微休息就沒事了。」

視網膜每次捕捉到夏日陽光底下的種種情境,就有一陣細語聲在峻護心裏慢慢變大:要把這些當成想太多才出現的錯覺,未免也太歷歷在目了。

那道人影朝著他胸口輕輕地撲了過來。

最後三個人在某個街區停下了腳步。

被走在前面的朋友一催,峻護連忙追了上去。

小時候的自己,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

排列著盆栽的家家戶戶。

「啊啊,不好意嗯。謝啦。」

「沒事吧,二之宮?」

「…………不過這裏還真寒酸耶。」

對面的破屋,則有老夫婦大白天就在吵架的聲音。再過一會,似乎就不是光鬥嘴便能夠了事的了,開始有盤子或者玻璃杯一類被打破的響亮聲音冒出。

聽了井上的話,峻護就近找了片磚牆靠著。

「我們完全不懂他有什麼用意,如果是你,應該明白些什麼吧?」

在閃光燈般的明亮陽光照耀下,彷彿經過渲染的藍天與白色積雲,呈現著鮮明的對比。

總之,雖然我已經一再重複地提起,但只有這一頂事實是無庸置疑的:你小時候曾經一個人住在這度鎮上。

「呼嗯……那麼,總之先休息吧?大熱天的走了這麼一段路,再說你身體也還沒有完全康復。井上,我去買個喝的過來,這裏先交給你了。」

接著像你所知道的,涼子就是那種個性——她選來教育你的方式,和獅子採用的教育方針一樣。簡單來說就是愛的鞭子,把自己小孩推下萬丈深淵的那種愛。

——原本曖昧不清的東西,慢慢變得能夠確定了。

道過謝後,峻護邊擦汗邊仰望起天空。

街上籠罩著煤灰與塵屑。

一打開咯嘰作響的門,井上便毫不客氣地叫了出來。

「呼嗯,原來如此。」

這裏是一座徹徹底底的廢墟。

一面對擔心自己的朋友點頭,峻護反覆嗯索剛纔看到的「某人」的身影。

這股既視感,是因爲他自己在電視或其他地方看過嗎?

「別發呆了啦。」

「走囉,二之宮,這邊啦。」

不過涼子對於雙親信奉的主義,好像抱著相當懷疑的態度。說不定單純是到了反抗期的關係吧,總之被迫當上監護人以後,她似乎決定和和雙親不同的方式表教育你這個弟弟。

井上挺出下巴,意嗯大概是要峻護進去。

「嗯,可以了。沒問題。」

「喔,包在我身上。走吧,我們去那邊的陰影下坐一下。」

「裏面?」

一邊用指頭轉著老舊的鑰匙圈,吉田說道。

道謝之後,峻護把冰涼的茶接到手上,一鼓作氣地喝完。

剛纔是因爲事出突然他纔會動搖,像這樣冷靜下來之後就很清楚。

「唔哇,真夠慘的。」

峻護揉了揉眉心,搖著頭說:「雖然我覺得好像明白了什麼,該說是大量的情報一口氣跑進腦子裏,變得有一點超載嗎……?」

路上排放出廢氣的老爺車。

蓋在那裏的建築物,和宛如被時代拋下的這座城鎮是如此相襯——一間頗有年紀的木造公寓,展露著它那經過風雨摧殘的破舊模樣。

能辦到這種絕活還真了不起。峻護心裏雖然這樣想,然而他確實可以聽見,構成身體的一個個細胞都在發出如此的聲音——它們記得這樣的氣味、這樣的觸感。

雖然峻護也懷疑過那是幽靈一類的東西,但並非如此。話雖這麼說,那也不是具備實際形體的現實。

隨微風搖曳的盥洗衣物。

「你看這灰塵有多厚,至少積了兩公分左右吧?是要怎樣纔會積得這麼誇張啊?」

從旁邊水溝傳來的臭味,大概是老鼠或什麼東西在腐爛時發出的味道。

「呃,房間的號碼是……勉強還看得出來。好,走這邊。」

他發現手掌全是汗。即使心裏以爲自己是冷靜的,緊張感似乎還是會從某個地方冒出來。

結果她找到了這座跟不上時代的城鎮——也就是你小時候獨自過活的城鎮。

峻護開了門。

吉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抱著罐裝飲料跑回來的,井上則用手幫癱倒的峻護揚著風,他們兩個都在偷瞄峻護手上的信,還頻頻出聲感嘆。

「喂,你們不要擅自偷看啦。」

「沒事吧,二之宮?」

「那就到裏面看看吧。」

峻護把手伸向門。

是幻影——嗎?

除此之外,大概沒有別的詞能夠形容這棟建築物。

「說起來,那一帶的木板牆都被蛀得坑坑疤疤了耶。那邊的柱子還被白蟻啃得像喫剩的蘋果一樣……這種狀況光是房子還能立得起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怎樣,二之宮?差不多能動了吧?」吉田問。

「哎,可是從某種角度來看,應該也很好住吧?雖然問題應該不少,但如果住在這裏的人與人沒有互相幫助的話,大概也沒人住得下去。倒不如說要不是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會讓小鬼頭自己一個人住吧?」

井上一邊爲灰塵皺起臉,一邊往前走,跟在他後面,一行人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就在不知所措間,那道人影直接衝向了毫無防備的峻護懷裏——「怎麼了,二之宮?」

牆後正傳來歇斯底里的嬰兒哭聲:以及在聲勢上絲毫不遜色、同樣歇斯底里的母親尖叫

門後有個小小的人影。

在陰涼處縮成一團的三毛貓。

雖然兩個損友講得很過分,但除了不客氣以外,他們的評價完全是正確的。

邊聽收音機邊下將棋的老人們。

放眼望去,哪裏都看不到理應已溜到峻護身邊的人影。

就在那個瞬間。

(…………果伏i 是我的錯覺…吧?)

「那個管家伯伯委託我們的,就是把你帶到這裏來……好啦,二之宮,你心裏有個着落了嗎?」

宛如在仲冬微微威覺到春天萌芽的氣息——有某種感覺令人十分懷念。

然後閉上眼睛,重整自己差點混亂的心境。

他從懷裏拿出信封。

峻護深深做了一次、兩次呼吸。

「哎,就是說啊。」吉田也表示同意:二瞬間我還以爲是積雪咧,櫻島的火山灰也不會積成這樣吧?」

「有什麼關係嘛,小氣。我們陪你來又沒收錢,有點特權也是可以的吧?」

吉田訝異問道的聲音,讓峻護猛然回了神。

「——!」

「——就是這裏吧。」

這種教育方針堪稱爲斯巴達的極致。不知道要是教育都的大人物們知道了,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此外,涼手採用的方針算不算換湯不換藥的放任主義?我希望你們姐弟可以找機會好好談一下這個根本上的問題。對你們談出的結論我也很感興趣。

儘管門有上鎖,基本上還是有人在管理,但裏面當然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可以想見這裏在失去做爲住所的價值以後,已經過了不少歲月。

但峻護確實有接觸過這些的印象。

如你所知,二之宮家的當家夫婦,換句話說,也就是你們的雙親,是個性相當不受拘束的人。特別是他們對放任主義的信奉程度,更可說是前所未見——你就不用說了,涼子當然也是在這種主義下培育麼來的,就像你知道的一樣。

「啊啊……不對,等我一下。」

不時出現的傾斜屋頂。

話又說回來了,峻護開始嗯索。

你從小就彼推進了這條老街。這裏有人情味,同時也有濃厚的人類氣息,換句話說這裏也是座保留著粗鄙風俗的雜亂城鎮。要問到幾乎在沒有姐姐支助的情況下,沒幾歲大的少年適不適合一個人位在這裏,應該不用多想也能做麼出結論吧。

儘管他說的一點都不客氣,但實際上八成就是這麼回事。用「老街」來形容是善意的,這裏的實態類似貧民窟。

意料外的事態。因爲完全鬆懈下來的關係,峻護一時間沒辦法應對。

「好像就是這裏喔,二之宮住的房間。」

「身體感覺怎麼樣,二之宮?稍微好一點了嗎?喏,喝個茶吧。」

到處奔跑叫鬧著的小孩。

「你又覺得不舒服了嗎?」 .「啊啊沒有……沒什麼,我不要緊。」

那是美樹彥寫給他的那封信。

從廚房傳出了味酣與醬油燉煮的香味。

「這間公寓除了拿來當柴燒之外,已經沒別的價值啦。就算點了火,裏面根本空到只要五分鐘就會燒光光嘛。」

狹窄的街道。

那是他復甦的記憶——也許,形象是明確得太極端了。

每往前一步,峻護的既視感就變得更加強烈。

街道至今仍沾染著陳舊的木頭氣味,沒有鋼筋和水泥。

「…………咦?」

在井水中放涼的番茄與西瓜。

(我看見的……是個小孩吧?)

小孩,而且應該還是個女孩。

剛來到據說是自己十年前住的房間,少女的身影便從記憶中甦醒了。這樣一來要猜那是誰,想得到的候補便不會太多。

(會是哪一個?)

峻護試著重現烙印在眼匠的那道身影。

然而明明是剛剛纔在那裏目睹的,那小小的身影卻蒙朧得無法聚集成像。目前也只好先放棄了。

相對地,峻護因此有了把握。原本他在心中還半信半疑——小時候的自己是不是真的住在這裏。如此一來就算不甘願,他也得相信了。

「好啦,二之宮你打算怎麼辦?」

「要進去房間裏嗎?」

「嗯,我會進去看看。」

像是被吉田和井上的聲音從後面推了一把,峻護走進房間。

裏頭荒廢的程度不輸走廊。不知從哪鑽進去的灰塵積得到處都是,呈現出平原初次積雪般的樣貌。

座墊、茶几、五斗櫃一類的傢俱,都默默地被遺棄在這裏。

「簡直像趁夜逃跑後的狀況。:口田說道:「很有某一天人就突然全部跑不見的感覺耶。

住的人消失之後似乎沒被任何人碰過,就這麼留到了現在。」

峻護也有同感。經過漫長歲月,他覺得這個房間到現在還是留著當時生活的氣息。恐怕這個房間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失去主人的吧。

他想起美樹彥的那封信。上面提過他們有儘可能讓這裏維持現狀。那名青年都這麼表示了,對這裏的處置方式肯定就像他字面上說的。有意的話,美樹彥也可以請人進來打掃或者整理,但他大概是刻意不這樣做的吧。因爲要徹徹底底地讓這裏「維持現狀」。

基本上就峻護所見,這棟公寓腐朽的狀況似乎是超出了美樹彥的預料。

「像餐具之類,有不少都是小號的耶。」

瞄了眼廚房的井上「呼嗯」地點頭說:「從花樣的喜好到款式,威覺都亂孩子氣的。於好於壞來說顯得老氣的東西,反而沒有多少。」

「教育方針?」

峻護對那名少女很有好感。她青澀的感覺讓人覺得非常可愛,大大刺激了少年的保護欲。

「嗨,初次見面你好,峻護小弟。」

「呃,站在那邊的女生是……?」

少女一邊翻書一邊繼續說道:

「同感。」峻護的姐姐也心情頗好地點頭說:「照這樣看是不太需要擔心了。哎,雖然我從一開始就不擔心。」

「好……好的……那個,初次見面你好!」

新同居人的搬家工程,真的在很短的時間內便結束了。

峻護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爲眼前的月村真由,和之前他看到的女生簡直像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因爲我還不餓。我算食量小的人,有喫早餐就夠了。」

要怎麼做才能和月村真由變得要好呢?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說真的,我對涼子所謂的教育方針滿有興趣的。」

那個女生是個大小姐,原本一直關在家裏又什麼都不懂。不過她很用功、學事情也非常陝,是那麼的自負而且充滿魅力。

當時的自己大概就是在這間破屋,過著連形容成「樸實」都會令人遲疑的窮酸生活吧?

「等等,美樹彥。涼子皺起眉頭說:「這種事你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說好不好?這種情報會造成依賴心,依賴就是成長的敵人耶。」

」初次見面你好。」峻護也開朗地對那名和藹的青年回以笑容,伸出了右手說:「我是二之宮峻護,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呢。」

姐姐這麼說完,微微地笑了。

「嗯,我懂了。」

他的意識開始飛快地回溯到過去……

那股感覺又來了,記憶的復甦。而且比剛纔更強烈。

她穿著款式簡單的白色洋裝,拿著大大的手提箱。修得俐落的短髮相當適合她。

「…………」

「來吧,真由。」美樹彥把手放在那女生的肩膀上說:「別害羞,不好好跟人打招呼是不行的喔。」

「這位月村真由呢……」姐姐繞到真由背後,溫柔地把手放在她雙肩上說:「從今天起會住在這問房間。」

「你不這樣覺得嗎,涼子?」

若是照姐姐所說,那對姓月村的兄妹,似乎在前陣子纔剛因爲事故失去了雙親。

蓋著灰塵的茶几,即使蓋著灰塵也看得出是老古董。

這也是涼子式斯巴達教育的一環嗎——

「哎,雖然真由也和你一樣,有足夠的能力獨自生活,但是他們也有他們這樣做的原因嘛。要是留下後顧之憂,美樹彥工作起來大概也不方便——所以啦,事情纔會變這樣。」

(唉,和「她」比的話,這個女生應該很快就能跟我變熟吧?)

「你能幫的,大概只有別讓我擔心而已吧。」

「怎麼了,姐姐?」

而姐姐帶回來的男性,還帶了另一個人回來。

「我有事要趁現在告訴你。」

就在這時候……

峻護笑著答應後,美樹彥便略顯擔心地問:「聽好了喔,峻護,拜託你照顧真由的我這樣講也很奇怪,可是要照顧一個人應該會很辛苦喔。沒有啦,我們家的真由,當然是不管帶到哪裏都不會丟臉的孩子。我想她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或扯你後腿。再說我也很信任讓涼子讚不絕口的你,不過——」

「還有,就趁這個機會先告訴你好了。」

話雖如此,美樹彥已經是能夠獨立的年紀了,要生活也有能力,因此眼前並沒有經濟上的問題。不過他們就只有兄妹兩人,也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感,此外還能預想到的是,身爲家中支柱的美樹彥在今後會變得極爲忙碌。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呢?)

「她從今天開始要住在這間房間?」

X X X

眼前的兄妹開始相親相愛地準備移居,當峻護正想幫忙的時候——「峻護。」

峻護忽然湧上了笑意。他想起直到前陣子還跟自己一起住的那個女生。

二之宮?喂,你沒事吧?」

「明明在經濟上沒有困難,你卻會住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家」,那就是原因啊。」

「是啊,沒問題的。請交給我吧……話是這樣說啦。」

「對。」

呼嗯,峻護開始嗯考。

「畢竟是你自豪的弟弟嘛。」

書名是……峻護有點看不懂。那不是英文,恐怕是德文一類的語言……?

「是啊。」

「和我一起?」

像躲在美樹彥背後看著這邊的,是個感覺與峻護年紀相仿的少女。第一次被帶來這地方的她似乎有些困惑,正怯生生地交互看著破公寓和峻護。

姐姐朝他招了招手。

姐姐帶回來的男性這麼說道,開朗地伸出了他大大的手。

「乍看之下感覺不出來,可是真由不只失去了父母,還要跟哥哥分離兩地,我想她心裏應該滿滿地都是不安,這一點你要放在心上,記得好好照顧人家喔。」

「我明白了。姐姐你可以不用擔心我,要加油喔。」

姐姐對峻護的回答點了點頭,然後大大嘆道:「唉,不過這樣子美樹彥和我的立場就一樣了。那傢伙自動變成了月村家的當家,我們家是爸爸媽媽都不太會回家,結果我就自然而然成了二之宮家的代表。看來我們兩個以後的麻煩可多了……」

「又來啦……他今天真的常常發作耶。喂,二之宮你振作一點——」

「哎呀,失敬失敬。總之我聽說峻護在這種環境下也過得很好,覺得相當佩服,所以纔想讓妹妹也試試看。雖然我妹妹就算不這樣教育,也已經夠能幹了。」

「你是說照顧那個女生的理由嗎?」

「我問你喔。」

峻護伸手介紹了自己的住處,苦笑著說:「畢竟是這種破破爛爛的家,也沒辦法好好招待就是了。」

嬌小的她端正地坐在楊米上,一邊還讀著疑似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行李拿出來的書。

感到暈眩,峻護緊緊閉上了眼皮。

「是啊。峻護,你要負責照顧她。辦得到吧?」

眉心正冒出汗水。朋友們的聲音在他聽來,也遙遠得像是在水中一樣。

接著又露出了幾秒鐘猶豫的神色,她才使勁地摸起峻護的頭。

(感覺她滿內向的,接近她的時候態度要溫和客氣纔可以吧?)

「嗯?這個是……」

——那是初夏的某一天。

而碗盤,沒有一個是找不到缺角或裂痕的。

點頭行了禮以後,她又急著躲回美樹彥背後。

說自己叫真由的那名少女,正躲在美樹彥背後不停地偷看峻護這邊。那副模樣,就像是對第一次碰到的男生在意得不得了,明明想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卻又沒勇氣接近。峻護一對她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少女便慌得躲了起來。

那名少女連忙走到前面,尖尖的聲音很明顯是在緊張:「我叫月村真由,請多多指教!」

「嗯,我瞭解。」

對了,先煮一頓飯招待她應該不錯。峻護認爲一邊喫著好喫的東西,要熟悉彼此也比較快,而且要安慰和家人分隔兩地而難過的她,這樣肯定有幫助。何況峻護在這個年紀就已經學到了幾項本事,能夠讓便宜的食材發揮出價格以上的美味。

」請不用費心。」

「你真的很寵你妹耶。」

真由這麼說道。

「嗯,什麼事,姐姐?」

「…………哎,就這樣拜託你囉。」

座墊因爲日曬的關係已經褪色,到處可見縫補的痕跡。

美樹彥滿意似地點頭問:

「找叫月村美樹彥,請多指教。」

那是本裝訂得正式體面的厚書。要說只放了十年,用外文寫的那本書看起來還更舊。

「好的,哥哥!」

「還好啦——那麼峻護。」

「我是不想被得了天生弟弟寵愛症的你這樣講,但現在就算了……好啦,那麼我和妹妹就開始搬行李吧。話雖如此,這裏畢竟是兩坪多的公寓,幾乎沒有東西能夠帶過來。來,我們走吧,真由。」

「嗯,我明白了。我會負責照顧她。」

等峻護目送着趕忙離去的兩個大人以後,應該很窄的兩坪多房間又讓人覺得非常寬廣。

被姐姐這樣問,峻護想了一下。不過那真的只是短短的一會兒。

「你不用特地幫我做飯,需要的時候我會自己準備自己要喫的東西。」

「啊…………嗯,是喔?」

「嗯,看來我妹妹和你弟弟的第一次接觸,進行得還不錯呢。」

儘管如此,峻護仍烕覺到自己確實掌握了「某種東西」。以往有好幾次他想抓住卻沒辦法如願、漂浮在記憶底部的「某種東西」。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事情?」

他伸手拍去書上的灰塵。

剎那間——

峻護注意到擺在榻楊米上面的一本書。

峻護在沉默之中,蹲到了房間的正中央。

唆護轉過頭,用興奮的表情和聲音問:「趕快來想想今天要喫什麼吧?我想準備你愛喫的東西,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

「啊——」

「呃……嗯。」

「其他像是洗澡、打掃、購物之類的所有家事,我會就我的評估來幫忙分擔。另外對於身爲屋主的你,我願意盡我所能地不多添麻煩,也絕對不會扯你後腿,請你儘管放心吧。」

「唔,嗯。那就這樣吧。」

「那麼從今天起,我暫時會在這裏叨擾,請你多指教。」

「…請多指教。」

少女像人偶般點頭行了禮,所以峻護也僵硬地點了頭,隨後對方目光又落到了書本上。

仔細一看,那並不是用日文寫的書,也不是峻護略有涉獵的英文書籍。在記憶裏頭到處摸索以後,最後他做出的結論是那大概是德文,這也讓峻護喫驚得更厲害了。

「呃…………」

「…………」

儘管如此,峻護還是想找話題和對方繼續聊下去。然而從真由的模樣,可以看出她拒絕交流的意嗯。她簡直像在說:「不要管我,你就去做你該做的事情怎樣?」

真由表現得非常冷靜又穩重。從聲音、表情和眼神,都蘊藏著格外老成的知性。但即使說得含蓄些,她那種待人的態度也絕對沒有多親切,反而會讓人覺得自命不凡。

峻護仍威到不知所措,但手邊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便興沖沖地準備起飯菜了。

雖然真由那樣講,但如果準備好兩人份的飯她還是會喫吧?或者照她的態度來看,到最後只會浪費掉食材呢?峻護這樣想著。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二之宮峻護和月村真由。

兩個人都還是六歲時發生的事。

X X X

「喂,二之宮!」

「你振作點,二之宮!」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9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插圖(3)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9 ·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 第3張插圖

回神過來時,峻護正被人抓著肩膀猛晃。

「這樣啊,已經穿幫了嗎?」

「朋友和書差不多重要吧?」

X X X

另外還有一點。

(她就不能和我相處得更融洽一點嗎?明明那樣一定會更愉快的。)

峻護一邊挑詞一邊問:

然而面對答得一臉輕鬆的真由,峻護也不死心,繼續說道:「再說你幾乎都沒出門吧?頂多只有去澡堂或圖書館而已。這樣也對健康不好喔,不只培養不出體能,身體也不會發育。去學校交到朋友的話就會玩到很多種遊戲,我覺得那也是很重要的。」

或許她已經察覺到那是哥哥打來的電話,便在極近距離內一臉巴望地默默望著峻護。

「雖然你每天在家都一直讀書……不過,你不去上學嗎?」

說到這裏,真由忽然閉了嘴,經過一會才又小聲地開口:「對不起,看來我講話講太久了。我會安靜的。」

然而,這之後不管峻護催促了幾遍,真由都沒有再抬起頭。她似乎後悔自己講得太多,峻護也只好讓步了。

儘管真由確實沒有添麻煩,但提到她是不是都不會讓峻護擔心,就絕對不是那回事了。

「像你這種習慣……」峻護依然選著詞發問:「該怎麼說呢,要說是變臉嗎?你哥哥知不知道啊?」

「沒錯。因爲對我哥哥來說,似乎那樣子纔是「可愛的妹妹」。我在哥哥面前,會盡可能在表面上層現出他喜歡的樣子。」

「嗯——也許是這樣沒錯啦。」

「好的,我知道了。喂,真由有電話找——唔哇!」

「啊……啊啊,是吉田和井上嗎?」

「不過你不要硬撐喔,覺得難過的話就先休息。」

「這樣說或許也沒錯……話說回來,你真的什麼事都敢直說耶。」

「然而世上也有一個詞叫9;幫倒忙9;。畢竟我是房客,對你的忠告會一邊感謝,一邊誠心誠意地接受。但你再繼續勉強我的話,可能就千涉得太多了。」

真由一面用著峻護特地回避掉的某些字眼,一面把話說得毫不保留。

「我很喜歡我哥哥,就像我哥哥喜歡我那麼喜歡。」

峻護一面向關心自己的兩個朋友道謝,一面擦去從額頭滴下的汗珠。怒濤般復甦的記憶全部湧進腦裏,好像快超載了。

「我問你喔,真由。」

如此說道的真由伸出手,峻護悄悄地把話筒給了她。

「也就是說,你那種害羞或內向的個性,是自己刻意裝出來的囉?」

「可以幫忙叫一下我妹妹嗎?」

真由從書本前拾起頭說:

對峻護來說,讓人感到遺憾的就是這部分。總之真由就是喜歡獨處、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度過時間,不太喜歡被別人千涉。明明他們是兩個人住在一個狹窄的房間,峻護卻常常威受到寂寞的心情。而且那種感覺會比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更讓他泄氣。

將遞來的飲料瓶一舉暍完以後,峻護才總算歇了口氣。大量的記憶前仆後繼地浮現,而記憶又會誘發下一段記憶,光回想根本就無從整理。

「呃,意嗯就是說——」

「把電話給我。」

「但我認爲與其用奇怪的方式隱瞞或欺騙你,儘早攤牌對彼此應該會比較有利。」

可是這卻是一項挺大的工程。

平常聽到這種臺詞,峻護會有點難以相信。但既然真由是這樣說的,看來那就是她真正的心意吧。峻護已經漸漸能瞭解她的個性了。

另一個原因是,峻護看不透這個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照理說只要住在同一個房間,就能大致看出對方的爲人,可是這套理論在真由身上卻不能通用。總而言之,就是因爲話少、沒表情、不喜歡理人三項要素都備齊的關係,峻護實在看不出月村真由是個具備什麼樣人格的人。

峻護跪著貼近到真由身邊,一邊大力向她勸說:「可是去學校的目的不是隻有上課,我想這應該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比如在學校交朋友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嗎?還有和朋友玩之類的也是啊。」

「我不認爲有去的必要。因爲我判斷比起上學,還有更具意義的時間利用方式。」

如此這般地,峻護的意識再度飛越了十年的時光——

(哎,這還真是傷腦筋。)

也由於峻護總是笑嘻嘻的,旁人並不容易看出他的心情,不過其實他當時是挺困擾的。

這時,真由從書本前抬起頭說。她沉靜的目光,就像秋天時沒有起風的湖面。

如果峻護在更早以前看到這段記憶,肯定會有完全不同的未來等著他。而且那樣的未來可以說根本預測不出是好是壞。正因爲現在情況緊急,他們纔會公開情報——不對,應該說他們是不得不公開的吧——而峻護多少也做好了覺悟和心理準備。基本上要是換成前陣子的自己,就算情報公開在眼前,峻護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相信。

「我是不希望被誤解。」

「幸好我已經有足夠的體能了,而且也該感謝父母把我生得非常健康。就我記憶所及,我還沒有得過所謂的感冒。」

再度把目光放在書本上的真由說:

「我在這個年紀失去了父母,而我哥哥又忙得沒辦法好好照顧我。我哥哥常常在外面,沒什麼空回家,又跟我一直有疏遠的感覺……我想他對這一點也有感覺到責任吧,但我已經從父母死掉的事情中充分振作起來了,所以我希望哥哥可以不用太在意我,過著更悠閒一點的人生……」

「你在哥哥面前,一直都是害羞內向的個性嗎?」

只不過講到適不適合當同居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新同居人在承認時沒有停下翻書的手。

某一天峻護在猶豫過一會之後,決定把話說出來。

即使如此,只要他們能共有時間與空間,可以理解的事還是會一點一滴冒出來。

她從搬家過來後,幾乎都沒去學校。

煮飯、洗衣、打掃,每一項她都做得遠遠超出標準,在這方面算是專家的峻護也有不少地方要向她請教。另外有一點也和真由說好的一樣,峻護看得出她儘可能地在注意不要給他添麻煩,何況她根本就沒有礙手礙腳過。

那就像和一隻馴服不了的貓一起生活一樣。

「我沒什麼興趣。」

總之,異於她文靜的外表和說話方式,這個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表現得相當頑固。考慮到那優異的知性,照理說她應該也具備嗯考的柔軟度,但這次卻久久不肯讓想法轉個彎。更棘手的是她的嗯路有一定的道理,而且有必要雄辯的話也絕對不會詞窮,這些因素都讓峻護很難應付。

首先,真由本人的態度並不合作。她只有在第一天多少提到了自己的身世,之後就算在日常會話中肯應聲(雖然她老是一邊看書一邊答話),換成更深入的話題就不肯開口了;相反地,真由也不會問峻護這方面的問題。峻護一個人住在這個形同貧民窟的城鎮,而且住的還是其中堪稱最下等的破公寓。正常來講,會對他的身世產生好奇心也是自然的,但真由卻完全沒過問這方面的事。

真由身爲同居人的生活能力,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害羞內向的女生;以及充滿知性、宛如隱居賢者的女生。

「不去。」

雖然月村真由展現了讓峻護感到困惑的兩種極端性格,但他馬上就明白,似乎後者纔是真由實際的個性。因爲真由自己也是這麼告訴他的。

打電話的是美樹彥。

「雖然我很感謝你擔心我。」

(說起來,姐姐和美樹彥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我會的。謝謝你們。」

「我也沒有要隱瞞的意嗯。」真由始終語氣淡然地說:「我只是想盡量讓哥哥高興,而且那也不需要是永久的。只要我在哥哥眼前,能一直保持理想中的我就可以了。」

「對不起,這是我個性上的問題。我有自覺到這樣容易讓對方不高興,可以的話,我會建議你不要太常跟我講話……不過以後我們就要一起住了,好像也沒辦法。對不起。」

「他恐怕是知道的。雖然我和哥哥在一起時都是另一種個性,但其他時候都是現在這種個性。」

沒錯。

「咦?不會啊。」峻護笑著說:「我反而想聽你講更多呢,再說嘛,再說嘛。」

「嗯——是這樣嗎?」

首先,真由非常喜歡書。一有空她就會拿起書來啃。做飯的時候、打掃的時候、甚至連到澡堂的時候她都會帶書。從日出到日落,看書看得連喫飯都忘記,對真由來說更是家常便飯。最誇張的是她連睡覺時都會拿書當枕頭(正確來說,是因爲她在被窩裏看書看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識,書本纔會自動變成枕頭)。

她如此說道:

「我哥哥非常擔心我。」

「也對啦。你頭腦那麼好,上課大概也學不到東西就是了。」

「是嗎?哎,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應該是沒關係啦……」

「嗨,是峻護嗎?」

「話少、不喜歡理人又沒表情,這就是我沒有掩飾時的個性。這樣子說不定會讓你覺得無聊,也說不定會讓你覺得火大,但還是請你多多包涵。」

(…………首先,還是試著將想得起來的事情全部想起來吧。要驗證或回味那些記憶,是之後的事情。)

真由也常做家事,就像她和峻護說好的一樣。

「嗯——這樣啊,我想也是。」

此外也因爲真由那引以爲豪的閱讀量,她的知識豐富度可以說是超乎常理。而且她有的不只是知識,還很擅長於應用,又具備將知識昇華成知性的氣度。雖然峻護在這時侯也常常被周圍的人當成神童,但真由顯然凌駕於他。真由有時會默背哲學書籍,有時則會自在地列出或解開高難度的方程式,每次都讓峻護頻頻佩服。況且她當時還只有六歲(基本上在年齡這方面峻護的條件也一樣就是了)。

要反駁也不是沒辦法,不過峻護乖乖收口了。就算現在堅持辯贏對方,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讀書對我來說是一種消遺,這確實有娛樂的功能,而且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隔天以後,峻護規定給自己的工作,就是要努力多知道一點關於新同居人的事。也因爲姐姐和美樹彥都有拜託他照顧真由,而他也挺起胸膛接下了,因此他非得排除萬難去執行纔可以。爲了這個目的,總之他要先多瞭解真由的事情。

調整好呼吸,峻護閉起了眼睛。

連叫都不用叫,真由已經像背後靈一樣地跟到了峻護旁邊。

這番話聽起來依舊毫不掩飾,但峻護沒有多說什麼。

「嚇到你我感到很抱歉。」

這時候,立刻回答的真由也還是將目光落在書本上。

那兩個人不得不害怕吧——十年前的過去要是見光了,會發生什麼狀況。

瞬時間,真由的聲音和表情都爲之一變。

峻護不得不這樣認同。長久以來,他們都靜靜地沒有去動自己遺忘在記憶彼端的東西。

茫茫然地叫了兩個朋友的名宇以後,他立刻又後悔地說:「沒事,不好意嗯。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沒什麼,但我不要緊的。反正只是頭稍微暈了一下而已。」

該怎麼辦呢?就在峻護一直煩惱著這個問題時,某天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趁著追憶的路徑接通、趁著自己還沒有大意地放掉掌握住的記憶,他希望儘可能擷取到更多記憶和情報。

「是的,電話換我接了……嗯,我過得很好。嗯,當然了……嗯,嗯。峻護他也對我很好,一點都不用擔心喔。嗯,對啊,嗯嗯——」

只把這一幕抽出來看的話,月村真由這個女生就是和問題兒童處於兩極的人。感覺像容易害羞的大家閨秀,儘管內斂卻也帶著華麗的氣質,看了總讓人想保護她。

在峻護看來:心情就像被精怪騙了一樣。

等話講完後,說道「還給你」的真由把話筒交給了峻護,姿勢端正地坐到了茶几前面,立刻又繼續讀起書來。

「和真由的同居生活過得怎樣?」

話筒那端傳來夾雜苦笑的聲音。

「我想恐怕有給你帶來麻煩……對不起吶。」

「不會,沒有那種事。」

雖然峻護馬上這麼回答,但美樹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情。

「哪裏,你不用勉強。畢竟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當初就心裏有數的。」

「……對不起,明明我說了大話答應要照顧她,卻又做不好。」

「不會不會,我沒有立場讓你賠罪啊。哎,目前你只要能儘量告訴我正確的狀況,就算幫上大忙了。應該也有什麼建議是我能給你的纔對。」

受到催促,峻護儘可能詳細地說明了現狀。

美樹彥一邊應聲一邊聽著他講,而後又像佩服似地發出嘆息說:「嗯,重點整理得很好,而且這段正確的報告也沒有偏於主觀。不愧是能讓涼子自豪的弟弟。」

「啊哈哈,謝謝。」

「順帶一提,峻護。其實真由啊,說起來是個跟你想的不太一樣的女生喔。」

「和我想的不一樣……具體來說是哪裏?」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呢……?」

美樹彥間隔了一會才又開口:

「例如說你好像有個傾向,把真由想成了某種文靜乖巧又不常講話的文學少女。」

「——要走。」

試了各種策略卻屢戰屢敗,束手無策的峻護連睡都睡不著,一直在碎碎念。

在對話和交流都不多,但是卻絕對不會讓人不快或者難受的奇妙同居生活持續一段時間後,某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我還是不夠成熟呢。)

「哎,再怎麼說都是我們家的真由嘛。我想你最後一定能和她處得來,沒問題的。」

然而,也沒有必要聽得更多。

話少又不愛理人又沒表情。

正好就在這時候。

因爲睡不太著的關係,峻護去了廁所。但他連在方便時都不自覺地在煩惱東煩惱西。

(……沒問題,一定能處得來的……真的是這樣嗎?)

聲音的來源肯定就是這個房間,而包含峻護在內,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只有兩個。

(嗯——可能的話,我還是想把這當成最終手段耶。)

或者那是在叫美樹彥?他也這樣想過。

她失去了父母,還跟哥哥分隔兩地,現在正與陌生的男孩子住在陌生的房子裏。

「…………這實在不是六歲女生生活的方式耶。」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一牀微微隆起的棉被。

和她一比,現在的同居人就像一隻打不開蓋子的珠寶盒。那裏面一定擺著漂亮的寶石,周圍的人也都是這麼說的。可是那珠寶盒卻牢牢上了鎖,目前還只是一隻普通的盒子。

他朝裏頭望去。

於是他靠向女生澡堂,試著豎起耳朵更認真地聽。

改裝這間廁所的是上一任同居人。

「對耶,我是這樣覺得啦。」

即使那對峻護來說,等於是放棄自己的責任。

峻護也想過,那應該只是夢話。但對方是重要的照料對象,不能有任何萬一。「真由?」

忽然想到別人的峻護偷偷笑了起來。

「簡單來說,她就是寡慾得嚇人啦。坦白講那並不是能在社會上喫得開的類型——」

「嗯……原來如此。」

「雖然一樣的話也可以用來講你就是了。」

說不定,真由的夢話其實和那些完全沒關係。

(…………我儘可能不想用最終手段就是了。)

姐姐要是知道了這個狀況,八成會從鼻子呼出氣來笑他。

就和姐姐講看看吧。峻護心想。

(她不是容易相處的女生,而且和以前遇過的類型都不一樣。嗯,雖然看第一印象的話,我以爲絕對處得來的。)

因爲他不是看了女生的眼淚卻還提不起幹勁的男人。

真由叫的是父母嗎?他心想。

(要拜託姐姐幫忙嗎?)

峻護聽過這聲音。但隔著一道牆壁,又有水聲礙事,他聽得不是很清楚。

要是在用餐時跟真由講話,她會拋來淡淡的一句:「這樣會妨礙我咀嚼。」

首先要配合真由的步調,同時也要維持自己的步調。

在這之後,峻護又變得更積極地嘗試跟真由交流。

約真由一起去澡堂,會讓她警戒地說:「你好下流。」

「——不要走。」

轉換方針的效果沒多久就出現了。

峻護對他是可以寄予相當信賴的。美樹彥都這樣斷言了,總不能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嗯——可是……)

他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靜靜離開真由身邊以後,峻護回到了自己的被窩。

一邊準備著早餐,頗能保持自己步調的他心想:想立刻解決問題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用急,就慢慢來吧。

那個女生前陣子還跟峻護住在一起,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

(……哎,既然美樹彥先生都這樣說了。)

他一邊走回房間一邊嗯考。

要是事情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改善。要是他實在不能和月村真由處得來。

只要弟弟跑去哭訴,那個姐姐八成轉眼間就會把問題解決掉。先不論她會用什麼手段、結果又會成爲誰的幸福。

他又聽見了。

現在的他,並不是以前那個急著想和真由相處融洽、互相理解的他。

以一間像鬼屋的公寓來說,這裏的廁所意外乾淨。明顯看得出來有經過改裝,外表煥然一新。

當然事情也可以這樣想:或許剛纔終究是峻護聽錯了,真由會流眼淚也可能是出於完全不一樣的理由。要是不留情地想得更透的話——那也有可能是演技,說不定眼藥水就握在她但即使事情真的是那樣,也已經無所謂了。

不對。儘管他知道,卻跟沒放在心上是一樣的。

去澡堂時,他總是會邀真由一起去。

這麼喚道的他悄悄地偷看了被窩裏頭。

——隔天早晨,真由臉上沒有淚痕,端正地坐在茶几前看書的模樣也跟平常完全一樣。

「這麼說來,真由的盥洗用具沒有留在家裏耶。)

一開始,峻護以爲是聽錯了。連耳朵靈光的他都會這麼想,一般人應該根本不會注意到纔對。

縮成一團的真由睡得像嬰兒似地,嘴裏還小小聲、小小聲地咕噥著什麼。

峻護覺得那是想把誰叫住的聲音。但就算有他那樣的聽力,也沒辦法聽得更詳細了。

儘管峻護心裏想著這些,但不管真由是正在女生澡堂洗澡,或者已經先回去公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手腳迅速地洗完身體和頭以後,峻護撲通跳進澡池,數完十秒便匆匆準備起來了。

要用餐的話不管肚子多餓,他都會配合真由餓的時候才喫。

(說不定她現在就在裏面?也可能我們一去一回剛好錯過了吧。)

因爲峻護覺得這樣一來,他們遲早會相處得順利的。

美樹彥又輕鬆笑著說:

讀了書以後若提到感想,她又會一臉掃興地說:「聽就知道你是隨便翻過去的。」

「不過,真由比任何人都還明白本身的性格,也很清楚這樣的性格會對周遭與自己帶來什麼影響。因此她纔會強迫自己用扭曲自己本質的方式活下去——儘可能讓心情保持平靜,也不表露感情,並且減少說話的次數;同時又避免和其他人產生關聯,只是面對書本。」

他一邊洗手一邊環顧四周。

不僅如此,從選用芳香劑或地墊的品味,也能隱隱感覺到少女的味道。

他也是個男生,是男生就會有該有的堅持與自尊。既然誇下海口答應了這份差事,峻護也想好好地盡到責任。靠自己的雙手。

真由的頭腦實在好得不符年紀、又能言善道,而且做起活也完美得令人咂舌。所以峻護纔會徹底看漏了這一點。

那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會是一個星期後、三天後、或者就在明天呢?

那一天,峻護捧著盥洗用具去了附近的澡堂。

「——不要走。」

不過,每種做法都沒有帶來多好的成果。

對峻護來說還僅是如此。

因爲二之宮峻護並沒有這麼無能。理解到自己處在什麼狀況之後,他不可能不振作。

被這麼一說,峻護的確能想到某些跡象。經過美樹彥糾正,他反而覺得有不少事情都能理解了。

此時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良性意義上的不相往來。兩個人不會去關心彼此在哪裏做什麼的情況變多了。關於洗澡這方面當然也包括在內。

某天晚上。

結果美樹彥毫無保留地層露出疼妹妹的毛病,掛斷了電話。

最先映人峻護眼簾的,是濡溼了少女眼角的淚滴。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9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插圖(4)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9 ·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 第4張插圖

她是個想法很容易瞭解、身上魅力也很容易讓人明白的女生。她就像鑽石、或藍寶石、也像紅寶石。而且那種光采並不是被照耀出來的,她彷佛能自己散發光輝——總之那是一個絢爛華麗的女生。

眼淚。

真由並沒有和他一起。剛開始同居的時候,峻護會主動邀真由一起去,不過他這陣子顯然已經沒有這樣做了。因爲他發現真由好像不太喜歡和他一起去澡堂。

不過就算她的態度一如往常,峻護卻不是如此。

…………當他抱著和愉快相差甚遠的心情,正準備鑽回被窩的時候。

女生澡堂那裏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峻護跨過澡池邊的腿也跟著停下。

畢竟月村美樹彥這男人能夠和姐姐——二之宮涼子組成搭檔,相處起來還不會出狀況。

(她跟「那個女生」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呢。)

雖然連一半也看不懂,峻護也會試著儘量去看真由讀的書。

真由還只是個六歲的女生。

「——問海上——潮起潮落——」

「——阮是要離去的鳥——丘伊呀沙恩呀沙喏。」

後頭的話峻護就算不聽也能明白。關於這部分,纔是美樹彥真正想拜託他協助的吧。

「可是呢,實際的情況根本不一樣。不掩飾的時候,她是非常強悍又很有主見的。而且不只是脾氣壞,還很性急又容易執著。連帶地也有精神上的潔癖,要是遇到不合本身價值觀的事情,有時候她也會露出相當偏激的反應呢。」

在更衣間脫衣服的時候,峻護總算察覺了這一點。

老實說這就是峻護的心情。

仔細一聽,那並不是單純發聲而已,感覺好像還帶著獨特的曲調。大概是某種歌曲吧。

當峻護聽著聽著,對方也許是起了興致,原本小小的音量正一陣一陣地變大。

「呀咧蘇蘭蘇蘭蘇蘭,嗨嗨。堂堂五尺軀,破浪出海纔是男兒氣魄——」

(沒記錯的話…………這是北海道的蘇蘭節民謠吧?)

愣住的峻護嫗了幾次耳朵,試著要確認聽覺。

然而不管重聽幾次,那果然就是知名民謠的旋律。

「洋上的海鷗若有話說,就與它互傾心聲吧。丘伊沙,恩呀沙諾,鬥扣伊休!」

這座城鎮的一切都讓人感到消沉,在破澡堂唱起這種歌,或許是再合適不過的。但即使如此,挑上的曲目未免也太有味道了。

而且曲調聽起來十分有個性……哎,坦白說的話就是嚴重音癡。相對地,那樣的歌聲聽得出獻唱者心情似乎挺好,峻護眼裏彷彿浮現了對方握著拳頭緩緩高歌的模樣。

峻護聽了一會那陣歌聲,但是沒過多久他便離開了澡池。跟大部分男生一樣,他洗澡的速度也很快。

回到公寓後峻護做起了家事,真由則是在經過滿長一段時間後纔回來。

收拾完盥洗用具,頭髮沒乾的她坐到茶几前開始看書。

峻護朝那張認真的冷漠臉孔開了口:

「我問你喔。」

「怎麼樣?」

「原來你喜歡唱蘇蘭節啊?」

下個瞬間,真由變臉的程度出乎意料,看了最驚訝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峻護自己。

首先真由猛然一個回頭,轉向了峻護這邊。

跟著她又把眼睛睜得圓圓的,同時嘴角不停地抽搐,支支吾吾地發出不成句子的聲音,而臉色更像是交通號誌似地一下紅一下緣——然後在看到峻護的頭以後,真由沉默下來。

看出同居人的頭髮同樣沒乾,就像烏鴉的羽毛那般,真由應該也明白了一切。

就算賭上一口氣,她也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弱點或不光采的部分。

還有另一個大概的原因,是他們洗澡的時間有差距。

仍然捂著嘴的峻護搖搖頭。

開口之餘,那天她一邊看的學術書籍又比平時厚上許多:「因爲我覺得沒必要。」

「告訴我嘛。」

而事情是一旦往好的方向開始運作,就會連鎖出現正面作用的。

「嗯,真的啦真的啦。只不過,我在想學校有圖書館……哎呀,說溜嘴了。糟糕糟糕。」

結果那天真由一整天心情都不好,連句話都不肯說。

要是他們一起到澡堂,其中一邊就必須顧忌到對方。

其中一項原因當然是不想被聽見走調的歌聲。而且她挑的歌似乎也滄桑得與年紀不符,

怎麼樣纔不會被人發現這些扣分的部分?那就是從頭到尾都不要露餡。

峻護很想把話喊出來。

「不要。」

順著峻護的計劃,真由狐疑地抬了頭、訝異地望向他。

「…………你好卑鄙。」

而最確實的掩飾方式便是少講話、少露表情、少理人——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截斷別人從自己身上可以得到的情報。

每次跌倒真由就會講出「剛纔的是負面範例」、「剛纔是在表演」之類意義不明的藉口,然而重複好幾次之後,她也逐漸跟峻護攤牌了,一出糗就會說出「我跌倒了,怎樣?」之類的話,冷冷地對峻護使白眼。那完全是惱羞成怒。 .話雖如此,要說這樣算笨手笨腳或迷糊也許並不是很對。因爲真由常跌倒的毛病,明顯是導因於她看書時眼睛不會從書本上離開片刻的緣故。

那麼爲了不露餡又該怎麼做?最單純而確實的辦法是統統掩飾掉。

因爲真由正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教室的位子上看書。

關於這點光是能掩飾住一定的期間,對她來說或許就是一項奇蹟——真由笨拙的程度,讓峻護在事後如此深深體會到。因爲她就是這麼拙。

她立刻擺回原本不愛理人的撲克臉,轉過身背對了峻護。

(…………這個女生真的有——夠難懂!)

藉著這個辦法,月村真由冠上了不易親近的印象,相對地卻能繼續當一個神祕的存在。

首先,月村真由是非常笨手笨腳的。

「所以說,你喜歡嗎?」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9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插圖(5)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9 · 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 · 第5張插圖

「…………所以說,你喜歡蘇蘭節嗎?」

「卑鄙?你講得好過分。我明明只是剛好在澡堂而已,再說我問你這個又沒有惡意。」

不出所料,真由立刻做出回答。

所以,結果就是像慣例般地一再跌倒。

「這樣啊,真是可惜。」

除此之外,峻護也慢慢了解真由話少又不愛理人又沒表情的理由了。

之前峻護並沒有留意,但他算是洗澡很快的人,而真由看來是一洗就會洗很久的類型。

「是你想太多啦。」

某一天,峻護再度搬出了這個話題。他對同居人不重視義務教育這一點介意了很久。

既然如此,只要說一聲的話,要配合洗澡的時間長度也可以啊——雖然峻護心裏這樣想,不過這應該也包含在真由「不多添麻煩」的考量裏面吧。

然而,到學校定進教室的他卻瞪圓了眼睛。

他發現了。

「你說圖書館怎麼了?」

可是他的對手動作頗爲敏捷。察覺到敵人接近,真由一轉身又背對了峻護。

回頭做家事的時候——

(畢竟她會常常跌倒,或者不小心被我發現哼歌很難聽,都是因爲她自己鬆懈了,破綻纔會跟著變多。意嗯就是說,她已經習慣和我相處了。既然如此,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呢,嗯。)

「我忘不掉,請你說清楚。」

他偷偷靠近真由背後,想偷看她的臉。

哎,雖然講出來她好像也不會改——這麼想著,峻護便沒有作聲。

就像峻護所看穿的,同時恐怕也像真由本身自覺到的,其實她是個到處有缺陷的少女,毛病遠比初看到的印象還要多。

「你要不要去學校?」

真由上鉤了。

她走路的時候會跌倒,坐著也會跌倒,準備站起身的時候還是會跌倒。

「說嘛。」

而令人傻眼的是,就連在跌倒的過程中真由也沒有從書本上栘開目光。朝地板進行自由落體運動的途中,她還是默默地把文字往下讀。像這樣跌在地板上之後,她纔會注意到自己跌倒的事情,喃喃說出:「…………好痛。」

總之真由只要一開始專注,就不能等閒視之。當開關按下去以後,她會輕易地把食衣住行方面的問題忘個精光,有時候八成連呼吸都會忘掉,實在是個做事極端的少女。

所以不一起去澡堂,八成是真由個人的一種體貼表現。

放下給自己的壓力以後,峻護才變得能發現他以往沒注意到的細節,說不定這樣解釋纔是對的。

「你等一下。」

即使說得客套些,那也不能算是明智的做法,不時還會讓峻護感到傻眼或困擾。但他絕不討厭真由的這種特質。

「會嗎?也沒有吧?」

可是,這一天他馬上就作罷了。

但峻護也不會這麼容易放棄。他又繞過去想偷看真由,然而真由也不簡單,馬上便警覺到危機轉了頭。

比起老是跌倒或音癡的毛病穿幫,應該可以說這樣的形象還比較好。

「…………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不不不,真的沒有什麼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雖然真由也有讓人注目的長處,可是弱點卻比那多了更多,短處也不少,全身上下盡是缺點。常跌倒可以算在內,會在澡堂唱起荒腔定板的民謠自然也是。

注意到這些的話,真由反而是很容易瞭解的女生。倒不如說,峻護覺得她根本從一開始就是開誠佈公的。只是他自己被表面的假象迷惑,沒發現而已。

對此峻護暗自感到高興。

峻護在心中一面向真由道歉,一面心想:總之真由是個脾氣很拗的少女,所以就算用普通的方式講,她也不會聽。從峻護的立場便只好特地爲她想一條計策。

這樣的攻防持續了一陣子,最後峻護也不得不放棄。因爲這位冷漠的同居人的體能是凌駕在自己之上的。

以真由的性格而言,之後她算是死纏爛打了一陣,但還是沒辦法讓峻護泄露口風。真由盡全力給了峻護一個冷眼後,又回頭開始看書。

「沒有啊,沒什麼啦。忘掉吧。」

峻護說的有一半是謊話。

一直以來,真由之所以不喜歡跟他一起去澡堂的理由。

「哎,畢竟你唱得那麼開心,我想也不可能討厭啦。」

因爲峻護明白了一點:儘管有點不太好理解,但真由似乎是遵循著自己的理念、信條、美學在生活。而且她在這方面應該對自己相當嚴格。

峻護覺得,這件事大概變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契機。

有這種心思的話,簡單跟他表示一句不就好了?如此一來,峻護也就不需要多去在意東在意西的。話少也就罷了,連必要的話都不肯講,可是會讓人大傷腦筋的。

換成平常的峻護,這時候通常會用「你講這種話會讓你哥哥難過喔」、或者「能受教育要懂得感恩啊」之類的論點來說服真由。

如果按照美樹彥的說法,那是爲了壓抑「太過豐富的威情」,可是在峻護看來那並不太對(就算美樹彥的論點有他的道理在)。

與他同居的少女蹙起了形狀漂亮的眉毛說道:

這是峻護的推測,不過大概也八九不離十纔對。

儘管還不到徹底獲勝的程度,峻護已經對不錯的戰果感到滿意了,當他意氣風發地打算

不會離開片刻,這並非誇大的形容。峻護曾經仔仔細細觀察過一次,真由在看書的時候——包含一邊做飯、或者一邊打掃的情況——真的連零點一秒都不會栘開目光。

「感覺很可疑。」

「我不想理你。」

「…………是嗎?我懂了。」

肯定就更不想被峻護聽見了。一邊哼歌,一邊享受入浴,恐怕正是真由私底下的興趣。

「我拒絕回答。」

心裏輕鬆以後,看待事情的觀點就會帶著善意、變得樂觀。

而且是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簡簡單單就跌倒。

而一旦冒出這樣的看法,他心裏也變得輕鬆了許多。

「這樣好卑鄙。你很清楚我喜歡書,才故意把話說到一半的吧?這種策略太狡猾了,拜託你有點羞恥心吧。」

峻護連忙捂住嘴,轉身準備要走。

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愛面子愛得不得了。

隔日早晨,即使峻護準備要出門上學了,真由也還是靜靜地端正坐著看書。

對方頑固過頭的態度讓峻護不耐煩了。

儘管不太合拍的同居生活持續了一陣,他開始變得能夠注意到,許多之前沒從真由身上發現過的新的一面了。

再說,其實他也不需要刻意找出答案。畢竟留短髮的真由時時都露出耳朵和脖根,紅得像蘋果一樣的肌膚,不管怎麼閃都掩飾不了她的情緒。

「…………你放棄得意外乾脆呢。」

一時間,峻護也認爲這次似乎是失敗了。

注意到峻護後,她露出的表情像是在說:「…………怎樣?」跟著又立刻回頭看書。

「…………」

隨後便一句話也沒說。

峻護一臉笑眯眯地巧言迴避。從他故意吊胃口似地隱瞞事實,實際上卻又一句謊話都沒說的部分來看,這次他也滿壞心眼的。

「我拒絕。」

峻護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真由居然會裝出對學校根本沒興趣的態度,同時還比他搶先到學校。

話說回來她也太不坦率了吧!幹嘛像這樣跟別人亂賭氣,明明只要趁這個機會一起出門上學就好了啊。

儘管覺得傻眼,從某個角度來看,峻護也是感到佩服的。無論如何,真由都已經中了他的計。爲了讓作戰計劃照安排進行,他祕密下達了信號。

「欽,你是叫真由嗎?」

教室裏的新面孔——真由確實只有在剛轉學的時候,有來學校跟同學打招呼——被幾個女生圍住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去圖書館看看?那裏最近纔剛變成新的喔!」

真由的臉色變了。

沒表情的部分仍保持原樣,就只有眼神像飢餓的狼那般閃閃發亮著。

「圖書館是變成怎樣了?」

「變新了啊。」

「變新?」

「嗯,感覺變得很棒喔。你有興趣嗎?」

「有興趣。我們現在馬上去吧,方向是這邊嗎?」

說完,率先走在前頭的真由離開了教室。峻護也跟在她後面。

「真由你喜歡書啊?」

「喜歡。構成我身體的元素中,要說鉛字和水分佔的比例差不多也不誇張。這樣的我在之前要借書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到公立圖書館,但那裏還是有點遠,而且有興趣的書我大致都讀完了。如果這間學校的圖書館可以利用,就是意外撿到寶了。我壓抑不住期待的心情。」

面對同學的疑問,真由連沒被問到的事情都一起回答了。或許她真的藏不住興奮吧。

「真由你看,這裏就是圖書館喔。」

「嗯,謝謝你帶我來。」

臉色略爲紅潤的真由開了門。

具體來說就是會有炸豬排、或者西式燉肉、或者漢堡排之類——簡單說,就是她一定會煮一道峻護喜歡的菜色。

想要還書,就必須來學校。

峻護鬆了一口氣。這部分有一半是在賭博,不過看來是賭對了。他事先拜託了班上特別親切又態度強硬的幾個同學,這樣的選擇果然沒錯。如果圍住真由的不是女生們,而是峻護這樣的男生,真由露出的態度肯定不是困惑,而是一臉厭煩。另外她對峻護之外的人意外坦率這一點,也被峻護用直覺猜中了,「可是我——」

借書證陸陸續續地遞到了真由手裏,跟著所有人又把她帶到了借書辦理區,結果真由便在半強迫的情況下借了一堆漫畫。

「時間到了?」

「……怎麼樣?這裏的圖書館。」

「借的書之後要還喔。因爲那是用我們的借書證借的!」

兩個朋友的呼喚,將峻護的意識猛然拖了回來。

「不好意嗯,二之宮,打斷你想事情。」

她說自己是「第一個」。

峻護甩了甩頭,回想起直到方纔還在腦海裏播放的影像。

從圖書館事件經過滿長一段時間後,峻護忽然發現某件事:在真由負責做飯的日子,菜色出現了些微的偏差。

少女的真實樣貌,和峻護熟知的真由未免差得太多了。

女生們鬧哄哄地湧到真由身邊,圍著她開心地聊了起來。

等他更堅持地想找真由問清楚,卻被唸了一句:「要不然我都做你討厭的菜,你也沒意見嗎?」峻護只好不甘不願地放棄追究。不過事情是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也可以借你。」

「喂,二之宮。」

她會趕到現場,然後眉頭不動一下地教訓起對手,真由那甩亂一頭短髮、橫行無阻地活躍在其中的姿態,還挺有女武神的架勢。儘管峻護對此也感到佩服,但他總是得在打得差不多的時候出面仲裁,避免事情鬧得太過火。

內心忐忑不安的峻護守候著。畢竟真由的脾氣就是那麼倔,被別人這樣逼迫,說不定她心情一變差就會轉頭不理人。

「對啊對啊,很有趣喔。」

「呃……謝謝。」

看到房間裏頭的模樣,她的表情陣陣舒緩開來。

「那之後就拜託你囉,真由。」

「嗯。」

揮著手回應的峻護心想:嗯——女生在這種時候果然很可靠。

雖然身爲當事人的真由似乎很困擾,卻也挺認真地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也許就她的能力來講,那也算不上多辛苦的事吧?

她走進去,將整個房間看了一圈說:「雖然規模是不大,不過裏面又幹淨又整齊,待起來感覺很舒服。以寶箱來說我的欲求已經被充分滿足了,剩下的就要看寶箱裏的內容……」

「聽說好像是學校的方針改變了還什麼的,這裏就變得有好多好多漫畫了。」

峻護慢慢能體會到,她是個熱血分子。比如聽到鄰鎮的小孩來打架、關係不和的學校有人想找碴,真由肯定都衝在最前頭。

那到底是誰?就算那真的是從前的真由,那麼她又是什麼時候才轉變成峻護熟悉的真由的呢?

兩個人的關係急速地變得親近。

如果不在乎這些的話,峻護的作戰還算成功。

「我也是我也是。」

幸虧班上有很多親切的同學,真由也交到了朋友。倒不如說,她意外地受歡迎。畢竟她原本就是能力高得異常的女生,要在班上成爲英雄,素質是足夠的。儘管她在同年紀的人之間顯得十分格格不入(和峻護一樣),只要能將這個特質運用在正面的方向,要融入團體也是很容易的。

「裏面也有好玩的漫畫,也有感覺有點難懂的漫畫,還有看了可以用功的漫畫喔。」

從那天之後,真由看的書變成了略嫌艱澀的書籍與薄薄的漫畫雙管齊下。她似乎意外地中意漫畫的內容,也許之前她只是偏食不想啃漫畫而已。

「看來時間差不多到了喔。」

而且真由意外地重感情。只要受到朋友拜託,即使有些勉強,她大部分也都會答應——儘管真由臉上的表情幾乎不變,態度也顯得很冷淡。

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埋頭在發掘記憶的作業當中呢?峻護心想。

峻護乾乾脆脆地承認了。雖然只是要把書還給學校的話,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真由應該會自己來還吧。因爲她的個性是正直認真又講信用的。

但他是白擔心了。

因此,同居人這種難懂得要命的表達感激的方式,就只能擱在峻護一個人的心裏了。

(話說回來……那真的是月村嗎?)

「讀看看嘛。」

試著問了真由以後,她撇清說:「你想太多了。」但不管峻護歪頭想了多少次,要歸結成偶然還是有困難。

基本上有真由那樣的速讀能力,一本漫畫花個五分鐘就能夠熟讀了,因此靠漫畫要真正充實到她的知性似乎有困難。

考慮到她不符年紀的種種特質,就某個層面而言這也是當然的事。一直以來峻護都靠著巧妙的應對進退,儘可能不讓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但是真由和他不同,完完全全變成了孩子們拱抬下的犧牲品。

「嗯,我有聽見。抱歉。」

他朝狠狠瞪來的真由笑著問道:

「喏喏喏,真由要不要也看這本?翻一下嘛。」

而只要來過一次,峻護認爲之後她就會繼續上學。雖然沒有根據,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峻護就是能這樣確信。

「…………哎,就這樣吧。」

「很棒吧,真由?借到這麼多漫畫!」

真由變得願意上學了。雖然她只是肯到學校,又根本沒認真聽課、光是在看自己的書。

眉毛豎成了八字形,真由看著接到手裏的成堆漫畫說:「並沒有借書證。」

另外在這之後,峻護和真由的關係也漸漸能看出一點變化了。

雖然說,基本上真由的三要素(話少、不愛理人、沒表情)還是沒變,峻護也依然貫徹着儘量不去幹涉同居人的心態就是了——

真由的存在開始讓他覺得非常親切,同時相處起來也烕覺格外輕鬆。

「來,這本也拿去。」

…想到這個問題,他恍然大悟。

不對,別說是融入團體,轉眼間真由就被捧到了孩子王的地位。

峻護想起了那天的事。

此外還有一點。

在朝霧中接觸到的少女聲音,還有表情。

「啊,還有這本還有這本。」

真由看著被人用了不值得稱讚的祕招才借來的成堆漫畫,嘆氣說道:「聽到書就會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是我的壞毛病,不改掉不行。」

被同年紀的女生們天真無邪地貼到身邊,真由似乎很困惑。

「我說二之宮,你聽得見嗎?」

那段記憶讓人有點難以置信,他實在沒辦法馬上做整理。

「我覺得這本很好玩——」

因爲說不過別人的真由點頭回答:「哎,既然你們這麼推薦的話……」

「嗯,對啊!」

既然借了就得還。

「成功了耶!」、「嗯,成功了成功了。」

聽到這一句,真由露出了「啊……」的表情。

即使頭腦好得嚇人,行動模式卻十分單純——察覺到真由性格的真相後,峻護看待她的目光有了大幅的改變。

(另一個月村,是嗎?)

(她就是那時候的月村嗎?)

感覺就是從之前的圖書館事件爲分界,菜色的種類纔開始改變的。

記憶中的少女已經取回了鮮明度。

「你設了陷阱對吧?」

X X X

儘管真由用囈語般的口吻給了高評價,然而走到書架前面的她立刻皺起了眉頭問:「這不是……漫畫嗎?」

離開時,她們朝峻護揮了手。

「啊,那我借你。」

「啊,那本我也喜歡。」

雖然峻護做出了一項有力的假設,不過他打消了追究的主意。因爲峻護看得到會有什麼結果:就算去追究,到最後桌上肯定會不容拒絕地擺滿不合自己胃口的菜。

「很厲害吧?明明是圖書館卻有這麼多漫畫,很少有其他地方像這樣的喔。」

會是錯覺嗎?這麼懷疑的峻護,憑記憶確認了好幾次,但還是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跟在她後頭的峻護則發現:看來自己的直覺還滿準的。於是他又開心地笑了出來。

「啊啊……我沒事。」

她一邊嘀嘀咕咕一邊走出圖書館,手中還捧著山一樣高的漫畫。

鸚鵡學話般地反問回去後,峻護才注意到:儘管貼在牆壁窺探窗外的井上和吉田臉上有笑容,卻帶著針一般尖銳的緊張感。

她還低聲說了「對不起」。那句謝罪太過小聲,聽起來是那麼的細微。

女生們一邊鬧哄哄地開朗笑著,一邊走回教室。

(呃,應該不會有事吧……)

另一方面,真由似乎也體認到,自己的習性已經曝光了。也許是因爲這樣,之後她感覺像是認栽一樣——換句話說,她對峻護的態度沒有那麼反彈了。

「我的話是這本。」

「什麼!這樣太可惜了啦!明明這麼有趣的說。」

「咦,真的嗎?我覺得這本比較棒。」

「這裏……非常棒呢。」

真由離去的那個霧茫茫早晨。

「咦?呃,很抱歉,我不太看漫……」

「好像有客人呢,雖然不知道打哪來的。」

「哎,可以確定的是,我跟吉田八成不是他們的目標。」

聽到這句話,峻護也迅速靠到了牆際。悄悄望出去,可以看見外頭有幾道可疑的人影。

同一時間,問題人物們在沉默問配合好呼吸,開始朝公寓疾奔而來。

「找上門來啦。」

「大概是發現我們注意到他們了吧?」

「你們兩個都快逃。」說這話的是峻護::這裏我會想辦法。你們和這件事情並沒有關

系——一

「你白癡啊,角色分配錯了吧?」

吉田輕輕戳了一下峻護的頭。

「該逃的是你,二之宮。這裏我和井上會想辦法,你先走。」

「講什麼啊?」峻護也狠狠地低聲斥責:「誰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人、認真到什麼程度?

你們才應該快走。」

「別搞錯了,二之宮。」

井上自信地笑道:

「這又不是爲了讓你輕鬆。你一個人先逃的話,那羣人的注意力就會放在你身上,到時我和吉田就可以趁機扁他們。比人數是我們輸,不這樣哪還有辦法?」

「不對,可是我——」

「真的沒有時間了。再拖下去我寧願揍你一拳,再把你交給那些人。這也是爲了我們的安危著想。」

被講成這樣,峻護也只能閉嘴了。雖然他也覺得靠自己一個人,要對付多少羅嘍都還有辦法,然而大病初癒的他狀況還不算萬全,而且也沒有手段能打量敵人是不是羅嘍。

「走吧。還有離開這裏以後就不要看後面,一路往前衝。你也不是小鬼了,剩下的自己想辦法。」

「你才別扯我後腿,井上。該幫二之宮的當然要幫,和9;贊助者9;那邊也要抬個價纔行——好啦。」

「開什麼玩笑。」

「哎,應該夠了吧。目前能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目送峻護跳出窗外以後,吉田和井上貌似滿足地對彼此笑著。

刺客們發現了峻護一直線遁逃的身影。他們連忙改變方向,想追到獵物後頭。

守候著獵人們變成被獵一方的瞬間,兩人採取了動作。

靠著飛快的腳程,他們逼近到刺客跟前。那種速度八成連峻護看十也不能不驚訝。

豎起拇指的井上。

自信笑著的吉田。

「感覺撐不過去嗎,吉田?」

「哼,真敢講。不過還是對你有期待啦,搭檔。別給我出糗喔。」

「話說從京都的教育旅行到現在,武打場面一直沒停過耶。」

「…………好啦,我們可以派上用場到什麼程度呢?」

刺客們的注意力,全放在當誘餌的峻護身上。

「那我們上吧。」

峻護將只看了零點一秒的那幕景象烙進眼底,然後轉向前。

發現有新敵人露面,其中一名刺客大喫一驚,而吉田的拳頭和井上的腳尖同時砸到了他臉上——

…這算老本行啦。才這點程度而已,小意思。」

「走。」

下個瞬間,峻護像子彈般衝了出去。他們沒打信號。就算不那樣做,這兩個朋友肯定也會懂。

接連受到朋友們激勵,峻護也下定決心點了頭。這兩個人在臨陣時意外有本領的事實,在京都的教育旅行中也已經受到證明,現在只能賭下去了。

「就算腦袋錯亂也不要跑回來喔,誘餌被抓到的話就沒意義了。」

少年們同時拔腿奔出。

跳出窗外之後,峻護只朝後面回頭了一瞬。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事件啊二之宮君
  4. 04第二章 充當沙袋的二之宮君
  5. 05第三章 這下可糟了喲二之宮君
  6. 06第四章 展現出男子漢氣概吧二之宮君
  7. 07第五章 別憂傷了二之宮君
  8. 08後記

第二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如果她落入虎穴的話
  4. 04第二章 如果她換上泳衣的話
  5. 05第三章 如果她在月夜醒來的話
  6. 06後記

第三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心Q振奮VS意志消沉
  4. 04第二章 眼睛發直VS遊離不定
  5. 05第三章 血液上升VS熱血沸騰
  6. 06第四章 然後,開始
  7. 07後記

第四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等待着那一天
  3. 03第二章 夢幻島的一天·上午
  4. 04第三章 夢幻的一天·下午
  5. 05第四章 一天的結束
  6. 06後記

第五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狀況開始
  4. 04第二章 狀況展開
  5. 05第三章 狀況進行中
  6. 06第四章 狀況驟變
  7. 07第五章 狀況結束
  8. 08第六章 狀況開始
  9. 09後記

第六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之一 起
  4. 04之二 承
  5. 05之三 轉
  6. 06之四 再轉
  7. 07後記

第七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狙擊的雙脣
  4. 04第二章 被逼到絕路的雙脣
  5. 05第三章 被奪走的雙脣
  6. 06第四章 被贈送的雙脣
  7. 07後記

第八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來襲
  4. 04第二章 試行錯誤
  5. 05第三章 焦躁
  6. 06第四章 命
  7. 07後記

第九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9

  1. 01插圖
  2. 02
  3. 03其之一 終幕的前奏
  4. 04其之二 追憶的間奏正在閱讀
  5. 05其之三破局的變奏
  6. 06後記

第十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10

  1. 01插圖
  2. 02第1章
  3. 03第2章
  4. 04第3章
  5. 05後記

第十一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

  1. 01插圖
  2. 02真由做特訓
  3. 03真由當看護
  4. 04峻護與真由同處密室
  5. 05真由跑腿記
  6. 06真由逛街去
  7. 07真由展現特技
  8. 08麗華與峻護兩人獨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2

  1. 01插圖
  2. 02真由讓愛覺醒
  3. 03真由送禮物
  4. 04真由當偵探
  5. 05峻護撿到新的頭痛種子
  6. 06峻護踩到地雷
  7. 07真由真的被附身了
  8. 08麗華與真由共同奮戰
  9. 09後記

第十三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第十四卷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抱歉囉,二之宮同學4

  1. 01插圖
  2. 02峻護接觸到未知力量
  3. 03峻護展現男子氣概
  4. 04真由飛向天
  5. 05真由聰明反被聰明誤
  6. 06峻護重新下定決心
  7. 07涼子也遭殃
  8. 08麗華挫敗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