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節哀唷二之宮同學》 · 鈴木大輔 · 1萬 字
峻護嚴重出糗
這件事發生在早上。
「早安,月村真由!」
地點是私立神宮寺學園,校棟的正面玄關門口。
和往常一樣,二之宮峻護帶着同居人——月村真由一起上學,而他聽見了某人直直站在玄關前大聲問候的聲音。
「咦……那是在叫我嗎?」
聽見迴盪於全校的大嗓門指名自己,真由一臉茫然。
「是的,我是在叫你!月村真由!」
那名人物滿臉緊張地走來,而峻護則對其投以狐疑的目光。
對方身穿學校的立領制服,從這點來看,八成也是同校的學生。不過那人的身高倒顯得相當矮,體格容貌也格外纖細,再加上留到背後的長髮,更使人在乍看之下容易產生文弱的印象。此外在修齊的劉海底下,露出的是炯炯有神的雙眸;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則流露出凜然的氣質,種種外在條件都散發着光輝,足以讓人在初次見面時便留下好印象。只不過峻護完全不認識這名學生。
「呃……月村,那是你認識的人嗎?」
「不對,我不認識耶……」
峻護的問題讓真由偏了頭。他以爲是認識的人在向真由道早安,結果似乎不是。
就在他想着這些時,那個嬌小的同學已經走到兩人眼前。
「我是一年E班座號十九號的如月純!不好意思,突然向你打招呼。」
如月純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站在魔鬼教官面前的學生兵。而這名學生兵在行禮以後,又擺出了立正姿勢,臉上還微微帶着紅暈,視線則以仰角三十度的角度射向早晨的藍天。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我今天有事情想拜託月村。」
被嚇到的真由態度有些慌張,如月純開口時並沒有直接看她的眼睛,只顧將手伸進胸前口袋:
「請你收下這個!」
「先等一下。」
聽到這句,峻護的表情又更難看了。二之宮家的飯菜,原則上都是由他來做,因此與他同居的真由的便當,一樣是他親手料理的。
對方深深鞠躬後,便用雙手將拿出的東西遞給了真由。
「這個便當好——好可愛喔!」
清澈的聲音在教室門口響起。包括峻護和真由,全班同學頭轉頭望了過去。
被迫抉擇的少女交互看了峻護和純,結果她這麼決定:
「啊,是在那邊啊。」
峻護指向幾張長椅中的其中一張,並且本着女士優先的精神讓真由先就座,然後在他也打算坐到真由身旁時——
「那麼,只要二之宮願意的話,與其兩個人一起喫,我是覺得三個人一起喫飯應該會更熱鬧也更開心纔對……怎麼樣呢?」
「唔。」
「哇,真的嗎?謝謝!如月和我的喜好很合耶。還有這個便當的菜看起也好好喫。」
另一方面,看到如月純的作品這邊,與峻護又有一番不同的意境。既沒有用豪華的容器盛裝,也看不到奢侈的食材,就只是個裝滿了樸素家庭料理的普通便當而已。和峻護一比,雖然在華麗這點遠遠不及……但外觀給人的印象依舊非常好,不管是盛裝或者裝飾,都十分用心而仔細,或許這靠的全是純本身的性格。
受到邀約,真由表情疑惑地比較起純與峻護的神色。
「非常謝謝你!那麼我先失陪了!」
但是事情發展的腳步,並沒有緩慢得他們想的那麼樂觀。距離對方採取下一個動作的午休時間,僅僅只有幾個小時。
日奈子消極地表示同意,真由也含蓄地點了頭,於是這件事便暫時被擱置下來。
*
「哼。」
「呃,什麼什麼——『我從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嬌憐的你宛如搖曳在春風中的雛菊……之前我一直把對你的心意藏在心裏……現在我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把這份心意告訴你……』——喔,寫這封信的人感覺真是純情到家耶。」
峻護擺着不悅的臉,一邊喫起自己的便當一邊想。
「我們就在那裏喫吧。」
「你叫如月純對吧?你並沒有急着想聽回答,不是嗎?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又沒過多久,月村根本沒辦法把事情考慮清楚吧?」
「問我這個也很傷腦筋。」峻護顯得比平常更沒表情,淡然回答:「這是月村個人的問題吧?不是我可以出意見的。」
結果她笑着收下了兩個便當。
朝那瞥了一眼,峻護嚴肅地挑起眉。
對方用明快的語氣說出來意,即使與體格差了快一倍的峻護對峙,也沒有絲毫畏懼。
「……謝謝你誇獎。」
峻護的作品和平常一樣,塗漆的多層餐盒裏,裝滿了連日式料亭也會被比下去的料理。多汁的高湯煎蛋卷搭配鮮炒時蔬,外加清蒸土雞肉和西京味噌醃過的烤白肉魚等等,味道就不用說了,所有菜色在營養均衡方面也相當講究。即使用來款待任何國家的任何重要人物,也絕對不會蒙羞。
轉身的瞬間,如月純卻充滿挑釁意味地朝峻護掃了一眼。
「然後呢?收到情書你打算怎麼回答人家?」
一來到頂樓,便能看見學生們在藍天下享受午餐時刻的身影。這間學校的頂樓不只做過徹徹底底的整修,還廣泛開放給學生利用,許多人都把這裏當成休憩時間的歇息處。
爲了躲開同學們滿懷興趣觀望事情發展的視線,峻護在提議之後率先走出了教室。
讓她坦然露出反應的,是純的便當。
「哇,真的嗎?嗯——怎麼辦呢?」
「什麼事?你怎麼了嗎?」
讓真由出現反應的,正是那份花俏。
「是……是嗎?」
(而且如月純是男生,還是明確對月村表示過好感的男生。如果只是讓綾川加入也就算了,但他……)
*
儘管峻護在心裏安慰自己,同居人看了他的作品就是沒有露出笑臉,這項事實是無法動搖的。
「不過,沒想到那個如月純會跑來告白耶。該說是意外還是什麼呢……不對,這樣一想好像也沒什麼好意外的了。」
(就算月村說好喫,她也只是被便當可愛的外表吸引到而已嘛……)
純顯得一副緊張樣,峻護則是滿臉沒趣,在兩人守候下,真由打開了兩邊的便當。
一發現準備和峻護一起用餐的真由,再次登場的告白者便行了禮,然後快步走近:
「咦咦,今天嗎?」
「我是沒有直接見過面啦。」日奈子對發問的真由聳聳肩:「哎,對方在這個學校裏也算名人就是了。在我看來,不認識如月純的你們比較讓人驚訝呢。」
「嗯……這樣講是沒錯,也只有這個辦法咯。該怎麼回答終究還是要真由來決定嘛。」
「嗯,這個……」
純面對真由重新問道。注視意中人的真摯眼睛裏,充滿了澄澈的色澤,無可掩飾的緊張與不安也在瞳孔裏盪漾着。
搶在真由開口之前,峻護從座位站起說:
「啊,好的。」
「嗯,那個如月純就像你們看到的,長得很可愛,雖然個性上有些部分怪怪的,聽說也算是正直的乖學生,而且在男女生之間都很有人氣,跟吉祥物一樣。」
如月純交給真由的,是一個樣式頗爲花俏的信封,上面還用了粉紅色的心形(型?)貼紙來封口——換句話說,那不管怎麼看都是情書。
從剛認識的人身上感覺到不明就裏(不明究理?)的敵意,峻護頭上冒出了問號,這時候。
「呃……」
真由似乎也察覺了峻護的狀況:
「打擾了!請問月村真由在嗎?」
即使被日奈子給了白眼,對於接下保護真由責任的峻護來說,目前他就算想換立場也沒辦法換。既然狀況對真由沒有實際危害,而她也沒有出現比困惑更嚴重的情緒,在這個時間點,要驅除如月純等於是越權的舉動。根本上來說,讓真由和日奈子圍着他商量感情方面的問題,大概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當然。」如月純又進一步補充:「要是月村會覺得困擾,我也打算立刻離開……怎麼樣呢?月村?可以的話,一起用午餐好嗎?」
聽到真由讚不絕口,純也滿臉難爲情地變得支支吾吾。峻護可以理解,純那副模樣確實會讓旁人當成吉祥物來疼惜,不過純那種討人喜歡的反應,看了並不會讓峻護心平氣和。
「呃……二之宮?」
與峻護同居的少女,也跟着用更深一層的困惑表情仰望而來。
簡單介紹過之後,日奈子又問:
面對皺眉頭的峻護,純用明顯帶有對抗意識的眼神用力一瞪,跟着又說:
如月純堅定地仰望高個子的峻護說:
(…………?)
「哇啊。」
被日奈子用傻眼的表情一望,峻護和真由只好看向彼此。雖然衆所皆知,他們兩個用來接收普通常識的天線敏銳度要比一般人平均起來低上許多,不過在神宮寺學園裏,似乎光是不認識如月純就會被當成異類。
「就算你這樣問……」真由依然是那副困惑的臉:「呃,我應該怎麼辦呢?」
如月純立刻闖進他們之間,確保了真由旁邊的位置。
「啊,當然二之宮的便當——」從塗漆的餐盒裏夾起高湯煎蛋卷喫了一口,她說:「味道也和平常一樣,非常非常好喫喔。」
純的便當還有另一項特徵,那就是整體而言感覺很可愛。從印有熊寶寶的餐盒算起,一直到格紋的布包、淡粉紅色的筷子、還有便當裏切成章魚形狀的熱狗、兔子蘋果、排成愛心圓樣的三色魚鬆飯,花俏得讓人不得不訝異,便當居然能豐富到這種程度。
話鋒轉到了默默不語的峻護頭上。
「你別衝動,我不是來聽答覆的。」
然而,事情還是有值得考量的部分。因爲真由是第一次接受這種告白。身爲能擄獲任何男性的夢魔,月村真由當然擁有無數的粉絲,但從來沒有人找她面對面表達好感。不管是真由本人、或者擔任保護者的峻護,在遭遇突發狀況時會想不出妥當的方式應付,也是難免的事。
「日奈子,你認識那個人嗎?」
「月村,其實今天中午啊。」競爭者一邊解開包着便當的布包:「我一起做了月村的份。雖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不嫌棄的話就嚐嚐看吧。」
「哇唔,有夠冷淡的。真由在傷腦筋,你還這樣講。」
綾川日奈子出聲唸完如月純的情書後,坦白講出了感想,而峻護和真由都一臉佩服地盯着她看。
這樣的互動又讓峻護被嚇到了。雖然真由猶豫着說出「怎麼辦呢?」看起來卻完全沒有在找拒絕的藉口,反而像是對如月純的提議很高興,還充分投入在對話之中。
峻護人走在前面幫真由和純開道,但他心裏的衝擊絕對不算小。和真由拼桌喫午餐,對他來說是一項慣例。讓如月純這種第三者參加,可以算特例中的特例。
「——我明白了。既然月村這樣說。」峻護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點頭:「那我們就到頂樓去喫吧,待在這裏似乎也很麻煩。」
早上老師交代完事情後,下課時間的一年A班教室裏。
「有熊寶寶的餐盒、包便當的布、還有這雙筷子……全都好可愛喔。如月選東西的眼光真好!」
「哎唷,問我哪有用啊。」日奈子臉上困惑的程度不輸真由:「我對這種狀況不熟,老實說沒有什麼可以建議你的……二之宮你覺得呢?」
「那我就不客氣咯……」真由喫了一口:「嗯~~~~~~!好喫!這真的好好喫!」
真由怯生生地指着擺在手上的東西。
(沒想到月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那我打擾了。」
真由幾乎是反射性地收了下來。於是那個叫如月純的同學立刻抬起頭,滿臉高興地說:
「呃……」
「要是你方便的話,就一起去吧。那家店從學校這裏用走的就能走到,而且今天還是每個星期一次的拍賣日,會把平常沒有擺在店裏的商品拿出來賣喔。」
「對了,月村。」如月純跟着加入兩人間的談話:「剛纔我說的那家有賣可愛商品的店,如果你願意的話,今天放學後一起去怎麼樣?」
純目光誠摯地遞出便當;生悶氣的峻護則默默準備用午餐,臉色爲難的真由看了看雙方纔說:
「我是認爲——」儘管如此,峻護還是自己動腦筋想出了結論:「現在還是先看看狀況,你們覺得怎樣?畢竟光讀這封信,對方似乎也沒有說要立刻聽回答,而且月村也需要考慮的時間吧?」
「可以一起用午餐嗎?」
「請用,不用客氣。這是我全心全意爲月村做的。」
「唔……」
「我只是想和月村親近而已。雖然信裏面已經表達了我的心意,對月村來說,我依然和陌生人沒兩樣。我希望能讓她更瞭解我,而我也想更瞭解她,所以纔會像這樣過來約她喫飯啊。」
如月純爽朗笑道,亮出了包着便當的布包。
「呃……」
「嗯,那麼你們兩個的便當我都喫。我今天肚子很餓,喫兩個也完全沒問題。」
對方又一次行禮,就在準備掉頭離去時——
「月村也喜歡嗎?其實這些是我最愛用的餐具,平時我都在用。啊,這種可愛的商品有家店賣得很多,要不要我幫你介紹?」
(食材也好、調味也好,贏的完全都是我纔對。只要排除掉錯覺,從實際的完成度來看,如月純的便當和我根本不能比吧。)
(有男性恐懼症的月村,居然可以和我以外的男生相處得這麼冷靜。)
看到同居人放鬆得像在跟日奈子那樣的好朋友相處,峻護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而如月純當着他的面又說:
「月村,我希望你把這收下。」
純從懷裏拿了某樣東西交給真由。
「這是……?」
也難怪真由拿到時會顯得困惑。純交給她的,是一個款式十分花俏的信封,上面還用了粉紅色的心形貼紙封口——換句話說,那不管怎麼看都是情書,而且和純今天早上交給意中人的那封信一模一樣。
「啊,不是啦,不是啦。」
看了真由困惑的表情,如月純連忙揮着雙手解釋:
「這封信和早上那封的內容完全不一樣。雖然寫的一樣是我的心意。」
「…………?」
「意思就是,嗯。」
如月純紅着臉吞吞吐吐地說:
「可以的話,我想把心裏對你湧上的感覺全部告訴你。所以我纔會利用上課的空閒寫下自己的心情。雖然我文筆不好,你肯讀的話我還是會很高興,就這樣。」
「是…是喔。原來如此。」
「我也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心情。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訝異,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你。我想表達的就只有這件事而已。可以的話,我在想可不可以讓我每天都寫信給你呢?只…只要不會對你造成困擾的話……」
「咦?不…不會啦,我不會困擾。」
儘管對方熱烈的追求讓真由有些退縮,她還是連忙答話。被人用這麼直接的方式表示心意,真由果然掩飾不了困惑。問題就在這裏。從真由講的話還有表情等等細微的部分,確實能發現她對純這種直率的態度,是有好感的。
「…………」
峻護心裏很不是滋味。
在峻護不太講話、剩下兩人卻如此這般地聊起來的局面下,午餐結束了。就在他們準備回教室的時候。
「我在問你,你是什麼意思?」
「二之宮。」
像是爲了剋制滿滿的怒氣,純在深呼吸之後又說:
雖然峻護的挑釁不算高明,出現的效果卻貨真價實。
「嗯,好喫。」
無論對方衝過來幾次,峻護都能掌握好時機出腳將其絆倒,讓純嚐到樓頂水泥地的滋味——這樣的過程不斷地重複着。期待着有趣場面的羣衆看到打呵欠,唯有時間不停在流逝,即使如此峻護仍繼續展露出彼此的實力差距,不肯停手的純也依舊體會着敗北的屈辱。
「…………」
*
「那我不客氣地開動——」
把學到的格鬥技術用在無益之處、陶醉於自己展現的力量、並且沉浸在證明實力差距的愉悅中,這些愚蠢透頂的行爲纔是最難看的吧?自己只是把「保護真由不被害蟲糾纏」當成掩飾的藉口,趁機在教訓看不順眼的人而已,不是嗎?
低聲咕噥的峻護從旁邊伸出筷子,搶走了純正要夾起來的章魚熱狗。
「…………」
賭氣的純也跟着伸出筷子,然而敵人用筷子的技術簡直如同鬼神。無論純的筷子伸得多快,峻護都能確實搶得先機,一次又一次地搶走純看上的菜。
換句話說。
純靜靜登着他看了一陣子,然後才改換心情開口:
宣戰者用小而針鋒相對的聲音說:
「…………!」
*
兩人開始激烈拉扯。
(話說回來,沒想到月村會跟如月純親密到這種程度……)
「我也有我的堅持。被人這樣對待,我沒辦法忍氣吞聲。」
「…………這樣啊。」
火大的峻護振臂一揮,想將死纏爛打的對手推開。結果他的手碰巧鉤到了純穿的制服領口。也因爲動作太快,峻護控制不住力道,制服的紐扣便順勢彈開,連底下的襯衫都一起被他扯破。
真由親手做的便當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純就連半顆米都沒有喫到。
煩惱到最後,峻護草率無比地處理了自己的心結。半放棄思考的他,決定將往後的行動方針集中在一點。他會貫徹自己被公然賦予的使命——優先保護真由的人身安全。
緩緩起身的純低聲問道。
「怎……怎麼會這樣——」
「!」
「…………」
氣炸的純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但這種什麼都沒想也毫無目標的攻擊方式,在峻護眼中就像慢動作一樣遲鈍。他只要輕輕扭身便能輕易閃開,順便還出腳絆住對方,沒兩下就讓純摔倒在地上。
儘管有意中人在旁懇求,搖頭回答的純就只有這件事沒辦法讓步。
「——你…你們兩個等一下啦!」
「謝謝。還有這個便當盒、方巾和筷子,都是在如月告訴我的那家店裏買的喔。」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目前來看,真由和純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曖昧的狀況。真由對待純的方式,和她跟綾川日奈子那樣親密的朋友相處時是一樣的;純似乎也暫時安於朋友的地位。基本上就算是個性木頭的峻護,也知道友情有可能會因爲契機突然來臨,而轉變成別的感情。
峻護筷子的速度快得眼睛根本追不上,便當的菜也飛快地減少,看到這種狀況,純急着伸出筷子。但是動態視力和運動神經優秀的峻護,並沒有放過對方。他迅速搶走純想要夾的煎蛋卷,直接塞進口,用眼睛追不上的速度咀嚼完吞了下去。這段時間裏峻護的筷子也沒有停止動作,便當裏的東西因此越變越少。
(我是在——做什麼啊?)
「不,月村。我覺得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
怒意盈眶的純撲了上來。峻護也馬上回神,打算站穩陣腳,但是純不會放過總算到手的機會。奮不顧身的純只想找敵人報一箭之仇;然而已經冷靜下來的峻護,卻無法朝對手動用蠻力。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月村真由笑着將各種菜色在屋頂長椅上擺開,要大家開動。這陣子她喫的總是峻護和純準備的便當,所以她纔會表示「這樣不太好意思了,偶爾也讓我來準備吧」。
「來,請用吧。」
動作僵住的純依然舉着筷子,峻護則若無其事地當面喫起兔子蘋果。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出於偶然的惡作劇,峻護顯然是在預測到純的行動之後纔出手的。
——局勢完全是一面倒。
如月純發出歡呼,眼睛也像孩子般發亮。真由的煮菜技術原本就不錯,做出的便當絕對不會差,然而便當裏頭的點綴才最能抓住純的心。裝滿豐富蔬果的便當內容,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花園,裏面連章魚形狀的熱狗和兔子蘋果都有。對喜歡可愛東西的純來說,這等於一顆正中目標的好球。
峻護邊嚼便說出感想,一臉不以爲然。
被可恨的對手侮蔑地輕視,又在衆多圍觀羣衆以及意中人面前出醜,純的鬥爭心似乎已經點燃了。純再度喊出聲音,朝峻護迅速直衝而來。儘管如此,這種動作在峻護面前仍然等同兒戲。他刻意閃得遊刃有餘,並且再次出腳讓對方摔倒在地。但純依然不死心,又立刻起身撲向峻護。
峻護看也不看真由地拋下這句話,狠狠瞪向了純。同居人異於平常的好戰模樣,讓真由失去了話語。
在幾十秒以後。
純從背後叫住了走在前頭,正要下樓梯的峻護。
「二之宮,你這樣對純太差勁了。你好差勁,平常你明明是更有紳士風度的……爲什麼會這樣……」
只要纏在真由身邊的「蟲」有一絲絲不是益蟲,而是害蟲的可能性,他就必須將其驅除掉——
之後,如月純追求得越來越激烈。三個人在午休一起喫飯很快就變成了習慣,過沒多久,一起上下學也成了日常的一環,隨着真由與峻護之間闖進的「異物」變成理所當然的存在,峻護不高興的臉也跟着變成了常態。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件事。」
「唔~~總覺得我現在幸福到極點耶!那我就不客氣地開動了!」
純的筷子才正要伸向兔子蘋果,結果峻護又快了一步把那搶走了。
「就這點程度?」
「你在問什麼?」峻護表情平靜地回答。
純眼睛瞪得圓圓的,表情就像剛被人橫刀奪愛似的;而峻護只用眼角餘光看着那張臉,自顧自地把章魚熱狗放進了口中。
「咦?」
與這成反比,真由面對純的笑容變得越來越自然,而純也擺脫了一開始那種緊張得態度生硬的調調,相處時逐漸少了見外的的感覺。純那種天真單純的態度,即使在峻護看來也覺得頗具魅力,這也讓他變得更不高興。
「啊,真的耶。哇啊,感覺好開心喔。這個我可以喫嗎?」
大概是爲了幫活動做宣傳,有幾個人衝到樓下;用手機到處聯絡的人又比那多出數倍。這些臨時冒出來的協助者,發揮了極爲出色的宣傳效果,就在峻護和純互瞪的短短時間內,開始有圍觀的大批羣衆聚集到頂樓。
峻護吞下了滿嘴的菜,合掌表達感謝。面對意想不到的事態,慌亂的真由只能手足無措地看着,什麼都講不出來。
裝成沒聽見的峻護加快了腳步。他不回嘴,是因爲自己根本沒有必要理會對方。更何況如月純的言行等於是把人當成東西,峻護認爲配合這種論點去爭論真由的所有權,對她本人是非常失禮的——峻護這樣告訴自己。
露出的肌膚與嬌弱尖叫聲,讓峻護瞪大了眼睛。
「這便當好可愛喔!」
「當然咯,菜還有很多,請你們儘管喫吧。對味道我也是有點自信的呢。」
「月村你讓開,這是我們兩個的問題。」
*
看到局面一舉演變成混戰,原本無聊得沒事可做的圍觀羣衆也跟着興奮起來。大力叫好的聲音掩去了真由和峻護制止的話語,受到周圍熱潮影響,精神亢奮的純也無意停止戰鬥。輸贏變得越來越難分辨,羣衆的情緒不由得隨之高漲。
「……太過分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
「嗯,真好喫。謝謝招待。」
有股力道撞向了峻護的肚皮。衝擊並不算強,但是要撲倒呆呆站着的峻護已經足夠。
「哇!」
「隨時放馬過來。」但峻護幾乎沒把外圍的喧鬧看在眼裏,只朝着該打到的對手這麼宣告:「讓我告訴你,實力的差距只考努力或運氣是無法填補的。」
「那我也不客氣了。」
這天喫飯的情境和平常略有不同。
而且峻護的「暴行」還不止如此。他利用純愣住的空檔,趁火打劫似的開始朝便當狼吞虎嚥。
「爲什麼你們講得好像要打架一樣……便當只要再做就好啦,你們和好吧——」
「起來,二之宮。我要跟你做個了斷。」
事情發生在某天午休。
儘管爲時已晚,峻護仍不禁對現在狀況感到驚訝。真由和純來往密切,同時也意味着峻護一直以來所佔的優勢——身爲真由唯一能正常相處得男生的立場——也會跟着消滅,這項事實正是他不耐的最大原因。峻護可能會失去「真由的同居人兼保護者」這個絕對安定的地位,別說是失去地位,說不定連存在本身都會變得沒有必要,只能落得從保護者卸任的下場——這樣的想象讓他焦躁不已。當然峻護對此幾乎沒有自覺。
笑得開懷無比的如月純拿起筷子,把手伸向了便當盒。
峻護沸騰的腦袋急速冷卻下來。
(總而言之。)
看到峻護默默起身,真由終於回過神來。
真由一臉愕然,但她似乎也看出純的決心不會輕易動搖了。求助的視線只好轉向峻護。
「我當然知道你和月村住在一個屋檐下。包括你的立場,還有對月村來說你是個特別的存在,這些我都明白。可是,就算這樣——」
「可惡,可惡!」
「…………呀啊!」
察覺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峻護的腳停下了。在這場無謂的爭鬥中,這是他首度、也是唯一一次露出的破綻。
純大概也明白自己的不利。儘管兩眼充滿鬥志,面對峻護髮出的壓力,純的兩腳還是動不了。峻護揚起了嘴角,他在想:既然這樣,就想辦法讓對方動吧。
「嗯,好喫。」
事態正好在這時急轉直下。
悲痛的語氣讓峻護回過神,他轉頭看了聲音的來源。月村真由——自己應該保護的少女正流着眼淚、肩膀不停發抖,口口聲聲在指控事態的不合理。
順帶一提,講到神宮寺學園的校風,那就是大部分學生都喜歡湊熱鬧。有幾個學生本來也在頂樓享受午休,眼尖的他們一發現峻護、真由、純三個人之間發生爭執,便立刻採取了神宮寺學園的學生該有的行動。
「……你是什麼意思?」
「可惡……!」
咬住嘴脣的純狠狠瞪了回去。相對於站得完全自然地峻護,純略微放低重心、雙手舉在胸前擺出了戰鬥姿勢。不過在身爲武術達人的峻護眼中看來,純的架勢根本就是外行人。從剛纔搶便當時也能察覺到,如月純的體能並沒有高於常人平均,即使從體格來看也是峻護佔優勢——不對,峻護明顯會得到壓倒性勝利。
「怎麼啦?突然膽小起來了嗎?如果你覺得在月村面前出醜也無所謂——事情就好笑了。」
「我絕對不會輸給你。我會把月村搶到手。」
就在這時候,峻護聽到一陣難過的嗚咽聲。
「你這傢伙喔喔喔喔!」
「…………咦?」
制服被扯破的純捧住胸口,迅速從發冷的峻護身邊跳開,同時還眼神兇悍地瞪他。
「咦?咦?」
但峻護卻像個傻瓜似的,呆呆地做不出反應。可是他剛纔看到的,是普通男生不可能會有的豐滿胸部,以及普通男生同樣不可能會穿的貼身衣物。
「啊,難道說——」
當峻護嘴巴開開合合,指着純發不出聲音的時候,跑來圍觀的綾川日奈子幫忙出口了。
「二之宮你沒注意到嗎?她是女生啦。」
峻護的傻瓜臉又比剛纔笨得更嚴重了。
咻——————地一聲,讓人覺得格外冷的風吹過了頂樓。
「呃……」
峻護那張得毫無意義的嘴巴,終於吐出了有用的字。
「你是女的?」
「是女的又怎樣?」
純淚眼汪汪地大叫:
「女生不能喜歡上女生嗎!」
「不對,我想講的不是這個……呃……咦?」
峻護混亂的思緒到現在還是沒理出頭緒。
「可是你之前都沒講過自己是女的……」
「爲什麼我要特地告訴你!」
「再說你還穿立領制服……」
留在原地的,只有依舊傻眼的峻護和其他感到掃興的大批觀衆。
「唉,二之宮……你真是……」連真由都大大嘆出聲音,心情格外地落地說:「沒想當你居然沒發現……我就覺得奇怪……」
身爲女性的事實現在才曝光,如月純紅着臉朝峻護聲明:
「這種事就算不講,只要聽聲音或者看身材,普通也都會察覺到吧?」
「……倒不如說啊。」
日奈子傻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總而言之!」
講到這裏,峻護自己想通了。患有男性恐懼症的真由,之所以能夠和如月純正常相處的理由。既然如月純並不是男性,而是女性的話,真由可以正常和她相處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麼說來,之前峻護也覺得純拿的情書和便當之類,都蠻像少女會有的品味,但既然她是女的,就沒有什麼好奇怪了。話說回來,因爲如月純都是穿立領制服,即使被誤解也沒有辦法吧?再說她的用詞和語氣都很像男生……
一撂完話,她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頂樓。
「呃……確實是沒錯啦。我有想過她好像變聲得不完全,體格看起來也很瘦弱,不過某些地方似乎還是有點肉……」
本篇完
「你聽好,我絕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總有一天我會讓月村回心轉意的!」
「我討厭穿裙子啦!」
「——二之宮遲鈍的程度,實在是沒救了呢。」日奈子微微聳肩,聽得見她小小聲地在咕噥:「我還在想二之宮最近心情怎麼都不好呢,原來是這樣啊。這也難怪啦,畢竟他沒發現如月純是女的……」
還不止她們兩個,聚集在頂樓的圍觀衆都拋出了掃興的視線。至於嚴重出糗的峻護,現在也只能抱着頭忍耐這段丟臉的時光,對他來說,暴露在衆人環視下變成了一件尷尬無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