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臨終盛開的花朵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 三河ごーすと · 1萬 字
──最初感覺到的,是淚水結凍的臉頰好痛。
「嗯……唔……!嘎哈……!」
「確認自律呼吸,恢復心跳,復活完成……你這個笨蛋,不要擅自死掉啦。」
白銀冬真認得自己勉強睜眼後,出現在視野中的白髮男人。
「隆美爾學長……可以麻煩你說明……現在的狀況嗎……?」
「黑子背叛,讓你的心臟停止跳動,結果雪奈失控。我救出並疏散倖存者,然後趕上把你救出來。報告完畢。」
報告內容極其簡潔的男人一身雪白。仔細一瞧,那不是白髮,是因爲頭髮、睫毛、甚至皮膚表面都暴露在極低溫下而結凍了。
男人展開了煉核武裝。
那儘管是量產型的「正宗三式」──仍能在重度污染環境下保護穿戴者,然而冬真從他的模樣看得出來,周遭環境的惡化程度已超越煉核武裝的保護功能了。
「我進入睡眠槽纔剛睡着,事情就變成這樣了。老實說,我當時真是嚇得半死。我雖然靠着睡眠槽的簡易避難功能,勉強撐過了一開始的極低溫,可是……」
「其他成員……沒事吧……?」
「關於這一點,你直接用看的比較快。好了,我扶你,起來吧……!」
隆美爾彎下腰,將冬真從快要風化的混凝土上拉起。
風雪不停地從外頭吹入。距離之前作爲避難地的購物中心稍遠的建築,廢棄大樓之中狀態比較好的廢墟里,有着一股微弱的暖意。
「火屬性的避難結界……可是就憑這個……」
「根本撐不久。就算火力全開也沒用,完全抵擋不了寒氣……!」
哀號似的聲音傳來。破破爛爛的煉核武裝上纏着急救用的繃帶,原本像紅寶石一樣散發火煉素的閃耀秀髮失去光芒,變得黯淡無比。
微弱的熱能在腐朽廢墟的一室,持續延伸發散到室內各個角落。這個避難結界原本應該可以適當地維持有效範圍內的氣溫,並且除去內部的污染物質──
(如今卻快要消失了……因爲周遭環境太過嚴苛,使得維持成本暴增。)
冬真從映在模糊雙眼中的煉素,推斷當前的狀況。結界內的氣溫大約是零下四十七度。
大概是因爲失去意識了,原本如火焰般閃閃發亮的頭髮變得灰白,包覆裸體的火也消失了。但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化作比卡秋雅的結界更柔和的熱能,溫暖了房間。
即使受到結界的熱能溫暖,結果還是如此。外面的氣溫則接近絕對零度,所有分子運動都停止,暴露在極度的凍氣之中。一點都不像是會發生在這顆行星上的狀況。
「關於『煉獄蝶』出現時的資料,我們有將觀測到的結果呈報給上頭。假使他以那份資料爲基礎,和我做出相同的結論……就有那種可能性。」
明明是被利用來殺人,卻向刀子問罪的愚蠢行爲,在舊時代有許多前例。
接着他將溼掉的手指拿到眼前,以解析式確認細部組成……!
被賽莉卡當成枕頭一樣壓在下面的黑子。雙手遭到束縛動彈不得的她,一臉驚愕地仰望冬真。那副表情像在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應該不可能吧。就算透過『母核』所供應的煉素獲得勉強足夠的功率,人類也沒辦法在封閉狀態的壓力下維持社會好幾千年。」
雪花接觸到冬真的體溫,瞬間融化。
「我要阻止她。可能性還沒有完全消失。」
「不對,應該是桐幻黑子……真沒想到她居然是議長的親人。」
「我也有同感。妳尚未成年,又是上位者……以這次來說,是桐幻議長命令妳殺害我。既然這個行爲是基於人類再生機構的意志,責任自然也在他們身上。」
如果黑子的目標是雪奈,那就不難理解。因爲那也是「無名」的指令,而且要防止人類滅亡,殺死她無疑是最好的辦法。然而,桐幻卻只下令暗殺冬真,這是爲什麼?
黑子發出乾笑,像在爲似乎還不理解現實的冬真感到悲哀一樣。
當然,和從前覆蓋全世界的末世之雪相比是很少。
卡秋雅坐在結冰的混凝土上。
「……可是,桐幻老師……議長他會不會就賭這一點呢?」
黑子以深受打擊似的表情,仰望其餘兩名大人。
「……!」
「孢子獸會釋出污染物質,只有在該個體進行分裂,或是因劣化而自我崩壞這兩種情況下。之前『煉獄蝶』也是如此。」
說到底,暗殺冬真會失敗的原因是──?
儘管受了如此嚴重的傷──
卡秋雅身旁的黑子頓時顫抖。
「是啊。但是……離完全截斷還『差了』幾釐米。」
「妳要在我們這些罪孽深重的大人全部死後──最後才死。就只有這樣。」
「妳不夠堅定。妳應該已經背叛我們和雪奈,選擇了議長才對……卻因稍有遲疑、錯過追擊的機會,讓我得以活下來……妳不適合。」
「黑子太不謹慎了,一點都不像是受過訓練的殺手。你這小子的煉脈非比尋常,就像沒有底部的桶子一樣,會釋放出幾乎無限的煉素。平常都是靠着抹消體質來消除,但是因爲她的『截斷煉脈』讓煉素失去了出口,煉素只好隨着抹消體質的停止在全身循環。」
「再說,是我先背叛人類再生機構,讓議長失望,逼妳做出殘酷的抉擇。追根究柢,如果要問誰應該爲招來這個事態負責……」
尤其是警戒像這次的造反事件。
「意思是,這一切都是議長設計好的?」
冬真迅速計算他所記得的人類再生機構的資料、儲備煉素和結界強度,結果全部一千萬的人類之中,有五百萬人的處境絕望。至於剩餘人類能否存活下來……!
「……哈哈哈,退役?拜託不要胡說八道了。因爲現在……」
「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卡秋雅,妳說對吧?」
伸出沒有穿戴煉核武裝的手,觸碰誤闖入結界的雪花後,冬真確定了一件事。
「是H2O,水。這是由純水生成的雪結晶,不是『末世之雪』。根據我的推測,雪奈變成孢子獸之後,她的驚人煉素量讓周邊的屬性全部被她的屬性覆蓋了。也就是──變成純粹的『冰』。」
「就算是爲了取信我們而接近,妳也靠得太近了。動手殺人的時候居然沒有一鼓作氣,這樣實在有失專業。」
儘管不清楚會不會分裂增生,但是考慮到雪奈的性格,那種可能性很低。
在死亡大河得知的,關於孢子獸化的真相。
細如蜘蛛絲的希望。儘管如此,依然相信有可能實現的大賭注……!
魔法騎士會以自身擁有的屬性,像是火、水等作爲式子來賦予雜訊形體,轉變成正常的物質。
「那個人就是我。因此,我只能將妳視爲保護對象。妳就活下去吧。」
造成停止、停滯的冰屬性,「永綻冰花」的崩壞速度非常緩慢。說不定要幾百年、幾千年纔會徹底崩壞。在那段期間,從玫瑰溢出的末世之雪會在大地上堆積。
(卡秋雅……她平安無事啊。)
卡秋雅,以及隆美爾。不同於面對毀了自己最愛的女兒、殺死全人類的罪人,還做出這種異常結論的冬真,黑子祈禱他們做出應有的判斷。
而在那樣的賽莉卡身旁,雙手雙腳遭到拘束、倒在地上的是──黑黑黑黑子。
「賽莉卡……還有黑子也在。她們還活着嗎?」
「就算妳這麼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妳,只能說妳在最後一刻太掉以輕心了。卡秋雅立刻就阻止妳追擊是一個原因,還有正在睡覺的賽莉卡以奇怪方法叫醒這小子也是一個原因。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
但是雪奈呢?倘若在死亡世界裏,賽莉卡的意識所透露的情報正確……!
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如此說道的隆美爾臉上,就只是洋溢着淡淡的空虛。
一邊說,冬真以肉眼確認結界外的情況。無數雪花在風中飛舞。
「沒錯。妳要背叛我們是無所謂,不過把雪奈也牽扯進來就讓人無法苟同了。」
充斥全身的龐大煉素,被封閉在遭截斷的網絡中──於是在煉素完全消散之前,得以勉強保住一命,爭取到急救的時間。
「賽莉卡說要把你叫醒,發動沒見過的術式之後就不發一語了。話說回來,她的狀態本來就不尋常,所以也沒辦法診斷。她到底是怎麼了啊?」
「……我想她應該沒問題,因爲我在醒來之前有跟她說話。」
自我診斷用的式子啓動後,隨即和之前的狀態相比較,找出兩者的相異之處。
雪奈一旦徹底成爲孢子獸,「永綻冰花」就會和其他孢子獸一樣開始崩壞。
「然而」,黑子接着哽咽地說。
她仍集中微弱的熱能,籠罩守護着兩個人影。
「『末世之雪』雖然被稱爲雪,實際上卻是破損的情報雜訊。以物質來說是非常細小的結晶體,構造近似石棉。但是這個……」

冬真在隆美爾的攙扶下站立,整個人奄奄一息。
「……幾乎當場死亡。煉脈幾乎完全被截斷的狀態啊。」
「黑子,瞧妳一副捱罵的表情……不過嘛,的確是我們背叛在先。」
「……你們爲什麼要袒護人家?學園長也是,隆美爾學長也是!你們可以儘管責備我、儘管殺了我啊!爲什麼……!」
釋出的熱能和寒氣只不過是現象。
也就是所謂的除染術式,這是所有魔法騎士都知道的常識中的常識。
「地球已經毀滅了。請你看看籠罩這個世界的凍氣。人家我可是扣下人類滅亡的扳機,人類史上最強的殺手!不適合?這話實在有夠荒謬……!」
「……騙人!怎麼會這樣……!」
「更需要絕對不會背叛、信賴度高的監視者。就這一點來說……議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冬真插入隆美爾和卡秋雅的對話。沒錯,很奇怪。
好比潛入水中之前會深呼吸好幾次,以提高血氧、延長停留的時間。
既然是被派來監視「無名」,受信賴程度自然比實力來得重要。
「咦……?」
從前賽莉卡變成的「煉獄蝶」是火屬性,亦即以燃燒物質爲屬性,因此會慢慢地焚燒自己的身體,而劣化的情報會化爲灰狀的污染物質,四處散佈。
──那人無疑是白銀冬真。
現在回頭想想,很多事情其實不難理解。
火焰絲陷入她凍得發黑的指尖。
隆美爾一邊扶着冬真,一邊輕拍搭檔的胸口。
「就靠我們了。」
在散發紅光的熾熱結界下,蜷曲身體沉睡的是賽莉卡•維爾米歐尼。
假使有懲罰。
「就是啊……既然先背叛了,就算被妳背叛也沒資格生氣。只不過……」
全身皮膚可見好幾處壞死的部分。可能是在佈下結界前的幾秒內,被極低溫凍傷了吧。如果沒有緊急保暖並施展治癒術式,手腳的末端……
「桐幻黑子……我已經拋棄軍人的身分,沒有資格命令妳。可是,容我說一句……妳不適合當軍人、殺手。因爲妳太有人性、感情太豐富了。可以的話,我勸妳退役比較好。」
好幾根手指、臉和手腳的皮膚可能都需要移植。一隻眼睛變得白濁,幾乎失去視野。即使最後保住一命,也不知能否以魔法騎士的身分重新振作起來。
「太亂來了……這樣地上的部隊根本來不及撤退。凰花的結界雖然強大,可是就算火力全開,也抵擋不住雪奈等級的屬性式、爆炸中心點附近的侵蝕啊!」
「是啊,他應該不會那麼做……學長,你確認過外面的狀況了嗎?」
吐血似的說話聲傳來。
呼吸平順、說話漸漸恢復正常的冬真,注視着錯愕的少女。
「如果是這樣……冬真,你打算怎麼做?你該不會要對雪奈……?」
「但是……順序好奇怪。」
黑子低聲嗚咽,湧出眼眶的淚水滴落,在混凝土上凍結成冰。
「即使出現好幾次奇蹟似的偶然,讓人類得以在最深區域存活到孢子獸化的雪奈崩壞爲止……之後能否來到地上整頓環境還是個問號。」
處於不完全狀態、不具人格的孢子獸化存在會自行毀壞。
但規模還是足以覆蓋剩餘人類所居住的這座列島。
那副落魄的模樣,好比在荒野中流浪、幾乎要筋疲力竭的貓。
「只要捨棄,就抵擋得了。只要縮小結界的範圍,只留下深度最深、不易受到侵蝕的場所,比方說最深區域……就有可能存活下來。」
「就是啊……這還用說嗎?」
聲音沙啞。每次呼吸,冷澈的空氣便進入肺部,讓人痛得發麻。
「刻意引發這個事態──只能想成是這樣了。」
藉着靜止地球爲全星球除染。這項工程恐怕幾小時內就會完成吧。」
「『永綻冰花』,在世界末日盛開的永恆玫瑰。其屬性是冰,會讓分子運動停止或停滯。即便是此時此刻,也正在將地球上的污染物質覆蓋成該屬性,連孢子獸也一併吞沒……
「你是說,他故意讓整個地球結凍?那個老頭爲了讓人類生存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應該不會像邪教一樣讓大家集體自殺吧?」
他俯視着受到拘束無法動彈的黑子,檢查自己的狀態。
然而……只要能夠拯救作爲核心的人性,拯救雪奈因冬真死去而粉碎的心,就能再次統合滿溢的煉素,讓她維持像現在的賽莉卡一樣……免於崩壞的穩定狀態。
(就某種意義上,古蘭•瑪麗亞所期望的人類最終形態以方向性來說是正確的,只是缺少了決定性的碎片……!)
進化成情報體,覺醒成爲具有人類意識的孢子獸。那樣無疑是迴歸成祖先。
可是,如果是藉由從「根源」抽取出人類的記憶和人格,「燒錄」到孢子獸體內來複活,能夠抽取出的就只有體驗過死亡、生命一度終結了的……
而那樣的記憶、人格只能說是和賽莉卡同種的死者靈魂,會對之後的成長、發展造成很大的阻礙。經歷過死亡這件事所帶來的衝擊就是如此巨大。
要將其清除,亞蓮娜的復活術式的做法是以煉核武裝作爲觸媒,賭上自己的性命切除「死亡」的記憶,挽救生存狀態下的人格資料。
──可是!
「雪奈和之前的例子不同,她並不是因爲肉體死亡才產生變化。如果人格資料尚未完全毀壞……應該就還來得及。」
在雪奈體驗「死亡」、人格喪失之前。
找回對精神和肉體的控制,在釋出持有煉素的狀態下加以固定……!
「就好比只留下重要的系統部分,清除記憶媒體一樣。在雪奈這個巨大容器再度囤積煉素之前,她將不會再次變成孢子獸。」
「這麼說來……雪奈有救了?你是從哪裏得來那種情報啊!」
「是賽莉卡告訴我的。詳情我之後再說明。」
孢子獸化的真相──人類本來就是孢子獸,是因爲在保有人格的狀態下喪失煉素,而成爲無害且與普通生物無異的存在。既然如此,只要將煉素使用殆盡,讓人格復甦。
(應該就能迴歸到原本的人類狀態……!)
假使沒有賽莉卡提供的情報,就不會有抹殺以外的選項。
然後,既然基於冬真個人的因素,抹殺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這麼一來──
「你不是要殺死她嗎?」
黑子打斷冬真的話大喊。
「雪奈變成孢子獸時,會負起責任親手殺了她……!你曾經這麼說過對吧?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是這麼寶貝自己的女兒嗎!」
「卡秋雅,妳冷靜點。我沒有理由阻止他,沒有材料也沒有情報。根據剛纔提出的情報來判斷,現在能夠突破現狀的人……就只有冬真你了。」
「我是說過會處死她。但是,我應該也有說是在盡最大的努力之後。」
「……不行。以妳現在的狀態,即使駕駛飛翔盤,速度也和飄浮式沒兩樣。」
輕盈地跳上飛翔的火焰能量體,賽莉卡俯視黑子。
「笨蛋……!我們明明都還沒結婚,你就打算讓我當遺孀嗎……!」
「……好美……」
絕對無敵的「屠殺騎士的騎士」白銀冬真,同樣也存在着硬體的極限。
宛如母獅感受到孩子有難一般的悲痛鬥志。
「就憑你只能部分展開,又因爲沒有固有絕技而只能進行物理攻擊的煉核武裝,根本到不了雪奈身旁!沒關係……你就去吧!」
「你別小看我了……我還能動。我去,我去救雪奈……!你來維持結界。就算要用這條命來換,我也一定會把雪奈救出來!」
「或許應該說很幸運,我和無限煉素──和所有情報的『根源』之間還相連。」
帶着幾分靦腆但燦爛無比的,最後的笑容……!
嘰嘰嘰嘰……!
「卡秋雅,妳冷靜點……有成功的可能。至少,成功機率比議長的賭注來得高。」
光芒從賽莉卡掌中滿溢。好似深紅色寶石的業火結晶變形,一邊讓溫暖的熱能充滿持續受到極低溫襲擊的廢墟一室,一邊調整細部形狀。
「是屬於我這個做父親的,我不能讓給妳……妳願意等我回來嗎?」
「當然因爲我們是朋友啊。就像當時一樣,這次換我去救人了……妳就在這裏等着吧!」
「那當然。你小心別被甩下去了!」
「或許就有可能突破。可是,即便到了雪奈身旁,卡秋雅妳也無法喚醒她的自我。妳不懂讓雪奈遭到破壞的人格再生,呼喚她讓她復活的術式。」
「但是,現在也沒有其他方法可行。能夠行動的戰力就只有我。」
先前變得灰白的頭髮發紅發熱,室內氣溫明顯上升了十度左右。看來,包覆她身體的火煉素不僅對人無害,還只會帶來恩惠。
「莫非妳……恢復記憶了?」
雖然有些地方被搖曳的火焰遮住了,不過就連一根根鬆軟的羽毛、像是貼上寶石的複眼,都彷彿焦距對準似的可以清楚看見。
「……!」
「不用擔心。因爲,妳瞧。」
「大致上啦……人格重新接上『根源』時,原本損毀的資料好像被補齊了,結果讓我想起並且理解了許多事情。所以,我要去。」
隆美爾、卡秋雅也在極其衰弱的狀態下表現出最大程度的震驚,訝異地看着冬真。和他們的狀態不相上下,甚至一度心跳停止的冬真,狀態可以說差到極點。
性格冷淡、態度粗魯、最愛父親,不把自己當成對手的那傢伙。
「隆美爾!你……!」
以生物般舉止出聲附和的是,層級五孢子獸「煉獄蝶」。
握拳豎起大拇指。只見軍服袖子立刻結凍,皮膚也凍得發青。儘管如此,隆美爾還是用沒有一絲顫抖的聲音,歡送戰友。
「咦……?」
可能是因爲這樣,細節非常地完整。
「我要去救雪奈!因爲我跟她還沒分出勝負呢!」
「……孢子獸?」
冬真的肉體就會像過度充電的電池破裂一樣崩壞,化爲雜訊粉碎四散。
從前自賽莉卡腹中出生,導致她死亡的存在。然而如今翅膀長度卻縮小到大約只有三公尺,和從前翼長超過一百公尺的巨軀完全無法相比。
「……我會將血液轉換成煉素,直到快要沒命爲止。這麼一來……!」
「我要在『永綻冰花』完成之前,抵達位於空中的花苞,取回恐怕位於該中心的雪奈的肉體,然後喚醒她的人格,讓她找回對煉素的控制。」
她那平淡的眼神中,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她涕泗縱橫地仰望的,是閃耀得令人眩目的火焰騎士。完全復活的賽莉卡•維爾米歐尼,有資格繼承灼發公主這個稱號的存在。
因此,冬真的能力和超S級……全盛時期的雪奈相比並不遜色。
黑子一臉愕然地仰望賽莉卡那副神色堅定、凜然而立的模樣,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營救雪奈的工作。
冬真以「況且」二字開頭,對氣得渾身發抖的黑子接着說。
「……喏,只要飛上天空就可以嗎?」
「分明就只是從絕對不可能變成幾乎不可能!你以前會利用抹消體質消除減少你那多到誇張的煉素量,可不只是爲了保留力量而已耶!」
蒼白的手從睡眠槽殘骸中伸出。
「知道了,你去吧。」
原本靠在茫然的黑子身上昏睡的賽莉卡,抬起身體醒了過來。
然而,冬真卻無法認同她的話。
隆美爾才說完,微弱光芒顯現,風兒吹拂。他將包覆自己身體的煉核武裝,量產型的傑作「正宗三式」解除,回到一般的軍服裝扮。
那副笑容,黑子以前在購物中心見過。
白銀冬真無所不能。他懂得幾乎所有位階的術式,比誰都還要精通。
「唔……真的超冷的……!不過算了,反正也不會馬上死翹翹。拿去吧!」
「你說喪失絕技……這樣的話,你打算怎麼作戰?」
好大。比周圍快要崩塌的大樓羣都來得高聳、巨大……
「妳很傻耶,這還用問嗎?」
煉素總量稀少,卻是優秀技術人員及世界最強狙擊手的隆美爾。
爲突如其來的宣言震懾的不只黑子。
「不是的。這是和『歸蝶焰刃』──和煉核武裝融爲一體而生的,我的一部分。」
一面說,冬真伸手指向窗戶另一頭。
簡直宛如神話傳說中的世界樹。花苞延伸觸及到天空的另一頭、雲朵的邊緣,隨時都準備大大盛開。這就是──現在的白銀雪奈。
籠罩在光芒之中的她,和當初相遇時一樣……不,是更加地耀眼。從前因爲不被認同而感到的痛苦、掙扎、慌亂消失,看起來就像個成熟的「大人」。
駕駛神速的飛翔盤,堪稱空戰之神的卡秋雅。
「謝謝誇獎。黑子,我並不討厭妳喔。所以,我希望妳也可以喜歡自己。」
「可是沒有其他人做得到,只有我去纔行。」
「關於這一點,我向妳道歉。如果我失敗了,一切就都結束了。但是萬一成功,如果妳和隆美爾學長還健在,那對於人類將會是天大的福音。」
但是……現實中,還是存在着擅長不擅長和位階的區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特別專精近距離作戰,將自己的煉素注入武器中和敵人交鋒的「武傑」,除了低速的飄浮式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飛行。
「雖然你都和從前的自己打得那麼激烈了還一派從容,實際上應該還是消耗了不少。再說你的心臟直到剛纔都還停止跳動喔?不可能。現在的你要是使出全力,肯定連一分鐘都撐不了!」
「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可能。喪失了荒唐的能力,現在你的煉核武裝根本和廢物沒兩樣。非但不具保護持有者的功能,戰力也極爲低落。再說──」
如果不消耗或抹消多餘煉素來減輕負擔,一旦超過極限……
明明背叛了大家。
「這樣太亂來了!在等同極地的環境下,破損的睡眠槽根本撐不了那麼久……!」
「!學長,你做什麼?」
儘管有無限的功率,卻無法將那麼大量的煉素蓄積在肉體內。
但是,其中有一個很大的陷阱。
「你說得倒簡單。可是,現在的你辦不到。你會死的。」
「人家是垃圾!爲了家人……爲了幫助我的爺爺,聽從他的命令,背叛了人類和重要的朋友。然而爲什麼大家都要對我這麼好!」
「……你會壞掉喔?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隆美爾將裝有煉核武裝觸媒的魔法騎器硬塞進冬真手裏後,立刻跳進房間一隅的睡眠槽殘骸。他大概打算用那個熬過寒冷吧。
「!賽莉卡!太好了,妳醒來了啊……!」
「我現在沒有能力討伐、徹底消滅層級六──消滅雪奈。『截斷煉脈』確實是致命的技術,它完美地奪走了我所擁有的兩項特性:無限煉素和抹消體質之一,讓我喪失固有絕技,而且無望復原。」
「原型已經在這裏了。如果是我就有可能辦到。應該說……別無選擇,這件事就只有我才做得到……雖然這麼說很任性,但是……」
「這是真正能夠採取的唯一最終手段。不是挽回雪奈,就是全人類滅亡──只能二擇一。」
「所以,妳不要責怪自己了。妳所做的事情,和那位父親及其伴侶一樣。妳只是遵守、聽從家人的話罷了。如果要說妳有什麼罪,就只有對不起雪奈而已。」
賽莉卡以彷彿終於想起自己該做什麼似的清爽神情,爬也似的離開卡秋雅身邊,對着滿臉憂心的她搖搖手說。
「你要慢吞吞地飛去那裏?那樣根本是叫對方來攻擊你嘛。就算因爲不會分裂,可能也不會有孢子獸小嘍囉湧出來,可是隻要帶着敵意接近,對方就會出於本能地展開攻擊。肯定會死。這一次,就算是你也醒不過來……!」
「你自己不也一樣嗎?難道說……」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感覺令人難受。我的記憶在大聲地告訴我,那種想法很折磨人。但是,我身邊其實一直都有人在看顧着我。無論寂寞、痛苦、傷心,只要說出來就能夠解決。而對妳來說,那個人就是妳爺爺。」
「我身體本來就沒有不舒服,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意識啦。我再問一次,只要飛上天空就可以嗎?」
只要這兩名特級魔法騎士存活下來,勢必能夠加速人類的復興,而且他們也不像冬真一樣受到崩壞的限制。龍騎能夠在污染物質消失的天空中翱翔,機巧則會讓文明覆甦。
黑子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蹲坐在地,淚流滿面地抽噎啜泣。
籠罩孢子獸的火焰沒有實體。冬真輕輕跳上去後,鬆軟的觸感和溫暖的火焰透過衣服撫過肌膚。沒有熱和痛的感覺,有的就只有溫柔。
「~~~~~~~~~~~~~~~~~~~~~~!」
冬真用指尖輕敲自己的太陽穴,一副理所當然地說。
「……可以嗎?真的可以對人家說這麼溫柔的話嗎……!」
「爲了未來留下吧……拜託你們。」
「妳說的對,那種可能性……非常高。」
「你不用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我的煉素正在大喊着,這是我該做的事情。也就是說,我一定是爲了現在這一刻而回來的。」
「好……賽莉卡,我們走。不過很抱歉,妳可以載我一程嗎?」
「賽莉莉……咦……?」
臉上表情不再迷茫。
玻璃破碎變成大洞的窗框。卡秋雅的結界式雖然阻絕了外部空氣,仍可在火焰般搖曳的視野彼端──望見玻璃工藝品般的玫瑰花苞聳立着。
「學長……東西我借走了。『無貌兇輝』和『正宗三式』……着裝!」
轟隆聲響起,鋼鐵包覆住冬真的右臂。
然而──卻不見從前那般可怕的光芒。深埋在冬真的抹消體質,消除所有情報、煉素的黑暗之中的處刑之刃,如今已淪爲普通的鐵塊。
裝甲能夠覆蓋的部位只有右臂,「正宗三式」則在冬真的軍服底下展開,覆蓋住全身……但是和能夠抹消接觸到的所有煉素,以完美防禦爲傲的以往相比。
「就像是戰車和紙屑一樣,根本沒得比較……你可別死了啊!」
冬真點頭回應隆美爾之後,對另一名戰友開口:
「收到。卡秋雅……我走了。」
「!等等!……至少把這個……!把我的煉核武裝帶走……!」
卡秋雅觸碰自己的胸口,試圖解除煉核武裝。
「屠龍焰聖劍」──理應由賽莉卡繼承、接收雙親記憶之物。然而那個卻……
「我已經知道了……因爲我在根源之河看過了記憶。我知道你們爲什麼非殺死我的父母不可,也曉得你們當時明明殺死他們,如今卻突然包庇起自己人,並因此深陷罪惡感之中。」
「咦……?」
聽到賽莉卡以訝異的語氣這麼說,卡秋雅瞬間僵住。
「不過,現在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那件事雖然對我……對賽莉卡非常非常重要,可是現在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仰望天空,雪雲覆蓋了冰玫瑰。隨時都會盛開的末世花苞……!
「我要去接朋友。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我最喜歡妳了,阿姨!」
「……賽莉卡……!」
只能茫然地呼喚她的名字。

對着癱坐在地的卡秋雅,溫暖地「嘻嘻♪」一笑。
賽莉卡•維爾米歐尼操控的飛翔盤,不,是孢子獸展翅翱翔。
和如影子般共乘的冬真一起,越過文明即將終結的世界的天空,朝着在彼端閃耀的光芒,朝着被孤單留下的女兒和朋友──火焰蝶如流星般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