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的軍靴聲

「──所謂孢子獸，是遭受污染的動植物總稱。」

由退休預備軍人組成的戰技教官，沒有看着課文如此說明。

利用演習場一隅打造出來的舊時代廢墟，重現了被稱爲死城的污染環境。如細雪般下個不停的劇毒儘管被替換成無害的仿製品，但如果要穿越隔離圍欄進入，仍必須穿戴上密閉的耐毒裝甲服或是使用煉核武裝。

「而其根源是在舊時代，棲息於地上的各式各樣的生物羣。現在，在人類再生機構凰花的基因庫和生物保存館內，可以見到一部分──」

教官眼神陰鬱地如此說道。那是當然的，他們是曾在充滿污染物質的地獄戰場上奔走，最後得以幸運活着歸來的士兵。每當回想起那段地獄般的記憶，想必一定都會感到痛苦。

「──但是，孢子獸已經不是生物了。儘管有着恆溫動物、變溫動物這些作爲原型的生物構造，但是它們的內臟器官幾乎都已結晶化且停止運作，會隨着時間慢慢瓦解。」

在宛如墓碑羣的高樓大廈，雪般粉末飛舞的廢墟中，學生整齊列隊。其中有大半的人並未擁有固有的煉核武裝，而是在裝甲服外發動屬性防禦式。

非魔法騎士的家長，則是身穿嚴格密封的完全防護服──但是保證安全性和機動性的結果，就是被困在名爲「浴缸」的重裝備中，幾乎動彈不得。

那些家長髮出的痛苦喘息聲從通訊機中響起，而在那樣的情況下。

「在研究有所進展之前的開戰初期，科學團隊根據那樣的情況，將其判斷爲一種菌類。事實上在舊時代的生物中，有些菌類會寄生在昆蟲等身上一事確實廣爲人知，於是人們便依照那種成見，將其取名爲孢子獸。」

身穿有些髒兮兮，刮傷和凹痕醒目的裝甲服的教官舉起終端機。明白教官的意思是要大家參照課文，學生動作迅速，衆多家長則是慢吞吞地打開熒幕。

「從前，這顆星球上曾經居住着上百億的人類。技術發展蓬勃，甚至還開始前去探索其他行星系。人類光明的未來，全都被孢子獸奪走了。我們必須和奪走全人類的夢想、希望，以及真正陽光的惡魔奮戰！」

那番帶着熱度的哽咽發言，與其說是上課，簡直就是一場演說。實際上，有許多學生都受到感動，「啪嘰啪嘰鏗鏗鏘鏘」地敲響裝甲鼓掌。

「今天是各位在洛塔斯．波多姆第一魔法騎士學園上課的第三天，我想你們應該也已經開始習慣了。因此，對孢子獸戰鬥訓練的第一堂課，我決定以實戰形式來進行！」

「哦哦……！」

在教官的指示下，密封貨櫃被搬運進來，而在見到裏面的內容物後，學生不禁驚呼。

那個的體積大概和人類小孩差不多，大大彎曲背部，以拳頭着地的特殊姿勢坐着，而且頻頻捶打堅固的透明聚合物，不停散佈體毛般細小的污染物質。

相當於眼球的部分被隆起的肉瘤覆蓋，沒有發揮視覺功能。但是，相當於耳朵的部分卻十分肥大，大大打開的下顎裏排列着結晶質的獠牙。

「用來訓練的，是遭到從死城帶回來的有毒物質污染的生物──從前棲息在地上的日本獼猴的污染體，也就是層級一的。」

初次目睹不是紀錄影像的孢子獸，衆人一陣譁然。

不安的竊竊私語聲四起。人類究竟在打一場多麼絕望的戰爭？這是他們第一次得知這個除了軍屬以外無人知曉的事實。

「還有……」

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遭到破壞……吐出帶有那種語氣的聲音，連體內都結凍的猴子好比摔落在地的玻璃工藝品般粉碎四散。

即使內臟器官被子彈破壞，孢子獸依然不會死亡。由於功能幾乎都已停止，因此就只會損壞而已。要殺死幾乎是無機物的孢子獸，最有效的辦法就是──

「喂，你沒事吧？」

在衆多學生欣羨的眼神，以及賽莉卡熱烈的目光注視下，穿戴純白色煉核武裝的初雪少女，渾身佈滿激發煉素所釋放出的刺人寒氣。

人類再生機構，凰花。這裏是傳承來自全世界的魔法騎士之血脈的避難所，也是賭上種族存續的最後希望，更是被塞進絕望中，尚存一線希望的潘朵拉盒子。

層級四是光憑單體即可毀滅半個國家，討伐時必須由Ｓ級魔法騎士擔任領導者，率領平均等級最低爲Ａ級的部隊出征。

（……懲罰果然是那個啊，真的是基本款耶。）

到了層級三，孢子獸開始會操控連魔法騎士也相形見絀的異能，會成羣結隊地讓一座都市面臨毀滅危機，討伐時需要出動由Ａ級騎士率領的一個師團。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辦不到～～～～！」

「你的話一半對一半錯。孢子獸雖然放置不管就會增生，可是複製品會隨之逐漸劣化。另外，複製品不是從複製品中生出來。儘管會依種類而異，但是根據研究結果，一個原型所能複製出來的數量大約在一百到一千之間。」

發出「喀嘰」的可怕聲響，脊椎錯位了。在脖子歪向不合理方向的小鬼巨軀倒下，接觸到地面之前……強烈寒氣從雪奈接觸到的臉頰產生，瞬間將其凍結。

「我還以爲會更巨大。如果是那種大小，我說不定有辦法打倒……」

教官環視在場所有人。

「哼……是嗎？就算如此，話還是說得太早了。」

被無數咆哮圍繞，學生和家長瞬間露出畏縮的神情。教官運進這裏的巨大密閉容器裏，裝滿了幾十只「小鬼」──全部都以和被單獨隔離的個體相同的長相、體格、外貌，發出充滿敵意的叫聲。

「幹得好，這樣纔是賽莉卡的嘛……白銀雪奈！」

「你們不要忘了，它們會繁殖。而且還是以不象是生物的方法。」

冬真暗自分析她失敗的原因。其實不用想得太深入，應該是心理方面的問題。憑她的輸出功率，打倒一隻小鬼綽綽有餘，況且就算不適合攻擊，既然她的術式結構能夠達到ＧＢ單位，水平也算是相當高。照理說，這是一場不可能會輸的戰鬥。

「利用魔法式焚燒、截斷、凍結……。在大規模利用這類手段之前，各國軍隊爭相使用那些兵器，試圖驅逐孢子獸，但是最後全都以失敗告終。沒有采用魔法式的兵器就算能夠破壞孢子獸，也無法去除、鎮靜污染物質──反而還將污染大量且大範圍地擴散開來。」

「咦……？」

因爲她害怕。簡單來說，膽怯的肌肉男會輸給怒火中燒的流氓。一旦在氣勢上輸給了對方，投降認輸，那麼不管雙方能力差距有多大都打不贏。

僅僅一巴掌。

那是人類極其愚蠢的過錯。在得到教訓之前的開戰初期，各國憑着和以往相同的感覺作戰，結果反而讓污染物質擴散至全球。

──叩鏘！

演習場一隅，在從天而降的仿製污染物質中，顫抖着手臂做伏地挺身的裝甲服。裝甲服裏的人不用說，正是唯一一個演習失敗的亞蓮娜。

在從前將人類趕離地上的大戰中，據說僅僅五隻層級五的孢子獸，便分別讓一片大陸變成大火和病魔肆虐之海。

「嗯……可……可是因爲我很弱，要是我不比別人努力一百倍，就會追不上大家，所以現在不是喊累的時候，啊哈哈。」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嗚嗚……嗚嗚，呀啊啊啊啊啊！」

「哇，謝謝你……抱歉讓你擔心了，唉嘿嘿。」

「咦……你剛纔有做什麼嗎，賽莉卡同學？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你說吧。」

「不需要用到『村雨』。」

「另外，作爲這隻小鬼檢體的日本獼猴，原本是在基因保存館內受到保護的同種生物中即將衰老死去的個體，而我們在『今天早上』投予它極少量的污染物質。」

「……你這話好沒禮貌。我只是最喜歡父親而已，纔沒有戀父情結……」

「二十……九～～～～～……三……十～～～～～～……！」

「除了以效果最佳的煉核武裝使出斬擊，還搭配上焚燒術式，就連污染防制對策也很周全。」

「三十……九～～～～～～……哇……哇哇哇哇！」

層級二是具備智慧和統率能力，魔法騎士這一方如果不派出具有相當實力的人做好準備迎擊，便會戰敗。

「毫無疑問的是綜合評價Ａ……真不愧是學園長的外甥女，實戰訓練相當紮實。」

不把步步走近，自稱對手的人當一回事，徑自偎向身穿裝甲服的父親。賽莉卡見狀抖動雙肩，然後在下個瞬間一口氣爆炸。

那副肌肉發達的模樣，儘管體型小卻狂暴的相貌，怎麼看都不象是死而復生的屍體。

語畢，賽莉卡背對卡秋雅。她的目光望向混在神情嚴肅地等待實習的裝甲服集團裏，一身白色煉核武裝的少女。

亞蓮娜開始不過五分鐘就放棄，小鬼則是由教官代爲討伐。

「在受到污染以前，棲息在舊時代的地球上的生物大約有八百七十萬到九百萬種。個體數量則無法計算，勸你們最好再乘上最大一千倍。但是值得高興的是，數量並非無限。就理論上而言，應該總有一天可以消滅完。」

「魔法騎士的活躍儘管暫時成功抑制住孢子獸的侵略……戰線卻變得極爲不利，於是當時亞洲地區，日本正在開發的超深度開發計劃，也就是將地球內部的大空洞開發作爲居住之用的地下城構想受到注目，進而決定將其當成人類最後的方舟，收容以各國的魔法騎士爲主的生還者。而那就是這裏的成立由來──」

然後，教官說出通常會送給上戰場者的一句話。

學生及家長的輕視變成了震驚。

演習結束後的戰場上，響起那種愚蠢的對話。在其他學生繼續演習、苦戰，有時藉助教官之力成功討伐小鬼的同時，唯獨一人──

「賽莉卡同學雖然也是頂尖等級……但她更勝一籌。居然甚至沒有使用煉核武裝，只憑原本的輸出功率就連同污染物質一起澈底凍結。不僅除污做很完美，也沒引起擴散……！」

嘎嗚！嘎嗚！嘎嗚！嘎嗚！嘎嗚……！

「這個個體是感染初期，層級一。一如各位所想的，只要有適當的武裝，就能確實將其剷除。然而，可是──」

「其實，當時已經有了魔法騎士系統的原型──但是因爲舊時代軍方的多數勢力還是堅持使用以往的兵器，以致情況失去控制。」

結果，人類衰退。在確定魔法騎士所使用的術式能夠除污、焚燒污染物質之前，這段時間，全世界除了極地外幾乎都受到嚴重污染。

「當然有。如同我們所做的訓練，即使是低等的對手，也千萬不可鬆懈。」

「喂，你這女人！竟然無視別人的宣戰，你是什麼意思啊！」

大概竭盡了勇氣吧，站在前排的一名男學生舉手。

「沒想到看你一副乖乖牌的樣子，其實還挺頑固呢。要是遇到什麼事情不順利，你隨時都可以來找賽莉卡，我可以教你。」

賽莉卡急速接近從束縛中獲得解放，激動吼叫的小鬼。她拔出「歸蝶焰刃」，在雙方錯身之際一揮，之後便見被由下而上斜劈的孢子獸隨着藍色火焰熊熊燃燒。

「我是沒差啦。不過你可不要太勉強喔，因爲身體是魔法騎士最大的資本。」

「氣……氣死我了……！你這個戀父情結女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讓我們見識你的實力吧，白銀雪奈……！」

「亞蓮娜．史庫羅維尼！你到底有沒有心殺敵？白豬要回去第十學園嗎？」

「投予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幾乎不會產生崩壞現象，污染物質也能透過除污作業，抑制在不會造成危害的程度。但是，孢子獸有一種共通的特性──就是越接觸其他個體發散出來的污染物質，該個體就會變得越強大，越巨大。」

從她如此認真地完成「穿裝甲服做伏地挺身」這種愚蠢的懲罰訓練來看，她的體力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好。由於只憑臂力無法支撐高達數百公斤的裝甲重量，因此這種必須隨時展開肌力增強術式，並且需要強大意志力以在激烈運動中保持專注的基礎訓練，外行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碰巧經過附近的賽莉卡注意到失去平衡，趴在地上的亞蓮娜，趕緊跑了過來。

「…………！」

「就憑這點程度，有必要露出那種表情嗎……你根本就對賽莉卡不抱期待吧？」

「我聽說，舊時代存在着比現代更爲優良的武器和大量破壞兵器……」

「鄰國所使用的氫彈將污染物質捲上平流層，在沒有遭到分解的情況下擴散到全世界。結果，原本無害的生物陸續變成孢子獸，全世界同時爆發多起與孢子獸的戰爭……那就是人類歷史上的污點，『末世之雪』。」

層級五則是──會招來名爲「大災難」的人類滅絕危機。

然而，被人如此熱烈宣戰的那一方卻──

「這種小角色，我要瞬間把它燒成焦炭！」

「嗯，好……謝謝你。賽莉卡，你感覺好像大姊姊喔。」

教官平淡道出驚人損害的話語中，帶着駭人的壓迫感。

但是她卻輸了。

「是……是這樣啊。這麼一來……！」

聽見教官的評語，羣衆喧嚷不斷。

「是。這……這麼說來，孢子獸會無限地繁殖下去嗎？如果是這樣，那麼就算我們再怎麼努力打倒，敵人還是永遠消滅不完……！」

「因此，肩負人類再生機構的將來的，各位未來的魔法騎士、英雄──我很期待你們的奮鬥表現。那麼，被叫到的人請上前，進行一人一殺的小鬼討伐實習。」

「ＳＳＳ級……我想只能給予這樣的評價了。」

這時，教官用壞心且充滿深沉絕望的眼神，瞪着提問的學生。

「嘎……啊……？」

（如果她能克服那一點，就能脫胎換骨……嗎？）

「拷貝。這是人類在戰爭初期，做出犧牲後得到的寶貴教訓。被擱置而沒有遭到討伐的孢子獸，會自然而然地繁殖。」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舊時代確實存在着氫彈、利用火藥燃燒反應的槍炮，這些堪稱過剩的武裝。可是，那是──用來『殺死生物』的裝備。」

因實習失敗，故日後再行挑戰──

面對體型雖小重量卻將近一百公斤的類人猿的突擊，白銀雪奈完全面不改色，甚至沒有伸手觸碰系在腰上的刀柄，只是一巴掌打在小鬼的臉上。

受到教官的好評，賽莉卡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接着突然狠狠瞪向──穿戴和自己酷似的煉核武裝，爲自己的勝利輕輕拍手祝賀的卡秋雅。

聽完帶着瘋狂的宣言，學生戰戰兢兢的回應聲在通訊機中響起──

「──爲人類獻上月桂樹的祝褔！」

「那樣就是有戀父情結啦，你難道沒有自覺嗎？」

「怎麼會呢。我是覺得以這個年紀來說，能夠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就在冬真抱着那樣的想法看着亞蓮娜時，不停發抖的手臂頓時墜地。

賽莉卡額上冒汗，露出剛強的笑容。只不過，和爲那份驚人才能感到惶恐，只是拍手鼓掌的學生和教官不同，她的眼中燃燒着「總有一天我要超越你」的野心。

「是……雪奈不會大意的，因爲雪奈想要回到父親身邊。」

因此，人類設定了「層級」作爲孢子獸的指標，依此判斷母體生物在不斷受到污染物質侵蝕的狀況下，還保有多少原型。

層級一是稍微狂暴且具感染能力的猛獸程度。

「咦？那就是孢子獸？比想象中來得小耶。」

然而，同時間顯示在終端機上的影片──穿着嚴密裝甲服的研究者給了瀕死猴子一小匙左右的污染物質之後，猴子外貌所產生的劇烈變化，卻令衆人不由得屏息。

在甚至出現那種發言的議論聲中，教官一副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地詭笑。

「三十……二～～～～～～……！」

「教……教官，我有問題！」

「──父親，您有看到嗎……？」

「什麼嘛，居然把人家當成大嬸！」

「咦？我纔沒有！」

──從遠處眺望學生之間那幅令人會心一笑的景象，冬真心想。

（賽莉卡．維爾米歐尼……）

不管是第一天和雪奈的決鬥，還是在餐廳對卡秋雅的態度，冬真原以爲她這個人脾氣暴躁，但她其實根本就是一個本性善良，愛照顧人的女孩。

如果是這樣，她和卡秋雅之間的不和應該是有很複雜的原因。

（她是戰友的外甥女，又是雪奈的朋友。雖然可能有點多管閒事……我還是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她吧。）

爲了將雪奈培育成傑出的魔法騎士，這也是一件重要的工作。

爲自己找了完美的藉口，冬真暗自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