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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追击

《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 三河ごーすと · 2.5万 字

「交涉决裂了。评议会以『重新执行』这项术式,复制出过去的我和蜜露法,打算强行处决雪奈。学长,可以麻烦你紧急执行逃脱计划吗?」

『All right。应该说,已经执行完毕了。』

风切声响起。冬真搂着卡秋雅纤细的腰,乘坐龙造型的飞翔盘正在飞行。

大概是政变的善后处理尚未结束,而且既然隐匿了冬真的存在,也无法公然对他展开通缉吧,两人离开中心区域,入侵处于停止状态的中央电梯井。

他们在快要抵达前线中央转运车站之前,从中间层入侵维修通道,计划绕到轨道路线,来到因前阵子的地震而停止运行的轨道之后,逃往地上的死城。

气压变化引起的耳鸣和些微头痛,变成细小的杂讯扰乱思绪。在那样的干扰下,冬真巧妙地操作魔法骑器,以部队的隐密回路和隆美尔联系。

「已经逃脱了是吗?你该不会没等到十二点就逃出凰花了吧?」

『坦白说,我早就觉得说服成功的可能性是零。要是你被逮捕了,到时要把拖车这种大家伙带出去便很难了,于是我就先下手为强啦。』

「……意思是,你早就料到我会失败吗?」

『是啊。只要看看这阵子的命令,就知道评议会那群老头已经变得疑神疑鬼了。再说你又很不擅长跟不讲道理,以情感为优先的人交谈。』

冬真理解隆美尔的想法,所以没有把他的话当成在侮辱、轻蔑自己,而是坦然地接受。

『我把拖车平安带出来了,还顺便把牵引用的装甲车也换成大型的。目前我们这边没有问题,之后在死城碰头吧,我把座标传给你。』

「……收到。」

只传达必要事项,刻意不询问细节。

(他就是一个如此有包容力的人。)

对冬真而言,隆美尔虽然年长,却是他的朋友。重感情,做事从不踌躇。

即使会背叛人类,他还是愿意跟随冬真。善良、纯真得不像是生活在影子世界的特殊部队成员。

『不过,你有注意到吗?冬真,你很矛盾喔。』

「矛盾?……我吗?」

『「救世派」的圣女蜜露法……见到自己以前的女人的复制品,你有什么感觉?』

在半腐朽的旅馆屋顶上,冬真的军靴埋进堆得厚厚的末世之雪中。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然而啊,那孩子却出现了。雪奈虽然是你女儿,但同时也是我的家人。』

「我就说没问题了……呀啊!」

「固有绝技,限定解放──『强制结束』。」

大楼南侧的墙壁严重坍塌,从屋顶俯视大洞的深处,可以看见好几样当时的遗失物散落在地。开始生锈的罐头、未开封的巧克力棒、腐朽的宝特瓶。

所以,冬真放心了。心想,自己的逃亡不会成为人类灭亡的关键。

「恐怕是这样没错。但是,人一旦聚集就会引来孢子兽。」

「食物啊……这根巧克力棒尚未开封。不过制造日期是战前就是了。」

抽烟似的举动。

魔法时代的血液禁药,「超血加速」的维持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

冬真才轻声说出口,两人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隆美尔没有家人。尽管有好几名年长的恋人,关系也并不深入。

『那就好,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世上还有比即使眼看人类灭亡的炸弹即将引爆,也要守护将死孩子的父亲更正确的存在吗!』

「当我离开后,可以替补我的人员适时地出现了。人类的未来就交给过去的我,以及利用他的人们……我可以好好当雪奈的『父亲』了。」

──父亲。

孤单无依的语气。女骑士像个迷路不知该往何处前进的孩子般回答。

他搂着卡秋雅的腰,触碰喷着火,仿佛在展现她的好强的飞翔盘。

『……你明明会为了别人生气,换成自己却是这种态度。』

「你分析得很正确……我过去一向都是如此。」

不停飘落的污染物质、破损的情报杂讯──「末世之雪」反射星光,闪耀出白色光芒,让潮湿闷热的初夏看起来就像隆冬时节的北国。

降低重力的影响,显著减弱落下速度的简易飞行术式。

「……是喔,那好吧。」

「这样很奇怪吗?」

「『飘浮』。」

「……你很霸道耶。」

『当然,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看在其他人类眼里,你只是一个增加风险的笨蛋老爸。这是你个人的正义,与人类的集体正义之间的对立。』

飞翔盘撕裂迟滞的风而行。

(──等于是要她抛弃一切。)

「关于这一点,我向妳道歉。但是,我要是不这么做,妳大概会飞到坠落为止吧。」

雪飘向夜空,融入空中消失不见。

『保护家人吧。我因为害怕而没能和谁成为家人,也没想过自己能够成为父亲。

「……收到。」

切断和隆美尔的对话,冬真一边任凭卡秋雅随风飘动的头发拂过脸颊,一边低语:

「我不想睡……我肚子饿了。」

「……虽然那个说法跟我印象中相差甚远,不过我可以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不喜欢。现在是非常时期,先不提炼素,血糖过低对我也会有影响。」

『就算落得要与世界为敌,就算遭到恩师和过去的你追杀,就算被复活的前女友攻击,你也一定要保护雪奈。知道吗?』

冬真所展开的抹消领域沿着混凝土,渗透进一共四层的旅馆建筑内。

「妳很难受是吗?……卡秋雅,够了,让飞翔盘消失吧。」

「总会有办法的……那间旅馆好像不错,保留了比较多的原形。降落吧。」

「我觉得很生气。认为那是对死者……对战友的亵渎。」

「很遗憾,这里并不具备军事价值。因为这不是城堡,只是简易的住宿设施。」

在破烂的房间里翻找,确定没有东西可吃之后,冬真掏了掏胸前口袋。

「……收到。」

财产、家、情同家人的女仆们。如果就这么一起走……

也是对雪奈、对打算舍弃冬真的世界、对拚命挣扎着不想灭亡的人类发出的。

「对现在的我来说,有这个就很令人感激了。那我吃一半喔?」

『所以我要站在你这一边,我一定会把雪奈平安送达。所以冬真,你去和卡秋雅好好谈谈。跟我不一样,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那么,你对自己的复制品有什么想法?』

由于是会在失效的同时坠落的短期决战技,因此能量的消耗非常剧烈。而冬真察觉到,卡秋雅在勉强抵达死城上空时就已到达极限了。

『你只是凭逻辑去判断那样做比较合理、那样做才正确、那样做才是对的,然后去执行而已。你一直都是不带感情,依循规则活着对吧?』

从屋顶的大洞进到旅馆内,冬真拍拍老旧的床。

「啥?我还可以啦,要是不彻底脱离凰花的防空识别圈……!」

「我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只不过里面含有少量炼素。」

同样正确的两方的冲突,好比钻石互相撞击。

『从前好像有位会削下自己的肉,说「吃我的小弟弟吧!」然后给别人吃的英雄。你有听说过吗?』

冬真也是一样。虽然有亲生父母,彼此间的关系却很疏远。但是卡秋雅不同,她有自古传承下来的贵族家世,代代雇用至今的仆人、女佣更是情同家人。

有如机器一般对万物设定优先顺序,在自己设定的法律范围内行动。

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大大的爱心形状,褪色的粉红色床单上灰尘飞扬。虽然说污染物质已被消除,建筑外也受到结界的保护,却无法改变岁月所造成的劣化。

卡秋雅撕开包装纸,将可乐口味的棒棒糖含进口中。

几分钟后,冬真和卡秋雅两人来到地上。

粗鲁话语中蕴藏的怒气,不仅仅是针对冬真。

两人坠落的夜空并非完全漆黑。

既坚硬又脆弱,双方都会产生缺口,碎裂四散──

『我就知道。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选择成为父亲,保护自己的孩子。』

从破掉的窗户、倒塌的招牌、崩塌的墙壁吹进来的末世之雪消失,重现出当时的面貌。

明明提出问题却又被对方反问,冬真有些困惑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他一言不发地发动绝技,让波动抹消厚积在混凝土上的污染物质。讽刺的是,污染物质大概也保护了建筑不受风吹雨打吧,不见龟裂的屋顶显露出来。

「……好可爱喔。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就好,反正总之大概就是那样啦。如果把小弟弟给别人,自己也很开心那就算了,因为那可能就是他的兴趣。可是,你又一点都不开心。』

「只要有效运用『再行骑士』,人类就能维持现状。那是……希望。」

受到能够抹消所有炼素的固有绝技干涉,飞翔盘如云雾般消散──然后在重力的引导下,互相拥抱的男女于没有遮蔽的星空中往下坠落。

『是啊,很奇怪。你可以尽管发脾气呀,装什么圣人嘛。』

「我舔完一半以后再给你好了……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

「建筑除染。范围抹消,展开结界式──『净化屋内』。」

冬真抱着战友,缓缓落下。向上仰望,在天空中闪烁的并非冒牌货,而是真正的星星──往下窥视,则是一片完全没有人工照明的死城之夜。

「在被污染物质、末世之雪掩埋的状态下,微生物不会繁殖。虽然不会腐败,劣化程度也降到最低……不过要吃还是需要勇气。妳就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不构成亵渎。另外,我虽然觉得对方至少该向我取得术式的使用许可,不过,早在提供灵葬晶片和遗传情报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自己会被当成研究对象了。」

简单来说,冬真对自己的复制品所怀抱的奇妙安心感是──

然而──没有湿答答的,也没有腐坏,总之应该可以放心在上面休息。做出这样的判断后,冬真轻轻地让抱在怀里的卡秋雅躺在床上。

「哈啊……哈啊……!……还不行、还不行……!」

「嗄?……可是它和我在古籍档案库中,见到的中世纪城郭的样式很像……」

那是这名喜欢年长女性、渴望母性的男人所没有的身分──

拿出来的是小糖果。一支可爱的棒棒糖。

「这里可能曾经被当成避难所使用吧……这似乎是战斗的痕迹。」

「这是日本近代用来休闲的住宿设施,听说好像主要是让男女在此休息。算是在和平时代,能够使用个人空间时的一种奢侈享受吧。」

「是啊,这张床好像还能用,妳不妨躺下来睡个三十分钟。」

「你自己一个人吃。那可是一百年多前的东西耶,真是的……」

「笨蛋。」

「妳全部吃掉没关系,反正也没有方法可以分食。」

「卡秋雅,差不多可以脱离前线区域了。到地上去吧。」

蕴藏在粗暴言语中的情感,是吃惊、看破,以及比什么都来得强烈的……「愤怒」。

决定那么做的是冬真自己。那样的生存方式至今毫无问题。

当然,「再行者」没有未来。被从过去呼唤出来的冬真复制品不会成长,也不会进步,只会听令行事──但是,足以应付现状。

干掉的脏尿布、皱巴巴的床单、破裂的杯子碎片、破掉的保险套。

「……倒塌的城堡啊。这种地方最适合用来休息了。」

那是舍弃逻辑,选择感情──选择爱的决定。

「……这么看来,以前的人似乎也曾经在这里生活呢。」

「像是强制向评议会效忠等,尽管我对于自由意志的限制有所质疑,但是──既然能够重新执行『过去的我』,那么我想即便没有我,人类也可以存续下去了。」

没有气愤。冬真反而在见到和过去的自己相近的人格被重现,而且不同于机器人一般的蜜露法,拥有能够对话的自我和知性的当下,甚至对于这样的技术感到佩服。

她以像在模仿隆美尔抽烟的动作,用指甲油剥落的手指握着棒棒糖。

「……你干了很不得了的大事耶,恐怖分子。这下不就成为人类的敌人了吗?」

「是啊……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喀啦喀啦地,糖果在卡秋雅口中转动的声音传来。

安静到异常的死城之夜。在甚至能清楚听见两人的呼吸、心跳声的寂静之中,冬真带着反省和自嘲,坐在躺在床上的她身旁。

「制作我的复制品就算了,这件事还可以原谅。可是……复制死者让我很不高兴。」

「那和复活术式不一样吗?你不是对复活术式的评价很高?」

「重点在于复活后,本人是否拥有意志。赛莉卡是自由的。尽管认知扭曲,但她确实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

然而,蜜露法──「再行者」不同。

「那是人偶。只是因为需要其生前的规格,而制作出来的故人标本,不能和亚莲娜希望挽回失去的珍重存在的祈祷相提并论。」

「然而你却允许可以有自己的复制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重标准吧。但是,我没有感到愤怒也是千真万确。」

明明会为了他人感到愤怒,却不会为了自己而生气。

冬真自嘲自己那样的性格。

「学长叫我不要装圣人……他说得确实没错。我明明早就做出结论,认为超越者要适应、融入社会,必须从绝对服从或是支配中择一,然而我却……」

想要相信并守护家人──雪奈的性命直到最后的愿望。

在那份心愿遭到驳回的当下,冬真拒绝服从社会。

「现在的我,大概已经被评议会认定是我前几天才否定的古兰•玛丽亚的同类了。不认识雪奈的『再行骑士』会否定我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

「就是啊。真是的……简直跟笨蛋一样。」

一边在嘴里含着糖果,卡秋雅将身体沉入散发霉臭味的床。

由于爆发的危险性很高,很难长时间离开雪奈活动。

「妳还记得十一年前,我们被派往八○八连队时的事情吗?」

显示维尔米欧尼家血统的火红发色,任由红宝石般清透的红发摇曳的军人。

评议会议长桐幻对于这则密告似的内部告发十分重视,暗中派出了「无名」前去调查。

冬真的挂虑,在怀想姐姐的妹妹卡秋雅心上──深深地挖出大洞。

(欢迎来到八○八连队,我是连队长,名叫……咦?你身上揹的孩子是谁?)

(至少低阶的层级一或二,应该就几乎都崩坏了。拜托妳,卡秋雅。既然妳也有了孩子,妳应该懂我的心情吧?为了不让女儿变成怪物……!)

「是啊。」

「就算讨伐层级五,占领地也只会增加一丁点。尽管如此,还是要一边害怕孢子兽进攻,一边勉强守住营地,坚持『我们占领下来了!』在那种用谎言和夸大堆叠起来的宣传之下,肩负重担的就只有军队……!」

(前后等了大约一年,允许我在凰花收养雪奈的许可才终于下来──)

(当时,人类再生机构的战力正逐渐扩大。)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只要不让层级四以上的高阶孢子兽诞生,关在凰花里等待孢子兽崩坏……一百年、两百年,不,过了五百年之后……!)

「指示发出那则报导的是议长。」

(名字?我帮她取名叫赛莉卡。我先生是副官,其实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战地生小孩,不过大家都很祝福我们,说这孩子是连队之子。)

「当时,我们否定了姐姐。把为了家人、为了战友、为了女儿起义的那些人,当成扰乱秩序的存在肃清了。」

(不会吧!是卡秋雅的孩子?唔哇啊啊啊啊啊!咦?我妹生小孩了?)

尽管救世派的起义、「神谕巫女」之死受到隐匿,凰花依然产生了裂痕。

冬真握住卡秋雅挣扎般伸长的手。

「蜜露法等『救世派』的起义,以及随之连续产生的层级五孢子兽──在追捕余党的尾声捡到雪奈后过了大约三年──度过育儿的最重要时期,我和学长总算能够稍微喘息的时候。」

(居然在战场上生产,这也太酷了!真不愧是我妹!……太好了,我有同伴了!)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杀死姐姐──杀死塞拉菲娜中将呢?」

「结果到头来,姐姐才是对的。会变成孢子兽的强大魔法骑士和S级只要待在战场上,就等于是一颗限时炸弹,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消耗殆尽,然后变身……!」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找借口了。也就是说,肃清那些人的我们现在会沦为恐怖分子,纯粹都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卡秋雅冷冷地对清楚说明当时情势的冬真说道。

(应该抛弃夺回地上这种无聊的战争理由。)

──塞拉菲娜中将有意叛变。

(回去凰花吧。对于出生在避难所的我们,所谓的故乡……)

「莫非历史真的会重演?还是说,这也是……『屠龙焰圣剑』的诅咒?」

(其实我也才刚在三年前生完小孩喔。但是她人不在战场,而是在凰花。卡秋雅,妳偶尔也回去老家看看啦。我女儿超可爱喔!)

(要为了这孩子,以及这孩子的未来而战──大家还这么发誓呢。)

(听说S级的神谕巫女死去时……出现了层级五,这是真的吗?)

和女强人般的凛然举止相反,为人十分地亲切和蔼。

(……雪奈也是S级对吧?)

主张应该舍弃地上的她──触怒了评议会。

「十二民族间在文化、宗教、历史上的摩擦引发冲突和经济差距,关系正逐渐走向破裂。所以,不可以停止夺回地上。想要避免凰花分裂,就必须充分利用夺回地上的大义来营造出战胜氛围,促使众人团结一致。」

(故乡就是人类再生机构。不需要蓝天,有天花板的荧幕就够了!)

「是的……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当然记得。居然有人揹着婴儿去见连队长,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

然而如今,自己却为了家人、为了女儿,被当成扰乱秩序的叛贼遭人追赶。

身为王牌的冬真无法不出动,不过所幸潜入目的地的情况特殊,让他得以带着雪奈,以非战斗员的待遇到前线营地赴任。

她松开牵着的手,静静地翻身背对冬真,像在回忆过去一般地说:

(三年前,「神谕巫女」不是在「救世派」的起义中去世了吗?我听说你们是同期,彼此感情很要好。那个……这话虽然很难启齿,不过她死的时候……)

让战力成功扩大的,是以冬真为首的「无名」。

「就是啊……战友即是家人,他们是最适合用这句话形容的一群人。很讽刺对吧?」

(你叫白银冬真是吗?你是卡秋雅的夫婿对吧?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夫了!姐姐……你就这么称呼我吧!)

那个喃喃说出口的名字,是赛莉卡的姐姐。

才会无法继续忽视世界的矛盾。

从前,卡秋雅的姐姐,也就是上一代「屠龙焰圣剑(Georgios)」的持有者,维尔米欧尼家的上任当家──

在床上,大概是睡不着吧──卡秋雅在布满灰尘的床单上扭动微微冒汗的双腿。

「……可是,姐姐她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最前线的营地,打倒不管怎么杀也不会减少的孢子兽。做着那份比用筛子舀水更烂的差事。」

「没那回事。如果真有那种魔法的因果关系,我早就察觉到了。」

那是发生在约莫十一年前,雪奈三岁,西元2116年的事情……

「和雪奈一样──遭收到特务命令的『无名』肃清。」

「……卡秋雅。」

(S级魔法骑士只要哪天变异率上升,就会被评议会收拾掉,被负责暗中行事的特殊部队……名叫「屠杀骑士的骑士」的存在做掉。)

「她的确是好人。既不会撒谎,个性又正直。就是因为正直过了头……」

「八○八连队给人的感觉好舒服,就像一个大家庭似的,真是一支好部队啊。」

夺回地上,解放人类──如此光明灿烂的理想背后,实际上却是此等境况。

她用手掌覆盖自己的眼皮,像是在掩饰泪水,又或者是其他表情。

而且,当时冬真还和卡秋雅、隆美尔组成团队,在前线生活。

塞拉菲娜•维尔米欧尼因为担心女儿的未来,于是探查蜜露法之死──

她像是要掩饰泪水地用手臂遮住眼睛,凝视着月光洒落的天花板大洞。

塞拉菲娜中将叛变的理由正是如此。

「那时候的雪奈好可爱喔……虽然真的就像只小怪兽一样。」

那瞬间的事情不必闭眼回想,至今仍牢牢烙印在两人心底。

「她提出的要求是停止夺回地上和撤退战线。和评议会现在的政策几乎相同。」

除了腼腆的笑容、柔软的嘴唇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连战连胜的捷报席卷媒体。而让媒体大肆宣传夺回地上之日将近的是……

「姐姐她!……姐姐她和我一样,只是想要保护家人……!」

人类。

(我家女儿也是S级喔。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听说了一个不好的传闻。)

(……我得知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层级五……居然是从魔法骑士……)

「早知道我们也会成为反叛者,像这样遭到人类反弹……当时应该要加入她的……!」

「我不想否定过去。当时那么做是最好的决定。即使是成为反叛者的现在,我依然否定塞拉菲娜中将和古兰•玛丽亚。」

十二耆老评议会,来自世界各地的十二难民、民族的集合体。他们虽然结成同盟、团结起来──内乱的火种却已到处冒出白烟。

冬真和卡秋雅轻轻牵着手,回忆自己从前杀死的人。

(然而……封闭凰花应该是可行的。反正封闭环境内本来就一应具全,不需要从外面获取资源……只要放弃夺回地上就没事了。)

因此,冬真基本上不接需要离开人类再生机构的任务,努力为现在的专业主夫生活打好基础。但是,一件足以打破那项制约的大事发生了。

「层级五出现的原因是S级魔法骑士死去,或是精神污染所造成的变异。这在凰花是绝对不可泄漏的机密,然而中将却得知了此事……」

冬真回忆往事,回想起当时的事情。

(不可能的啦,要将孢子兽驱逐殆尽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牠们会慢慢地崩坏,会随着时间过去,渐渐、渐渐无法保有原本动物的样貌。)

为了保护同一连队的战友、身为副官的丈夫,更重要的是S级的女儿,而追求理想的姐姐。

「我知道。当时,这番话我听过好几遍,而我也相信了它。」

那是通往死亡的呢喃。

听似担心的语气,只让人心生烦躁。

「因为总不能说这孩子是我从死城带回来的,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硬扯谎说是卡秋雅在战场上生的,没想到她居然还相信了,塞拉菲娜中将真是个好人。」

「而且她还是透过评议会内的反战主义者得知的。那些只会出一张嘴,自己连根手指头也不动的运动家向她透露情报,结果害她被当成反叛者……!」

「因为她没办法控制持有炼素啊。当时的她,光是打个喷嚏就有可能粉碎防爆避难所,因此我必须几乎片刻不离,否则太危险了。」

塞拉菲娜•维尔米欧尼中将与身为副官的丈夫共谋,率领麾下的第八○八连队,通称「沙罗曼蛇」压制前线营地,背叛了评议会。

以蜜露法为旗帜的逃往太空主义者「救世派」毁灭。

(我不想,也不会让我女儿成为人类的敌人。必须立刻终止战争才行。但是,逃到外太空是不可能的。)

为了保密,他们住在和其他部队隔离的营地里,不仅补给短缺,也无法取得充足的儿童奶粉和尿布,而他们就在那种艰困状态下,过着每天拚命完成任务的日子。

「无名」暗中将随其死去而出现的高阶孢子兽讨伐殆尽,并且将功绩让给了军方。

再怎么后悔,过去的事依旧无可挽回。

「或许吧。但是……」

(……这种做法是错的。除非从根本上改变,否则谁也无法得救。我要说出前线士兵的苦衷,公开层级五出现的真相,阻止这场无谓的战争!)

(当然,我知道事情不会立刻就进行得很顺利,我甚至还有可能会被人除掉。到时……妹夫、卡秋雅,拜托你们……我女儿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我不想让女儿上战场。我要为了得到那样的未来……展开行动。)

分别之时,塞拉菲娜中将这么说完便转身离去。

隔天,第八○八连队放弃战线,离开工作岗位,自行决定要回去凰花。

认为事态严重的评议会,当天就命令「无名」肃清连队指挥官塞拉菲娜中将……

(……妹夫?卡秋雅?……咦?这不是真的吧……?)

(原来你们一直在骗我?生下雪奈的事情也是谎言?只是用来接近我的伪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为什么想要作战啊?你们应该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根本没意义!会引起内乱?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如何!不尝试就放弃……?

拜托别傻了!既然都是人,一定可以透过对话沟通……!)

善良的她相信理想,深爱着人类。

她的梦想或许已经实现了。如果那是让人类在共通的敌人面前团结的话。

如果那是让异文化跨越宗教、文化、历史等所有一切彼此融合,大家共同携手合作的话。

「──谁也不相信姐姐。」

卡秋雅的语气中满是苦涩。

「议长,甚至是我这个妹妹,都没能选择她的理想。相信姐姐的,就只有战友和家人。明明她所主张的理想是如此美好……!」

「人是丑陋的。」

冬真对着紧捏破烂床单的卡秋雅的背后,轻声地说:

「人不是凭着逻辑行事。人是感情的动物,尽管把正确的、美好的东西当成理想,却又无法全然地信任它……人就是这么矛盾又摇摆不定的存在。」

「你讨厌人类了吗?像你这样的超人无法理解人类的行为吗?」

术式也手下留情,降低了杀伤力,极力避免伤害到她。那全是因为出自对家人的情感。

那是荒唐的假设。

「暗杀她的行动,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前线的洞被堵住,凰花的人员没有因为要填补八○八所造成的空洞,而遭到强制动员和征兵。几万条的人命,以及随之产生的一切悲剧,都因为塞拉菲娜中将及其丈夫的性命得到救赎。」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哀伤。

「现在的我可以理解……因为如今,我得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我曾经考虑过那一点。将当时站在她那一边,颠覆人类再生机构这件事──视为让人类存续的手段之一。」

卡秋雅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背叛姐姐,并且杀了她。

「我杀了姐姐。」

「救世派的……逃离地球计划?」

一边作战,塞拉菲娜一边规劝妹妹,还试图抢走她的武器,要让她无力反抗。

我是为了人类才杀死姐姐。卡秋雅如此说服自己,借此掩盖心中的罪恶感。

「刚才居然把责任都推卸给你。背叛姐姐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你从来都没有强制我那么做,也没有逼我二选一。」

「是这样吗……坦白说,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爱情这种东西。」

「……最后我驳回了,因为可能性太低。塞拉菲娜中将的理想缺乏现实性,得不到评议会及其他人的支持。假使前线的抵制行动传了开来……」

塞拉菲娜试图保护的东西。

「……好过分喔。你对评议会的忠诚到哪去了?」

冬真有父爱。在和雪奈相处的过程中,那已成为冬真这个人最重要的核心。

「当时,如果你我和姐姐一同奋起……!反正迟早都要变成反叛者,假使当时就叛变,阻止战争、关在凰花里……!」

反观当时卡秋雅使用的则是通用型──军中广为使用的正宗式。

「十二耆老评议会是让人类存续的手段。为了创造出我自己和雪奈、亲近的人及其子孙能够拥有未来的社会──包括由我自己施行独裁在内,我考虑过所有可能的做法。」

对接收到的刺激产生反应,只会采取事先决定好的行动、做出选择的集团。

(妳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妳要像这样哭着……!来杀我?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卡秋雅在不知不觉间解除炼核武装,赤裸的身上只剩下内衣裤。

假使对她抱持的些许好感,就是恋爱的开端──

哀伤又任性的目光贯穿了冬真。

「刺杀姐姐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我手上……中了你的固有绝技,炼核武装遭到封印的她,当时那副错愕的表情,始终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床上,裸体包覆在脏污床单之下。雌豹般的肢体娇艳地逼近。

「你的正确何在?──冬真。」

但是,模拟的结果是……

大概只会被当成普通的罪犯遭到讨伐,接着演变成人类互斗的事态吧。

「我是为了守护女儿直到最后而反叛的罪犯。评议会如果要讨伐我,我就会逃。我会相信雪奈能够复原直到最后一刻。能够那么做的人──就只有我这个父亲。」

「……所以你才说正确吗?那就是你所谓的正确?既然这样,现在为了救雪奈,为了守护她到最后而抛弃人类的你又是……!」

「一点都不正确。就如同从前的我,经过重新执行的『我』对我做出的否定。」

甚至不惜欺骗亲姐姐,还亲手杀了她。

「的确,在我心中,生前的蜜露法是很特别。和她交谈很愉快──而且重感情的她,为我只重视逻辑的干涸观点,带来了滋润。」

「我喜欢你。不只是当时,早在那之前就是如此了。我一定是从在学园遇见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一直喜欢着你。所以,我才会……没有选择我姐姐。」

尽管经过拷问般保养过的肌肤在战场染上了尘埃,躺在形同废墟的床上,那副模样依旧是欧洲派系的至宝,是经过淬炼的人类基因所创造出来的艺术。

是连操控物理定律的魔法骑士也无法实现,好比迁怒的妄想。

她赌上性命守护的「正确」,全数瓦解消失。

(……奇怪?……不会吧?)

「那一定早在发芽之前,就被我杀死了。我自己摘掉了初恋的嫩芽。」

如果被人这么说,冬真无可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却无法抹去内心深处的内疚,那份情绪就这样表现在她对赛莉卡的态度上。

茫然而讶异。相信卡秋雅不可能会杀死自己,结果却遭到背叛。

「那样一点用也没有。八○八连队的老练士兵大半都会死去,只能以无意义来形容。所以,我和妳一起杀了她,杀了那个称呼我为妹夫的人。」

那样不是人类。秩序与混沌,善与恶。唯有两方同时存在,这样才是人类。

感受到卡秋雅的激情,冬真脱掉军服的斗篷。

(妳说我错了?说继续这种徒劳无功、没有意义的战争才是正确的?那样太奇怪了。既然没有人要做……!)

姐姐没能认知到那一点就死去的表情,一直不停出现在卡秋雅的梦中。

然后,既然都杀死了,如今又何必再提?

柔软的身体在床上翻滚。

「屠龙焰圣剑」是单独显现的超级炼核武装。

「是你让我杀死她的。『超血加速』──那个让炼素量暴增暂时达到S级,像是作弊一样的强化术式,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放掉借此获得的优势。」

「我详阅过内容三遍,并且仔细调查,计算出成功的可能性。然而即使动员人类再生机构的所有资源、所有魔法骑士,发现并到达可居住行星的可能性还是极低。」

「你是说雪奈啊……我曾经好想成为那个人。」

「我……」

(我……要死了……?)

「身而为人,我感到很后悔。可是,身为人类的一员,我也觉得她的死是必然的。因为我如果不杀她,她的梦想就会杀死人类。」

「……副官在那场战斗中死亡。失去中将的八○八解体,剩余士兵接受惩罚,被施以洗脑后送回最前线。如今已几乎耗损,无人生存。」

「……是啊。」

雪奈将会在生命的最后尾声,受到她如此信任、深爱的父亲背叛死去。

「不,包括那种不完美在内,人类本来就是如此。假使全人类的思考方式都像我一样,都用和我一样的价值标准行事,那就跟一群社会性昆虫没有差别了。」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停地说服。

尽管规格上有稍微经过订制,但是两者作为武器的差距,仍相当于轻型车和坦克。

「……我知道。」

(……赛莉卡不必作战就能生存的时代眼看就要到来。然而……)

就像杀死自己的挚友,甚至有可能心怀情愫的蜜露法一样。

「……你喜欢的是蜜露法,不是吗?」

以前的冬真,无法理解那种纵然希望渺茫,依旧想赌赌看的心情。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心意强加于你──想要让你自己去做选择。」

正在重蹈塞拉菲娜中将从前的覆辙。

那是无法想像的绝望、痛苦。就和遭到妹妹、妹夫背叛的中将一样……!

「我不想否定人的丑恶和美好。塞拉菲娜中将是个美好的人,是生长在阳光下,只知道光明面的人。所以她既美好,又坚强。」

(拜托妳收手吧,我不想杀了妳。因为……妳可是我的妹妹耶?相信我,人类应该要停止这种无聊的战争才对!)

然而──换成伴随肉欲的恋爱、爱情,就另当别论了。他无法理解那种感情。

将斗篷盖在卡秋雅裸露的肩上,然后脱掉帽子,让双眼露出来。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我真是狡猾啊。」

但是,在互相搏命的战场上,那种行为实在太轻忽大意了。

但是,塞拉菲娜的意志非常坚定,义正辞严且毫不退让地──

「我想要……陪在你身旁。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

忽然叹了口气,卡秋雅紧紧揪住床单。

在得到真的非常珍惜、不想失去的东西之前,绝对无法理解的感受──

她提供了冬真所没有的观点。

假使冬真就此杀死雪奈。

可能性很低。但是,可是,并非为零。

「如今,我们说不定就能在凰花,在那个人类的摇篮里,和雪奈、赛莉卡、姐姐,大家一起充满欢笑地……活着了……!」

拒绝所有说服的说词,于是最后战端开启了。

「可是,最后我赢了。因为她……!」

(那就由我来改变。士兵们会抛弃前线,然后返家。只要八○八的勇气传了出去,前线的其他人就会展开相同的行动。抛下武器、终止战争的时代将会来临。)

选择心爱的男人,不但抛弃姐姐,还背叛她、杀了她。这是多么天大的恶行。良心的苛责、罪恶感,不断化为姐姐死前的表情出现在梦中,狠狠地责备卡秋雅。

「……我不想让她用那种表情死去。那种……那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就够了。」

「不忍心……杀死我……!」

「从学生时代开始啊……妳之前为何都不说?」

(……卡秋雅,妳说妳要挑战我?光凭那种量产型的炼核武装?明明就连等级,妳也只有A级……!)

──但是,她所能理解的,只有这个世界的一半。

成为冬真心中的「第一名」。

「好想成为那个让你深爱到,就算拿世界、人类、所有的一切来交换也不足为惜的人。可是……」

──也许不会成功。

失败、拒绝,那种可能性掠过脑海,让卡秋雅却步了。

「我好害怕告白后得面对结果,所以只要不去挑战胜负,就不会输了……我会把你和姐姐、重要的东西放上天平两端,去面对选择其中一方的自己的丑陋,也是因为害怕。什么魔法骑士的自豪、人类的命运,我让自己逃进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里。」

「但是,妳现在……」

「是啊,我告白了。我喜欢你,白银冬真。我喜欢你这个人,长相、声音、气息,全都喜欢,就算被你当场杀死也一样。」

这份心情也一定不会改变。

「真丢脸,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小女孩似的话。不过……我是说真的喔。」

「我没有怀疑妳。卡秋雅,妳是我的战友。」

用如此认真的眼神说出来的话。

「我怎么可能认为妳说谎呢。但是,我……」

「我明白……因为你有雪奈,因为你是父亲。你想这么说对吧?」

早就知道这场恋情会失败了。

「我不可能敌得过她的。因为你有了女儿之后,就成了和她心连心的父亲。你心中的第一名永远都是雪奈──而我永远都会排在她后面。」

自虐的话语。然而,卡秋雅却露出莫名畅快的表情,伸手探向自己丰满的胸部。

「你看这个……这是我刚才的记忆、我的心,被记录在『屠龙焰圣剑』中的证明。」

装有触媒的魔法骑器画面闪烁。

那是因为接收到施术者的心理状态和记忆的变化。格外有印象的插曲会被优先记录、保存下来,然后传承给下一位继承人。

「我的告白和失恋透过炼核武装,被刻画在地球的记忆中了。」

「然而我们身边有个处境相同,却懂得非常多的男人。」

「……行不通的啦。就算牵引整个居住区块,就算有你和雪奈这两个几乎无限的炼素槽,一旦被人类社会切割……!」

那些人将全部被打入地狱般的劳动泥沼中,缓缓地被处死。

接着开启的讯息,是再明白不过的威胁信。

『「无名」03,假使妳有意返回人类再生机构,就将白银冬真、雪奈抹杀。若没有在明天早上以前达成这项任务,维尔米欧尼家将从此断绝,佣人及其家人都会被视为反叛者的家累,受到转调至中心区的重金属污染地带从事生产的处罚。』

「……喏,我可以再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接着,他脱掉鞋子,跪坐在混凝土上松开衣领,谨慎地放下军帽。

「────……!」

床吱嘎作响。生锈的弹簧发出声响,床单起伏。

「你真以为雪奈能够在那种环境中健全地长大吗?以为那样能够获得幸福吗?你真的相信变异率会下降吗……?」

那里的待遇在中心区生产军队补给物资的现场中特别差,就任之后据说平均余命不到十年,一般都是对死刑犯下达的──转调命令。

「……妳是说『女神请愿』吗?」

那是一度品尝过的果实的,扭曲的甜美。

互相凝视的时间是如此珍贵,让人好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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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 4 · 过去,追击 · 第1张插图

「!」

发布给自己以外的「无名」所有骑士的绝对命令。

再加上,还有一个从前的「人类最强」。

「那好,妳砍吧。」

「如果是雪奈就一定办得到。我是这么认为的。」

存在于这颗行星上的人类社会,就只有人类再生机构「凰花」。

「我想大概需要三年。无论是雪奈稳定下来,或是我亲手让她消失。」

「妳愿意等我到那个时候吗?到时,我希望妳成为雪奈的──母亲。」

「我会回收你和雪奈的炼核武装,然后根据刻画其中的记忆──无论要花几年、几十年,我都一定会找到女神类固有绝技的祈祷者。」

卡秋雅用一脸舒畅的表情,握住交缠的手指。

「你一定没问题啦……你可以把眼睛闭起来一下吗?」

「卡秋雅,妳想做什么?」

弹簧被压得吱嘎作响。混杂在铁锈和尘埃气味中的烧焦味,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因为受到卡秋雅所展开的炼核武装「屠龙焰圣剑」的热度炙烧。

故意对女儿下手这样的想法,早就被无意识地从冬真脑中排除掉。

「如果你能够信任我,这是唯一的对策。雪奈的变异率问题,也能借着死后复活获得解决,不会让人类承受风险……!」

「……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我很高兴你向我求婚。但是……」

「是啊。既然凭我的一颗脑袋就能让雪奈得救──那便无所谓。我本身就算不复活也没关系。卡秋雅,我要妳以自己的名字发誓,答应会誓死保护赛莉卡、保护雪奈,即便情况再糟糕,也一定要让她复活。」

十二耆老评议会和「无名」这条猎犬有多可怕,卡秋雅比谁都清楚。

彼此的呼吸搔得脸颊发痒。嘴唇急切地游移,舌头眼看就要相触。但是──

冬真解除炼核武装,当作不抵抗的证明。

「就像蜜露法,还有姐姐一样,这次轮到我们被狩猎了……既然如此……」

透过皮肤感觉到的空气流动、炼素的反应,透过耳朵捕捉到的心跳声、肌肉和骨头的活动。

冬真默默地闭上眼,取代回答。

至少,在最后一刻。

「……我并不后悔。即使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我爱你的这个事实能够留下来就好。光是如此,我一定能够活下去。」

既然亚莲娜还健在,术式的资料也没有遗失──成功并非不可能。

整个人埋在床单中的她,展开自己的魔法骑器。

「十二耆老评议会认定白银冬真和白银雪奈为反叛者,下达了抹杀指令……这颗行星、人类社会,已经没有你们容身之处了。」

「身为『无名』03,我非杀了你不可……你知道我家有多少人、有多少名佣人吗?有还很年轻的女仆、有家庭的管家,还有膝下有儿孙的园艺师……!」

倒不如。

与从前旧时代被当成休闲活动疯迷,温和的生存游戏不同。无法取得粮食、物资,只能和自己人对话,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动植物。

相隔仅仅几公分的卡秋雅的动作。在她微微退身离开的刹那,冬真行动了。

「……这是桐幻直接发布的通知,很可笑吧?……你看。」

那是委婉的处死宣告。

「……蜜露法和从前的你的组合。即使你和你互相抵销了,又要怎么阻止蜜露法?就凭我和隆美尔,我们和她的炼素持有量相差太多了。万一打赢了,他们还是会再派追兵来……你打算继续逃到什么时候?」

「这样好吗?」

这证明了暂时脱离凰花,待雪奈复原就回归人类社会的这个想法,彻底破灭。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父亲」吧。那是根本不可能会出现的选项。

「是啊。」

强吻。唇与唇紧紧相叠,两手互相交握缠绕。

无言,无声。他抓住卡秋雅纤细的手腕,将她压倒在床。

「对少女来说,那种没有感觉的吻才不算数呢。」

「……可是我记得,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上了战场之后,我们都曾经好几度意外接吻。」

「……笨蛋。你这个笨蛋也太没情调了吧……!不要把人家的初吻……!随随便便当成便章啦。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手臂上缠绕的粗糙装甲消失。在如果不除染便会立即死亡的污染环境中,他以仅着平凡军服、毫无防备的姿态下了床。

令人绝望的通知。

「可以,只要我办得到的话。」

「没错,就像挽回赛莉卡一样……就算我变成老奶奶了,就算我沦为评议会的狗,甚至是奴隶,有朝一日,我也一定会将你挽回。」

(不过光是封锁视觉,我还是「看得见」……)

好比契约证明的那个吻,既甜美又温暖。然后……

「我恳求你,让我带着你的项上人头去救雪奈一命吧。我也会奉上自己的脑袋,请求对佣人及其家人减刑。至少……」

永远地。

「等等……这是在求……嗯?」

「这样啊。既然如此──这就是我们的初吻了。」

「到此为止……这样应该足以作为契约的证明吧。」

不利的赌注。在前人们接连失败的问题出现答案之前。

这不是妄想。卡秋雅在制裁罪犯和恐怖分子的过程中,见过好几次遭到逮捕的人们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时,她只认为那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

「……是啊,这么做也许救不了『现在的』雪奈。」

「我和妳都太笨拙了……只知道如何作战,却不懂得恋爱的规则。」

逃不了。即便有冬真这张鬼牌,既然会被对方的「再行骑士」这张牌抵销,总有一天,依旧会从负责支援的其他成员开始逐步瓦解。

剩下的,就只有从污染物质中翻找半腐朽垃圾来吃的──黑暗未来。

「……这样啊。也是啦,因为在你心中,女儿是最棒的嘛。」

「咦?」

「说的也是,要当恋人或许很困难。我女儿正值青春期,变异率很高,会造成心理压力的人际关系上的变化是一大问题……所以……」

「学长是例外……所谓『精益求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冬真所构想的和平路线──

只要男人按住蕴藏火炼素的波浪剑的手一松开,她就会立刻趁隙逃脱──!

「喜欢啊……要是能在演变成现在这样之前,早一点互表心意,我想一定……」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让我亲手结束你的生命──我好喜欢你,冬真。」

「……还不只这样,『再行骑士』,你过去的复制品。他的自由意志和思考尽管受限,但仍然像是有了另一个你。」

「即便交出我的项上人头,评议会撤回对雪奈的处分的可能性仍然几乎为零。相反的,变异率还很有可能因为我的死而恶化,成为层级五出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刻画在炼核武装内的记忆作为触媒,让死者复活的禁咒。

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唯独这一点,冬真可以毫不迟疑地点头。

「……真的吗?」

见到画面中浮现的文字列,冬真也确认自己的终端机,却没有收到通知。

面红耳赤、惊慌开口的嘴唇被堵住。

冬真和卡秋雅,同为二十九岁。这是明年就要迈入三字头的他们的,第一个吻。

靠近以破布裹住裸体的卡秋雅,握住她的手──男人做出答覆。

卡秋雅的呢喃中,充满着令人心神荡漾的性感。

对冬真坚定的态度显露出怒意,卡秋雅在床上扭动挣扎。

「……真令人哀伤啊。我们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绕远路呢?」

就近感受那份诱人气息,冬真轻轻起身,解开压在身下的她。

「答覆……应该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吧。因为有雪奈,所以你没办法和我……」

「我问妳,这样好吗?我明明就还没有做出答覆。」

「──拜托妳替我斩首了,卡秋雅。抱歉啊,直到最后还给妳添麻烦。」

「你是……认真的吗?」

「那当然。我愿意赌上自己这个人,和我所有的一切来保护雪奈。」

为此,无论是这副身体、尊严、甚至是生命。

只要是为了保护女儿──冬真反而会满心欢喜、抬头挺胸地舍弃。

因为,世上没有什么比雪奈的幸福更重要了。

「刚接受告白就发生这种事,虽然让人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先切腹吧,妳只要给我致命的一刀就好。」

就在他平静地泛起微笑的刹那。

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你这个……笨蛋!」

「……?」

卡秋雅一巴掌狠狠打在冬真的脸颊上。

接着,情绪激昂地让头发发出红光的女人,捧着男人的脸让他回头。

视线近距离重叠时,女人的眼中落下豆大的泪珠……

「你开什么玩笑啊,隆美尔那个笨蛋不是也叫你不要装圣人吗?结果你这是怎样?你对雪奈的感情难道就只有这样吗!不要这么干脆就寻死好不好!」

「……我想,这不是加害人应该对被害人说的话。」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直到刚才都没有真的打算杀了你!既然你是真正的父亲,雪奈根本就不需要我!」

不可能──想要杀了你。

听了卡秋雅这样的呐喊,冬真的表情微微变得僵硬。

「你应该选择雪奈,为了保护她而杀人,而不是乖乖地让人杀死。你应该要为了女儿,杀死碍事的我活下来啊。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你有办法相信我这个叛徒,牺牲自己!」

「妳本来打算为此而死吗?……不对,是被我──杀死吗?」

……嘎!

眉间深深的皱褶。嘴巴在愤怒下扭曲。眼中带着轻蔑和激怒,瞪着自己。

「好的~……可以也给人家那个吗?」

「我终于明白了……我对于『再行者』的批判或许是过分了一点。我自己也没办法改变,因为我害怕被妳、学长、战友和家人讨厌。」

「我要杀了你──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卡秋雅一直爱着冬真。但是无论她有多爱他,终究还是无法表达。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能够办到这一点的人──只有雪奈。)

在前线区域暗中抢过来改乘的大型装甲车。

「你干嘛露出那么噁心的表情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露出那种表情。」

在废墟的一隅……两人凝视着彼此,如此说道。

若是靠得太近,就会相撞、碎裂、毁坏……改变。

变成一名平凡又自私的父亲的……命中注定的爱女。

「啥?你在说什么?」

「惊讶什么?」

然而不明白这一点的冬真,只是随着情绪露出笑意。

尽管他拥有能够分析任何构成复杂、容量上亿的术式的头脑。

「好。这样正合我意,卡秋雅。」

在此之前,卡秋雅和冬真的关系可以说是若即若离的──大人的关系。但是,这也表示他们不曾从彼此的私人领域朝对方踏出一步。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改变心意、不要让步啊。你不是已经从圣人变成父亲了吗?不是比起全人类,更重视女儿的任性家伙吗?既然这样,那就贯彻到底啊。你已经──」

「我就当场杀了你……现在就给我做出决定!」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这根大木头!你就是因为总是光凭字面去判读别人的心情,才会……!才会不懂别人的心啦!」

内心暗藏坚定的觉悟,卡秋雅拍拍自己的胸膛。

「没想到妳居然会露出那种表情……我还以为自己对妳的一切都很了解。」

「别担心,他们两个虽然一脸冷酷无情,但其实内心的爱超级沉重……不过也是啦,毕竟他们过去一直强忍着彼此划清界线嘛。」

「雪奈在我心中的地位最高──我是这么认为的。」

总是冷静地板着脸孔,脸上鲜少出现类似笑容的表情。

──因为你终于露出那种表情了。

「这一切多亏有妳,卡秋雅……这样啊,原来如此。」

明明发誓要选择雪奈,却又无耻地改变心意──那种扭曲的心理被彻底打碎。

从魔法骑器中读取情报,让触媒化为实体,化为一把古老的剑──

与雪奈相遇之后,偶尔会看见冬真的情绪产生波动,但是从学生时代至今这十几年来,尽管共度了人生一半以上的时间,卡秋雅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这副笑容。

纵使知道那样不好,也不去改变对方、不去改变自己。

收在鞘中的圣剑,有将近两千年历史的炼核武装触媒犹如木棒。

教导只会用数字和理论计算生命价值的男人什么是爱。

「……全部听得一清二楚。真是火热啊。」

「……只要我在这里死在你手里,我就能以骑士身分死去。不是以一个输了的失败女人──也不是选择男人,杀死自己姐姐的自私人渣,而是能够以为人类殉死的骑士身分,漂漂亮亮地结束生命……!」

看样子,那似乎只是误解。

男女双方都是一百吨级。超重量级的爱沉重无比,而那样的他们一旦真的互撞──

这是从没见过的表情,冬真心想。从学生时代相识至今,这么久以来从未见过。

无法将这个男人从有如机器人的救世主,变成人类。

「既然妳要我选择,那我就选吧。做出多亏有妳才发现的抉择。」

好狰狞的表情啊,冬真心想。

(雪奈,抱歉啊。只要现在,只要现在就好……将妳的父亲……借给我吧。)

因为比起压抑最爱的人,压抑自己要来得轻松多了。

那是激动、兴奋的心情。

「……我是因为相信妳才这么做。觉得如果是妳,便能放心把雪奈交给妳。」

认为彼此陪伴是很正常的事情,然后就双眼一闭,心想「总之就是这样了」。

「天晓得。那得由两位当事人自己决定,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深陷肩骨的疼痛中,冬真错愕地仰望卡秋雅。

女人举起古代的圣剑,男人则握起空拳,怀着一模一样的爱意与杀意。

「……我好惊讶。」

「……好沉重的女人。」

她一边说,一边让炼素在手中凝聚。

「没错。但是……我放弃了。你还是一样有病,有著名为救世主的病。你这个因为偶然获得离谱力量,就想用尽全力替全人类背负罪孽的笨蛋。开什么玩笑,这是哪门子任性的行为啊。你其实应该很火大吧?那就生气啊。你不是要保护雪奈吗?既然这样,面对说出蠢话的笨女人……!」

「咖啡因锭对小孩子来说可能太刺激了。妳还是喝咖啡吧,水壶里面有。」

把对方当成值得信赖的战友往来很轻松。

圣剑深深陷入锁骨。

「真是乱七八糟。病娇和病娇凑在一起会变成最佳情侣吗?」

「……!」

「……是啊。」

颤抖、害怕。但是,比起那些更教人难以掩饰的喜悦,却让她笑着流泪。

「……是妳要我那么做的。」

「是啊,世界第一沉重。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被献给屠龙圣人乔尔乔斯,接收过无数祈祷的剑。

面对冷静的提问,卡秋雅流着泪回答:

「没错,然后你会杀死我。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是吗?……的确,这种情绪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心跳和血压都上升了。」

然后,那份记忆──

隆美尔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冬真和卡秋雅的终端机观察情况。他吐出衔在嘴里的薄荷管,从仪表板取出别的锭剂。

──然而,却仍旧无法改变。

「很好。反正你一定会选择雪奈,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这样就好。」

「妳在笑呢……卡秋雅。」

「我根本不可能取代你。你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就应该说没有我不行,我要保护雪奈才对呀!」

冬真无法理解泪水的意义。

「……!」

「……原来我也一样无法改变啊。」

一直以来都是配角。虽然陪伴在身旁,却始终都是那样的存在。

「已经不是评议会的狗了。雪奈和你已经成为挑衅全人类的反叛者。假使你没有现在当场杀死我的觉悟……」

「当然会发生一点小事故了。就好比坦克和坦克正面冲撞一样。」

将原本眼中只有茫茫然不知往哪宣泄爱意的人类的超人。

「现在,在你的世界中心的既不是雪奈,也不是蜜露法,而是我……光是这样,我就觉得死也值得了。」

「黑子,给我水。」

「……不用阻止他们吗?情况好像很严重耶?」

(啊啊……我要被杀死了。)

强而有力的钢铁履带拨开污染物质,拖着收纳了居住区块的拖车。

(现在的关系很舒适。)

「只要你将『屠龙焰圣剑』转交给赛莉卡,我就可以将一切传达出去。无论是我绝对无法用言语说出口的美好一面、爱慕之情,还是丑陋的自私,就能将一切……全部的真相坦白。」

「你怎么可能会没有杀死我,以保护女儿的觉悟!你说的话就是那个意思。比起全人类、比起你抛下的所有人的人生、比起我、比起隆美尔、比起你以前的女人,你更重视女儿不是吗?」

「也就是说……在卡秋雅妳的预设中,我应该要拒绝妳的提议吗?」

掩藏罪孽的女人与深不见底的男人,两人相视而笑。

「当然要笑啊,因为我很开心。此时此刻──你正注视着我。」

比起那一切,比起任何人。

自相遇以来囤积至今的岩浆,彼此心中长年累积的情感沸腾。

(……不懂。)

在废弃旅馆的床上──卡秋雅哭了。

将路上顺便向无名的谍报员,卖假咖啡的咖啡师要来,香气浓郁的假货倒进杯中,黑子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上。

「雪奈正在睡眠槽里熟睡休息,赛莉莉则陪在她身边。」

「自己又不睡,却一直黏着雪奈啊。看来她们感情很要好呢。」

「毕竟对现在的赛莉莉而言,雪奈是她唯一的『同伴』。」

设置在居住区块内的安眠装置,胶囊型的睡眠槽。

雪奈被冬真施术迷昏之后就一直沉睡,赛莉卡则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旁,简直就像等待饲主醒来的小猫一样。

「不过,隆美尔学长你还真过分耶。居然擅自远距操作终端机,偷听人家小俩口吵架。」

「因为之后也不能追问『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啊,那样太麻烦了。况且我早就料到,那对超沉重的情侣一定会陷入这种状况了。」

接过黑子递来的罐装水,隆美尔扭开瓶盖,和锭剂一同吞下。

回答完黑子的问题,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下真的成为反叛者了啊。对卡秋雅家的人也挺不好意思的,也难怪她会心情沉重了。」

「就是说啊。可是,既然都已经给全人类添麻烦了,如今再吵又有什么用呢?」

「也是啦。话虽如此,还是得虚张声势一下。毕竟卡秋雅家的佣人是拥有不需要AI辅助,就能维持管理古典系统这种特殊技能的人才。」

遭受形同宣判死刑的苛刻奴役太浪费了,因为现在的人类根本没有浪费人才的余裕。

「但就是因为很难从现在的失控状况,断定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才可怕……总之,他们所有人最后大概会因为调单位什么的分散各地吧。」

「事情会有那么简单吗?……面对人类的危机,评议会怎么可能不采取行动?」

「这我不晓得。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喔?」

隆美尔抬起布满浓密胡渣的下颚,指向后方。

深处,隔了好几道墙的另一头。在拖车中沉睡的──白银雪奈。

「要把那样的孩子杀死──应该是不可能的。」

「……」

以炼核武装进行物理攻击虽然勉强可行,那却是冬真最擅长的作战方式。他会不容分辩地打乱对手的步调,在开始作战前就展现出自己的强项。

面对拥有抹消体质的冬真,经由炼素使出的攻击完全是徒劳。

(没有闪避。)

男人以几乎要令肋骨变形的强大力道,将卡秋雅压向生锈的弹簧──接着,他像是要把膝盖伸进丰满双峰间地跨坐在她身上,揪着脖子将她按倒。

「……都是血腥味……!」

「我要杀了你──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就这么整整持续将近一分钟,当男人终于气喘吁吁地离开的瞬间。

「因为我的确感到很不可思议。我以前一直以为,女性和男性单纯只有属性上的不同。没想到这样就近观察之后,却发现有着出人意表的差异,让人很感兴趣。」

「我感觉自己喜欢妳。因为想吻妳,所以就吻了。这样有问题吗?」

冬真没有惊慌。尽管鼻子被正面击中,却依然没有停止。

与其为敌那瞬间感受到的压迫感。尽管胸部受到挤压,脖子也被按住,卡秋雅却在喘不过气的痛苦中,感受到无比的雀跃。

(刀刃缺口了……所谓的人间凶器肯定就是在说这家伙……!)

必须认真带着杀意攻击。不手下留情,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两人正准备做出了断。

冬真通晓所有战斗技术,就连拳头也是强大的武器。

一旦锁定目标,就会毫不迟疑、心无旁骛地选择最短距离。

「就只有这样吗?」

(如果我就这样杀了你……你就会属于我吗?)

白刃出鞘,圣剑的刀刃显现。

绝对不会再装圣人。自己所爱的男人,从此不会成为人类那种暧昧不清的存在,也不会再打着正义的漂亮口号。虽然不晓得还有几年,不过……

(……眼冒金星。喉咙好难受。呼吸要停止了。这家伙真的是毫不留情。无关男女,因为他唯一重视的就是女儿,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碍事的人──!)

「……嗯?」

空虚的念头只是妄想。

甚至没有流鼻血,顽强得宛如战斗机器。

(就是这样。尽管践踏我、蹂躏我、把我击溃吧,笨蛋。你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根本无法与人类为敌,因为你太善良了。我没说错吧?如果善良到连臭脸都摆不出来,哪能做见不得光的工作呢。)

(两记牵制。理所当然似的徒手弹开。不是刀刃,而是用反拳殴打剑腹……!)

举起双手,保护脸和躯干、身体前侧的拳击架式。弹开卡秋雅的剑之后顺势逼近,以直接明了的暴力撂倒她……但是!

(要来了。在弹开剑尖的那一刻低下头,一鼓作气……)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知道白银冬真有多善良。

那股铁的气味,是血的味道。是刚才她猛力使出的膝击,让男人从鼻腔深处涌至喉间的血味。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使出全力。)

卡秋雅很了解白银冬真这个人。

「……你难道没察觉吗!」

「当然有问题啊!……居然亲吻自己预定要杀死的女人,你的异常癖好难道突然觉醒了?」

「好。这样正合我意,卡秋雅。」

白银冬真这个男人,在这种时候。

(他闪过了……这是当然的,面对他这样的对手,武器的优势等同于无……!)

卡秋雅•维尔米欧尼的第二个吻。

短促得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半个呼吸。

用膝盖袭向冬真的头部侧面!

「对吧?好了,接下来就看超沉重情侣怎么了结了……不过,我想可以不用去管他们啦。」

男人的手捏住喉咙,将卡秋雅从床上强行拉起来,脸逐渐逼近。

「如果你打算在分离之前和我上床,那么恕我拒绝。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同情,和你上床。要是那么做,岂不是太悲惨了吗……!」

嘎叽……!

让炼素集中的铁拳大概经过硬质化吧。以武器的耐久性来说,冬真的拳头远比挥舞古老触媒的卡秋雅来得坚固多了。

刀刃绝对碰不到对手。正因为对手杀不死,所以不需要手下留情!

害怕听见男人的回答。好想听,却又不敢听──

然而,作为触媒的圣剑却是造型普通的单手双刃剑。而且因为被当成宗教祭具的历史悠久,作为单纯的武器使用时,会出现耐久性的问题。

「这样好吗?……这样下去,学园长……会死掉耶?」

他就这么直接将卡秋雅连腿一起抱住,压倒在床上。

「做出了断比较好……就在今天,这个地方。」

两人倒在破旧的床上,大骂似的对话。

男人将剑往上一拨,踏进因此产生的空间。而卡秋雅在出声将肺部残余空气挤压出来的同时──

思绪满溢,说不出话来。

那是圈套。不过是以被弹开为前提的布局。

她和眼前的男人冬真,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悬殊。

弹开剑的手没事,被弹开的刀刃反而受损。

「是啊。既然如此……」

明明喉咙被剑抵住,性命被掌握在卡秋雅手里,这个男人却在刚才那一巴掌之后,已经恢复一如往常,甚至更胜平时的冷静。

冬真脸上已不见杀人机器般的表情。非但如此,简直就像──

他不是一个会在推倒女人之后,说出甜言蜜语的男人……!

正因为知道男人是如此地耿直……!

(因为像我这种人就算使出全力,也不可能杀得了他……!)

只要可以下手杀了自己,他就能放下一切、舍弃天真,成为只守护女儿一人的男人。

作为炼核武装显现的「屠龙焰圣剑」,是如火焰般的波浪状大剑。

尽管是长年受人崇拜的圣遗物,然而经过仔细保养的钢铁依旧锐利──

「~~~~──!……!」

「人家也有同感。唯独这点不可能办到。」

以惊人的温柔力道相叠,男人的气息随着舌头一起吹进肺部。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啊?你不会是想玩弄我吧?你究竟……!」

每当平静的说话声响起,细微的震动便透过剑传递过来。

男人的肉体。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弹性,从收在鞘中的剑传递过来。

「──……!」

她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被剑抵住的男人,拥有抹消体质,能够消除所有炼素,绝对无敌的「屠杀骑士的骑士」,才不把已经消耗殆尽的龙骑当一回事。

(卡秋雅,不要昏头了……冷静一点,我的心脏。)

麻药般香甜的唾液味道。卡秋雅瞪大双眼,心脏感觉快要爆炸了。

……哈哈!

杀死卡秋雅之前的,最后的同情。

「看来妳还不够了解他们。我说过了,他们两个都超沉重的。」

在成熟男人的隐讳发言中,终端机的另一头。

「……好像当初刚认识时的你。你不要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啦!」

「喝!」

是要给予致命一击吗?宛如机械野兽般冰冷而狂暴的骇人脸庞,近在咫尺。

卡秋雅虽然也懂得如何战斗,可是在超近距离格斗战──徒手格斗这方面,冬真是她的老师。和教导自己技术的对手正面对打,根本不可能获胜。

「我没有那种想法。我既不打算杀了妳,也不想和妳上床。」

即使她扭动挣扎,表现出难受的样子,贪婪吸吮嘴唇的男人依旧不离开。

男人的脸不断靠近。两人视线相交,然后狰狞的嘴唇便……!

「我的确吻了妳,而且没有征求妳的同意。因为我想那么做,于是就做了。有问题吗?」

「我是实验动物还是什么吗?……你这是在可怜我?」

(所以……抛弃吧。就此抛弃我……还有你的善良!)

好比很久以前,学生时代等候考试结果般煎熬、忐忑的感觉。

「!」

卡秋雅的本领是超高速战斗。驾着飞翔盘以超音速攻击了就跑,并且透过炼核武装反覆使出斩击,再加上隆美尔等级的高手从旁支援,才总算能与其对等。

──唰!

以狰狞表情如此说道,卡秋雅•维尔米欧尼一边握紧圣剑。

「好像是……原来会这样啊。」

(杀死我的你,一定再也忘不了我。)

刀刃掠过男人的头、耳际,从被划破的脸颊喷出的血和一束头发在空中飞舞。

「你在冷静个什么劲啊!……你、你刚才……!吻了我耶!」

「一个宁可抛弃全人类也要选择女儿、爱意深重的男人,会对自己真心迷恋上、喜欢上、爱上的女人怎么做──妳应该懂吧?」

──沉重的爱。

「……嗄?」

「是妳要我选择的,要我从杀了妳,还是我死之中选一个。所以,我做出了选择。我两个都不要,我选择妳──卡秋雅•维尔米欧尼。」

宛如故事中的骑士。

废墟的旅馆,堆满垃圾的床,脸颊上沾有血迹的男人说道:

「我似乎是个自私的男人。所以,妳也要成为自私的女人。无论是骑士的尊严、给众人添麻烦的责任,还是让人类背负风险的罪过,那些全都由我来承担。妳不需要借着在此丧命来偿还什么。与其漂漂亮亮地结束生命,不如肮脏地活下去……和我一起。」

不会吧?

「跟我来,卡秋雅。妳要是拒绝,我就直接将妳掳走。」

「……!」

面对这番仿佛用力紧抱住自己的呢喃细语,卡秋雅浑身发麻。

被所爱之人渴求,这招太奸诈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任性。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意思是,要我也一起沦为人类的敌人吗?」

「没错。」

「满是污染的死城里没有任何补给,在回归人类社会的可能性几乎是零的情况下,迟早都会落入饿死的下场……而你却要我跟你来一场只有绝望的逃亡之旅?」

「就是这样。」

「你这么做的理由是……」

「我喜欢妳。虽然这份喜欢是否为男女之情,今后还有待验证。」

这就是白银冬真的选择。

不是杀死卡秋雅,否定过去的人生,抛弃自己的善良。

也不是被卡秋雅杀死,为过去的人生牺牲,宛如圣人般献出自己的生命。

而是自私又任性地对喜欢的存在说出内心感受,并且强烈地追求──至今不曾存在于这个男人心中,非逻辑的、感性的、充满人性的欲望流露。

不需要互相残杀。而是爱着对方,为了在家人身边活下去。

怀着那份自私的想法,两人重新连结在一起。

「──即便你是人渣、人类的叛徒、自私的家伙,还是没办法杀死心爱男人的我,要以骑士身分漂亮地死去……好像不可能喔?」

「我们走吧,冬真……去某个我们能够生活的地方。」

两人手牵手,一起回家。

「……好。」

前往能够相信女儿直到最后一刻的世界。

就只是两个平凡而自私的「男人」和「女人」──

简短回答的同时,冬真伸出手──卡秋雅则静静地将它握住。

「……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啦,笨蛋。」

「请和我一起活下去……妳觉得如何?」

「将死之时就自私一点,尽可能地挣扎、挣脱、抵抗吧。纵然只有一分、一秒也好,我都要为了留在心爱之人身边,为了和妳、和家人活下去而努力。」

不是英雄、骑士,也不是圣人。

「是啊。」

「我好差劲,明明有办法杀死姐姐,却无论如何都对你下不了手。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能力不足。但是,即使我拥有和你相同的力量……」

卡秋雅无法杀死冬真。

为了生存到最后一刻,不被人夺走任何心爱之物。

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想前往能够守护、养育两人女儿的地方。

用力握住手,取代回答。

冬真无法杀死卡秋雅。

「回去吧……回去我们的新家。」

对着热切渴求自己的男人,卡秋雅语带苦涩与激动地说:

「……我早就是个自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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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1

  1. 01插图
  2. 02「父亲」诞生的瞬间
  3. 03我家爱N无法穿上NK
  4. 04末世的基础
  5. 05开学典礼
  6. 06父亲很辛苦
  7. 07骑士的决斗
  8. 08父N结伴上下学的日常
  9. 09学生餐厅
  10. 10无名影子的集结
  11. 11义务适度即可,社团活动全力以赴
  12. 12逼近的军靴声
  13. 13维尔米欧尼家
  14. 14胎动
  15. 15意外归来士兵的叛乱
  16. 16炼狱具现
  17. 17消除世界的绝技
  18. 18终章

第二卷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2

  1. 01插图
  2. 02前Q提要
  3. 03「老废物」压制战
  4. 04无Q的复仇者
  5. 05与圣N的茶会
  6. 06阅兵典礼和不平静的「日常」
  7. 07N仆骑士团长VS最强执事
  8. 08洗涤生命
  9. 09新生活开始了
  10. 10太快到来的出征
  11. 11阴谋的死城
  12. 12第八○二战斗兵团
  13. 13开始发作的剧毒
  14. 14终章

第三卷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3

  1. 01插图
  2. 02前Q提要
  3. 03小猫与猎犬的游戏~雪奈,两岁~
  4. 04最强无敌的父N争吵
  5. 05遭囚禁的公主骑士──卡秋雅
  6. 06N神誓愿
  7. 07正义失控──最后的发表
  8. 08夺回的誓言
  9. 09献给母亲的活祭品
  10. 10叛乱瓦解
  11. 11空虚的抵抗,狙击手的志气
  12. 12独善的巫N,断罪的使徒
  13. 13终章

第四卷理想的女儿是世界最强,你也愿意宠爱吗? 4

  1. 01插图
  2. 02超越灾厄的最坏事态
  3. 03复甦的英灵,归来的骑士
  4. 04黑暗中闪耀的光芒
  5. 05父亲的决定
  6. 06被迫做出的决定及其报应
  7. 07过去,追击正在阅读
  8. 08崩坏世界的秘密
  9. 09休息,然后……
  10. 10以生存作为赌注
  11. 11祈祷与心愿
  12. 12老兵当死
  13. 13死亡深渊,灵魂尽头
  14. 14前往临终盛开的花朵
  15. 15凋谢吧,玫瑰
  16. 16今后的星球
  17. 1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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