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決定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 三河ごーすと · 2.2萬 字
醫院這種地方,氣氛向來都非常陰鬱。
若是有患者的喧嚷聲,或是護理師往來行走的腳步聲倒還好。
但如果是完全受到隔離的集中治療室就和那些聲音無關,只能以治療儀器的運作聲作爲背景音樂,由昏暗燈光營造出深海魚巢穴般的陰鬱氛圍。
在那樣黑暗的世界裏──
「亞蓮娜同學……太好了。真是幸好……妳沒事。」
「……我纔要慶幸雪奈妳沒事。因爲之前我看轉播時,真的非常、非常擔心妳……咳咳!那個,黑子,請問貓咪一家人……還好嗎?」
彷彿投下一道平靜的光芒般,少女們再度重逢。
身上接着無數維持生命用的管線,躺在病牀上的亞蓮娜。
她那憔悴的臉龐、深深凹陷的眼窩,看起來就像是一名病人,讓人心疼不已。雪奈牢牢握住亞蓮娜勉強從被單邊緣伸出的手,黑子則靠在雪奈背上。
「醒來第一件事居然是先擔心那個,妳果然是小亞蓮耶。雖然還沒有確認情況,不過人家讓牠們到某位VIP的居住區避難了,所以一定不會有事啦!」
「……?原來有那麼好心的人肯答應收留啊……真是太好了。」
黑子像貓咪一樣得意洋洋地說。接着,她對疑惑地仰望自己的雪奈和亞蓮娜說道:
「沒有啦,人家其實是未經同意駭進『家宰(管家)』,強行把貓咪放在那裏給對方照顧啦。不過,人家覺得如果是那位大叔,他雖然會滿口抱怨,但還是會幫忙照顧的。」
「我雖然不是很瞭解妳們……不過我感覺妳的行爲非常強人所難。」
之後接話的人,是表情似乎不太愉快的賽莉卡。
亞蓮娜對她的聲音頓時起了反應,也不顧維生系統發出警告聲就想坐起身。但是,她光是稍微抬起上半身就……
「!……咳咳!……噁咳!……好、好痛……」
「妳不用勉強自己啦。都已經處於那種快要壞掉的狀態了,妳現在還想做什麼啊?」
亞蓮娜撫着胸口縮成一團。而緊挨在她身邊的人是……賽莉卡。
那副以火焰外衣包覆形同赤裸的身體的模樣,和醫院這種地方一點都不搭調。
儘管如此,冬真冷酷的面具依舊不爲所動。然而,他的眼神卻訴說了一切。
完全是賽莉卡「風格」的舉動。她用讓人想起生前的她的表情,繼續說道。
「妳們以外的其他人更是糟糕,全是一羣只會嘰嘰、嗶嗶叫,完全無法理解在說什麼的傢伙,讓我感覺……好噁心。這都是妳害的嗎?」
「……做法基本上,是從遺體大腦中殘留的零碎記憶,復原出生前的記憶……然後以此爲設計圖重新建構身體、使其復活。但是……」
「雪奈……亞蓮娜沒事吧?」
其餘兩人好像是在病房外等待,只不過仍可從門外感覺到他們的氣息。
嬌嫩的裸體轉眼腐朽,肌膚乾裂,燃燒殆盡成純白色的灰燼。
雪奈愣愣地反問賽莉卡。
「是的,父親……她看起來很好。雪奈感到……非常放心。」
「要休息一下嗎?……勉強不是件好事。」
「我想,我『喜歡』妳。因爲覺得有這種念頭時就該說出來,所以我現在要說。我『喜歡』……妳們這些古怪的怪物。」
「不,我什麼都不記得,只是覺得『既然喜歡,那麼最好直接說出來』罷了。」
而且也得知那位立下大功、出手援救同伴的人,就是冬真。只不過,在一如往常結結巴巴地描述「父親」表現得有多活躍的她身旁,黑子露出了「哎呀呀」的表情就是了。
(可是……不一樣。現在的他……)
最擅長運用那種手段的人,是冬真也熟知的「無名」02,隆美爾。
「所以……我只把焦點放在復原煉素上……試着透過遺物或煉核武裝來複原。不是本人的大腦,而是一邊以復活術式讓應該已將該情報備份的煉核武裝復活,同時將資料『燒錄』到再生的肉體中……」
「是啊。好像……是吧。老實說,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雖然我好像應該要感謝妳纔對……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困惑。」
要從那種零碎的情報,復原人的靈魂與固有的煉素,十分困難。
「我說過好幾次,我覺得妳們很噁心,看起來像怪物這一點也是千真萬確。可是……和她們一樣,我莫名地就是無法討厭妳,反而還……」
「……那個,大家,不好意思……我可以說句任性的話嗎?」
正準備回答像在責備自己的賽莉卡之際,亞蓮娜突然痛苦地扭動身體。
「……妳在女生宿舍的房間遭到古蘭•瑪麗亞那幫人襲擊。他們搶走終端機,被帶走的情報和研究資料下落不明。妳覺得還剩下多少程度?」
亞蓮娜•史庫羅維尼再清楚不過了──
冬真不由得定睛注視臉色極差的少女。
「我不知道那種東西。總之,只要輸出光學情報,妳的形體就會是這樣。可是,如果再加上我的觀點、煉素的感覺,形體就完全不一樣了。」
「賽莉卡……妳真的……真的回來了……!」
嘮叨不休的黑子、依依不捨地握手的雪奈,以及哼一聲別過頭的賽莉卡。
是經歷過實戰,甚至執行過禁咒的關係嗎?亞蓮娜忍受着殘破身軀的疼痛,一邊感受男人身上的氛圍變化。
「在我看來,妳們全是一羣不完整又奇形怪狀的怪物。不完整又不穩定,隨時都在喪失情報、自行毀壞。根本只能用笨蛋來形容。」
但是在得到回應之前,集中治療室的門就應聲開啓。
適合當醫生……不,應該說太適合了嗎?
雪奈和黑子立刻攙扶住她快要倒下的身體,然後她勉強轉向賽莉卡。
「不過……『女神請願』並不完整。雖然理論上只要這樣就可以……可是要推翻從煉核抽取出來的記憶結尾,也就是『死亡』的記述非常困難。」
「這是當然的。抱歉,我不是瞧不起妳,只是妳的煉素總量對於發動這種規模的術式來說太少了。雖然確實是有方法可以利用小技巧來發動──」
「……我想那是賽莉卡沒錯。冬真先生覺得呢?」
「怪、怪物……?爲什麼?我們明明都是人類的模樣啊……?」
「不用,我沒事。要是現在不把話說完……也許就沒有下次了……」
「如果問題在於資料的精確度,那麼比起復原滿是瘡痍的遺體大腦,復原煉核的速度要快上好幾倍……妳雖然很懂得變通,不過這個點子實在太胡來了……」
然而,那個男人縱使置身那種狀況,也總是會保留餘地以確保自身安全。在幫助別人之前,首先自己得活下來──他是一個遵守那項鐵則、懂得計算風險的人。
「賽莉莉,那是……!那是雪奈在那間雜貨店說過的話吧?」
「賽莉卡……妳果然記得嗎……?」
「亞蓮娜同學……!」
白銀冬真脫掉軍帽,站在牀邊。可能是顧慮病人吧,那副脫掉骯髒大衣、利用術式洗淨全身的模樣,和以往所見的「白銀雪奈的父親」別無二致。
「家傳的復活術式……最大的問題就在那裏……」
事實上,人類再生機構誕生至今,不曾有過完全成功的案例。
「……我不希望賽莉卡同學再次消失,所以得黏緊緊纔行……!」
看似煩惱、迷惘地字斟句酌。
「!」
放大的瞳孔,好比爬蟲類──宛如傳說中的龍一般帶着熱度。
極其微小的光芒在少女頭部發亮,勉強維繫着快要崩壞的形體。
賽莉卡勸阻大聲嚷嚷的黑子和高興的亞蓮娜。
(雪奈的父親……他累了嗎?也對,會累也是正常的……)
在少女們眼前,亞蓮娜的投影影像產生變化。
那副模樣宛如一具──遭到棄置,徹底腐朽卻還在動的活屍。
煉素火焰在其前端點亮。接着,火焰形成真實的影像,描繪出亞蓮娜模樣的幻影。
假使沒有設置在病牀及周邊的維生裝置所帶來的治療效果,她恐怕早就立刻昏過去了。對於這個症狀、這麼嚴重的傷勢會爲自己造成何種影響。
賽莉卡用手指着表情泫然欲泣的亞蓮娜鼻尖。
「我有話想跟白銀冬真先生,雪奈的父親……單獨談談。」
「我沒事……只是肚子有點痛……」
只要從星球的記憶這個主數據,直接將所有構成賽莉卡的人格、記憶的東西抽取出來,寫入活性化的肉體之中……原來如此,這樣應該會成功復活纔對。
即便有治癒類術式中,接受最高等級補正的固有絕技:「女神之歌(Gospel Song)」也一樣。
倘若有可以託付、商量賽莉卡「復活」問題的對象,那人便是……
(但是,亞蓮娜不一樣。只要是爲了救人,她就算知道有風險還是會往前衝……)
結果雪奈從背後悄悄接近,趁賽莉卡毫無防備時用手環住她的頸子,緊黏着她不放。
接着賽莉卡以一句「總之!」打住話題的急躁行動,帶給三人強烈的既視感。
†
「小亞蓮!」
「……嗯。一定是這樣沒錯。抱歉,對不起喔,賽莉卡……啊嗚!」
將那三人暫時送出房外,只剩下兩人獨處的集中治療室。在維生裝置配合心跳響起的聲音中,那裏再度瀰漫着讓人想起死亡的不祥寂靜──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和佯裝、「扮演」成D級非戰鬥員時截然不同。
(果然只有……這個人了吧?)
「妳不用道歉啦。」
「……我想,這的確是我的錯。是不完整的復活術式的影響?也可能……是因爲我改變了家傳術式,才使得感覺出現問題……對不起……!」
「我也這麼認爲。雖然有後遺症──不過那的確是賽莉卡•維爾米歐尼本人。」
賽莉卡的眉毛無聲地挑起,雙眼同時睜大。
「啊啊真是的,不要哭啦。我不是已經說了我不記得嗎?好了,既然會痛就不要勉強自己,快躺下來。還有妳,不要一聲不吭地黏着我啦!」
「我有聽說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因爲人的大腦幾乎會在死亡的同時失去情報。」
每次呼吸想要說話,劇痛就會令全身神經騷動。
「這是……輸出三次元影像的『幻影』類術式……」
「照理說,我和賽莉卡應該都會在接近極限的時候得救……可是削弱死亡記憶、減少轉移到我身上時傷害的這個想法實在太勉強了。」
然而,她輕輕伸手支撐亞蓮娜的舉動,卻蘊藏着發自內心的溫柔。
那句話,是那天在最後的回憶之地──
夾雜着難受的呼吸聲,亞蓮娜氣喘吁吁地仰望男人。
「嗯!絕對沒錯……!咳咳!噁咳……賽莉卡……!籲……」
「啊啊真受不了,很冰耶!妳是不是情報外泄了啊?……瞧妳外泄個不停,還不快安分一點。和我不一樣,妳要是形體改變了,應該會很傷腦筋吧?」
「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妳,還有那兩個人,在我看來都是怪物。不過勉強要說的話,她是叫做雪奈嗎?她的情況倒是不太一樣……」
臉上泛起淺淺的笑意,亞蓮娜繼續說下去:
「咦……?和父親……?」
剛纔大罵所有人是怪物的賽莉卡,她的感覺明明應該沒有變……但是她望向亞蓮娜和攙扶她的兩人的眼神,卻莫名散發出憐愛的感覺。
「……妳說形體?」
亞蓮娜知道古蘭•瑪麗亞已被打倒一事。是雪奈告訴她的。
「犧牲自我的精神或許崇高,但是一命換一命的交換沒有意義。就算讓賽莉卡復活,但妳自己卻回不來,那麼結果還是一樣……我希望妳能夠注意這一點。」
可能是說太多話了,胸口彷彿被緊緊揪住般發疼的亞蓮娜猛咳不止。
「咦……?」
進來的只有白銀冬真一人。
「我還沒有寫成完整的論文……若是隻憑我房內的終端機裏的資料,要重新建構出『女神請願』應該相當困難……咳咳、咳咳!」
(這件事雖然沒有向大衆公開,不過煉核武裝其實是一種使用保存了歷史記憶的觸媒,和星球的記憶相連、將情報抽取出來的讀取權限。就比好帳戶一樣。)
「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形體啦。如果是的話,那我不也一樣了?是因爲作爲情報體、作爲煉素儲存體的形態不同,才讓我覺得噁心。」
可能是內臟損傷的關係,亞蓮娜在體內產生的劇痛下蜷縮起身子。
一句意外的回答,拯救了含淚道歉的亞蓮娜。
淡淡地提醒完之後,冬真等待她接下來的回答。
如果是懦弱的亞蓮娜,她應該會馬上淚汪汪地說「對不起」──
「……好的。可是,在當時那個狀況下,沒有其他辦法可行。」
「意思是,妳盡了全力?」
原本想像對方會道歉的冬真,儘管有些意外,仍開口提問。
結果,亞蓮娜剛強地抬起柔弱的臉龐,直直地凝視那樣的他。
「我是這麼認爲的……再說,術式最後被強制結束了……」
「我有聽說,黑子的『截斷煉脈』打斷了術式的接續。中途被切斷的記憶,會產生出什麼樣的後果……我可以詢問妳的看法嗎?」
「好的……這麼一來,就要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了。因爲一旦術式遭到強制結束,使得被燒錄進去的資料不完整,不曉得結果會發生什麼事,所以……!」
亞蓮娜揪住醫院特有的薄被單,緊緊蹙眉。
「那真的是賽莉卡本人嗎……由術式建構起來的靈魂若是沒有本人的記憶,就只是讓人體動起來的作業系統、人類1•0之類的東西了……」
區分真僞的要素是什麼?
假使把回溯過去複製好的記憶,和透過那些經驗建構起來的行動模式當成人格──那麼沒有記憶、經驗,就只有人格受到複製的情況又是如何?
(比方說,易怒的人是有後天的原因使其變成如此。像是連本人都不記得的嬰幼兒時期的體驗,或是成長後的環境、學習等。)
倘若沒有那些「原因」,就只有最後的結果也就是「人格」被複制了呢?
不坦白的善良少女。害怕敞開心扉,沒辦法順利交到朋友而孤立,在遇見雪奈之前始終沉浸在孤獨之中的……賽莉卡•維爾米歐尼。
「人格是記憶所帶來的經驗結果。失去那份記憶,只有結果被複制下來……不,也許還有更多,甚至到達越過【死亡】界線的另一頭。」
和史庫羅維尼式的做法,也就是復原屍體上殘留煉素的復活術式不同。
這是復原本人刻畫在世界上之情報的「女神請願」的特有事例。
「……假如死去後,其存在依然爲世界帶來了什麼呢?說不定連那則情報也都被記述了下來。如果是這樣,那麼……」
「……妳的意思是,那就是認知障礙的原因?」
『……妳要當騎士?想去前線?妳在說什麼傻話。什麼炮灰的,那種東西讓想當的人去當就好,神選之人爲什麼要去做連笨蛋都能勝任的工作?』
反過來就會變成低聲下氣的過度謙虛。因爲這樣的個性使然,亞蓮娜過去動不動就向人道歉,始終當個不敢違抗上級命令的順從角色。
「……我父親──現任當家的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在中心當研究員。」
「……不,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給予我特殊待遇。」
冬真帶着前所未有的熱情逼近。然而,病牀上的亞蓮娜卻微微搖頭。
『我不能讓妳死去……亞蓮娜,妳聽好了,絕對不可以使用固有絕技。我將祕藏的煉核武裝『芭芭拉的聖杖』交給妳保管,妳一定要活着回來啊。』
活體煉素網絡的截斷使得肌肉神經麻痺。儘管思考能力正常,然而腦神經……尤其是魔法騎士進行術式演算的特有部位,就快因負荷過大而燒斷。
「蜜露法•亞里亞路•席爾維斯塔……她和妳、雪奈一樣擁有出色的才能,以及願意爲他人伸出援手的善良………而且,她還有着執行的勇氣。」
「呀!請、請問……你這是做什麼……?」
對照病牀旁的維生裝置顯示出的資料,和剛纔對肌膚髮動的診斷式。
從前殺死的女人。提出人類逃離的主張,試圖離開凰花,逃往外太空──
「即便網絡沒有因強制截斷而混亂,也一樣會受重傷。如果我是教官,我應該會判斷妳從此無法再待在魔法騎士學園,只能將妳除隊、成爲文民。」
亞蓮娜•史庫羅維尼就是在那樣的孤獨與絕望中長大。
以聽父母之言的「乖孩子」這個正當名義,欺騙自己。
這是因爲,如果承認那一點──
和失去記憶的賽莉卡接觸時,她知道一切就跟過去一樣。
(……更重要的是,史庫羅維尼家的研究已經失去公家補助了。)
亞蓮娜•史庫羅維尼是「好孩子」。
「……要是人體中有着孢子獸的意識呢?喪失記憶這個過程,只具備人格這個結果的靈魂,稱得上是賽莉卡嗎?我……我……!」
「是啊。她沒有逃跑,做了我不會去做的事情。她獻出自己的生命,讓人類得以續命約莫百年。然而光是這樣還是不夠,於是……她做出了賭注。」
(如果這是學會或發表會的場合,我絕對不敢這麼說,但是……現在這樣就好。)
每次聽到這些話,亞蓮娜的心都像針扎一樣刺痛。
壓抑不滿和後悔的情緒,習慣別人對自己下令。
儘管身爲魔法騎士卻被烙上幾乎再也無法振作的烙印,少女卻是一臉愉快,讓冬真不禁感到敬佩。因爲在這座人類再生機構裏,那個烙印代表了無能。
(她一定很害怕吧……她不可能會習慣左右人類生命這種事。)
「!果真是……那樣嗎?」
「是啊。她或許失去了記憶,也出現感覺異常和認知障礙。但是,她既能夠和人對話溝通,也不具攻擊性。也許只要過一段時間,情況就會改善,記憶也能夠再生。」
層級五孢子獸「煉獄蝶」……如果因賽莉卡之死而誕生的那個仍與其相連,然後變質的意識就這麼被重新復活了──
「沒什麼,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從前……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她和我在陰錯陽差下變得親近,彼此都非常地重視對方。」
「……妳不喜歡父親的提議嗎?以研究者身分過活應該也不壞纔是。」
有喜悅,有期待,有希望。
「我並不是要透過關係做什麼不正當的事情,純粹只是認同妳的能力。」
不是孩子氣的悠哉發言,也不見以往提心吊膽、慌慌張張的模樣。
儘管常見,但仍有其必要性。
(雖說是經過仔細計算的結果,不,正因爲如此……我一直都在找理由不那麼做。)
在假設中加上願望的模糊言論。再說,要斷定幾個小時前纔剛接觸的對象是不是復活的本人,實在過於勉強。不管怎麼說研究都不足夠。
研究本身雖然是以敗光個人資產的形式在持續進行,可是看在一般人眼裏,難免會認爲──他們就是不承認失敗,在敗光歷代祖先留給人類的資產。
當然,她並非不明白父親的工作有多重要。但儘管如此,在附近的家庭、朋友熟人,所有世代都出現戰死者的總動員體制下。
接着說了句「但是」,亞蓮娜用她那雙藍眸直視冬真。
「說實話……在我進入第一魔法騎士學園就讀之前、在我遇見雪奈之前,我也覺得那樣也好,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因爲我還是很害怕作戰……所以我認爲自己要成爲騎士是不可能的。」
最後那句話聽來是如此沉痛。
『我纔不要去前線當士兵,被人隨意利用呢,因爲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完成這項研究纔是史庫羅維尼家的宿願,纔是對人類最大的貢獻。』
「我不會說抱歉。唯獨此刻……我想我並沒有做錯事。」
「如果可以利用治癒術再生倒還好,可是臟器的損傷在最壞情況下必須進行移植。若是可以那麼做,我想情況應該會大幅好轉,不過……活體煉素網絡的損害和演算能力的消耗會很嚴重。」
能夠令治癒能力倍增的「女神」類,是一種發現者相對較多的固有絕技。
禁咒執行中的強制切斷,加上死亡記憶的流入,引發部分臟器壞死和併發症。
「我想……這大概就是父母心,是不想讓我暴露在危險之中……可是!」
「後悔啊……妳真堅強。」
「是……這些我都知道。」
結果,她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東西吐出來一般,徐徐地吐了好大一口氣──
「真的可以爲了賽莉卡活過來……感到開心嗎……?」
「之前在中心生活時……我從沒見過鄰居家的男主人。我在學校交到的朋友,每個人的家裏都是如此。雖然還是有生產區塊和前線(頂層)的差別就是了。」
「從前,我曾經問我父親『你不去打仗嗎?』。」
「……是因爲害怕承認錯誤啊。」
也許,也許。
一邊如此心想,冬真悄悄伸手觸摸病牀上的亞蓮娜的頸子。
「然而我卻……!剛上小學時,當我一被判定出擁有固有絕技『女神之歌』,我父親就……對我說『不要當騎士』……!」
可是,每次在學校聽聞朋友的家人、親戚戰死的消息,每次看見因爲在生產區塊過度勞動而身心具疲的勞動者,亞蓮娜總會感到非常愧疚。
死者復活這個人類史上首次的嘗試,讓她快要被責任感和恐懼所擊潰,於是她試圖依賴冬真,希望他能夠幫忙擔保,讓她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結論。
白銀冬真的D級身分是假的。他的真實身分,是兼具無限煉素持有量和抹消體質的絕對無敵,是天生就被賦予神力的異常。
「……妳有可能再也無法使用魔法。這就是執行禁咒的代價。」
「……!」
當然,亞蓮娜也想相信父親也是那種人。
結果,羅薩里奧讓冒出鬍渣的嘴角露出嗤笑,邊擦眼鏡邊笑答:
「她……去世了嗎?」
「我的父母因爲被判定不適合服兵役而成爲文民,現在在中心的生產區塊工作。他們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那裏,只能一味地從事勞動。」
「抱歉,請讓我重新爲妳診察……這是?」
從結論來說──
「我就直說了。亞蓮娜,妳的狀況──非常糟。」
「……到此爲止我都還可以忍耐。我總想着,只要我連父親的份一起努力就好。只要我好好唸書,成爲魔法騎士到前線去……就可以從這份內疚中獲得解放。我相信着這一點……拚命忍耐,然而……!」
「復活術式的開發預算應該被駁回了纔對……但還是不能將優秀研究員棄之不理是嗎?」
『幹得好!……真不愧是我女兒。這可是女神類固有絕技的最高峯啊!就算持有煉素很少,只要有了這個,研究幅度就能有飛躍性的擴展。研究的前提條件將大爲改變!』
可是,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在援助中斷之後,依舊爲了完成家傳的復活術式,幾乎每天都待在家,除了偶爾到研究所外,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家裏。
「?請問……你怎麼了?」
亞蓮娜一派沉穩地,接受對魔法騎士來說等同死亡的宣告。
「我交不到朋友,一直以來都是孤單一人……雖然別人並沒有直接對我做什麼……可是我能夠接觸到的生命,就只有貓咪。」
真的可以嗎?
「我也是第一次。不過……我感覺自己總算完成一項工作了,所以一點都不後悔。」
『等妳畢業之後……妳就是屬於我的了。不管用什麼手段,妳都要避免去前線工作,回到中心來幫爸爸做研究。這件事……已經決定好了!』
沒有粗聲嚷嚷,而是以平靜的語調,說得讓孩子也能聽懂。
「我也和賽莉卡說過話。而就如同我一再說的,結論就是──那是賽莉卡本人。」
當時的人類再生機構「凰花」,無論人力還是資源都比現在來得豐富。傾盡全力,建造擁有封閉生態系、可航行百年的外太空移民船。
賽莉卡•維爾米歐尼之死,以及因此發生、撼動人類的天大慘事。
如果會引起糾紛,那麼她情願主動讓步。由於極度欠缺攻擊性,再加上自我評價低落,因此總是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以保護他人性命爲優先。
亞蓮娜的喉間發出嗚咽聲。
「……真教人意外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妳這麼固執。」
「……我也會變成那樣嗎?」
溼潤的肌膚。細緻的觸感和汗滴。以從少女肌膚散發出來的溼度──
不信任自己的感覺,交給其他人……十二耆老評議會去判斷。一邊思考那麼做有一天迎來致命對立的可能性,一邊儘可能地讓步、避免對決。
唯一一個沒有犧牲,只是持續做着不見成果的研究的家庭──會被別人用何種眼光、何種態度對待?
會對不成熟且容量不足的魔法騎士造成何種影響……那就是,持有煉素有很高機率會歸零,不僅如此,還會落得肉體、血液、臟器受損的下場。
「不,如果是妳這樣有才能的人,就算無法憑自己的力量詠唱,還是有可能以魔法研究者的身分受到僱用。妳若是不嫌棄,請務必……讓我爲妳寫推薦函。」
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人類再生機構的大義,犧牲自我、勤奮工作。
執行未經充分驗證的禁咒「女神請願」時。
(我有資格對亞蓮娜說什麼嗎?)
「妳還真冷靜啊……果然早就料到了嗎?」
沒有對突然說出不相干話題的亞蓮娜感到驚訝,冬真開口附和。
對於聽從父親指示隱藏固有絕技,僞裝掩飾自己能力的……後悔。
「我逃離了小時候感受到的煩悶情緒。明明有能力去幫助許多人……卻隱藏這一點,告訴自己我很弱、只要被保護就好……然後逃走!」
可是,卻也因此感到害怕。即使人格不變,卻只是製造出一個欠缺記憶的人、有着友人外表的冒牌貨,那無疑是對已故賽莉卡的褻瀆。
「是……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即使變成那樣,『我』也無所謂。」
既然有能力以這般精確度編寫出術式,她應該也能推測出那麼做所帶來的結果。
「然後,拋棄遭受污染的地球……同樣都是一百年,不如把一百年用來搜索新天地和移民。這就是她的計劃,但在我看來實在太有勇無謀了。」
透過光學觀測,人們發現了好幾個有可能移民的行星。
卻對當地的詳細環境一無所知。更別說,連資料是否正確都無法證明。
「我要她別拿人類去賭。我爲了阻止她而戰,殺了許多對她的賭注懷抱希望的同伴。然而……真不可思議啊。」
──事到如今,我竟能體會她的心情。
唯獨將最後一句話咽回去沒說出口,冬真朝亞蓮娜的枕邊彎腰,一邊輕輕整理貼在她憔悴額頭上的瀏海,一邊說:
「……我有了重視的東西。有了比地球、人類,甚至比自己更深愛的東西。只要是爲了那樣東西……無論再險惡的賭注、再不利的判斷,我都想要去做。」
冬真對於自己當時的判斷沒有後悔。
但是,如今有了心愛之物的自己,是否還能像當時的自己一樣──
(毫不遲疑地將蜜露法視爲罪人處死呢?)
確實有過糾結。如果說他沒有因爲打倒親密的朋友、戰友而感到心痛,那是騙人的。
然而,他還是相信自己的正義。而打倒她的記憶,成了一根紮在冬真心上的刺。
「你說的是……雪奈對吧?」
「是啊,就和妳一樣。我沒說錯吧?」
「沒錯。因爲我有了雪奈、賽莉卡、黑子……有了朋友。」
所以不能再繼續軟弱下去了。
淚水劃過躺在病牀上的亞蓮娜臉頰。清澈淚珠是她心意的證明。
「當大家在作戰時,我將遵守父親的叮嚀當成藉口,選擇躲藏起來,也不管自己明明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結果因爲這樣,恐怖分子……!」
殺死了賽莉卡。當時,她大概打從心底深深體會到了吧。
「我發現自己實在太天真了。大家都在拚命作戰,明明這顆星球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我卻舒適安逸地賴在別人賭上性命打造出來的地方……!」
好難受。好羞恥。好想像從前一樣逃跑。
冬真始終沒有回頭。他不想讓沉睡的少女揹負更多的重擔。畢竟他已經從少女身上,獲得了決斷的啓示,以及選擇自己想走之路的勇氣。
「好,這是理所當然應有的判斷。這樣纔是身爲軍人、身爲騎士者應有的態度。」
在將帶有熱度的身體靠向自己的亞蓮娜耳畔,輕聲低語:
對於女兒的體重變化,冬真內心感到一陣苦澀。
意識朦朧的少女說出的話,即便是高燒中的囈語依舊如此善良。
那樣的行爲,會打破他對自己設下的規則。
「是……父親……」
「接下來連百分之一都不能讓變異率上升。雪奈,我要將妳──擄走。」
(事先準備好對抗手段……但是,如果真的陷入有可能對立的事態。)
「我會殺死雪奈……那是我自己所選擇的,對於我所屬的人類的責任。」
「不是現在。我要保護雪奈,我要相信自己的女兒直到最後一刻。直到變異率超越極限、她顯現成爲孢子獸的瞬間,我都要片刻不離女兒身旁。」
「我明白。身爲一個大人,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居然把妳這樣的年輕人逼入絕境──連個可以依靠的人也沒有,徹底地走投無路。」
可能是說着說着意識變得混亂起來,她的臉頰發熱,視線的焦點也偏移。
冬真沒有漏看最信任的戰友們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和緊張感。
「是啊,妳很沒用。居然不瞭解人心,不瞭解對方的心情。」
甚至治好這份過錯,治好不幸犯下的罪過、難以忍受的羞恥。
「……是的。雪奈的狀況好像不太好……對不起。」
從當時到現在,那一直都是組隊活動的他們的共有財產。
考慮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本來照理說,是應該將一切告訴她、讓她理解纔對。
(抱歉……妳和雪奈……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
「就不會輕易醒來……抱歉啊,雪奈,我之後再把一切告訴妳。」
魔法騎士是全身蓄積龐大煉素、這個行星記憶的記憶媒體。
一起度過剩餘的時間。
「很過分吧?……簡直就跟我一樣,亞蓮娜•史庫羅維尼。」
「我是『光聖』。我要和以前鋒身分作戰的雪奈、賽莉卡一樣……完成我身爲治療者在後方支援的任務。因爲我的工作是『治療』……!」
「可是……雪奈什麼都還沒做。我對大人物做了壞事……得去道歉纔行。」
冬真再次緊抱立刻發出孩子氣鼻息聲的女兒。
冬真靜靜地對給予自己勇氣的人物,道出這番獨白、這個決定。
然後,他高聲蹬地,離開病房。
那是冬真在學生時代,察覺到自己的異常後沒多久的事。他調查自身的能力,毫不保留地將調查成果和同伴,也就是隆美爾和卡秋雅分享。
倘若冬真墮落成恐怖分子之流,被個人的慾望囚禁而失控……屆時,冬真在他們的協助下思考出來,對付「屠殺騎士的騎士」的戰術將會啓動。
「我現在宣佈拋棄軍籍。反正我本來就不是正式軍人,也沒必要辦理手續。」
隆美爾•史都華,以及卡秋雅•維爾米歐尼。
「『女神請願』──妳無疑是人類的希望。」
「只要能夠拯救因爲賽莉卡死去而傷心的朋友……能夠拯救雪奈和黑子,我那小小的魔法就算永遠消失也無所謂。不,就連……這條命也……」
對冬真的話難掩驚愕的不只是黑子。
「詭辯也該有個限度吧!今晚十二點之前處分的命令要怎麼辦……!」
(假使我的答案單純只是捨不得女兒──他們應該會拿出真本事阻止我吧。)
「關於那一點,我會以私人身分拒絕命令。雪奈的變異率剩下百分之十一,我想賭賭看那個可能性。這是我自身出於個人情感所採取的行動。」
但是。可是。
只要有時間和資源,人類總是會不斷地改良,進而改變這個世界。
魔法騎士本來就以超人般的演算能力自豪。而其中等級最強的雪奈頭腦,光是維持活動就需要莫大的能量,因此她一旦睡着……
她完成了完整的復活術式。即便現在還是未經徹查的禁咒,而且現階段也沒有人能夠詠唱──但已經完成的技術並不會就此停止。
「啥?請、請等一下,白銀爸爸!那是什麼意思……?」
假使孢子獸誕生,女兒成爲人類的敵人呢?
擁有不尋常力量的人物、英雄,是要服務社會……還是讓社會服從自己?冬真選擇前者,而古蘭•瑪麗亞選擇了後者。他們都不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
就連冬真,也不曉得這名少女的未來會如何。但是──
這番乾脆明確的話,大概是她思考再三的結果吧。
「父親……發生什麼事了嗎?您的表情……很可怕喔……?」
「到時,我會殺了她。然後將我的餘命,徹底奉獻給人類。所以現在……即使要違抗評議會,即使要墮落成爲惡……!」
「是那樣嗎?……看樣子,我好像反常地緊張起來了。」
他伸手撫摸少女消瘦的臉龐。
†
「謝謝妳……雖然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是我願意爲妳做出的結論獻上祝福。」
原本就算不上健康,纖細柔軟的身體。
(……根本不需要掃描。如今狀況已是分秒必爭……)
「是的……我在黑子中斷術式時,明白了這一點……我很沒用對吧?」
如果孢子獸是捨棄生物機能,被記憶所吞沒的存在──魔法騎士就是僅將記憶蓄積在大腦等部分體內,保有自我的存在,兩者的差異極度微小。
只要將來透過術式的改良,讓條件限制獲得緩解──那些施術者就能讓古老的死者活過來,使人類擁有再度復活的可能性。
「我沒辦法聽從『也許會變異』這種曖昧不清的論據。我身爲雪奈的父親,只能相信雪奈直到最後,相信她不會變成孢子獸……!」
爲了冬真自己或是他的同類出現,與人類爲敵的情況做準備。
(雪奈……妳瘦了,不對……是變憔悴了。)
這羣透過比家人更深厚的情感相連的戰友,對於彼此的想法再清楚不過。
──我也要繼續站在雪奈這一邊。
冬真輕撫着昏厥般睡去的亞蓮娜臉頰,一邊說:
儘管沒有最高階的「女神之歌」那麼強大,然而軍屬中有許多人都擁有女神類固有絕技。
亞蓮娜做出決定、放手執行,然後改變了世界。
「那種事情之後再做就好,總之妳現在先休息……『睡吧』。」
讓甚至無法告別的痛苦、背叛之罪的沉重,刺痛自己的心。
「呼……喵姆……姆妞……?」
和像是反映出這幾天苦惱的虛弱模樣形成對比,能夠感受到強大的能量……逐漸失控的龐大煉素脈動。
優先順序是女兒,再來是人類,最後是──自己。
亞蓮娜做出的結論青澀、任性,很有年輕人不受控制的風格。可是,正因爲如此纔有價值。看在自己這種──以大人自居的愚蠢之人眼裏,那份直率實在太耀眼了。
「沒什麼好道歉的。妳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我來施展魔法,讓妳入睡吧。」
「即便會失去什麼,縱使要交出我的一切……我也要救賽莉卡。那是我從遭受恐怖分子攻擊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的……我的答案。」
「我選擇女兒。但是,我也會盡全力爲人類着想,你們先讓我說明這一點。」
可是,現在的雪奈未必能夠承受因此產生的巨大壓力。
才短短几天,如今狀況卻已大大地改變。摟在懷中的雪奈纖細脆弱,骨架細瘦、缺乏脂肪的身體裏,有着不單單只是燃燒熱量的消耗。
「……好過分。」
「你們要是無法接受我的回答,那就依照約定,儘管當場處死我無妨。」
可是,一旦察覺自己的窩囊、可恥之後……就忍不住想要「治療」。
那是他對發誓要保護,共度十四年時光的女兒的──愛。
那是原始的術式。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雪奈卻毫不質疑敬愛的父親的話,順從地讓意識接納,然後好比開關關掉地進入夢鄉。
但是,如果願望沒能實現。
他將軍帽放在胸前,朝着在病牀上沉睡的亞蓮娜行禮,致上最大的敬意。
「……我變成壞孩子也沒關係。因爲,我認爲這樣纔是正確的。所以……就算是不該做的事情,我也……我只是……想要幫助我的朋友……」
可是,不只是那樣而已。背後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雪奈……妳的體溫下降了。妳沒辦法控制煉素嗎?」
(……作爲萬一我失控、喪失理性時的抑制力。)
「謝謝妳。希望有一天──妳能再和我女兒一起玩。」
冬真抱住出了亞蓮娜的病房後,率先迎上前來的雪奈。
「我缺乏成爲惡的決心。在感覺到古蘭•瑪麗亞是惡的茶會上,要是我有當場殺死她就好了。就算雪奈因此疏遠我,我或許還是應該那麼做纔對。」
「我會盡可能相信你的決定。不過,如果只是單純的自殺或背叛,那我可不打算加入喔。你要是步入歧途,我會阻止你……就算打不贏你也一樣。」
冬真一直是這麼想的。但是突然接到評議會抹殺指令的瞬間,他心中產生了猶豫。
化身「父親」而非「無名」,白銀冬真做出了決定。
「那好吧……我就聽你說完再下判斷。」
「……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全人類和女兒放在天平的兩端……」
「……那可不行。妳要是那麼做,留下來的人會更加痛苦。」
縱使會成爲「惡」,也要選擇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
一方面也是事出突然的關係吧。然而,將女兒逼到如此地步的無能之人確實是自己。沒能在衆多苦難中徹底保護女兒、讓變異率上升的人,是選擇採取何種手段的冬真。
「這我知道……不過你還真他媽冷靜耶。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面對依舊緊繃的隆美爾,冬真輕輕嘆息後說明現狀:
「我可以理解,評議會做出『即刻處死雪奈』的判斷是爲了管理風險。但是,身爲一名父親,我無法忽視雪奈剩下的百分之十一。只要將她安置在穩定的環境中,長期專心地進行治療,就有可能讓變異率下降。過去的病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和在軍方測量下變異率過高的騎士會提早退役,擔任後方勤務一樣。只要精神穩定、遠離戰鬥,煉素自然會穩定下來。」
這是在漫長戰爭中得到的寶貴病例。
只要接受無微不至的照護,並且以娛樂去調整在前線受到的壓力和心靈創傷……
「一旦遠離實戰、專心治療,雪奈就能恢復。另外……」
萬一無法遏止數值下降時。
「我會阻止邁向滅亡的倒數計時。當雪奈化爲孢子獸那一刻,我會將其消滅。只不過,我無法在最後一刻之前捨棄希望。我打算守護她,直到孢子獸顯現爲止。」
「……你的那種想法,在凰花絕對不可能獲得認同。再說,層級五的兩度出現、政變騷動和地震,已經讓凰花陷入悲慘窘境了耶?」
卡秋雅的指謫十分正確。
在這個狀態下,如果再允許人類再生機構出現層級五,光是如此,人類再生機構就會毀滅。對於這番預測,冬真沒有提出異議──
「妳說的沒錯。所以,我要離開凰花。如果是避難所外堆滿污染物質的死城,即使層級五顯現也能即時處理。我想應該幾乎不會對凰花造成影響。」
「……外面?凰花外面不是人類能夠居住的環境耶。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想好相應的對策了。我不打算把你們扯進來,要做何判斷由你們自己決定。」
語畢,冬真輕輕將睡着的雪奈抱在懷裏,脫下自己的軍帽,像屋檐一樣蓋住女兒。
「我要帶着女兒,離開人類再生機構『凰花』。在儘可能遠離這裏的安全場所保護女兒,以改善變異率和迴歸社會爲目標行動。針對這一點,我打算統整成議案書,在預定處決的今晚十二點之前向評議會提出,努力取得對方的批准。」
「……喂,你實在太亂來了,那種東西肯定會被否決的啊!」
隆美爾用一臉傻眼的表情說。
「桐幻老頭是個不惜採取任何手段,都要讓人類存續的死忠存續論者耶。就算失敗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他也不可能下那種賭注,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學長,我明白。但是,這個條件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退讓。」
一邊說,隆美爾一邊拿出自己的魔法騎器,點擊熒幕。
冬真輕輕閉上眼,想像自己身處的狀況,做出結論。
「是的……這次的指令、判斷缺乏冷靜,背後有着不單單只是要進行危機管理的因素。」
「……真的假的啊。這麼說來,他找到那些人了嗎?可是……」
「那一點我也是不否認啦。話雖如此,既然我現在沒有女朋友,一個人自由自在,沒有累贅。」
如果沒有利用屬性式除染,不要說不能呼吸了,連水也無法直接飲用。
「不受熟女歡迎的日子,我就玩玩機械打發時間。誰教男人就是愛車子嘛。」
在那種必須拚死拚活才能生存的極限狀況下,變異率要下降是不可能的。
「我想也是。這麼說來,是條件鬥爭……你是爲了逼對方答應自己的條件而戰,是嗎?」
以成熟後就會迸開,讓種子四處飛散的花朵命名的,最終避難計劃。
長老桐幻長年治理着所有文化相異的地球殘兵,也就是十二氏族。
「但是我也不想傷害雪奈。我會協助交涉,儘量讓你們能夠和平地離開凰花。還有雪奈的逃脫也是。」
「這是……?後面拖着的,該不會是凰花的居住區塊吧?」
受到污染的地上,是寸草不生的死亡世界。
「意思是,世上還有像你一樣離譜的傢伙嗎?」
「一切不過是想像。就確認對方真意這一點來說,也有必要當面談談。」
「你是說岳飛啊。那位明明抵抗異族侵略,卻含冤遭到謀殺的英雄。」
「評議會應該會對我們下達出動命令,下令收拾掉你……!」
其權力的泉源,在於他設立了以冬真爲首的「無名」,並藉此排除人類的危機、革新各式各樣的技術。雙方維持着擔保彼此存在一般的關係。
「……假使交涉決裂,到時我就不管你了。因爲我還有保護全家的義務在身上。」
「……清楚知道你有多少實力的傢伙還真難爲啊。若是要與你爲敵,那搞不好和層級五對打還比較好。」
「黑子,妳是不是想說,我該不會想拋下人類逃跑吧?……不要誤會了,我的目的是爲了萬一哪天事態變得難以收拾,要讓人們以家庭爲單位逃離凰花啦。」
「你打算從那裏收集被放棄的保存食物嗎?……以你的能力,的確有辦法消除污染食用,可是,雪奈能夠忍受那麼艱困的生活嗎?」
「不只是桐幻老頭,我也一直都有在監視支持那老頭的日本派系。那種怪物應該沒那麼容易藏起來纔對。」
有望讓變異率下降的,只有不會對精神造成負擔的安定環境。
「啥?……你這傢伙是白癡嗎!」
然而,這僅限在正常情況下,能夠進行正常判斷時。
冬真把手裏的魔法騎器拿給疑惑的隆美爾看。
那裏也不存在能夠作爲糧食的動物和植物,即便是冬真,對於長時間的無補給單獨行動,也得做好喪命的心理準備。
「……他會那麼做嗎?桐幻老師雖然是偏激的人類存續論者,卻不是看不見現實的人。在凰花極度不安定的狀況下,我不認爲他會做出與我敵對的判斷。」
如此回應模樣傻眼的卡秋雅後,隆美爾公開了詳細資料。
「我正在想辦法。況且,地上有好幾個之前因爲戰鬥而遭棄置的據點。」
沒錯,自從撿到人類最強嬰兒沉睡的保護艙以來。
「話雖如此,讓人類滅亡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即使敵對,也沒有必要打無意義的殲滅戰。」
「……簡單來說是什麼?」
「……設備比軍用的前線營地還好耶。這種東西到底是怎麼做出來……不對,應該說,你爲什麼要做這種東西啊,隆美爾學長?難不成……?」
「只要是由人營運的組織,就不可能無視那種例子。也就是說……」
「這麼說也有道理……這事的確是會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污染物質只會對生物發揮孢子獸化的強烈影響。
隆美爾揚起嘴角,高聲拍打比自己年輕的「搭檔」肩膀,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
如果選擇是後者,那麼一切如常。
「但是,光憑我的煉素容量沒法正常運作。我現在光是維持植入的系統,就已經相當勉強了……不過話說回來,有冬真在,我想這一點不成問題。」
冬真、隆美爾──
「這玩意兒的開發至今還沒有獲得任何人的認可。因爲也沒有正式的預算,所以我是到處偷舊款貨和廢料來充當資材、設備。」
若是選擇前者──就會斷定冬真已不值得信任,然後做出將其割捨的覺悟。
出現在液晶熒幕上的,是一輛大型拖車。
根據傳送至各自的終端機內的資料,「鳳仙花」完成之後,將可穩定供應十人左右生活不虞匱乏的水、食物、空氣──
「……如此一來,他找到某樣東西來取代我們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能夠將接連失敗的我當成不確定因素割捨掉的,穩定的王牌。」
「?那是什麼意思?」
「那種可能性很高……我不打算把你們捲進來。我要單獨保護雪奈,和評議會交涉後離開凰花。我不想傷害戰友,如果你們願意放過我,就算是幫我一個大忙了。」
「我受到懷疑了。是要選擇女兒還是人類,這是桐幻老師對我所做的思想調查。」
出現在熒幕上的,是以冷淡語氣寫成的雪奈抹殺指令。
擁有傲人的煉素抹消體質和無限煉素持有量,甚至被說是不同世代的超越種。
經冬真這麼提點,隆美爾一邊摩娑比平常更長更密的鬍渣,一邊思索。
「我就知道,你這個笨蛋!……既然你不想毀滅人類,那也就沒必要動武,再說我也不想沒事被人打。那好吧……!」
「……多少知道一些。說實話,我曾經有考慮逃出凰花時要讓學長睡着,把東西搶過來。」
「不僅對處決共同生活十四年的『女兒』這項命令設下期限,還草草說服幾句就斷絕聯繫。如此強硬的態度,實在讓人不禁感到奇怪。」
「……雖然把隆美爾學長卷進來非我本意,不過坦白說,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將居住區塊壓縮成可牽引的大小,甚至以獨特的規格取代來自凰花的主系統「母核」的煉素供給和AI輔助,重現出幾乎同等的功能。
胡亂搔了搔繼承自從前的歐洲人,白麗種血統的深金色頭髮,隆美爾瞪着冬真,以一副誇大的舉止說道:
冬真找到了足以判斷情況並不「正常」的證據。
隆美爾憐愛地眯起雙眼,窺看呼呼熟睡的雪奈臉龐。
和身爲平民的冬真、隆美爾不同,擁有貴族地位的卡秋雅有很多東西必須顧慮。
說到這裏,隆美爾握起拳頭,輕輕抵住戰友──冬真的胸膛。
「然後你就利用那段時間,修復遭到棄置的前線營地嗎?說得倒簡單,可是你哪能保證能夠從死城的垃圾堆中,找到整頓生活環境的所需物資啊。搞不好,到時連你也會一起死在地上呢。」
「那種行爲簡直跟自殺沒兩樣。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我想也是……抱歉讓妳做出這麼煎熬的心理準備。」
可是,如果冬真交涉決裂,不被允許離開凰花。
十二耆老評議會,人類再生機構「凰花」的中樞。
「比方說,古蘭•瑪麗亞……以及雪奈的來源。詳情先省略不提,總之,死城和周邊有可能沉睡着至少十名擁有S級以上資質的孩子。」
然而,這次的命令卻像是要將這段關係斬斷──
「是啊,不過是簡易型的。雖然是供家庭使用,不過內部封閉生態系十分完善,不僅能利用有機循環生產糧食,淨水設備和空調也一應具全。人工精靈因爲是植入我的原型,所以不需要依賴凰花的系統。簡單來說,就是可移動的迷你人類再生機構。」
「和那個嗨咖不一樣,我會爲了避免讓你成爲評議會的……人類的敵人,盡最大的努力。如果離開凰花一事獲准,我就跟你走,幫你照顧雪奈。」
人類再生機構,最終擴散系統──「鳳仙花」。
相反的,因爲微生物會遭到驅逐,所以不易發酵和腐敗,糧食和物資的劣化速度十分緩慢。儘管所需物資齊全的可能性相當高,但也的確只能碰運氣。
說完「只不過……」後,卡秋雅停頓下來,用銳利的目光瞪着冬真。
「如果是這樣,就有可能是基於其他原因。也許是某種技術革新,完成了取代我的手段;又或者不是出於理性的判斷,而是某種簡單且情緒性的理由。」
那副和軍用裝甲運輸車,之前載卡秋雅、雪奈來這間醫院所使用的車子連結的外觀,與舊時代橫越大陸的大型卡車相近。
如果以雪奈爲首的超S級是人類最強,白銀冬真就是絕對無敵。
一直靜靜聽着的卡秋雅,用壓抑住感情的平靜態度插話:
「……居然DIY避難所,你假日到底都在做什麼啊?」
「好啦,我陪你啦。話說回來,你其實根本就知道我的『副業』吧?」
「可是,事情也有可能不會發展成那樣……雖然就現階段而言純屬推測。」
那就是財產、傳統的家族名聲,以及在那裏工作的衆多傭人們。
「可是根本沒有交涉的餘地啊。這下子,他真的會下令要我和卡秋雅連你也一起討伐……」
這是在資訊貧乏的情況下拼湊出來的推理。冬真自己也覺得有可能是錯的。
凰花的居住區塊只要煉素的供給和家用AI:人工精靈「家宰」的輔助系統得以維持,就能自給自足長達十年。
「……如果是這樣……」
對着一如既往地冷靜的冬真,隆美爾用像在忍耐頭痛的表情大聲斥喝:
「過於急躁的處分命令。評議會議長應該沒有傻到無法預料你會反彈。」
「……既然如此,那我也一樣啊。雖然我不會自稱什麼母親……」
「其實我早料到也許會發生這種情況了。能夠活用準備,是機巧(Machinery)位階的生平願望。」
以及卡秋雅。儘管沒有正式的關係,他們也都守護、養育女兒雪奈至今。
「居然講那種任性的話……!不想把我們捲進去?我們明明在聽到這件事的當下,就已經沒有選擇了。再說,你是要怎麼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在地上生活啊!」
「我目前打算讓雪奈進入睡眠槽,以保護睡眠模式讓她沉睡。」
歷史上,後方的宮廷將太有能力的部下、擁有更勝君王之武力的將軍剷除的例子,可說是不勝枚舉。即便那麼做會招致滅亡,人還是逃離不了恐懼。
「不用放在心上……再說,我也同樣照顧過雪奈。儘管她的父親是你,但我也是有那種東西的喔?……就是所謂的父性啦。」
「恐懼、憤怒、不安。是基於這些情感,害怕我會叛變的結果──」
隆美爾的指謫非常有理。
「那我就陪你吧,搭檔。實物藏在最深區域的工作室裏,之後我會連上開來這裏的裝甲車,運送到地上。如果是現在,應該可以利用『無名』的特務權限成功纔對。」
「我還以爲你的煉素容量比學生時代下降了,結果原來你是用來維持這種東西?那樣當然會喫緊了啊……!我本來還以爲一定是你愛夜遊的關係呢。」
「是的。我會要求撤回對雪奈的處分,並且變更成我所提出的處理方式。畢竟內戰纔剛結束,比起引起無謂的紛爭,答應條件要來得省事多了。」
隆美爾歪着頭說「不像是有找到的樣子呀」。
在遭到背叛之前先背叛。在遭到叛變之前先剷除。
(那些人和她形同家人……更重要的是……)
卡秋雅是殺死成爲反叛者的家人之後,才繼承了那些,守護至今──
「就如同我出於情感,無法拋下雪奈一樣。妳也對那個人……對賽莉卡的母親懷有感情。我無法要求妳輕易拋下,而我也不打算那麼做。」
既然自己已決定感情用事,就算戰友同樣這麼做,他也沒資格說什麼。
「黑子……可以請妳去說服賽莉卡也一起同行嗎?」
「咦?說服賽莉莉?呃,可以是可以啦……」
眼見話題突然改變,始終旁觀的黑子滿臉驚訝地望向卡秋雅。
只見卡秋雅深呼吸一口氣後,才說出不在場的賽莉卡的所在之處。
「賽莉卡到中庭去了。她好像不喜歡醫院的走廊,說那裏比較讓人心情平靜……不過,有必要連那孩子也帶走嗎?」
「有。應該說,她無疑是亞蓮娜使用禁咒的活證據。」
雖然有進行簡單的記憶處理,可是救援部隊確實目擊了賽莉卡的存在。
要徹底隱蔽非常困難。等到政變的混亂情勢平息下來,事情恐怕立刻就會曝光。
「事情一旦曝光,亞蓮娜就會遭到拘禁……考慮到那個術式的先進程度,她可能不會被論處重罪。可是賽莉卡身爲成功案例,她的人權就未必會受到認同了。」
復活術式的第一個成功案例。
軍方的技術人員想必會將其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調查清楚──
「甚至被當成實驗動物看待都不奇怪。如果有我、卡秋雅,或是黑子從中斡旋就另當別論……但是要做到那一點很難,所以我認爲應該由我來保護她。既然亞蓮娜會留下來,研究應該不會遇上阻礙纔是。」
「小亞蓮……果然不行嗎?」
冬真的話令黑子頓時起了反應,她抬起頭,戰戰兢兢地發問。
「……很困難。現在的她,沒有體力離開醫院到凰花外面生活。」
「不曉得她會受到何種處分……?該不會被處刑吧……!」
「那倒不至於。只要賽莉卡不在,使用禁咒的證據就不足,再者如果她的先進術式獲得正確的評價……雖然無法待在學園,應該也能任職成爲研究人員。」
一直都只想着雪奈的事情,一直都只想着如何保護、拯救雪奈。
「……我會陪你到最後的。假使你要毀滅,我就陪你到毀滅之際。就如同你對雪奈所做的,我也會奉陪到底……!」
「……抱歉。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報答妳,但如果有我能夠幫上忙的,儘管跟我說。」
「之後?……之後啊。」
「沒錯。不過……最壞的結局未必會到來。我想盡最大努力去避免。想要好好商量,找出避免悲劇發生的方法。這麼做,一方面也是爲了從前所付出的犧牲。」
從前冬真殺死的「女人」──
「是!啊,也得把賽莉莉帶走纔行!」
爲了讓身爲父親的自己、身爲女兒的雪奈──能夠接受。
「我等一下要去十二耆老評議會,妳聽從隆美爾學長的指示,爲逃離做準備。」
有覺得討厭的時候,也有感到不快的時候。
一如字面的孽緣。從學生時代到現在,彼此都一直用心照顧着對方。
「收到!既然如此,那人家也會幫忙的♪因爲人家討厭和朋友分開,而且也對家人毫無留戀。這不是在逞強,人家是認真的。」
「我打算盡最大的努力。但是,到了最後……」
冬真和卡秋雅都是骯髒差事的專家,是在人類存續的大義下,肅清過衆多敵人的人。他們的雙手染滿鮮血,被大批死去的鬼魂緊纏不放。可是──
他不會說一定要別人幫忙這種話,只希望對方能允許自己竭盡全力。
所有奮戰過消逝的生命,自從這場戰爭開始以來所喪失的性命,爲了人類存續的大義而付出的代價將會白費。那樣實在是──
「賽莉卡就交給黑子,我送你去評議會吧。交通運輸已經中斷了,你該不會打算走去吧?搭乘飛翔盤(Board)比較快啦。」
冬真將發出呼呼鼻息聲的雪奈交出去,隆美爾輕輕鬆鬆地揹起少女。
卡秋雅看似猶豫地瞬間停頓一下。
這一點,證明了在白銀冬真這名父親心中,「女兒」──雪奈是多麼地特別。
「不會……原來如此,妳說的沒錯。」
卡秋雅突然提出的疑問,讓冬真迷惑了。
「至今出勤討伐高階孢子獸的功績,鎮壓內亂及治安維持活動,改良低煉素糧食精製系統的實績,還有讓渡在緊急時刻,將血液、老廢物質轉換成煉素的專利。除此之外,從個人資產到公有物……能夠在談判桌上交出的一切,我都會交出來。」
所以,痛苦的心情沒必要化爲言語……早已和沉默顯現在彼此的側臉上。
自然而然脫口說出的一句話。儘管就站在身旁,冬真卻遲了瞬間纔回答。
然而──卻不認爲自己是錯的,也沒有一絲想要道歉的念頭。
「……你很任性耶。」
「理由很簡單。我要獨自生存並不困難,但是,那樣是不行的。人類消滅、所有情報消失的星球上──什麼也不會留下。」
「……甚至是喜歡的女人,你也會犧牲對方去保護人類。就只有雪奈是例外?」
冬真「嗯」一聲點點頭,接着開始屈指數起。
「至今不斷壓抑自己的你,第一次說出這種任性的話……比起世界、比起人類,更想要和女兒共度的未來……你剛纔那番話就是這個意思喔?」
「我懂你想要救雪奈的心情。可是……在那之後呢?」
對着扮鬼臉比出橫向勝利手勢的黑子,冬真神情嚴肅地說。
「啊,是色色的東西嗎?呀~~~~♪性騷擾!」
不只是自己活過的證據。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樣太可惜了。我應該會爲了將我和雪奈的記憶留到未來,爲了將我所愛的女兒活過的記憶留給後世而活吧。爲此,我理應保護人類。」
「知道了。不過,你可能對家沒有留戀,但我倒是有些捨不得啊……黑子,妳來幫我。我們先回我的居住區塊,去拿我想要囤積的東西。」
「纔不是呢,是食物和酒,還有其他東西。因爲看樣子,接下來應該暫時喫不到好喫的了。接着我們到工作室回收『鳳仙花』,再潛入電梯車站,前往地上。走吧!」
卡秋雅一臉打從心底喫驚地說。
「是啊……我殺了蜜露法,如今則試着讓女兒活下去。」
在迷惘之中,勉強苦思出來的目的。
「我從來不曾憑自己的意志,單純爲了自己去殺害或傷害任何人……這樣啊,原來這就是犯罪者的心情啊。」
冬真想要那份權利。
「你來真的耶……你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救雪奈嗎?」
而如今,他決定唯獨不能犧牲「女兒」。
「嗯,你會選擇女兒對吧?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所以……!」
「收到!由人家來照顧雪奈嗎?」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感情用事呢。一直以來,你都是選擇正確的道路,爲了保護多數人而戰。即便是親密的夥伴、朋友……」
唯獨一人沒有追上去,依舊站在原地。
「不需要那樣啦。假使立場對調,你會向我要求回報嗎?」
「卡秋雅,妳打算怎麼做?」
比起他人和社會的法律,更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那種行爲無疑是「惡」。
「所以,你殺了她。殺了長年一起作戰,和我一樣的『戰友』。」
允許自己能夠爲了拯救家人用盡所有辦法。無論獲准之後結果會是如何,他都有接受一切的心理準備。他只想要守護心愛之人的性命──直到最後一刻。
「應該是愛吧。但是──我希望妳不要誤會了。萬一雪奈變成孢子獸危及人類,屆時我一定會親手做出了斷。我已經有了那樣的覺悟。」
一想到假使雪奈死了,自己要隻身待在沒有女兒的世界裏──
聽着這番類似告白的回答──幾分鐘後,乘載兩人的飛翔盤飛向天空。
「我不會讓你成爲反叛者的。那些你我在世界的暗處,爲了維持秩序而奪走的生命──衆多的反叛者、邪教徒和壞蛋們,我不會讓你……成爲他們的同類。」
「……這樣啊。那就拜託妳了。」
「……那個時候,我大概會回去人類再生機構吧。」
不愉快又內疚,內心飽受折磨。
「我不能拿這是評議會的命令當藉口,抹殺心中的罪惡感,交給別人去下判斷,然後忘卻自己的罪過。我想要憑自己的意志做出最後的選擇,而不是受人強迫。」
揹着嬌小到讓人感覺不到多大負擔的一個人,男人輕輕笑着說:
「你要去評議會對吧?前學園長──桐幻老師很難纏喔。」
聽了冬真並非安慰的純粹預測,黑子放心地吐了口氣。
他露出略爲驚訝的表情,對着身旁陪伴最久的戰友──
「這樣啊……原來如此,真令人驚訝。看來,我好像正在做壞事呢。」
「是啊。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想要救自己的女兒,我想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個嘛,『特別』……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不過……」
無聲地沿着走廊奔去的兩人。
「……你連到最後都這麼愛講道理啊。既然如此,既然你打算有一天要回來。」
「這是自私的行爲。即便會讓人類暴露在危險之中,我也會負起責任。縱使交涉決裂,我大概也會和雪奈掙扎到最後,朝着拯救女兒和人類雙方的未來而努力。」
卡秋雅用髒兮兮的手指揪住冬真的衣領,將臉貼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蜜露法的思想、結論是錯的。逃向外太空這種事,憑現在地球所剩的資源和技術根本辦不到。她的夢想只會毀了人類。」
「就和你以前殺死戰友一樣?」
筆直地朝向中心而去。人類再生機構的中樞,十二耆老評議會。
想要選擇,無法選擇。卡秋雅像是要表現出內心糾葛一般緊抿雙脣。
「假使他肯答應不殺雪奈,我就會做出相應的讓步。畢竟我手上也握有好幾張牌。」
「那是同情?還是……愛?」
連與雪奈共度過的時光也是。
「爲什麼?」
「交給學長好了,考慮到肌力和機動性,還是他比較適任。可以麻煩你嗎?」
然而對彼此的信任卻比那些強上好幾倍,完全無法想像離開對方。
「……具體來說是什麼?」
捨棄迷惘的父親,與深陷迷惘漩渦的女人──抵達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