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深淵,靈魂盡頭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我不認爲自己能夠上天堂。
聽到這句話是在好幾年前。單手拿着低煉素的酒精,在雪奈熟睡的深夜裏,和來家裏拜訪的隆美爾•史都華之間的對話,白銀冬真至今仍記憶猶新。
「再說,死後的世界這種東西,根本就是爲了活着的人而存在。好人會獲得幸福,壞蛋會下場悽慘。不過是爲了讓人接受不分善惡、平等降臨的死亡,而編出來的道理罷了。」
「既然已經知道這一點,是不是就不需要天堂這類宗教性的概念呢?」
「也許吧。不過啊,在緊要關頭時能否肯定自己,還是否定自己……這一點在戰場上,不對,是活在這世上相當重要的關鍵喔?」
喀啷一聲傾倒玻璃杯中的冰,隆美爾一邊搖晃酒精一邊說:
「認爲自己可以活下去的人,那種想要爲了某人活下去的人既倔強又頑強。反觀在某個點上無法原諒自己的人,一下子就會輕易地死掉了。」
「確實偶爾會有那種人……像在逃避什麼似的輕易死去。」
冬真至今見過好幾個那樣的例子。
「是啊……畢竟這個世道是如此嘛。到處都是戰爭,而人類的生存空間又只有這個地窖。所以要怎麼說呢……」
「……不是掙扎着絕對不想死……」
「就是乾脆地死去,也只能從這兩者擇一了。我自己是不想死啦,你呢?」
「我想我也是。如果是以前就算了,現在我有了雪奈這個家人,要是我死了,雪奈會很傷心。」
年輕時儘管理解,卻缺乏真實感受的事情。
愛與被愛。擁有特別對象的這個事實,以及──
「同樣因爲愛着某人、被某人所愛而掙扎着不願死去的人。殺死過無數那種人的我,假使世上真的如學長所言有天堂……」
「是啊──像我們這種人是進不去的。」
男人說完後露出的心酸笑容,冬真現在仍歷歷在目。
居住區塊的無機質空調。觸碰到嘴脣的冰冷玻璃杯。
刺激舌頭的酒精氣味。從隆美爾的肌膚飄散出來的淡淡香水味。
模糊不清的身體,原本像亡魂般朦朧的輪廓也清晰起來。
不,那閃爍的光芒不是星星,是刻畫在世界上的記憶結晶。記錄了所有文明、所有人類、生物、文化、社會樣貌的團塊,一一被吞進深沉的大河底部。
如此一來,等在前方的就是孢子獸化。史上最高紀錄的煉素總量,最少會生出層級五,甚至有可能出現污染規模爲行星等級的層級六。假使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人類將會逐漸滅亡……!
不知不覺間,變得可以發出聲音了。
黑子的「截斷煉脈」,是連對被稱爲無敵的他也有效的極少數武器之一。
不是隻有吞噬人類而已。像氣體一般點綴着星雲的那個,是行星上的生物刻畫其上的生涯。漩渦不斷地吞噬誕生、生存、繁殖、直至死亡的龐大資料。
──嘰喔……!
「是啊,沒錯……有在你的反方向看到紅色光芒嗎?那就是我。」
「……我認得這幅景象。認得這個世界……?」
黑子的背叛可以理解。就算彼此間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也不過是認識不滿一年的關係。她對人類再生機構的忠誠心勝過了情誼,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已經死了啊。如果是這樣,那現在……世界變得如何呢?)
而漂流其中的結晶,是刻畫在世界上的記憶。是從所有時間,從過去與未來中被隨機保存下來的行星的過去,是從歷史這條掛毯抽出來的一條線。
宛如一條大河。遙遠寬廣得看不見對岸的悠長水流。無數的記憶,冬真所創造出來、累積至今的所有場景,如流冰般漂浮在水面上。
東洋的三途川,希臘神話中的冥界之河斯堤克斯。
(不停流動。這是……死亡之河?)
視角好奇怪。明明只是孤伶伶地站在都市中央,冬真卻知道這條街道的名稱,往來行人的出身、性格、工作地點、以及其出生至今的所有軌跡。
(我明明處死了爲人類背棄人類的蜜露法和塞拉菲娜中將,結果自己卻也正在做相同的事情……好矛盾。)
往復式引擎戰鬥機在空中華麗爭鬥的姿態。工業革命的黑煙。遭到掠奪的新大陸,滅絕動物們的氣息。滅亡文明的文字和宗教遺物。那些如泡泡般出現了又消失。
是自己在最後一刻大意了,才招致慘劇發生。
忽然間有種下沉的感覺,冬真沉入了大地。
不停流動的無數結晶。眺望着封閉其中的記憶,冬真自嘲地想。
有和平的世界、戰亂之世,也有毀滅的世界和繁榮盛世,而在數不盡的選擇前方……
最初感覺到的是怪異感。
像砂礫一樣被吞沒的每一道細微光芒,都是死者的人生。
煉素網絡遭到黑黑黑黑子親手截斷,心跳停止後沒多久,一回神,冬真就已經置身這個奇妙的空間,愣愣地眺望大河了。
原以爲會和剛纔見到的一樣,重現出自己過往的體驗、記憶,但是──
冬真望着那團讓人感覺溫暖的光,結果情報透過影像流進他體內。
如果真有幽靈這種東西,一定就是這種感受吧。輕飄飄地站着,明明有腳卻沒有踩着大地的真實感;儘管有在呼吸,然而沒有吹出一縷風。
──冬真佇立在重現的都市記憶中。
沒得更新的古老資料。
冬真同樣也擔心黑子,並不打算責怪背叛的她。但是,假使當時自己夠警戒──如果沒有讓黑子找到機會暗殺,她可能就會打消執行任務的念頭。
隨着時間緩緩流逝,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東京池袋車站附近……2019年10月30日。魔法復興之前,比末世之雪降臨早好幾年的,上午10點32分16秒。)
(不對……這是什麼?我的記憶中沒有這種體驗!)
「這個聲音是……賽莉卡。賽莉卡•維爾米歐尼,是妳嗎?」
被虛構出來的記憶深淵。冬真像是受到和緩的引力牽引一般,漸漸沉向時光大河的更深處。
雪奈瀕臨臨界點的心,非常有可能因冬真心跳停止而崩潰。
毒辣的陽光,只在死城見過斑駁模樣的柏油人行道。
(我明明早料到她會抗拒,卻還是相信她,最後導致這樣的結果……!)
(這不是真的水。大概是因爲這樣……不必擔心不能呼吸。)
順着相同的水流,時間從過去流向未來──)
人類這個種族累積至今,多達幾千幾萬幾億幾兆,數也數不盡的天文數字的人。
「妳本身刻畫在行星上的記憶……是賽莉卡•維爾米歐尼的存在證明嗎?」
可是,那個選擇真的正確嗎?……看看這個結局,實在讓人不禁懷疑。)
那是世界的記憶。能夠掌握的範圍大約是車站周邊二十公里。如今冬真感受到的,是連一隻烏鴉、一隻螞蟻都包含在內,將存在該範圍內所有生命刻畫下來的記憶。
在失去所有感覺的黑暗之中,少了聲音和光線的記憶情報重現。
(……這就是死亡的世界嗎?)
其中一個碎片──一觸碰在死亡大河中流動的結晶,記憶瞬間復甦。真實到令人害怕的那份記憶,簡直就像是將那個場景從世界擷取出來一樣。
穿梭在街上的人們沒有穿裝甲服,也沒有煉核武裝,而是以便服裝扮行走着。飄散出污水臭味的排水溝,吹過大樓縫隙間凝滯的風,有好幾百萬人類在此生活的大都市。
此刻自己所處的世界,無形情報的大河是死後的世界?還是邁向死亡的過程中見到的幻影?這一點無從確認。說不定,現在再確認也沒有意義了。
然而,冬真還是禁不住想要確認的念頭,觸碰了流動的記憶結晶。
冬真並不後悔做出這個決定。只不過,如果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
如河水般流動的是時間。被替換成人類感覺的時間概念。
(過去,我一直以爲自己選擇了當下最適當的解答。
那裏給人的感覺十分奇妙。
有和雪奈交流、成爲父親的記憶,他或許就會做出不一樣的決定。
(愈接近水面愈新,深淵則更加古老。
「你這人洞察力太好,真是一點都不可愛。不過,你說得很正確。」
「星球的……記憶。原來這個意象是這麼回事!」
那是此時此刻,冬真的意識所存在的世界、沒有肉體的情報、記憶與時間的意象。
在時光大河的深處,有星星在打漩。
受到保存的情報意象有無限多。
(……當時的記憶在那裏?)
所謂的幽靈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身體在瀰漫四周的牛奶色霧氣中朦朧浮現,在與世界沒有明確界線、非實體所特有的輕飄飄感之中,冬真思考着。
手腳沒有感覺。但是,自己模糊不清、宛如虛像的身影卻存在於世界。
(簡直就像好久以前……曾經見過似的。好像我從前來過這裏一樣。)
無機質的介面。觸碰明知「不存在」之物的奇妙感覺,宛如悠遠流長的大河一般緩緩流向遙遠的彼方。
「對,沒有錯。在這條水流中,我就只是一團微小的光芒。」
(……是哪裏?是哪裏弄錯了?是因爲我違逆人類再生機構嗎?難道說,我應該聽從命令親手殺死雪奈纔對?不可能,唯獨這一點我辦不到……!)
黑色漩渦一邊吞噬無限的情報。
倘若發生從前的事件時,冬真有現在的想法。
(即便有無限的煉素,一旦因術式落入物理現象就沒有意義。雖然只要在腦細胞壞死之前重新啓動,就能以最少的損傷復原,但是……)
一轉身背對漩渦,就看見那裏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在發光。
所有情報浮現,卻沒有透過眼、耳、鼻、皮膚任何感覺器官──
望着黑色漩渦,竟有種正在照鏡子的錯覺──似乎就是那個幫助冬真急速恢復了自我。
(我已經死了……受了致命傷。這一點恐怕毋庸置疑。)
本來沒有形象、沒有形體的概念,是因爲受人觀察而有了形體。
形體朦朧而缺乏真實感的白銀冬真,站在那片不可思議的河灘上。
深深地、深深地。隨着愈沉愈深,他見到了沉睡在大河底部的古老記憶。
「……這樣啊。這麼說來,現在被吸進漩渦的情報,是已經『死去』了嗎?」
完全無法掌握現在的狀況。
「找到了……你果然和這裏相連。」
有多少可能性,就有多少分歧的支流。那裏有著有無數分歧的世界。
滅絕種族、滅亡文明的記憶,被無聲吞噬、漸漸消失。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全部喪失。
那是自古流傳的神話、傳說中所描述的死亡意象。
「不過,在『漩渦』附近,有在持續更新的情報可是很珍貴呢。因爲密度大又重,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比較不會被吸進去。」
「那個漩渦是將飽和的煉素歸零的……『忘卻』啊。」
宛如被宇宙的黑暗吞沒消失的星空一般──
「那也是一種解釋啦。這裏是地球煉素的大河,是行星所保存的所有生命、所有存在、所有文明的集結空間。因爲被人定義成集體潛意識後才變成這個樣子。」
(這些全都是……我的記憶嗎?)
約莫指尖大小的小小光芒。
面對眼前巨大的記憶銀河、蠕動的漆黑混合體,冬真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
鬼火閃爍,光的明滅化爲言語向冬真傳達。
好比鯨魚將磷蝦吞下肚一樣,一邊吞沒星球所記憶的死者的人生。
「那是……?」
心臟和大腦同爲煉素網絡的中樞,一旦停止跳動就會帶來致命的傷害。不僅無法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命,甚至於無法發動治癒術式。
那是漩渦。擁有強大引力,將記憶徹底掩蓋的漆黑……!
(……不是我的記憶,也不是我以外的誰的記憶。)
而且偏偏還在女兒眼前停止心跳。目睹這種事,雪奈不知該有多傷心?
不知何故,這幅景象令冬真莫名感到懷念。
人的情報量多到無法和動植物相比。而透過瀕死體驗者的共同認知、人們各式各樣的觀察結果,這個世界有了「死亡大河」這個固定的意象。
所有生命體從其細胞根本相連的共通情報,都存在於此。
「若以身邊的物品來舉例……煉核武裝也是和這個世界相連的鑰匙之一。有愈多現在倖存的人類認識,密度就會益發增加。日本派系所使用的煉核武裝……對了,賽莉卡,就和妳所持有的『歸蝶焰刃』一樣。」
「是啊。因爲情報會緊密連結,並因此獲得強化。
『賽莉卡』、『歸蝶』、『織田家』、『織田信長』、『本能寺』、『火焰』──就像這樣。」
與被觀察者貼上標籤的屬性相符的情報,也就是煉素,會被抽取出來並增幅擴大。
「所有情報、煉素都是相連的。然後,那一切都存在於這裏。」
「……地球上所有生命的集體潛意識。所有煉素的根源……!」
冬真無意識地明白了。
在那場與古蘭•瑪麗亞的決戰中,打破束縛、無限滿溢的龐大煉素量。
實際上無法測量,∞(無限大)的超級情報量。身爲超S級的雪奈將煉素保存在全身細胞內,才十四歲煉素總量就高達8910,並且未來有望隨着肉體的成長一同提升。
相對的,冬真的持有量則是無法測量的無上限。其中的差異是……!
「不是保存量,而是在於形式的差異啊。如果說雪奈是裝滿煉素這種水的杯子……」
「你就是集體潛意識上開出的大洞。不是你身上囤積了煉素,而是自地球誕生以來所蓄積的星球記憶外泄到你身上了……這樣當然會數不清啦,對吧?」
冬真早有覺察自己體質特異。
儘管同屬魔法騎士這個類別,冬真的性質卻和其他騎士相差太多了。
假使其中的原因,在於和根源直接連結呢?
「……賽莉卡,莫非妳也是?」
「沒錯,我也一樣。因爲所謂的復活術式是……」
「亞蓮娜式的復活術式和『重新執行』不同,是透過煉核武裝這個帳號,和這個空間、這條由星球的歷史蓄積而成的記憶之河──『根源』相連。」
明明連我也正慢慢地學習復原了。」
是因爲天生就被定義成「人」,被當成人養育、蓄積人格資料,「人」才得以保有其樣貌而不會崩壞。
「……我還不太習慣人類的用詞,所以不太懂你的意思。不過,我想就是你說的那樣。」
那是人類的宿敵。
「所以現在的我,還是好久以前,和奇蹟共存的那個時代的原始孢子獸(人)。」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錯了。你稱爲『抹消體質』的那份力量,和我的火、雪奈的冰一樣,是你從根源吸引過來的煉素。行星記憶中的沉澱物,不再被更新的東西──對了……」
變異率上升所帶來的變化也是相同道理。肉體破損造成的人格資料破損,以及壓力所造成的破損,不過是硬體故障,或是軟體故障這樣的差異罷了。
「經由溝通交流互相完整。利用以言語爲主的各種方式傳達意志,藉以維持該個體的自我和人格資料。死亡令人格資料喪失雖然是孢子獸化的觸發點,卻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因人格喪失而沒被補齊的殘存煉素強制互相補齊……!」
過度蓄積煉素和拷貝自我直到細胞崩壞,也是爲此所使出的手段。
「我是這麼想的。忘卻漩渦會和我相連,恐怕也是偶然產生的錯誤吧。既然是偶然,就有可能忽然消失,只是多少會不方便而已。」
連天生具備的能力都不當成是絕對。這樣的想法──膽小,也是身而爲人的證明。
相較於人類,其變化卻異常快速,成爲人類免於滅亡的一大主因。
但是無論他怎麼磨練,始終沒有信心解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凡喝下水的人,記憶就會被消除的冥河嗎?」
那是相當於古代神話中萬能神祇的力量。冬真從年輕時起就因爲害怕失控而封印最大功率,並且找隆美爾一起磨練控制技巧,好讓自己能夠以最低功率來應對。
「我來整理一下……我知道孢子獸從人類誕生的過程。」
知道自己的思緒愈來愈混亂了,冬真決定先說出自己目前的認知。
換言之,就是出現在星球記憶中的蛀蟲。
「不是那樣的。我有感情,也感受得到憤怒、憎恨和悲傷。只不過,我儘可能讓自己不要只憑情感做出決定。」
「喔?你爲什麼會那麼想?」
迷你尺寸的賽莉卡,在小小火焰中浮現。
「因爲我成爲了父親。打從心底深愛重要的人,同時也被對方所愛的經驗,令我變得堅強。我之所以能夠徹底控制無限煉素……都是因爲我不再孤獨了。」
宛如傳說中的小妖精、小精靈。嬌小的身體輕盈地飛到冬真眼前,觸碰他逐漸恢復輪廓的臉頰,指着深深的水底說。
「意思是會喪失固有絕技嗎?……我明白了。」
小小的賽莉卡像黑暗中的燈火一般散發光芒。
「既然是古代的煉素、神話的傳說,不如就叫它『忘卻漩渦(遺忘河)』吧。」
「是出於親身體驗。假如魔法騎士……人是透過人格控制自我的孢子獸,那麼我生前的異常性質就也能夠獲得解釋了。我恐怕是天生就和『根源』透過強大的路徑相連,而我所持有的無限煉素並不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是經由路徑,從這個世界流入體內。
「對你而言,那個屬性應該是非常方便的武器纔對,然而你的反應就只有這樣?」
「神的時代過去,孢子獸會選擇化爲人形來取代原有人類的原因,我漸漸能夠理解了。人類種族的特性……強大的社會性是其中的關鍵。」
「……!」
「是因爲那些人拜託我,要我來把你叫醒啦。既然可以像這樣接觸,表示路徑已經連起來了。就算沒有無限煉素,我想現在你原有的持有煉素應該也已活化起來,讓你的心臟重新啓動了。」
「嗯。不過,馬上死掉的可能性也很高就是了──瞧,已經開始了。」
刺人寒氣倏地竄過。
也因爲這樣,人格一旦毀壞,就無法保有人的形體了。」
「但是……現在的你不同,因爲你的煉脈被徹底截斷了。雖然體內殘留的煉素好像正強行維繫着路徑……不過要是你以現在這個狀態觸碰忘卻漩渦,你的人格將會消失,再也無法和遺忘河合爲一體。」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零碎的記憶和人格,不安定中卻又帶着安定……
賽莉卡「咦?」了一聲,坦白說出自己的疑問。
孢子獸發生的第二主因。
「是的。即使幾乎不同種,還是會變成具有一定相容性的別種生物。不過,有時也會隨蓄積煉素的性質,融入自然或物理現象就是了。」
「由於死亡使得大腦損壞,讓那個人像人的人格資料破損,而無法拒絕被從根源複製的情報對細胞進行覆寫,結果就變質成孢子獸……」
「沒錯。所以,所有人類本來就都會和『根源』相連。
「答案就是這個。其實人類、智人早就已經滅種了,現在的人類是以人這個情報爲基礎所誕生的人型孢子獸。因爲擁有人屬性,所以能夠做到控制人格情報和確立自我,進而免於崩壞。」
「那時也會自然地變成孢子獸。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如果要補充……和你透過路徑相連的不只是『根源』。你看那邊,集體潛意識的最深處,位於最深底部的『漩渦』……有看見嗎?」
只倚賴單一武器、疏於預作準備的人會滅亡。
「妳的意思是,現在活着的人……地球上所有人類都不是一般的生物?」
「……這樣啊,原來如此。」
以賽莉卡爲例,她的煉素屬性是「火」。
「是啊。因爲被寫入的情報、賽莉卡•維爾米歐尼的構成煉素……和依然與『根源』相連的集體意識混在一起了。從根源將自己的情報置入空蕩容器中,過度地進行復制和分裂,最終導致崩壞……我的那些人格毀壞的同族……」
「我現在還跟這個世界、這個領域相連,所以我才能夠來到這裏。」
「嗯。只不過,如果要我訂正,孢子獸化還有另一個方法喔?」
從接近底部的深處遊向水面,發現白色雲霧似的東西瀰漫周遭,隨時間漂流的記憶結晶被封閉在好幾層薄冰之中。
「?怎麼了?」
倘若人格資料是阻止孢子獸化的最大原因,是接近抗體的要素呢?
然而,當死亡破壞了腦細胞,進而使得人格喪失。
直到十四年前,他才終於有了自信──
既然煉素帶有火的性質,那麼當她失去人格變成孢子獸時,從根源送來的情報也會帶有相同性質,並且在孢子獸化時表現出來。
不單單以繁殖爲目的和順從本能的指令,而是會透過與他人連結、認識來彼此影響,維持良好的個體表現。
對於孤獨所產生的恐懼,讓人本能地想要讓自我變得完整……只要這麼想就能夠理解了。
「……這是繁殖行動。和目的是製造自己的複製品的行爲相近。」
「賽莉卡,妳會來跟我接觸是……」
那是人類這個種族的特性。
從前以「末世之雪」污染整個地球,殺光所有生命的東西。
「只要蓄積一定數量的煉素,也就是和人的人格資料相異的情報──就會被空蕩的記憶媒體,即是構成細胞的胺基酸、DNA所覆寫。」
「……當像妳一樣的高階魔法騎士受到過大精神壓力的時候。」
「『末世之雪』降臨的最初期,因熱核武器而飛揚的污染物質令整個地球的生物受到感染,全部變成孢子獸,可是……」
「沒錯。就好比菌類會散佈孢子,植物會散佈花粉,動物會交換基因一樣。
換句話說。
「既然你知道得這麼多,接下來就簡單了。一般的孢子獸是損壞的情報雜訊。污染物質……被稱爲『末世之雪』的東西,則是以動植物、微生物的細胞和胺基酸形成的情報媒體,只要經由黏膜接觸到活體,就會複製其所持有的情報。」
猶如鬼火般輕飄飄地逼近冬真眼前,像是要讓他看清自己模糊的身影一樣。
決定背叛人類救雪奈時也是如此。
然後,有一些會隨寫入的情報變化成任何形體。
徐緩但確實不停流動的記憶之河,「根源」的水流忽然停滯。
一旦沒有了煉素,人就只能漸漸腐朽。但即使除染到極限,還是難逃每次呼吸、進食所蓄積的微量煉素。
結果使得從前焚燒最深區域的層級五「煉獄蝶」顯現。
「真的嗎?這也就是說……我有可能復活嗎?」
亞蓮娜從這個空間讀取「賽莉卡•維爾米歐尼」,寫入肉體這個媒體中,最後只要斬斷和根源的連結便完成復活。但是……
目的是要和賽莉卡對照,讓彼此的認知一致。賽莉卡沒有必要撒謊。況且,既然現在已直接得知這個空間的存在,應該也沒什麼好懷疑了。
因受感染而產生的孢子獸會沒有自我與人格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牠們被寫入構成他人的情報和自『根源』抽取出的雜訊,使得原本的人格破損。」
「因爲時間開始結凍了。你看那邊……雪奈綻放了。」
至今仍支配地球的侵略者之名……!
「我是這麼想的。還不想消失、不想忘記、想要繼續存在下去……那是空蕩的記錄媒體中的殘存資料所做出的掙扎。在不具作爲核心的人格的情況下,隨便從根源把資料硬塞進來,結果導致自己崩壞的自滅行爲……賽莉卡,細胞凋亡正是妳口中不具人格的不完全孢子獸的真面目。」
自己的死,應該會帶給雪奈很大的衝擊。就算讓雪奈所剩無幾的變異率下降,以致徹底失去人性、誘發孢子獸化發生也不足爲奇。
但是賽莉卡不一樣,因爲她仍保有人格,保有與根源相連的路徑。
「因爲那不是我努力得來的東西,而是與生具來的。沒有就沒有了,我無所謂。反正我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取代,因爲我隨時都在預想這類情況的發生。」
「有……好不可思議啊,不知爲何,我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然後形成一個漩渦,不再被個別讀取。
原來妳對待身爲家人的卡秋雅、身爲朋友的雪奈會有距離感,都是因爲如此。」
「你們稱之爲『孢子獸』。」
(──等等,現在現世變得怎麼樣了……?)
「我過去一直利用自身的抹消體質,將無限滿溢的煉素消除到只剩最少量。這麼做的原因之一,是完成任務不需要過剩的功率……至於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爲我沒有信心能夠控制最大功率下的煉素。」
忘卻的盡頭,喪失,然後抹消──這正是白銀冬真固有絕技的根源。
「這是……?明明不是真的水,爲什麼會結凍?」
「以人類爲首的所有生物,會因爲受到污染物質感染而變成孢子獸。而孢子獸生前的人格、個性,會大大改變其外貌及特性,在大量製造自身的劣化複製品的同時緩慢地自行毀壞。到這裏爲止都相符吧?」
「……真無趣,虧我還以爲你會多埋怨幾句呢。難道你的情感比我還淡薄?
「至今不曾存在之物,因生命極端地從地球上減少而產生之物。神話、傳說、遺傳情報……無論何種形式都好,那是由不可能再被傳承的情報、煉素凝聚而成的黑色漩渦。」
不光只是疼愛女兒而已。即便是死城,只要保護雪奈、和她共同生活,就能夠拯救她。冬真相信這麼做,可以拯救人類和女兒雙方,讓未來延續下去。
「!……水流……停止了?」
鬼火妖精般的賽莉卡,淘氣地歪頭說道:
「就類似於對記憶媒體進行覆寫對吧?然後,媒體本身也會隨着寫入的情報變質。比方以賽莉卡妳爲例……妳就融入了『火焰』和『蝴蝶』的元素。」
「沒錯。發生在集體潛意識中的情報,基本上並不會消失,不過還是有例外。那些完全沒有被更新、不再爲人所知的情報,會沉入忘卻漩渦的最深處。」
和古蘭•瑪麗亞從擁有活體煉素轉換爐的層級五孢子獸「母核(Mother Core)」,得到煉素的原理相同。冬真本身的肉體所持有的煉素總量,恐怕和其他人類……和雪奈、古蘭•瑪麗亞這些超人相差不大,又或者少於她們。
魔法騎士。學會操控煉素的人類,死後爲何會變成孢子獸呢?
「雖然目前明確的變化過程尚未闡明……不過據說受到個人精神狀態很大的影響。而顯示身體因此產生之負擔的,是變異率。」
「什麼?」
父親冷靜沉着的面具頓時脫落。
聽見愛女的名字,冬真顯然十分驚慌地望向該處。
霜柱發出嗶嘰嗶嘰的聲響,矗立在作爲時間與記憶的概念的時光大河上。
結晶化的河隆起,化爲澄澈的冰塊延展枝葉。
筆直生長的莖伸向遠處,吸取記憶與時間,開出寶石般的花瓣。
「水晶的……不對,是冰塊玫瑰……!」
「地球的歷史在那裏停止了。心碎了的雪奈令整顆星球冰凍,讓所有的一切全部靜止,直到變成那副模樣的她磨耗殆盡、崩壞爲止。」
推測時間大約是三千八百年。
「在雪奈自行毀壞、時間再次在這顆星球上流動之前,大概得經過那麼長的時間吧。
相對的,和各個地方相連的路徑都幾乎堵塞了。因爲地球規模的凍結,將出現在這個星球上的孢子獸──沒有人格、逐漸邁向崩壞之物全數破壞殆盡。」
「等等,也就是說,沒有人格的孢子獸……被從地球上一掃而空了嗎?」
「就是這樣。以你們的話來說是層級六的孢子獸。跨越空間和時間,爲了將你的死儘可能延長而顯現的那朵藍玫瑰……」
頓了一下,賽莉卡喚出面目全非的「同族」之名。
「白銀雪奈。不,『永綻冰花』。是在世界末日綻放的永恆玫瑰喔。」
三千八百年的超凍結。之後,即使雪奈自行毀壞,被封閉在冰中的星球依舊會死去。
只留下生物曾經存在過的痕跡,至於沒有人觀察的歷史則會被掩埋、被忘卻漩渦所吞沒。屆時將成爲一顆所有生物都消失的死亡星球。
「那是星球之死。連微生物都滅絕的世界裏,不可能有新生命萌芽。地球的歷史──將真正地就此終結。」
「……輕易就超越層級五的極限。層級六,不……甚至還要再高。」
豈止大陸規模,無疑是行星規模。而且,既然都到達徹底結束星球歷史的程度。
「那好,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既然雪奈對你如此重要,你就去完成身爲父親的最後職責吧。」
……我也不需要這樣的世界了。』
「身爲父親,這是我所能教導雪奈的最後一件事。就讓時間繼續向前走,只要沒有遺忘、只要心中有能夠懷念的人──我們就不孤單。」
跨越死亡深淵、靈魂盡頭,只爲拯救深愛的女兒與世界。
冬真低頭請求。之後,在他低垂的頭旁邊。
在賽莉卡的聲音引導下,白銀冬真迴歸。
離開有如舒適搖籃的父親身旁,即使父親去世,依然選擇堅強地活下去。
「有……因爲對我來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在這條時光大河裏,冰塊是濃縮的記憶。將手指伸向只是稍微觸碰就凍徹心扉的極低溫水面,接觸到的皮膚立刻像是被咬了一樣結凍。
行星規模的孢子獸,空前絕後的層級六──能否像對桐幻和同伴們發誓的那樣親手討伐,這一點令人懷疑。或許可以乾脆說不可能辦到吧。
目睹冬真心跳停止、癱軟倒下、被宣告死亡──於是她一副「既然父親死了,我就讓這個世界一起陪葬」地,企圖將自己連同這顆星球一同消滅。
父親不在了。父親不在了。父親不在了。既然父親不在了──
也沒有必要用數字表示了。冰凍時光大河的寒氣不斷侵蝕,逐漸逼近冬真和賽莉卡的漂浮處旁。
「但是,世界被守住了。從我將雪奈抱在懷中的──那一天起。」
那一定就是──獨立。
爲阻擋孢子獸入侵而打造的地下防衛空間,將無能爲力地毀滅。
假使能夠接受這一點。
那是女兒刻畫在世界上的眼淚。
失去抹消體質後,現在自己的持有煉素究竟有多少,連冬真自己也不知道。
「是啊。不過……既然我、你都生活在這顆星球上,我想你一定不會認同這種結束方式,所以我纔會來找你啦。」
「咦?什麼意思?白銀雪奈這次應該是第一次變成孢子獸啊。」
時間恐怕只剩下不到一小時。一小時之後,人類再生機構──
「可以。不過,我們沒有時間了。你有想到什麼方法可以阻止她嗎?」
「是這樣啊……回去之後會死原來是這個意思……!」
想通賽莉卡的話及其中涵意,冬真語氣苦澀地低喃。
「我要走了。我要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解放雪奈。賽莉卡,拜託妳,將我從這裏……釋放吧。」
不只是記憶而已。真正的寒氣已經來到人類再生機構的邊緣。
見到迷你賽莉卡一副不解地在眼前飛來飛去,冬真不苟言笑地說:
接着,賽莉卡要冬真試着觸摸冰塊。
如此一來,世界末日的薔薇……
「我會救出雪奈,讓她回到我懷中。假使要拯救即將凍死的人類、讓星球的歷史延續到未來,有什麼東西是必須的。」
雪奈,以及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就一定還有未來。
好想將那種真正的堅強、善良、讓可能延續至未來的重要性,傳達給她。
「十四年前,我撿到裝着她的保護艙,抱起了她。假使我沒有注意到而放着她不管,恐怕沒幾天保護艙就會到達極限吧。」
「這麼一來……嗯,世界就完蛋了。因爲層級六會毫無預警地突然出現。」
「嗯,因爲那女孩還沒有崩壞。雖然她非常傷心、難過,試圖將自己連同世界一起結束掉……不過你放心,現在還沒有結束。」
該做的事情從那時起,就不曾改變。
「賽莉卡,我們有辦法回去原本的地方嗎?」
『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有辦法可以救雪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