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做出的決定及其報應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 三河ごーすと · 1.8萬 字
混濁的海風吹來──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人類再生機構「凰花」,中心行政區域,十二耆老評議會議事堂。
一架飛翔盤像是要撕裂天空般,飛越文民們勤奮進行除染作業的現場上空。
此刻的時間被設定爲深夜。在黑暗中,在模擬羣星的閃爍燈光下,一名軍服打扮的男人朝讓人想到龍的裝甲一蹬,降落在評議會屋頂上的飛翔盤起降場。
「妳飛得好低啊……妳有取得飛翔盤的飛行許可嗎?」
「那當然,我可是第一魔法騎士學園的學園長。至於申請名義是試驗飛行……」
兩名在起降場擔任守衛的魔法騎士,並未注意到男人的出現,目光全被卡秋雅以複雜軌道盤旋的飛翔盤吸引過去。
(──對於隱蔽式的偵察太鬆懈了。是從後方勤務的守備隊選出來的嗎?)
不是在地上作戰的最前線騎士,而是在人類再生機構的前線區域(洛塔斯•頂層)維持治安的部隊。
因爲是後方勤務,除了部分教導部隊外,熟練度普遍偏低又缺乏實戰經驗,所以警戒心也很薄弱。冬真無聲地穿越他們身旁,潛入評議會最深處。
(保全系統幾乎關閉。居然只靠人力進行偵察,這樣實在太糟糕了……)
在叛亂騷動中,評議會議事堂並非主要攻擊目標。
因此儘管位處受害區域正中央,損害卻很輕微,也沒有必要棄守。但是──
(人類再生機構受到的傷害出乎意料地大。而其中最棘手的就是……)
輿論的變化。根據竊聽文民的通訊式結果,發現加入示威、破壞行動的人似乎被優先派去服勞役,而這一點又更加使得民衆心生不滿。
(那些受到古蘭•瑪麗亞煽動的人,本來就希望英雄能夠出現。是對日常生活感到不滿,想要追求名爲改革的「安樂」的大衆。而如今,他們已嚐到叛亂這種蜜糖的滋味。)
能夠透過暴力改變狀況,這對家畜來說宛如發現新大陸。
即使目睹過失敗的實例,只要一度燃起不滿的怒火,就很有可能成爲第二次、第三次的火種,因此儘快着手處理是最好的。沒錯,比方說──
(將雪奈處死,並且公諸於世……!)
與古蘭•瑪麗亞並列的政變旗幟,白銀雪奈。
「我也同樣有罪。我發掘出像你這樣的超人,做出了賭注。我心想接下來是超越者的時代,我們這些老骨頭應該要讓出自己的地位,於是一直以來費心指導。結果……最後卻遭到背叛!」
允許批判評議會,將古蘭•瑪麗亞、白銀雪奈拱爲新時代的女英雄,切割應該團結的人類,最終成爲政變發生的遠因。
「……!」
「雖然您說我失敗了,不過關於古蘭•瑪麗亞的政變,我一直都有在進行調查,並且逐次提出報告。並未全權交由我處理,卻把失敗的責任推給我,這樣難道不會有點不講理嗎,議長?」
裝飾在其背後的,是從前安置在東大寺,由運慶和快慶所製作的金剛力士像。儘管閉口的哞形已在戰亂中喪失,阿形像卻在這個凰花中逃過劫難。
連勸告的話也聽不進去。
掌管第一到第十魔法騎士學園的統括學生會長,是最深區域實質上的代表。
「有我在。我會直接管理,並且在她萬一孢子獸化時即刻予以處分。」
將命運賭在那種不安定的東西上──令人「害怕」。
「甚至不惜讓犯過罪的瑕疵品再生嗎?如果需要超,還有由卵細胞生產的方式可以選擇。只要有之前診斷時採集到的紀錄,儘管要花上一段時間……」
(要是不駁倒每一點……就無法推翻決定。)
「層級五的損害規模可是大陸級喔?即使相隔遙遠,只要她使出像『絕貝』那樣的大規模破壞術式,這個凰花就完了。」
嘰……地發出聲響,設置在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移動,門也隨之開啓。
「最大的責任在古蘭•瑪麗亞身上。但是,我想原因還是出在統括學生會長制度的缺陷。」
這位就某方面而言堪稱狂熱的人類存續之鬼,因爲嚐到期待深切──遭背叛時也同樣深切的痛,露出在其他議員面前決不會表現出來的苦惱神情。
『是冬真啊──我等你很久了,進來吧。』
「既然明顯犯了錯就要改正,這纔是我們十二耆老評議會的存在意義。我們人類不認同你們。以超級爲首的新世代突變體,是和孢子獸無異的侵略者。我們有保護舊有血統,傳承給下一代的義務!」
「還是有來不及的可能性。你能夠保證在你睡覺時、在你偶然移開視線的空檔,人類不會因爲你一瞬間的鬆懈而滅亡嗎?……你可是已經失敗兩次了喔?」
「我等評議會曾經將你視爲下一代的規範。認爲你是擁有超常理性,對他人有憐憫之心,只會將自身能力用來救濟的英雄。但是……那只是一場夢。」
那份想像的空虛,令年邁政治家不禁笑了。
「這是事實。你所帶來的多項技術革新──低成本、低煉素的糧食生產技術帶給市場餘裕,甚至讓天然食品在市面上販售成爲可能。但是,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叫我議長。如今在你面前的我,身分已經不是從前的老師了。」
故意將女兒說得像工具一樣,冬真努力展現其價值。
「喔?這實在不像是因擁有超常之力,所以不干涉政治──將一切交給我們的你會說的話啊。原來如此,你捨不得女兒的命是嗎?」
凹陷的眼尾閃着光芒。那是爲了夢想破滅而悔恨之人的眼淚。
「既然您願意認同這一點,那麼請務必……救雪奈一命!」
「本來應該領導最深區域的是駐紮軍及其指揮官,然而在人類再生機構的歷史發展過程中,軍方卻慢慢將其職責轉移給統括學生會長──於是古蘭•瑪麗亞利用這個制度上的缺陷,擴大自己的權力,形成派系。」
「唯有能否適應情報……煉素這一點。就像從前恐龍滅亡之後,人類的祖先哺乳類適應了環境一樣。」
「那可不成。話說回來……冬真啊,關於此次動亂的原因,你有什麼想法?」
讓人感受到傳統的門前,本來應該有好幾名警衛纔對,如今卻沒有半個人影。
「……那麼,議長,關於這次的指令……」
但是,其身分本來就只是學生代表。即便握有「天堂玫瑰」這支私兵集團,並且以從學生時代累積領導經驗的名義,掌控區域內的政治、實務也是一樣。
「……這麼做是有危險性,但是,冒險是有價值的。等到雪奈長大、變異率穩定下來,超S級的戰力將可望成爲保護人類的最強武器。」
「意思是……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古蘭•瑪麗亞的反叛,將楔子深深打入領導者們的心。
那些全是顯示不穩定心理狀態的跡象。連在冬真等待回應的同時,老人也深深地嘆息,用強烈到讓人覺得是憎恨的眼神瞪着他。
「桐幻老師。白銀冬真上級士官長來此有事稟報。」
「冬真,你和『無名』揭發邪教、撲滅恐怖集團,處理高階孢子獸讓戰線趨於有利……那些確實對於奪回地上這項大義極有助益。」
「是關於處置白銀雪奈一事啊。時間還剩下五分鐘。想必你已將其除去了吧?」
從老人不顧一切似的粗暴發言中,冬真感受到──無從跨越的隔閡。
「這是爲了避免層級五再次在避難所內顯現而預做的處置。若能在隔絕外界干涉的死城內紮營,由我二十四小時加以保護……」
「我本來還正準備退休了。打算辭去權力,將日本派系的領導權交給天上院……那個被笨兒子殺死的蠢蛋,讓自己成爲蛋白質循環的一部分。」
「就算無法適應也無所謂,我不允許個人擁有過剩的力量。白銀冬真……你和你女兒的個人行動撼搖種族、招致毀滅的狀況,不正是最大的危機嗎?」
「不……我是來此提出替代方案,希望您能夠重新考慮此事。」
「確實,你說的話非常有道理。不過,你難道不曉得學園教師不足的原因嗎?」
「……人各有相異之處。將一切套用在我個人身上,這樣未免太強人所難。」
「是誰使其成爲可能的?是你,冬真。是因爲你討伐層級五,讓後方安定下來,去除掉將戰線往上推移的阻礙,我們纔會做出超出能力極限之事。」
「喔?你的意思是,你們父女倆要在管轄外的死城一起生活?」
更何況十二耆老評議會議長,桐幻。
可是,在代表名譽與傳統的席位上,除了一人外別無人影。
「說得倒簡單。不過,你說的沒錯,是擅自那麼以爲的我們失策了。」
(他是這麼主張的啊。)
「這……!」
只要懲罰遭大力奉爲新時代女英雄,被當成洗腦式的觸媒視爲英雄的女兒,以肅正綱紀──想必能夠收到相當大的成效吧。
一邊如影子般疾馳,一邊在腦中模擬無數論點──冬真來到此刻可能坐滿評議會議員的中央議場門前。
然而,桐幻卻對那份誠意發出哼笑──
「把火給了人類的普羅米修斯受到天神的懲罰……而你正是如此。我們本來正處於在地底一點一點地串連種族、蓄積力量的時期,但是像你這樣的部分超越者的出現,卻讓我們看見夢想,打亂了我們的命運!」
「……的確。我也曾經對那女孩抱有期待,認爲她將來會成爲帶領凰花的人才……以爲只要表面上有古蘭•瑪麗亞和白銀雪奈、背後有你,體制就會堅若磐石。」
「還有加速成長的手段可行。雖然壽命多少會縮短就是了。」
以人工方式讓卵細胞受精後,到誕生爲止需要十個月。
老人「砰!」地用力拍桌,頂着泛紅的禿頭,聲嘶力竭地吶喊。
──可是。
「無所謂,我已經給大衆傳媒太多自由了。你所帶來的政治安定,還有過剩資源所帶來的國家財政上的餘裕,那些全是侵蝕凰花的毒藥。」
「……人父啊。的確,爲人父母者只要是爲了孩子,就不怕犧牲自己。」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分別,冬真心裏確實有一套假設。
「你覺得在舔嘴脣的獅子面前,小兔子有討價還價的餘力嗎?」
「那樣太不人道了。一旦事情曝光,免不了會遭受責難。」
統制管理方面的寬鬆,堪稱是允許「天堂玫瑰」擴大,提升統括學生會的權限和領導者古蘭•瑪麗亞的名聲,以及誘發政變的原因。
(強烈的緊張、恐懼、不安……感覺一點都不像桐幻老師。)
「是的。恕我直言,既然議長也身爲人父……我想您應該可以理解纔對。」
走廊上忽然響起機械語音。
「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冬真啊……原本發誓絕對效忠我們、評議會、人類的你,如今卻像這樣出現在我面前,提出異議違抗我的決定。這正是新世代的危機……在你沒有帶着女兒的屍體來到這裏的當下,交涉就已經決裂了!」
冬真操作魔法騎器,提出在來議場的路上事先整理好的資料。
冬真站在門前,整理髒污軍服的衣領。而就在他解開一路上避開監視的隱蔽式那瞬間。
那句話刺激了冬真的記憶。
「……太愚蠢了!議長,你口中的新種和舊種同樣都是人類,單純只有能力的差別而已,遺傳上幾乎沒有差異。只不過……!」
「連面臨滅亡危機、攸關女兒性命之時,你都能如此冷靜啊。像你這種徹頭徹尾的超越者……是無法理解微小人類的心情的。你真的一點都不瞭解……!」
接下來冬真將要會面的人物,儘管前陣子才隱約透露引退之意……卻是在任期中抑制十二民族產生對立,成功將凰花治理至今的人物。
「議長,請冷靜一點。您會不會太情緒化了?」
對於冬真想拿來當作交涉籌碼的技術革新和功績,他竟是如此看待。
「改善方式是革新給予學生過多權力的現行制度,以及由確實具備領導能力的大人施行教育。尤其是教師的素質、數量的低落,您不認爲這正是令問題極度擴大的原因嗎?」
人的情感是會轉移、改變的。
(連木紋也很漂亮的整片原木大門……沒有警衛。連我會來也預料到了嗎?)
身上穿着白色和服,宛如舊時代捨身的武士一般。
舊時代的藝術品,而且是代表構成十二耆老評議會各民族的逸品,一個個地被裝飾在圍繞大圓桌的十二張椅子的椅背上。每位議員揹負着民族的文化和歷史,在此爲了人類的存續,不分上下地反覆議論。
那是甚至把自己的屍體也當成資源,打算再生後供人類使用的覺悟。
原本在魔法騎士學園裏,是由從實戰中存活下來,經驗豐富的退役軍人擔任指導工作。
設置在大圓桌上的投影機產生反應。投影出來的文件、影像中,顯示出變異率上升的魔法騎士轉任後方勤務,在沒有壓力的生活下獲得改善的前例。
然而──對於冬真的回答,議長卻以嚴峻的語氣提出反問:
「是啊,那樣的確可行。但是就如同議長所言,生產複製人需要時間。」
揹負着從鎌倉時代保存至今的巨大文化遺產──桐幻嚴肅地開口。
「人員不足。我聽說這是爲了奪回地上,將日本列島各地的防衛線往上推移的結果。」
當然,這都要歸功於暗中行動的特殊部隊「無名」的存在──而處死雪奈一舉,蘊藏着對冬真進行思想調查、排除將來的不安要素,以及撫慰民心這三種用意。
穩定民心、喪失危機感的大衆傳媒,營造出樂觀的氛圍。
冬真以父親身分深深低頭,跪地懇求。
面對這番充滿質疑的話語,冬真不爲所動地反駁:
之後就和一般人一樣,最少得花二十年才能長大成人。
老翁的雙眼目光銳利。隔着大圓桌,雙方的距離大約不到四公尺。
「那麼,可以拜託您將處分延期嗎?……假使有必要公開雪奈的處分,那麼若能改成放逐到凰花之外的形式,我便會負起直接監督之責,在人類再生機構外養育她。」
「……如資料所示,目前已有好幾個在幾年內獲得大幅改善的例子。尤其雪奈尚未成年,正處於心理狀態不穩定的時期,變異率的上升和下降速度都很快。」
憑冬真的視力,在這個距離下,可以清楚看見對方的細微表情,甚至是出汗量。然後,桐幻雖然看起來臉色很好,實際上卻是眼窩凹陷、眼睛充血,心臟用力跳個不停。
圓桌最深處的議長席。禿頭美髯的老人把手肘撐在磨亮的桌上,將下顎輕輕靠在手上。
「……議長,恕我直言,您這句話……」
古蘭•瑪麗亞儘管擁有足以得到「母核」的特殊能力,能力卻還是不及雪奈的等級。煉素總量停留在一般的S級,無法單獨成爲人類的敵人。
一招中藏了兩、三個意圖,對政治家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
古蘭•瑪麗亞死前所說的話。
將自己定義爲第二世代,吶喊着要打倒超越世代的第四世代超人、打倒冬真的呼聲。
『作戰吧,第二世代。
你們要挑戰的對象是第四世代,白銀冬真……賭上母親的願望,和這顆星球的霸權。』
萬萬沒想到,預言竟然成真。
只不過,不是新世代與新世代的戰爭,而是演變成──舊世代與新世代之戰。
「……我沒辦法殺死雪奈。但是,我也不打算與人類爲敵。」
一面感受決裂的氛圍,但依舊尋求最後的希望。
冬真說完後,從軍服衣領摘掉階級章,擺在圓桌的邊緣。
「恕我任性,我──白銀冬真,決定從現在起離開人類再生機構。」
「之後你要怎麼辦?在避難所外面,人類可是沒有地方可去喔?」
「如果只有少數人且有所準備,就能夠生存。再說,前線的軍人在死城內的簡易避難所、裝甲陣地執勤數年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要是我不允許,那你打算怎麼做?」
「到時,我會強行突破,並且儘可能不讓敵我任何一人受傷。」
極其傲慢的發言。但是,白銀冬真這名超越者確實有那種實力。
獨一無二的絕對無敵,憑個人即可匹敵文明的男人。「屠殺騎士的騎士」──至今沒有人類能與他爲敵,能夠束縛他的只有他自己的良心,以及既定的法律。
「你就這麼、這麼寶貝你的女兒嗎?甚至到了把全人類放上天平的地步……!」
「人類的身邊一定有誰可以依靠。無論是家人、朋友、熟人,或是陌生人,都可以透過交談將彼此牽繫在一起。可是……」
雪奈不一樣。
「我眼看就要被人類拋棄的女兒雪奈──她的身邊就只有我,以及少數幾個同伴。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夠陪伴她直到最後。雖然我也明白,這是我身爲父親的私心。」
一面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冬真微微吐氣調整呼吸後,開口詢問:
是爲了人類再生而行動,能夠再次生產的活體武器。」
在那種情況下,遺族會以晶片爲基礎,利用煉素建構靈體,將其埋葬在英靈墓地內。
望着冬真向從前的恩師慎重行禮後便轉身的背影,桐幻開口。
結果,從設置在他背後的雕像後方,兩名一直潛藏於該處的男女走了出來。
從晶片複製出來的記憶只是情報,不是體驗。
和豐滿胸部相反的細腰。
「沒錯。使用被消除的處理工作,也就是死者細胞中所含的煉素,重新建構肉體。煉素總量和生前相同,只要選擇受保管細胞的年代,不管哪個時期的肉體都能夠再生。不會有多餘的軟體,可以獲得嶄新的新品喔?」
「表面的人格、動作、表情的習慣……動作模式是以過去的資料爲基礎,從出征前所提出的埋葬用『靈葬晶片』挪用過來……!」
「這是當然的。那根本不叫復活術式,而是遠比復活術式來得令人厭惡的東西……!」
(身爲直接和蜜露法相處過、瞭解她真實模樣的人──我無法接受。)
「都是因爲協助我的那個兇魔位階,在從靈葬晶片轉錄情報時失敗了啦。雖然成功複製了受試者的肉體,卻沒能安裝上記憶和人格。」
「你是聽我女兒說的吧?嗯,那樣說也沒錯。到我父親,也就是亞蓮娜的祖父爲止,確實是如此。」
在白袍男子的摟抱下,依偎着他的蜜露法。
冬真的腦中,回憶起過去的事件檔案。
「……蜜露法……!」
眼前一副不明白冬真爲何不懂的男人,和依偎着男人的少女,讓冬真感受到強烈的異樣感。
不健康的蒼白肌膚、凹陷的雙眼,還有失焦的眼神,營造出悖倫科學家特有的,脫離現實的氣氛。
「沒有必要堅持重現人格和記憶。當我察覺到這一點時,腦中瞬間靈光乍現。反正活過來之後還是隻能作戰,既然如此,只要安裝最低限度足以撫慰遺族的表情模式、語言能力,還有能夠自律戰鬥的人工精靈就好。」
「那當然。我必須將此事封鎖,免得泄漏到外面去……你辦得到吧,羅薩里奧?」
這是一場爲了能夠不留遺恨地脫離現況,放眼未來的試煉。
模擬的人格重現,靈魂的假想演算(仿真)!
羅薩里奧一臉滿不在乎,毫無罪惡感。
那麼做,就好比從壞掉的硬碟中取出情報一樣。
這是因爲,在地上死城那樣的極限環境中,多數時候都無法回收戰死者的遺體。
「細胞中所含的煉素,會在死亡的同時擴散消失,因此生前的意志也會隨之喪失。可是肉體……細胞和DNA作爲原始的記憶媒體,依舊保有不會消失的情報。」
看着語氣激昂的男人,冬真回想起一件事。
因此以前經常發生問題。不時遇上胸部好憋、裙子破掉之類的麻煩事,卻還是慌慌張張地忙着到處調停的年少記憶、燦爛回憶,那些冬真至今仍歷歷在目。

也就是「靈葬晶片」,和遺書一起提交至英靈墓地。
復原人格,恢復記憶──不需要那麼做。
「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那是對戰友的褻瀆。」
「史庫羅維尼家代代鑽研的復活術式,終於在我這一代完成了。利用和以往的手法不同──堪稱劃時代的創新方法!」
他從旁摟住身邊的蜜露法,從大腿一路往上撫摸至腰際──
僅憑煉素建構而成的靈體很脆弱,因爲情報會和孢子獸一樣漸漸耗損,最終消失。
依資料行事的人偶不會成長,也沒有變化,只會不停地在同個地方打轉……
冬真認得站在羅薩里奧旁邊的人物。他不可能忘記。
可是,這個男人瞞着女兒暗自開發的術式是──
「……再度執行已取消的處理工作的,快捷鍵……」
「請交給我,議長閣下──重新執行(Redo)已經完成了。」
具有中東派系血統,散發異國風情的褐膚少女,對男人那樣的舉動毫無反應,只是平靜地垂着雙眼,依偎在他身旁。
「……我想起來了。」
然而,羅薩里奧卻引以爲傲,絲毫不感到羞恥。
「……!那你不就是亞蓮娜的……!」
差別只在於是使用行星的記憶,還是被埋葬的晶片。可是……
「不會成長?沒有變化?那纔不是缺點,而是優點。只要設定成有記憶和人格卻沒有感情,這樣就不會背叛或失控了。」
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儘管明白這是徒增無謂風險的行爲,是對種族與社會的背叛。
「過去受您照顧了,老師……如果您可以不要追過來,我會非常感激。」
簡短的肯定。聲音中不帶感情,甚至連安裝AI的機器人都不如。
「噢,你說那個啊。哎呀,真丟臉,我當時還以爲會很順利呢。」
那是導致史庫羅維尼家沒落的大慘劇。
「我將透過重新執行創造出來的存在,命名爲──『再行者(Redone)』。
「……你說人的記憶和人格是多餘的軟體……?」
每一位魔法騎士,都必須應用煉核武裝的記憶繼承系統來製作靈魂備份──
「只是交談一兩句話,你就能理解到這個程度啊……看來,議長說你也是優秀技術人員這一點是真的呢。幸虧你是聰明人,不然跟笨蛋解釋太麻煩了。」
但是,如果是有實體的身體呢……?
羅薩里奧以學者口吻說完,伸手摟住身穿簡陋病人服的女子腰部。
「……從保存在英靈墓地的遺體複製肉體啊。不是僅以煉素臨時建構的靈體,而是在以死者肉體制造出來、沒有靈魂的身體裏,寫入想要寫入的情報……」
一點都不像是曾經受人崇拜的「神諭巫女」。
開發中的復活術式構成,不知從哪裏泄漏出去……結果兇魔(Necro)位階的逃兵利用那個術式,在中心大量散佈不死的活屍,通稱活屍製造者事件。
和製造出跟本人一模一樣的冒牌貨,然後宣稱「活過來了」一樣。
單純只是因爲失敗被人發現,而一副難爲情地撫摸雜亂鬍鬚,露出靦腆的笑容。
那副令所有女性羨慕的絕佳身材,和人類再生機構的標準尺碼完全不合。
「其實我早料到有護衛了……您打算當場開戰嗎?」
「……以魔法組成的AI,再加上僅寫入記憶和反應的人工靈魂……!」
「魔法騎士的本質是武器。只要有能夠保有高濃度煉素的肉體、演算術式的大腦,還有足以判斷狀況,跟隨戰術行動的智慧,這樣就好了。我沒說錯吧?」
他從白衣中伸出細瘦的手指,「啪」地彈響。
當時,「無名」採取了行動。
失去所有行動方針的複製體,只能憑着原始的AI……憑着本能行動。
一面做出像在敲打遠古的介面「鍵盤」的動作,男人接着說。
不殺害,不傷害,不墮落成爲恐怖分子。
「哎呀,你也是啊。每個見過這個術式的人,大致都會做出那種反應呢。」
唯獨那張溫柔的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而且分析孢子獸的自我增生能力,使用應用複製式的動作也都失敗了。結果就因爲這樣,最後出現了複製、再生式隨時都處於失控狀態,會一邊增加一邊攻擊人來補充不足的煉素,有如活屍一般的怪物。」
「我記得我曾看過現場的屍體處理紀錄──有好幾具長相相同的屍體……經正式確認的被害者人數,比現場收容的遺體少了超過一半。」
「那可不行……你以爲,我會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決定開戰嗎?」
「是啊。這是我爲了答謝你救我女兒,特地準備的禮物。一命還一命──沒錯,我要送上你從前失去的寶貴生命,作爲救我女兒一命的謝禮。你就儘管收下吧。」
其中一人,是滿臉鬍渣、身穿白袍,儘管知性卻莫名讓人感覺失常的男人。
「就是『重新執行』啦。舊時代的軟體裏,不是很常見到那種功能嗎?」
放棄從破損嚴重的遺體回收情報,改爲使用確實存在的資料。
亞蓮娜曾經告訴他,關於史庫羅維尼的家傳復活術式的構成。
「……有那麼容易辦到嗎?利用靈葬晶片複製出來的記憶,已經不是本人了。如果就這麼直接寫入,根本是隻有模仿表面的機器人……!」
「多餘,而且不必要。因爲要是有了那些,就會擅自行動了呀。」
「……?」
羅薩里奧帶着甚至讓人感受到善意的笑容,稱讚冬真。
雖然現在逃走了,但是爲了讓雪奈復原之後能夠重返人類社會。
「記得。」
情報、煉素的劣化會降到最低,能夠和正常的魔法騎士一樣運用。
爲了克服不完整性,亞蓮娜選擇的方式是透過煉核武裝,從世界的記憶抽取出生前的人格、記憶等情報,燒錄到復原的肉體中。
那副美貌與去世之前無異,儘管依舊保有十幾歲少女嬌嫩欲滴的外表……臉上的表情,卻宛如陪侍一般始終保持着微笑。
「蜜露法•亞里亞路•席爾維斯塔……是本人嗎?」
那個方法和女兒的研究完全相反。
「以死者腦細胞中殘留的煉素,復原生前的情報。但是因爲隨死亡而喪失的情報量太多了,以復活術式來說並不完整……我聽說是這樣。」
「那當然。所有資質優秀的魔法騎士都會登錄遺傳情報樣本,並且每年更新。那麼做不只是爲了預防細胞劣化──更新其中所含的煉素纔是真正目的。」
「我女兒受你照顧了,白銀冬真……我是史庫羅維尼家的現任當家,羅薩里奧。」
「蜜露法……妳還記得我嗎?」
新時代的葬儀系統──「靈葬」。巧的是,其發想竟與亞蓮娜相同。
「我這麼做,是爲了和女兒一起活下去。以及,爲了有朝一日……再度攜手的明日。」
「多虧你們將失敗之作連同生存者一起抹消了,還將事態向評議會報告──我的研究才得以傳入議長耳中,在失去公家援助之後仍能繼續進行研究。」
「……這樣啊。」
一陣苦澀湧上心頭。儘管表情沒有發愁,冬真的內心卻發出了哀號。
坐在圓桌旁的評議會議長,從前的恩師桐幻窩藏罪犯的理由是……
「……您早就預測到會發生今日的事態了嗎,老師?」
當有一天,冬真這名「屠殺騎士的騎士」,人類的守護者背叛之時──
「讓我所愛之人復活來對付我……您是爲了那種骯髒的陰謀,才窩藏罪犯、扭曲法律,然後現在又褻瀆死者嗎?請回答我,桐幻老師……!」
「冬真,你很強。所以你無法理解弱者的心。」
桐幻依舊坐在位子上,以甚至讓人感到溫柔的沉穩語氣回答。
象徵強大的運慶、快慶的雕像。在雖是朽木卻如生物般生氣勃勃的雕像之下,他的模樣儘管同樣老朽,卻好似一頭負傷的野獸。
「人類必須武裝才能與野獸對等。像你這樣的存在……擁有壓倒性優勢的玩意兒,無論再怎麼高呼愛與和平,我都無法打從心底信任你。你知道爲什麼嗎?」
「……是因爲有想像力嗎?」
「正是。身爲老師,我總算有事情可以教你了……回頭想想,一直以來,我根本什麼也沒能教你。永遠都是我……是人類在向你學習。」
單方面的好意。污穢的人類接受不了過於純粹的心意。
冬真愈是繼續無私地奉獻──接收的那一方就愈是受到逼迫。
「因此,我一直都在準備。心想你背叛之時總有一天會來臨,必須先想好對策以備不時之需。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重新執行』就是我的計策之一。」
「……就爲了那個理由,讓我親手殺死的朋友、從前的同伴復活嗎……!」
爲了人類,成爲無罪之人的劍、暗中審判敵人的肅清之劍。
一直以來,冬真都安於那樣的身分,當一個活在陰影中的人。他理解人的軟弱,選擇服從社會。正因爲他明白自己是超越者,所以必須那麼做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
但是──如今,冬真知道自己錯了。
假使現在的人類是第一世代的舊型,那麼被評爲飛越世代的第四世代的驚人煉素特性,恐怕能夠將其化爲可能。
她以巫女身分聆聽願望,被人們乞求救贖,然後回應了衆人。
她選擇正面面對人們的痛苦,思索出和我不一樣的答案。嚴肅思考如何拯救所有人之後,她認真執行了逃離地球這個愚蠢的方法。」
「──奉獻,『密特拉的公牛』。」
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揭曉甚至瞞過冬真的雙眼,一直待在蜜露法身旁的存在。
亞蓮娜的術式中有善良。
以古羅馬軍隊之中格外精銳的下級士兵爲中心,受人信奉的密特拉神。
她手裏握着的觸媒,是大理石碎片。那是從前和冬真一同作戰的她的遺物。
以創造出來的情報,操控與從前相同的肉體的人間兵器。
軍服與學生服。兩套制服,兩副煉核武裝。
可是這個術式「重新執行」中有的,卻是猶如昆蟲的合理性與社會性。
「沒錯──人有所不可爲之事,也有必須保護不可的心。」
將他當場肅清吧──『再行騎士(Mánaredone)』。」
因此,蜜露法試着從根本拯救起。她打算讓所有人逃往外太空,不是繼續作戰,而是不惜拋棄故鄉……拋棄這顆行星,也要啓程向未來尋求救贖。
「我來介紹一下。『再行者』實驗初號。
「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面對擁有煉素抹消體質的你,派出以煉素爲主體的魔法騎士來對抗,是不可能成功的。屬性有利、性質有利是戰術的基本道理,對吧?」
……嘎嘰!
(妳能夠原諒我爲了妳祈願、祈禱嗎?……蜜露法。)
白銀冬真這副靈魂、存在的特異性。
與心中只懷抱該守護的東西,身而爲人卻沒有珍視之物。
「她是個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不能放着她不管』,經常大笑、大哭的女人。
──救世主(彌賽亞)量產計劃。
那副滿懷守護人類的壯志,離開魔法騎士學園的年少模樣──似乎是利用畢業同時交給英靈墓地的靈葬晶片,從中重現的人格、身分。
羅薩里奧走到議長旁邊,用不可思議的神情這麼說。
然後,她將自己當成活祭品,爲人們奉獻直到消磨殆盡,最後被那些人給殺了。
露出一臉確定自己有所保留的戰術奏效,優越感洋溢的表情。
「不準侮辱我的過去……還有蜜露法的過去。不準侮辱用盡全力活過的女人的生命、人生的記憶、心願!……還有祈禱。」
冬真即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危機。
(被拋棄倒還好。那正是我和她所期望的。)
那個以技巧更勝隆美爾的隱蔽式藏身者的,真實身分!
膽小、懦弱、禁不起誘惑、冒失……完全不是當巫女的料,就是一個平凡的女人。」
在神聖議場正中央的大圓桌另一頭,桐幻眺望着短兵相接的男人和少年說道:
「零號蜜露法雖然是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再生,卻沒有可以稱爲意志的東西,整個人空蕩蕩的。明明應該有人格和記憶,卻依然像一具沒有心的人偶。」
黑色裝甲接收冬真的意志,包覆住右臂。
──不是其他人,正是死於冬真之手!
「過去的你,是一心只想守護人類的單純之人──和現在已經墮落的你不一樣。什麼女兒、什麼家人,那些都是自私的根源。拋棄個人的貪婪,選擇成爲公器,甚至願意接受奴役的,純粹的救世主。」
蘊藏着想要挽回失去之物、心愛之人的心願。
「吞噬永遠吧──『無貌兇輝(Lux Nil Facies)』。」
異教的女神。只能以此形容的存在,在此顯現……!
最盛時期足以與基督教抗衡,雖然最後在羅馬國教之位的對立中失敗而衰退──其遺物卻保存下來。遺物裏積存了人們渴求救濟的心願、祈禱,而沉睡其中的煉素十分龐大。
已無須言語。沒有聲音、不見身影,冬真化爲影子疾馳。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像你這種被俗世污染,只想當父親而非救世主的人,不是我們的英雄。
「羅薩里奧的術式最劃時代的一點就在這裏。即便本人還活着也沒關係。只要將從靈葬晶片抽取出來的記憶和人格轉移到肉體容器中,然後以人工精靈補足技能,就能創造出另一個彷彿來自過去的本人。沒錯……!」
「爲了可愛的女兒而墮落,暴露自己的自私、追求個人的利益──真沒想到,『未來的我』居然會變成那種大人啊。」
手持集結無名之人的偉業所製作出來的斷頭劍,那名「少年」──
白袍男子羅薩里奧微微點頭後,對身旁的女人低聲說道:
「成爲英靈吧,白銀冬真。死去成爲護國之鬼吧。屆時,我──人類才終於能夠相信你……!」
「……是。」
年齡增長,成爲大人、成爲父親的絕對無敵。
在零號『神諭巫女』之前被開發出來的……真正的『無名』。」
「是,老師。」
嘰哩……!
能夠爲了人類、爲了家人,徹底利用直到榨乾這條命是最大的滿足。
完全和女兒相反──因醜惡而強大,污穢的祈願結晶。
「『再行者』。我的……複製品啊。」
「亡靈將會當場消失。雖然我曾發誓不殺人……但既然妳是從靈葬晶片復活的亡靈、非人的人偶,這次我一定要將妳從人類史上抹消,讓妳再也回不來。」
就算受人欺騙,得知真相後,還是會笑着說『太好了,沒有人遭遇不幸』的濫好人。
徹底發揮斷罪之刃的質量,揮落抹消的一擊。爲了消滅盡管身穿煉核武裝,卻沒有收到攻擊命令的「再行者」──借用戰友外貌的冒牌貨。
「你的意思是要消滅她的存在嗎?將她的資料抹消?」
簡短的回答。感受到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冬真心中湧現極度的不快。
少年與青年,年輕人與父親。面對從過去被「重新執行」,有如鏡像的自己。
正在犯錯的自己,過去犯錯的自己……不對,錯的是現在的我嗎?無法判斷。但可以確定的是,眼前的少年無疑與自己同種,而且勢不兩立。
捨棄善惡的判斷,利用所有一切試圖活下來的人類業障、醜惡。
煉素撕裂了簡陋的病人服。
「『再行者:屠殺騎士的騎士』──MánaRedone。那就是廢除個人姓名的,『我』的名字。」
「她很善良。因爲比任何人都善良,所以她試圖拯救、幫助所有人。
爲其稱號「神諭巫女」之由來的煉核武裝──
「……!」
研究者露出潔白的牙齒,開懷地笑道。
其單調的外觀宛如「工具」──甚至不是武器,只是用完即扔的殘骸。
以甚至聽似平靜的口吻說完,桐幻高舉起手,往下一揮。
「你別把單純和停止思考混淆了──靠自己判斷善惡吧,『過去的我』。」
「──!」
「決不背叛的救世主。不會成長也沒有變化,純粹的工具……太棒了。冬真啊,你明白我爲何要除掉你了吧?」
「那女孩,蜜露法並不是值得人們崇拜的人……!」
中東系美女走上前來。
(……真討厭。)
「這個女人過去因爲你的『抹消體質』……消除所有煉素的能力,連靈魂也被消滅了。但是,如今她擁有由靈葬晶片的情報和人工精靈所合成的靈魂,再加上『重新執行』的形體。」
沒有歷史、軼事,也沒有光榮。由只是不斷嚴肅地完成份內之事的人們遺志、被埋葬在黑暗中的人們的記憶,集結而成的神聖地獄,只有右臂的煉核武裝!
濺出激烈火花的,是同種一樣的煉核武裝。
過度的善良。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真心想要拯救全人類。
†
有着十多歲年輕少年的外表,身穿第一魔法騎士學園的制服。
但是,想法遭人扭曲這一點……不可原諒。
眼見從前共處過好幾年的「戰友」再度現身,冬真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沒錯。」
「蜜露法,妳聽見了吧?是那個。去把那個男人收拾掉。」
「現在已經是研究會獲得正當評價的大好時代了。太感謝了,我的春天終於來了!」
「啥……?」
無名之人的代表,接收十二耆老評議會之令的……肅清之刃。
想着從前的好友,想着沉睡在心底深處的戰友身影,而非眼前這個徒有形體的冒牌貨,冬真將手中的斷罪之劍、粗糙之刃指向「再行者」。
「可是『再行騎士』不同,他從誕生那一刻起就發揮了意志。烙印在意識中的絕對忠誠,就這麼成爲其身爲人偶的性質……!」
然而──
即便把自己榨乾,能夠給予人們的救贖也頂多只有一百年,完全不夠。
想着戰友,冬真祈禱似的說出她的爲人。
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自豪地誇耀的完成型。宛如蛇的煉素像要守護一般纏繞住散發異國風情的裸體,身上包覆以古羅馬盔甲爲造型的武裝,反手握劍。
「纔沒有呢。在保護人類、奪回地上的大義面前,所有手段都會被正當化。」
兩刃相交,沉默無語。
大概是因爲將內心深藏許久的想法坦白出來了。
對於桐幻煽動似的發言,冬真沒有餘裕回答。
不到一秒的空檔內,雙方的右臂如閃光般閃爍,斷罪之刃互擊了上百次。
好比在碎紙機裏面一樣,劍與劍產生無數次撞擊,濺出流星般的火花!
(好難應付……!)
冬真早就料想到,和同樣擁有抹消體質者交戰的情況。
他並沒有高高在上地認爲那是自己獨有的作弊能力。
而是隨時做好準備,思考敵對的他人得到相同力量的可能性,反覆地研擬對策。
但是,最後的結論是──
「肉搏,純粹的物理戰鬥。既然所有透過煉素施展的攻擊都無效……」
「……超越機械、魔法興起,之後又超越魔法展開的是……」
「石器時代的戰爭。歷史會重演,而人類再次迴歸到劍的時代……!」
對話如獨白般連貫。在此同時,劍與劍依舊像在跳舞一般互相碰撞。
能夠理解彼此想說的話,以及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是當然的了,現在和過去,即使中間隔着孩子開始要邁向大人階段的近二十年時間,彼此仍是從過去分支的相同存在。
「……你在想,要是隆美爾學長在就好了對吧?『屠殺騎士的騎士』。」
「原來『再行騎士』的想法也一樣啊。學長這位專精物理攻擊的狙擊手──」
「沒錯,是我們的天敵。不依賴煉素進行物理破壞的學長,本來被預設作爲人類方對抗我的手段,是用來抑制背叛的武器。」
隆美爾•史都華、卡秋雅•維爾米歐尼。
儘管隸屬同一支部隊,兩位戰友卻時時擬定並進行將白銀冬真當成假想敵的訓練。
爲了讓人覺得隨時都能打倒冬真、抑制恐懼,並且防止類似此次的事件爆發。
殺了蜜露法,以及無數的恐怖分子、即將變成孢子獸的魔法騎士。
發出把水淋在火燙鐵板上一般的聲音,包覆手臂的煉核武裝消失。
伸手攀住仿造龍鱗片的飛翔盤邊緣,然後往上跳向夜空。
因爲那不是像地屬性的攻彈術式一樣,將煉素聚集在一起擊出。
那是從前在中東派系和歐洲派系之間,引發所有權之爭的單獨顯現(Unique)。
「……你……?」
「……你會把古式拿出來利用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是我在學園研究過的主題。」
在一小節極其簡單的詠唱中,無形的障壁出現,將無數實體彈反彈回去。
在封閉避難所的空中拖曳着尾巴飛行的,火焰飛翔盤!
「──!」
然而爆發力、有年輕在背後撐腰的敏捷和反應速度,卻是過去更勝一籌……!
「『障壁』。」
「我當然明白。儘管如此……朋友和家人是很難得的!」
但是,儘管有那樣的術式,冬真還是被剝掉了一片薄皮。也就是說,如果對方繼續發動相同攻勢,冬真遲早會身受致命傷。蜜露法和無名,兩人搭檔發動的攻擊極具效果。
魔法與科學爲一體的兩面。和魔法絕對相斥的抹消體質一遇上科學就居於劣勢,遇到魔法就佔上風。魔法對科學佔優勢,科學則對抹消體質佔優勢。
「我也同樣對你感到失望。變化是有理由的。知道過去的自己,想像力貧乏到甚至無法想像那一點,真是教人覺得難受。」
高高地將劍拋出。
本來,冬真在作戰時鮮少使用術式。因爲他的抹消體質和固有絕技,能夠輕易消除由煉素建構成的敵人,大致只消一擊就能分出勝負。
「!……等等!」
(本質上和我交給隆美爾學長,用來對付我的戰術相同……物理實體彈攻擊!)
趁着一個呼吸的短暫空檔,無名少年精製出黑色刀刃。
傳說級的煉核武裝「密特拉的公牛」,冬真當然清楚其真正價值。
「你可別忘了我啊,『屠殺騎士(Mánagarmr)』。」
使役死者和孢子獸的兇魔,擅長幻術、追蹤、隱蔽的俊影(Shadow)。
(除了保護人類以外,找不到其他特別的事物。就這麼遵照吩咐……殺死了。)
冬真迅速彎曲手肘、舉起手臂,護住自己的頭部。
「抹消障壁,以子彈置人於死。你的意思是,你能夠對抗屠殺抹消體質的這套基本戰術?」
「……笨蛋,你在搞什麼啊!」
在中國拳法中,鍛鍊肉體內部的功夫稱爲內功,鍛鍊肌肉和骨骼的功夫稱爲外功。剛纔冬真所使用的是外功的一種,利用重複發動的術式強化皮膚,甚至彈開子彈。在科學技術與魔法並存的古早時代,是被用來對抗重武器的術式。
被複制的「再行騎士」冷酷地說:
專精陸戰,以近距離作戰爲主體的武傑(Blade)。
「『再行騎士』……在你所不知道的時候,在沒有記錄在靈葬晶片裏的這十五年間,我不是隻有專心育兒而已,我也有了一定的進步。」
一物剋一物的因果循環。可是,此時此刻現場還有……另一個人!
「……!」
將因爲從政變時起就連續作戰而枯竭的煉素,從自己的血液進行轉換、增幅。
「『搜尋設計』、『三次元複寫』、『物質煉成』、『重支援火器』、『必中』、『貫穿』……」
「醜陋。你究竟要任性到什麼時候?明明是大人……給我清醒一點!」
「『絕招』、『硬質化』、『鐵身化』、『裝甲化』──三重外功『金剛鐵布』!」
以治癒復原爲本分的醫護兵,光聖。
「我對於逃走這件事不再有一絲猶豫。我要盡全力實現自己的自私。」
淺淺的笑容,那也許是從前的人格,蜜露法本人的人格餘韻吧。
即使是魔法騎士,肉體的強度也和常人沒有多大差別。一旦被擊中當然會死。
「抱歉……卡秋雅!」
迅速飛翔的龍騎(Dragoner),擅長生產輔助道具的支援者,機巧。
肉體方面幾乎完全重現了自己的模樣。連冬真如果有孩子,不可能會遺傳下來的固有絕技和無限煉素,他恐怕也都繼承了。
相同樣貌的少年發出年輕人的呼喊,衝上前來。
「……我稍微放心了。」
「我來支援……要是被打到,那就對不起了。」
「……那是我在學生時代想出來的方法。可是,那已經作廢了。」
而在那瞬間,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蜜露法採取行動了!
然而,他和後方的蜜露法卻沒能配合好。趁着蜜露法因同伴闖入射擊線而有幾秒鐘無法開槍的空檔,冬真後退數步……瞬間發動固有絕技,然後釋放!
右臂遭到判刑。受到懲罰的冬真,感覺到龐大的煉素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屠殺騎士』,你放心什麼?」
但是,長年作戰所培養出來的情誼──否定了那種不人性的關係。
「圓融的人際關係對達成任務來說不可或缺。知心的同僚比什麼都難得。」
(……沒法完全擋下啊。這下麻煩了……!)
「就是你被創造出來這件事。就算我離開凰花,還有你在。你不是沒有意志的傀儡,即使是受評議會控制的人偶,你仍舊模仿了我從前的人格。」
而是利用鍊金術改變現場的素材、石頭和金屬,當場創造出歷史上存在過的槍炮和子彈。其稠密的彈幕專攻人的肉體,就憑冬真使煉素消散的抹消體質是阻擋不了的!
冬真將被煉核武裝覆蓋的右臂當作盾牌,勉強應付子彈風暴。
斷罪之刃只是觸碰到,結界就如薄冰般碎裂。連能夠阻擋所有子彈的物理障壁,一遇上能夠令魔法失效、將其吞噬的抹消之刃,便毫無意義。然後,障壁一旦消失……!
徹底追求合理性的性格。儘管在魔法騎士學園的學生生活中獲得了相當程度的人性,然而在遇見雪奈、成爲父親以前的冬真,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抹消吊鐘』應用式……『消除螺旋』!」
以威力和彈數支援部隊進軍的分隊支援火器。其火力在個人可攜帶的火器之中是最高等級。就在冬真的行動遭其封鎖,整個人動彈不得時……!
術式隨着低喃般的詠唱滿溢,煉素強制徵收周圍的物質──徵收構成議場的金屬和無機物,轉換成原子後透過3D列印出無數零件,形成一把巨大的槍。
然後,在假造的羣星閃爍的巖盤天空中。
冬真往遭絕技貫穿的大洞,屋頂上大大的逃脫口一躍。
要是右臂以外的部位被擊中就完蛋了。屆時將肉碎骨裂,身受重傷。
「正合我意……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
對應的是魔法騎士中的機巧。和隆美爾同種,雖然被視爲其他位階的支援角色,卻是冬真最不想爲敵,極具「威脅性」的位階。
一如字面的七種變化。除了魔法騎士的六位階,擁有更高一階的最高等級煉核武裝,則是蜜露法死後被封印在墓地的遺物。
「我纔不需要過度親密的人際關係。那種東西只會成爲達成職務、完成義務的阻礙。同僚就是同僚,你應該很清楚應該要和他們劃清界線纔對……結果你卻說出那種話。」
卡秋雅從安瓿注入自己事先抽出的血液,再利用臨時補充的術式暫時讓煉素倍增,緊貼着議場的屋頂飛行。
無數零件結合起來,在她掌中化爲實體。組裝完成的分隊支援火器──
「『屠殺騎士的騎士』,你是我的恥辱。渾身滿是任性的自私,將自己的慾望正當化。你竟然變成了一個如此無趣又醜陋的大人……真令人失望。」
蜜露法雖然即刻展開追擊,讓子彈貫穿如煙幕般揚起的塵埃,卻沒能追上暫時達到S級領域的卡秋雅的速度。
抹消之刃貫穿冬真頭頂上方的議場天花板,抹消建築的結界,然後像鑽頭一樣粉碎建材,一瞬間就在他頭頂上方開出接近正圓的洞──貫穿屋頂,直達假造的夜空。
「就算現在的我消失了,你應該也能夠保護人類。即使沒有了我,人類這個種族還是不會滅亡。既然能夠確定這一點──」
──鏘!
既然過去的影子如今就在眼前。
在不到零點一秒的瞬間,子彈風暴襲來。然而……!
像在虛張聲勢的話。但是,年輕的「再行騎士」的警戒心似乎被煽動了。
「這可不是道歉就沒事的問題……!可惡!『超血加速(High Blood Accelerator)』!」
「你的自私自利招致和評議會……和人類的決裂,你難道不明白嗎?」
(密特拉教中的七位……分別將行星設定成守護者,利用從古至今人類獻給羣星的煉素,變化成與觸媒相符的位階(類別)。)
大喝一聲。一陣高亢的劍戟交錯聲後,年少冬真和父親冬真往後跳開。
不過多數情況下,還是能展開術式保護自己,或是藉着強化肉體來防禦。
「既然如此,我就慎重行事,直到解決掉你爲止。」
以色列制輕機槍,IMI內蓋夫。短槍身,加上改裝成突擊步槍用的彈匣、握把,使用起來更爲順手的內蓋夫SF!
面對謹慎地舉起斷罪之刃的少年,冬真仔細觀察其全身。
無貌兇輝掠過冬真所佈下的障壁。
一如字面的七種變化。
就能夠製造出如此完美的複製品這一點,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這個男人可說是世界最高等級的光聖施術者,是曠世天才。和他女兒一樣,都是改變世界的人。
冬真擊退一記格外強烈的斬擊。就力量和體格來說,現在的冬真比過去的冬真佔上風。
將冬真的抹消體質提升至極致的固有絕技。消除所有煉素,當然……也能讓煉核武裝暫時無法使用且無法防禦的黑劍,朝着正在彈開子彈的右臂砍下!
子彈射穿軍服。而就在螺旋旋轉的子彈陷入肉體的瞬間──變得僵硬的肌肉憑着一片皮膚抑制其能量,僅留下碰傷和擦傷便反彈開來!
可是,唯獨這個攻擊不得不以術式防禦。
「唔……!」
(既然是本人,自然能夠繼承了……糟糕!)
雖然是如假包換真正的「鍊金術」,現場被製造出來的卻不是金塊!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剛纔蜜露法所選擇的,是密特拉教七位階的第五階,士兵。
「轉變位階──守護星,火星。發動觸媒,『士兵(Milice)的行囊』。」
「──執行懲罰。『抹消吊鐘(Erase Bell)』。」
「可以。如果是『我』,應該能夠明白我不是會逞強的人才對。」
「你應該離開纔對。把隆美爾學長和卡秋雅交給評議會、遠離他們,然後將手中的王牌交給人類。讓他們明白你隨時都任憑處置,藉此換得他們的安心。」
「……沒有命中。追擊。轉變位階……」
「等等。」
「再行騎士」制止高舉觸媒的蜜露法。
「那個火焰,那個速度是卡秋雅。十五年的鑽研不是開玩笑的。
……和我記憶中的她相比,速度相差太多了。憑現在的蜜露法追不上她。」
「可是……」
「我明白。懲罰還是要執行。我們……是騎士。」
即便是虛假的存在,是人工創造出來之物也一樣。
無名之影撂下這句話之後,便動身追擊大人的自己。
少年與緊隨在後的少女,在夜晚的街道、政變痕跡猶新的戰場上奔馳。
追蹤者化身人類的獵犬,緊緊追趕成爲反叛者的未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