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災厄的最壞事態

「……我就直接說結論吧。人類已經滅亡了。」

「喔喔喔喔……！」

聽了老人獨白似的宣告，圍繞在圓桌旁的老人們潸潸淚下。

人類再生機構「凰花」的中心（中層）。

由三層構成的巨大地下積層都市的中間地帶，掌管大後方的生產與政治的最大據點，在先前的叛亂中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喪失了大半的政治功能。

坐在大圓桌旁的十二人，十二耆老評議會正議員。

一如字面的權力者。在都市行政方面擁有決定權的幹部們儘管存活下來，然而……

「管理中心的政治委員、自衛軍死去了。他們本來是負責補給的資深勞動者，這下生產力因此下降了大約百分之三十，實在是太慘烈了……！」

「不僅如此，雖說是不得已，但自從完全封鎖中心的行政區域之後，那裏就化爲毫無用處的污水池，現在甚至還自然產生出孢子獸！」

「什麼奪回地上的，簡直是癡人說夢。修復避難所、緊急緊縮財政和人員生產、兵員補充──這個傷要癒合，不曉得要花上多少年……」

「如果能夠癒合倒還好。」

議員們議論紛紛。他們是從地球各處逃難至此的民族後裔代表。

只不過，長年的地下生活使得各民族血統混合，容貌、特徵因而逐漸出現變化──

「但是也有無法癒合的東西。此次事態，使得軍方及我等評議會的權威喪失，很難再如往常一樣繼續統治民衆……這究竟是誰的責任呢？」

「噫……！」

會議一開始，宣告人類滅亡的老人。

面對坐在議長席上的男人的追究，肥胖老人搖晃椅子。

「這次的事件無法以單純的叛亂視之。因爲在叛亂爆發的當下，我們人類就已經滅亡了……名聲污穢，無論怎麼洗刷都不可能復原。」

大圓桌的中央，播映出好幾則紀錄影像。

混亂的人羣。吶喊出對軍方的不滿、不信任的人，互相爭奪配給糧食的小團體，以及甚至拿起魔法騎器與其對峙的軍隊。極度的失和與混亂，逐漸支配了人類。

層級五，國家級。人類的危機。不存在動員人數的標準，應動員所有戰力。

亞洲派系和歐洲派系的對話，正是評議會在此之前的方針。

「人類若想獲得勝利，就需要白銀雪奈的基因。她所生下的孩子們，在幾十年、幾百年後，必定能夠爲人類帶來勝利……！」

被點名的肥胖老人冒出黏膩的汗水，踢開椅子站起身。

招待老議員的學生們。和外貌姣好的女學生們嬉鬧的醜惡姿態──

人類再生機構「凰花」中最大的派系。在日本派系執牛耳約莫百年的怪老人，也是十二耆老評議會議長的桐幻，正是這場會議的支配者。

「是啊。就算議長是『無名』的創立者、是那個白銀冬真的恩師，假使那個溺愛女兒的人、絕對無敵的魔法騎士做出反叛的行爲……！」

層級一，單騎級。威脅判定爲狂暴的猛獸程度，魔法騎士可單獨輕易討伐。

天上院家長男春斗的失控之所以沒有受到太多追究，很大的原因也是因爲「無名」──而且是日本派系的成員很早就將其肅清，盡到了責任。

所謂變異率，是高階魔法騎士失去對持有煉素的控制力，化爲孢子獸之前的數值──

書寫方式、公文格式，在在符合軍方實用無華的作風。

大腦會遭到初始化，成爲被植入人工精靈的公僕──

評議會確實擁有那樣的權力，可是……他們並沒有那麼做。

層級二，分隊級。必須出動魔法騎士分隊，或者視個體數量派出中隊。

僅憑一人即可使這顆行星陷入危機，空前絕後的威脅。

「這事由不得你說不……現在和舊時代不同了，你的肉體不會被殺死。」

只不過，其污穢的「靈魂」會被殺死。

（假使有必要，不管哪個派系他都能夠肅清。那個臭妖怪想表達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個方法我會考慮。我已經老了、來日無多了，早就做好被後世痛罵非人哉的心理準備。即便是玩弄年幼少女的身體這樣的惡行，只要是爲了人類的未來着想，我也很樂意去做。」

「噫……！不、不要……！我不要……！」

在這場古蘭•瑪麗亞所發起的政變中，日本派系受到的影響非常大。

在該威脅幾乎確定會出現的現在，人類已註定要走向滅亡。

「下一次不能再犯錯了。」

「超S級白銀雪奈，託付給白銀冬真的次世代最強。被視爲能夠將其煉素量遺傳下去的唯一『最強母胎』，次世代的英雄。可是──」

（雖然說戈倫前議員的派系最高調──……不過主要派系幾乎都有接近古蘭•瑪麗亞，這麼說來……）

「那個人，古蘭•瑪麗亞一如字面地殺死了人類。她斬斷我們的團結、粉碎救濟的理想，並且在人們心中撒下處處猜疑的種子……你有話想要辯解嗎，戈倫？」

（現在正是日本派系受到譴責，連議長之位都岌岌可危的時候。肅清一事確實讓他扳回了一城。）

「你就賣人情給她。爲了強化年年衰退的貴派系，於是提前給予她利益。」

但是，其處處用心、關懷至極的內容，卻洋溢出無法掩飾的父愛。

「想要運用超人類的能力，卻忽視其危險性。正因爲那個人太順從、太完美，我們纔會錯看這一點。」

「我當然明白。他並沒有錯，錯的反而是我們所建構起來的體制。」

大量的調查文件和其中所記錄的文字列，被傳送給各議員。

讓交給白銀冬真照顧的雪奈平安健康地長大，然後以其子嗣爲軸心，使人類的奪回之戰逐漸獲得優勢。將來還能把權力移交給那羣優秀的孩子，打造出總體戰體制。

凰花最重要的任務是培育下一代魔法騎士，而肩負其部分責任的PPA會長，同時也是傳聞將出馬參選評議會議長的天上院家長男，殺害了當家。

桐幻滿心遺憾地喃喃說道。

（果然是受到他視爲繼承人的天上院徹底絕後的影響嗎？）

議長言語之中散發出來的冷酷，令議席鴉雀無聲。

可是，譴責並未就此停止。證據不斷靜靜地揭示在圓桌上──

「──變異率百分之八十九。只要再上升百分之十一，層級五就會再度出現……！」

亞洲派系的議員撥亂往後梳的頭髮，唉聲嘆氣。

「不需要激情。斷除情感、以理性反覆議論，引導出爲全人類着想的結論，這纔是十二耆老評議會的存在意義。沒錯，一切都是爲了……種族存續。」

然而──說完像在承認自身錯誤的話之後，議長接着揮落定罪之劍。

擁有抹消體質的「屠殺騎士的騎士（Mánagarmr）」──白銀冬真。

但光是這樣還不夠，桐幻嘆道。對此，歐洲系的議員出聲表示贊同。

「儘管如此卻不追求權力……將一切交付給評議會，徹底當個影子。他的忠誠，議長應該最清楚纔對──因爲他是你的『學生』。」

捻了捻讓人想到能樂中的老翁面具的豐厚鬍鬚，桐幻整理思緒後說道。

層級三，中隊級。需要出動A級騎士及低階魔法騎士數千人。

（連家傳的煉核武裝都拿出來參與叛亂了，卻乾脆地遭到肅清……）

「雪奈本來應該可以完成那項任務的。根據身體細胞樣本的分析結果，其特性和煉素容量能夠遺傳給子孫。照理說，本來應該要讓她和最佳人選結合、生下對人類而言最優秀的後代，然而現在母胎變成這樣，就連這一點也無法實現了……！」

（好可怕的人，看來他寶刀未老啊。）

瘋狂一般的熱情令桐幻衰老的雙眼閃閃發亮。而面對他的這份氣勢，在場議員無不受到震懾。

但是那份輕盈所帶來的代價，實在太巨大了。

「是啊，你只不過是懷着政治意圖，接近古蘭•瑪麗亞這個有望成爲下屆評議會議長的人選，給予她諸多方便而已。」

未被賦予名字，僅能以一片空白顯示其存在的「個人」。

「不，不只是這樣。白銀雪奈是超S級，一旦她發生變異、掙脫身而爲人的枷鎖……說不定會成爲空前絕後的層級六。」

一切都是因爲將最強的棋子「屠殺騎士的騎士」隱匿起來，才能夠自由自在地排除掉所有危機。

「那傢伙在超人類之中也是一個異端。因爲也想向他人尋求無私的忠誠，徹底謹守公僕身分的社會性、合理性，結果卻換來古蘭•瑪麗亞的背叛。」

應該可以爲人類帶來勝利的那項計劃──如今卻完全破滅了。

「古蘭•瑪麗亞真是太愚蠢了。她的思想誘導和唆使造成雪奈與父親之間的對立，而那份龐大的壓力又導致白銀雪奈的變異率暴增……雖然那或許也在她的圈套、計謀之內，但唯獨這一點實在無可避免。」

「沉溺於逃到外太空的夢想的『救世派』，因各戰線的S級騎士戰死而出現的層級五……我們之所以能夠應付這一切，都是仰賴他和現行體制的力量。」

「又、又不是隻有我！大家不也都那麼做嗎？如果古蘭•瑪麗亞那個小女孩沒有發動叛變，像她那樣的優秀人才，說不定幾年後就會進入評議會了。所以、所以……！」

「戈倫，你要爲這次的事情負責。」

「肅清戈倫，以正綱紀……面對這一百年來最大的危機，我等剩餘的人類應該要團結一致。我相信，應該沒有人會對這一點有所懷疑。」

這時，歐洲派系的議員向深感苦惱的議長提議。

「！我、我……！我什麼也沒有做，議長！我只是、只是……！」

由與以往的魔法騎士截然不同的異能者立下的豐功偉業，帶給權力者們巨大的希望，令人類救濟的夢想膨脹。而那份實績……

要抑止此事發生很簡單，只要在她發起政變之前採取行動就好。

讓人聯想到葫蘆的禿頭。

一邊說着，桐幻一邊閉上眼睛，回想從前發生過、冬真拯救過的人類危機。

「那個男人，TOUMA SHIROGANE……要是他的特殊煉素和持有量能遺傳下來，就可以利用其血統打造次世代騎士的模型，實在是太可惜了。」

「沒錯，只憑戈倫議員一人的腦袋無法收拾事態。被迫從前線撤回的各方面軍對中央滿懷不滿，不曉得何時會爆發……！」

（……雖然是議長，可是他近幾年明明幾乎都沒有采取主導行動啊。）

「假使層級六真的跨越依據過去的戰爭教訓所制定的規範而顯現了，其規模恐怕會超越大陸，甚至應該稱爲行星級吧。」

「可是，我不認爲那傢伙會同意……雪奈簡直就像他的親生女兒。不對，只要看過他提出的報告，就能清楚知道他是用比對親生女兒還要慈愛的態度在養育雪奈。」

可是，這樣的想法大錯特錯。

儘管高齡但仍健在的牙齒髮出摩擦聲。

「討伐層級五，改善並使得既有術式、糧食生產系統變得有效率等。那個男人帶給全人類的利益、貢獻無可計量。」

各式各樣的數值、諮詢結果所導出的數字是……

醜惡的慘叫聲響徹議會。

「嚇……這、這話什麼意思……！」

「議、議長！請聽我說，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政變發生後進行的身體檢查、精神鑑定的結果，顯示在各議員的桌面上。

「那是他用心呵護長大的女兒。不管是予以她處分，還是讓她進行繁殖……」

其餘議員們的臉上刻畫出深沉的恐懼。

人類的威脅：孢子獸的危險性是以其變異率，也就是層級來表示。

剝奪她的權力、調離S級的部下，使其失去力量。

名字受到隱匿，僅被稱爲「無名」的特殊部隊中心人物。爲了人類，桐幻親自制定出能夠將其能力做最大程度運用的機制，然而那項機制卻有一個缺陷。

「……大家都那麼做。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實在是太奇怪了。」

層級四，連隊級。動員多名A～S級，並派出低階騎士數萬人予以支援。

其中主因當然就是──特殊部隊「無名（Nameless）」。

以傳統和服包覆枯木般的年邁肉體，宛若仙人的鬍鬚老人。

「都可以想見他會抵抗，是嗎？」

暗中負責處理人類的危機也就是層級五，這十幾年來不斷在背地裏支撐持續衰落的軍方的黑暗英雄，這個議席上的所有人當然都知曉其存在。

「人類應該憑人類的力量完成復興。重用魔法騎士這種人間兵器之中的特級怪物，甚至堪稱異能者的存在，爲圖方便而不斷將復興大業交付給他們……我身爲評議會議長，應當針對這一點深切反省。」

議長席上的老人嘆道。

冬真每天提交給評議會的報告，在場的議員們都有過目。

直到一旁待命的警衛將罪人帶出去，不見人影爲止……

「『無名』成立以來，人類再生機構蒙受其莫大的恩惠。」

「我本來期待次世代魔法騎士，古蘭•瑪麗亞和超S級白銀雪奈等人，也擁有像冬真一樣的人格，打算將帶領人類的重責大任交託給幼子。」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是當然的了……這十幾年來，我們一直都走錯了路。」

「在剩餘壽命結束之前，你就靠着爲社會奉獻來贖罪吧……把他帶走。」

「議長，既然有基因樣本，何不以人工授精的方式讓她懷孕呢？」

「……！」

歐洲派系代表恐嚇似的語氣，使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氣在議場中流竄。

「討伐幾乎所有歷代的層級五……幾乎是單槍匹馬鎮壓住政變的男人，將成爲人類的敵人……？」

「不可能……過去的實績足以證明那個男人懷抱着無私的忠誠心！」

「可是，如果牽扯到對女兒處刑，事情恐怕就另當別論了吧？」

始終心存質疑的歐洲派系。金髮碧眼，即使長年在凰花生活，仍堅持保有純正血統的貴族後裔所表現出的疑慮，令現場氣氛爲之動搖。

「一旦變異率上升就對白銀雪奈進行抹殺，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任務。『無名』正是爲此而存在，白銀冬真也是──這一點我當然明白。」

「真的嗎？……議長，你拿什麼來保證這句話？」

「保證，保證啊……既然如此，我就亮出一張手牌好了。」

枯枝般細瘦的手指、突出的關節啪嘰作響。

在散發出充滿智慧的古老氛圍的白鬚深處，議長桐幻嘲笑似的扭曲雙脣。

「人類的手牌還沒有出完……你們看這個。」

「喔喔……！」

議員們發出歡呼。老人彈響手指的同時，圓桌上出現了文字列──

他們也是人類再生機構的一員。即便已經退役，只要是有從軍經驗的魔法騎士，就能讀取該術式的難易度、容量和性質。

「古老的治癒名門。由斯拉夫派系的執念而生的成果。史庫羅維尼家代代相傳的研究，爲達成復活術式這個目的而發展出的新術式……！」

老人瞪大雙眼的同時，聚光燈照亮了一名男人。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魔法騎士也是醫學博士的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

「哈哈！……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光榮！光榮！真是光榮至極！各位請看，看看我家自創立以來的宿願，復活術式的真正成果！」

滿臉鬍渣配上圓形眼鏡，那個一副研究者模樣的男人，簡直就像一隻站在陽光底下的鼴鼠。

「很遺憾地，現在這還只是試作品。重現度有多高……這一點還得再進行確認。請各位見諒！」

敷衍回應驚慌大喊的議員，桐幻對巫女問道。

「好吧……無妨，就算品質稍微差一點，只要確實有能力就沒關係。」

然而，她沒有回答。

「……」

從前，有一個團體主張放棄地球和逃至外太空。

「史庫羅維尼的……復活術式！你的意思是終於成功了嗎，議長！」

他身旁還站了另一個人。那副很難稱得上典雅，帶有異國性感氣息的站姿，彷彿天方夜譚中所歌頌的美麗公主。儘管身上穿着粗糙簡陋的病人服，但是從衣縫間隱約顯露的美麗雙腿，讓年邁議員們見了也不禁嚥了咽口水──

那副模樣，絲毫不見從前連存在都遭到抹消的反叛者的影子。

「必須做出抉擇。就把選擇權交給絕對無敵吧。是人類，還是女兒……讓他去決定要救哪一方──」

連這也重現出生前的模樣了啊。

就在現場逐漸被神祕美女散發出來的驚人存在感吞沒之際，一名老人忽地臉色大變。

「沒錯。她是從前的『世界最強』。在白銀雪奈刷新紀錄之前，她是人類史上擁有最高持有煉素量的紀錄保持人。」

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繼續低着頭站在原地。

「……！」

那些人視爲精神領袖的人物，以與從前的肖像相異的模樣，佇立在那裏。

他哇哇哇地發出驚呼，哀號似的叫喊出那人的名字。

老人的手指玩弄飄散出乳香般香甜氣味的黑髮。

「正是……妳覺得如何，蜜露法？」

不僅如此，甚至無法感受到身而爲人的意志──就只是茫然地接受一旁身穿骯髒白袍的男人，羅薩里奧•史庫羅維尼所釋放出的異樣熱情。

「主張人類逃離和放棄凰花，最後以蠱惑人心的罪名遭到處刑的傾國魔法騎士。由於擔心繼承記憶會帶來不良影響，她的煉核武裝甚至不被允許他人繼承。」

「──『神諭巫女』，蜜露法•亞里亞路•席爾維斯塔……！怎麼會有這種事！她應該已經死了……應該已經被那個……『無名』殺死了纔對！」

不帶有下流的慾望。但是，統管十二耆老評議會的男人、掌握現今人類意志的老翁，卻以簡直像是看着被用來做實驗的青蛙般的冷酷，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