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的決鬥

「……我無法接受！」

一衝進中庭，白銀冬真就聽見少女尖銳的叫喊聲。

藍天晴朗無邊。以重現春天的清澈藍色爲背景，奇妙的熱氣所產生的折射現象讓風景詭異地扭曲，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嗆人的熱氣。

那不是跑來湊熱鬧的大批學生所釋放出來，因人數過度密集而產生的熱度。

氣象型態的設定依然是「春天」，沒有因爲發生錯誤而切換成「夏天」。

熱源是一名少女。

「像你這種任性的小孩，居然跟賽莉卡一樣都是Ｓ級！」

其美麗的輪廓映照在冬真眼中。英氣凜然地緊閉的雙脣，象是要展現身上所蘊藏的煉素屬性似的，如「火」一般耀眼的深紅色焰發。

（好像……？）

冬真一邊跑近，一邊直覺地這麼心想。那名火焰纏身的學生，和他熟悉的某人太像了。就是今天早上也活力十足地熊熊燃燒，和他相識超過十年的那名摯友。

「竟然爲了不想和父親分開這種孩子氣的理由，拒絕身爲最深區域所有居民的希望、救世主的古蘭．瑪麗亞大人……你以爲你是什麼人啊？」

紅髮少女放聲大喊。

然後，遭到對方激動進逼的另一名少女……

「……？救世主是我父親纔對喔？」

是雪奈。

她愣愣地歪着頭，用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注視着對方。

「你這個……離不開爸爸的小鬼……！這種人是和賽莉卡地位相等的班長？是拿下第一名的Ｓ級？開什麼玩笑啊！」

──那是用來激發怒氣的「咒語」。

人類這種生物原本攻擊性很低，除非鼓舞精神，讓自己情緒高漲，否則就無法攻擊其他動物。

對憑藉精神意念來控制煉素的魔法騎士而言，利用話語來鼓舞自己的精神的精神控制，堪稱是慣有的「戰鬥準備」。

假使騎士的人格和成爲武裝核心的英雄豪傑的軼事、個性不合，就無法發揮原有的力量；相反的，如果符合，則有可能更進一步強化發揮出來的力量。

「她甚至沒有展開煉核武裝對吧？居然光憑原本的身體能力就辦到了！」

那並非冬真所樂見的情況──

然後，她往身處問題漩渦的人物一瞥。

「剛纔那甚至不算是戰鬥耶！好強！真是太強了！」

「……你們兩個看什麼？這樣對淑女很不禮貌耶？」

爆焰的蝴蝶盛開。

「雪奈從以前就身體孱弱，經常往來醫院，所以不習慣在學園這樣的團體中生活。見到她因此傷害了你的自尊，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勝負已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雪奈一點……都不厲害喔？如果是我父親……應該……不用一秒鐘就能夠打倒她了。」

聽了那番話，冬真想起兩人從前的對話。想起學生時代，在戰地爲了打發時間而閒聊時談論彼此家人的過往記憶。

「──顯現，『火焰鳳蝶』！」

雪奈愣愣地偏着頭。

她的語氣聽來十分錯愕。

「但是還不只如此。那女孩的位階……既然出身維爾米歐尼家族，那麼理所當然──」

「賽莉卡明明那麼努力……！爲什麼……爲什麼我會……！一直以來，賽莉卡明明比誰都還要努力，然而……然而，我卻輸給了你這種人……！」

「是啊……那可真不是蓋的。」

「唉……真是的，那個炸彈女到底在搞什麼啊……」

「「「「……咦？」」」」

「──跳舞吧，『歸蝶焰刃』！」

煉核武裝中存在着不會顯示在單純的能力狀態列表中的屏蔽資料，也就是「契合度」。

遭到擊破的煉核武裝分解成元素等級，一邊散佈閃爍的粒子，恢復成原本的制服。

他們跑上前來興奮地大力讚揚雪奈，並且對她提出多如洪水的問題。

感受到來自兩名老友的視線，可能是因爲在學生面前吧，保持客氣態度的卡秋雅不滿地回瞪他們。

賽莉卡一邊抱怨，一邊抓着冬真的手站起來。

比打倒Ｓ級的Ｓ級更強的大人。遠遠超越白銀雪奈的男人。不，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那種事。感受到那種好惡交雜的視線傾注在自己背上，冬真聳着肩，以真摯的目光凝視賽莉卡。

「……那個最強生物的身體孱弱？這是哪門子的玩笑啊！」

對此，她也神情嚴肅地點頭贊同。

無法理解她爲何如此激動，雪奈依舊帶着連話也說不出來的困惑表情，像只在找父母的小狗般四處張望。

「啥……？」

（白銀同學的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呢……）

「厲害……？」

冬真依舊混在稍微遠離學生羣的人牆之中，微微捂住雙眼仰望天空。

「……因爲她身上流着特別專精機動性的空軍，擁有龍騎天賦的魔法騎士家──維爾米歐尼的血統啊。她的熟練度恐怕和學生時代的卡秋雅不相上下吧，那個速度不容小覷。」

長相保有濃濃白種人特徵的賽莉卡．維爾米歐尼。

「哇嗚！居然超越音速了！」

隆美爾面露苦笑，冬真點頭回應。灼熱在少女腳下聚集，一形成透明的紅色能量圓盤，她的身體旋即在強烈咆哮聲中飛上天空！

賽莉卡的話令羣衆一陣譁然。

「是啊，學長。雖然有句話說歷史會一再重演……但你不覺得那張臉很眼熟嗎？」

勝負在快到誰也看不清的一瞬間決定。如果是動態勢力稍微比較好的學生，或許就能勉強捕捉到剎那的光芒。

「賽莉卡的自尊無法容忍和你這種人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把你從那個位子拉下來……我們來決鬥吧！」

「抱歉，可以請你原諒雪奈嗎？」

──但是，他無法置不安的女兒於不顧。

隨火焰遭到分解的制服，化爲服貼包覆豐胸和腰部的深紅色套裝。

──真是的，第一天就碰上麻煩事。雖然只要不妨礙我完成任務就好……

父親比較強。對這個事實堅信不移的雪奈木然的表情中帶着奇妙的說服力，讓人無法反駁她。

把腳踩在名爲「火焰鳳蝶」的飛翔盤上，少女扛着以蝴蝶造型的護手作爲裝飾，讓令人聯想到火焰的刃紋鮮明地發光的火焰豪刀，掠過衆人頭頂，翻着跟斗呼嘯飛過。

「維爾米歐尼同學明明也很猛，但是她居然更強！白銀同學好厲害！」

她又說謊了。雪奈是人類最強的Ｓ級，即使是父親，也不可能有人比能夠擊敗Ｓ級的賽莉卡的她更強──

看熱鬧的學生表情頓時凝結。

「是啊，她是我的外甥女。是我姊姊的女兒，也是維爾米歐尼家的繼承候選人。」

「同調率百分之百，完全重現『歸蝶』的神話性……太精采了。」

「喂喂喂，白銀雪奈……她瞬間就打倒那個Ｓ級的維爾米歐尼耶！」

然而，雪奈的語氣和表情實在太純真無瑕，讓人無法如此斷言。

看樣子似乎有必要嚴正囑咐雪奈不要把爸爸捧得太高。

「就算技術好，心智不成熟也是白搭啦……兩位說是吧？因爲──」

「那個炸彈女是誰啊？」

「好強大的機動性。既沒有暫時失去知覺，也沒有產生紅視症狀，如果只論空戰技能，學校恐怕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她了。那女孩的技術真好啊。」

兩人早已熟悉只要激發煉素就會變透明的髮質，以及特別專精火屬性的血統──

賽莉卡依然趴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呼聲。

「──是啊，對看不出實力差距的不成熟者來說，這的確是一帖良方。」

對着連忙改掉和熟人交談的輕鬆口氣的卡秋雅，冬真冷靜地回應。

在一陣沉默之後──

那個外型仿照美麗蝴蝶的機械，是利用飄浮空中的煉素，自由飛翔天際的輔助騎具0;人工產物1;──通稱飛翔盤。

爆出充斥現場的高聲呼喊。

沒錯，引起騷動的火屬性學生。不管是透過激發屬性產生的熱度，白種人特有的深邃輪廓，還是宛如火焰搖曳的頭髮……

賽莉卡以輸家的身分仰望贏家，用嘔心泣血般的話語責備對方。

總之不管怎樣，我早就確定要參加ＰＰＡ了──在總算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恍然大悟地點頭的冬真面前。

「那個特徵再熟悉不過了啦。哦，疑似關係人士的人正好來了！」

「喂，發展如此迅速的情況還真少見啊。不過我以前見過一次就是了……」

看到賽莉卡的制服被泥土弄髒，冬真立刻從口袋取出手帕，十分紳士地幫她擦拭。

（……賽莉卡．維爾米歐尼。原來如此，所以當時卡秋雅纔會──）

「……拜託饒了我吧。」

「──爲什麼！」

「謝……謝謝。」

「……你是……？」

假如那就是卡秋雅的姊夫，而少女正是兩人所生的女兒，那麼她的名字就是……

話雖如此，在決定當天就決鬥這種事情──

隆美爾語帶感觸地說。

「父親……」

象是在說，她完全無法理解原本以音速在空中盤旋的自己，爲何會突然被迫舔地，而且還被人踩住肩膀，澈底遭到壓制。

根本不必和將紅寶石般閃耀秀髮綁成雙馬尾的少女比對長相。

模擬天體的天空蔚藍得令人生厭。

「你相當有禮貌呢……如果換成是我朋友，只是稍微碰一下，她就會紅着臉大罵對方無禮了。」

「…………呃。」

（我曾聽說，基於人類再生機構的保護政策，在出身不同文化圈者之間的婚姻受到限制規範的情況下，有東亞人──日本人入贅一直以來幾乎保有純正血統的維爾米歐尼家。）

聽見那樣的交頭接耳聲──

見到雪奈踩住賽莉卡，面無表情地俯視她，周圍看熱鬧的學生……

因爲剛纔雪奈的發言，要是冬真現在走出去，勢必一定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

冬真彬彬有禮地跪在地上，朝賽莉卡伸手。

「哦，她果然是卡秋雅你的親戚嗎？那張臉長得跟你學生時代一模一樣耶……」

然後下一個瞬間，賽莉卡就被擊落墜地了。

「這個嘛，光是能夠維持一秒或兩秒，就已經夠了不起了。」

（既然是監護人陪同通學的適用對象，明天上課時應該就會知道了。）

任憑頭髮隨灼人的熱風飄揚，少女的腳下掀起龍捲風。

她所顯現的是焚燬坍塌的宏偉寺院，本能寺的幻影。乳名歸蝶，流傳後世的名字爲「濃姬」的戰國霸者──織田信長之妻火焰公主與賽莉卡的身影重疊。

「皮膚又白，長得又漂亮……我都快要愛上她了。」

「……你就是……她的父親……？」

學生直率的稱讚聲，如雨般朝雪奈紛紛落下。

捕捉到超越音速的紅色蝴蝶，被超越光速的藍白蛇一口咬住那瞬間的，些許閃光。

她的身影一融入空中，隨後便傳來「砰！」的破裂聲。

「你爲什麼會這麼厲害？」

「呵……啊哈哈……炸彈女嗎？你們果然很相像。」

「什麼？你是想搭訕我嗎……哼，你這個東亞人還挺機伶的嘛。」

「拜託別開大人玩笑了。要是被人知道我撩了前程似錦的Ｓ級，可是會以性騷擾的罪名被送上軍事法庭。」

而且，摯友應該會炮火猛烈地大罵「喂，你對我的寶貝外甥女做什麼啊！」。

「話說回來，真是奇怪啊。你看起來這麼有禮貌，爲什麼會跟我家雪奈起爭執呢？」

「啊……啊啊！對了！你就是她爸爸……那個『父親』？」

「？是啊？」

「你到底是怎麼教育她的啊？那個戀父情結女實在太糟糕了！」

見到賽莉卡用手指着自己，雪奈微微偏了偏頭。

「我自願當上班長之後，提醒一直打瞌睡的她，叫她起來，結果她居然留下一句『這是命令嗎？既然是父親以外的人所下的命令……我拒絕接受。你這個陌生人是誰啊？』，然後繼續睡耶！後來，我告訴她我是班長賽莉卡．維爾米歐尼，並且一邊對她說教，結果你知道這傢伙說什麼嗎？」

「維爾米歐尼……這個名字好耳熟，而且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象是要重現當時的情況一樣，雪奈接在怒吼的賽莉卡的臺詞之後，喃喃說出十分過分的內容。

「……雪奈，你要好好跟這孩子道歉。」

「道歉……爲什麼？」

「因爲雪奈你侮辱了別人家的姓氏。你那麼做，對方當然會生氣啊。」

「因爲聽起來跟卡秋雅阿姨的姓氏一樣……我一時忍不住就……」

「……啥？怎麼？你們認識我阿姨嗎？」

賽莉卡錯愕地詢問。

「她是我學生時代的同學，經常來我家，所以跟雪奈也很熟。」

「是喔……原來是這樣。」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以禮還禮是貴族作風。看在白銀爸爸的紳士行爲份上，我就和你作朋友吧。」

「……是。對不起，父親。」

（但是比預期的引人注目，這一點太失敗了。）

「握手言和。我希望你以後可以和雪奈當朋友，融洽地相處下去。」

「我沒有瞧不起維爾米歐尼家的意思。真的……很抱歉。」

感應到烏雲將至的預兆，父女的校園生活就此展開。

往往只要雙方當事人是「好孩子」，就能很快地解決。

作出混亂平息的判斷，冬真嘆了口氣。

賽莉卡難爲情地別開臉，雪奈似乎在面無表情中鬆了口氣。冬真抓起兩人的手，半強迫地讓她們握住彼此的手。

「你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

（……有人在看我。）

「……算了啦，既然你明白了就好。」

最後，掌聲變成了喝采。

不知爲何，賽莉卡的回應讓人感覺不到感情。

「就是因爲這樣，雪奈纔會用平時的態度跟你說笑……但是這不能當成藉口。雪奈。」

「賽莉卡同學。」

爲了不讓對方發現，冬真以自然的舉動觀察人牆的方向。

看來似乎別有隱情……算了，現在先不管那個了。

（──是監視嗎？看樣子我最好小心一點……）

「你真的有心要道歉嗎？是賽莉卡啦，賽！莉！卡！」

在冬真回頭瞥去的視野一角，有一個戴着黑帽的嬌小人影消失在看熱鬧的羣衆之中。

「卡秋雅是因爲她是大人，而且和我交情很深，所以纔會原諒你。但就算如此，對親近的朋友還是要有禮貌……總之，不可以隨便貶低別人家的姓氏，知道嗎？」

當場面混亂之際，確實有一個點傳來只注意冬真動向的某人氣息。

（事情總算解決了……）

結果，看熱鬧的學生和趕來的部分家長也跟着拍手，祝福的掌聲猶如漣漪逐漸擴大──

於是，暴風雨般的上學第一天，就在不尋常的大騷動中結束了──

「……是。」

不過，這種與人之間的糾紛……

雪奈微微低頭致歉的身影，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嬌小。

啪啪啪啪……

「沒錯！」

「之前的事情很對不起……呃……賽……賽……賽蘿莉……同學？」

「融洽……既然父親這麼說，我明白了。賽莉卡同學，你覺得……如何？」

性質顯然和其他無數看熱鬧的視線不同。

在冬真認真的眼神和雪奈純真的眼神注視下，賽莉卡表情羞赧的臉變得更紅了。接着，她用鼻子用力哼了一聲，挺起胸膛這麼回答。

「喂，你做什麼啦！」

雪奈也許會因爲她過於強大的能力值，天然呆的個性而作出許多失禮的言行。但是，她只是因爲過去少有機會跟別人來往，纔會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只要受到責備，就會像這樣坦率地反省、道歉。她是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會這樣想，是否表示我太寵愛孩子了呢？

似乎一直在人牆另一頭偷看的亞蓮娜，不知何時跑到附近，靜靜地拍着雙手，送上讚許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