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瓦解

最深區域，市中心，戒嚴令下的街角。

平時是開放的商業設施，市民的休憩場所。由於先前的地震使得居住單位受損，市民們於是搭起簡易帳篷作爲臨時的住所，暫時在此棲身避難。而在那之中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亡尖叫聲響徹四周。

那不是物體，也不是人所發出來的聲音，只是會撼動精神的波動。

猶如將音叉排在一起進行的知名共鳴實驗──以煉素爲媒介傳來的精神波，從佇立在軍隊駐紮地的巖盤柱呈波紋狀擴散，只花了不到一分鐘便侵襲整個最深區域──

「難民營發出緊急求救訊號！古蘭•瑪麗亞旗下的少年兵部隊變成孢子獸了！」

被配置在市區內，眼神空洞、面無表情的少年兵。

他們紛紛「變異」成異樣的怪物。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怪、怪物！是孢子獸！這些傢伙全都遭到污染了……！」

「展開結界式！光是吸入這些傢伙吐出來的氣息、唾液，就會……呀啊！」

負責戒備的低階騎士們驚聲慘叫。

少年兵被孢子獸化。安裝在他們體內的洗腦式──與古蘭•瑪麗亞的靈魂相連，將其當成半自律行動的「使魔」使喚的洗腦式，和死亡尖叫聲產生「共振」後將其變成孢子獸。

其孢子獸化的程度爲層級一到二，絕對算不上很強。

但是他們爲世界帶來的污染，揮發出來的細胞所釋出的情報屑「末世之雪」，卻確實污染了城市，污損了沒有結界的文民，讓層級一到二的孢子獸再次誕生。

「……確認層級二，大野鬼（大哥布林）出現！孢子獸入侵在戒嚴令下羣聚的避難所，遭受污染的市民接連產生變化！」

「這、這種時候風紀委員長，天上院大人到哪裏去了？快跟他聯絡！」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只知道他去執行極機密任務……難不成他逃跑了？」

「這裏是統括學生會本部大樓的玄關前！救援，請求緊急救援！」

所謂的拷問，目的在於破壞尊嚴。

「啥？……什麼？你、你說不安？我會不安？荒謬，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不對！那不是孢子獸，他們會流血。如果是孢子獸，應該只會瓦解纔對！」

孢子獸無情地攻擊蹂躪大人們、滿懷傲慢與興奮的少年少女，一個又一個地狩獵、殺害處於恐慌狀態而無法有組織地做出反擊的他們，甚至污染他們的屍體。

「……我是不是果然不適合當個教育工作者呢？……冬真。」

「唔……！從名字和下流的身體來看，以爲你是個馬上就會沉溺於性慾的色情女騎士，沒想到如此難纏。難得有機會可以見到對方爲保自尊而求死，結果居然無法實現……！」

「噫……！」

部隊在狩獵大人的途中，遭到化爲怪物的同行少年兵攻擊，結果全滅。以及離開市中心去攻擊居住單位，接連破壞隔牆、屠殺家族的怪物身影……！

「你真的很低級耶……要是沒有成爲騎士，你肯定會變成性犯罪者……」

經過長達半日、名義上是拷問的交手過招，桑亞渾身是汗、軍服凌亂，至於身爲拷問目標的卡秋雅則非但沒有受半點傷，反而還逐漸復原。

「開、開什麼玩笑！身爲俘虜竟敢索討我的初吻，看來巨乳果然很淫亂！你以爲就憑那種色誘手段，能夠打動我的心嗎！」

「直率、不會說謊、心靈脆弱……哈哈，真的是一模一樣呢。」

明明身爲軍事警察的首領，桑亞•沙嘉列文奇的保密意識卻低落得驚人。

見到卡秋雅把嘴脣往前噘，桑亞頓時紅了臉頰。

†

假使不能打擊那人過去遵守的行爲規範、精神的核心，使其順從，那就沒什麼好談了。卡秋雅原以爲，桑亞會做出更加殘酷狠毒的行爲，結果卻是如此。

也許是自己多心吧，目送她看似無精打采的背影，卡秋雅……

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桑亞並沒有被徹底洗腦。不曉得她是否連古蘭•瑪麗亞私底下殘酷的一面也知道？不，她大概十之八九知道吧。因爲儘管遭到洗腦，她依然守不住祕密。

「意思是……這些傢伙……還活着……？」

可是正因爲如此，受到控制的怒氣更顯強烈──狠狠地痛擊桑亞。

「你真是笨蛋。就算是笨蛋，至少也要把眼睛睜開！仔細看看現在的自己做了什麼、正在做什麼，然後好好地思考。你難道連這麼做的勇氣也沒有嗎？」

幫助不了一個有煩惱的學生。從剛纔的對話可以確定，現在還來得及。

「其實你有隱約感覺到了吧？感覺到現在的事態很奇怪。對於高揭讓大人停止壓榨孩子的正當理由發動叛亂，卻拿孩子當作盾牌的自己感到困惑。」

「啥……？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那些人可是古蘭•瑪麗亞的直屬士兵耶！」

哭着假裝沉迷於不有趣的電玩遊戲，可悲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一進到辦公室，就被好幾名部下團團圍住的桑亞掌握了現況。

然而，眼前的這個不同。在古蘭•瑪麗亞的命令下，將他們的大腦當作觸媒，覆寫、燒錄在其肉體內的「孢子獸」……是會侵蝕啃噬肉體的模擬煉核武裝！

那份龐大的壓力使得人格扭曲……同時更加深層地擴大了可乘之機。

孩子們的哀號、求救聲，完全喪失指揮系統的大混亂。

「我本來就是老師啊！不管是你，還是古蘭•瑪麗亞，在我眼中……在我眼中都是肩負下個世代的寶貝學生。然而，如今卻……！」

「不對……不對、不對！是因爲她說喜歡我！纔不是你講的那樣！」

那是同情的眼淚，是爲沒出息的自己感到沉痛，然後──

「……你在逃避什麼啊？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安？」

用顫抖的手、聲音，像在反覆說服自己一般。

「你的聲音在發抖耶。只要你有意願，明明可以做出更狠毒的事情來……可是你看起來卻像是假借拷問的名義，在逃避非做不可的事情。」

「這分明顯然是你的興趣！很抱歉，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你少浪費時間了！」

從通訊機傳來令人絕望的情報。少年兵受到古怪的「死亡尖叫聲」，那個神祕的精神波影響後變身成可怕的孢子獸，不分敵我地展開殺戮。

宛如一個渴求愛的孩子。

最深區域的統制徹底崩壞，淪爲受到混亂與恐慌支配的地獄。

「等、等一下，等我先掌握狀況再說。呃……這是什麼啊……！」

「哼，竟敢口出狂言……算了，我去看看情況。」

（話說回來，這女孩真的有經驗嗎？總覺得她好像沒有經驗……）

隆美爾逃脫的消息是在幾個小時前傳來。

戒嚴令下的市中心，低階騎士爲保護沒有防備的難民營而奮戰。

「你果然連接吻的經驗也沒有……我大概明白了，桑亞•沙嘉列文奇。塑造出變態的形象來僞裝掩飾自己，你到底要這樣逃避到什麼時候？」

「死亡尖叫聲」也傳到兩人所在之處，逼得桑亞不得不拋下可疑的拷問器具和依然遭到拘束的卡秋雅，準備離開拷問室。

拷問室裏，響起對口相聲般的對話。

其實卡秋雅同樣也藉着塑造形象來掩飾自己，不坦率地持續逃避着。

「桑、桑亞大人！您終於回來了，大事不好了！」

（話雖如此，要是這女孩稍微正常一點，我就沒機會聽說隆美爾成功逃脫的消息了……真是幸好。）

但是即便如此，長久以來身爲教育工作者的心依然在大聲吶喊。

「少、少囉嗦！我可先聲明，我絕對不是因爲沒被找去進攻中心（中層），纔會閒閒沒事做。逼你吐出情報是最優先事項，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接收駐紮地司令官伍德曼准將的私人房間，僅設置了通訊機和部隊指揮管制設備的臨時辦公室。然而，如今這裏卻陷入極大的恐慌之中。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如果是發生暴動，那就趕快鎮壓──」

「你之所以會服從古蘭•瑪麗亞，是因爲輸給了她對吧？結果遭到父親斷絕關係、失去一切的你，就被伸出援手的她給洗腦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

名爲肉身孢子獸的矛盾。

「唔！」

「不只是暴動而已！市中心出現孢子獸？不對，感覺不太一樣……總之，到處都是奇怪的怪物，現在已經陷入恐慌狀態了！」

就好像作業繳交期限迫在眉睫，卻轉頭不去面對的劣等生。

之所以到了這個歲數還持續僞裝，是因爲這樣比較輕鬆。對於眼中沒有自己的對象，她選擇不去面對思慕對方的痛苦，但是爲了繼續愛着對方，她必須這樣自我欺騙。

（掩飾學生時代不坦率的我……孩子氣又易怒的我。）

「啥？等等，你們先冷靜下來，把重點說明給我聽！」

「我絕對不原諒你……古蘭•瑪麗亞！」

用前所未有的凌厲眼神撂下這句話，桑亞•沙嘉列文奇用力拍打卡秋雅的胸部之後，就重重地踩響鞋跟，衝出拷問室。

悽慘的損害令她連話都說不出口。

「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孢子獸？不對，可是看起來好像還活着……簡直就像生物一樣！課本里面沒有教這種東西啊！」

卡秋雅並沒有孩子氣到會爲了遭到背叛而哭泣。

「瞧、瞧你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事到如今，居然還擺出老師的姿態……！」

「你不是冬真，桑亞也不是從前的我。」

（不過，進攻中心這件事也讓人無法置若罔聞……！）

「精神波，而且還是會引發精神干擾的類型。如果是意志脆弱的文民，甚至有可能產生心神喪失、混亂的狀態異常效果……怎麼？你以爲那點程度就會讓我們退縮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衆多的影片和戰鬥紀錄中，清楚地映出有着綠眼的黑色觸手怪物。

他趁着守衛交班時逃脫，發現時已經不見人影……桑亞得知這件事之後即刻下令通緝，原以爲她會就此離開，豈料她居然繼續進行溫和的拷問。

──「塞伊格亞之子（Spawn）」。

一片混亂的通訊式，爲天堂玫瑰和孩子們帶來恐懼。

「……我、我……我要服從古蘭•瑪麗亞。只要這麼做就好，其他什麼也不用去想。我只要想着色色的事情、快樂的事情就好……」

「……閉、閉嘴！給我閉嘴！」

「沒、沒有效……？普通子彈無效！」

†

「哈啊……哈啊……！居然整整半天都在色情按摩，你難道沒別的事情可做嗎？你這個叛亂者不要偷懶，給我好好地去叛亂啦！」

「她是我的主人……是讓陰沉、軟弱、愚蠢的仙杜瑞拉改變的魔法師……要是不穿上她的鞋子跳舞、不搭乘她的馬車，我就只是髒兮兮的灰姑娘……！」

「不會有錯！我們接收到緊急救援的請求，要、要出擊嗎？」

「我纔沒有期待那種事情哩。重點不是現象，『原因』纔是問題所在！」

孢子獸是損壞的情報雜訊塊，儘管外表是動物卻不是生物。

「吵死人了。出了洋相，被那個男人逃走，現在至少得從你身上得到成果纔行！否則會被古蘭•瑪麗亞責備……！雖然我是很希望受到懲罰啦……唔！」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虧我正在興頭上，真是的……真不識趣。」

「那你就試着讓我閉嘴啊。你要吻我嗎？……來啊，你就試試看吧。」

卡秋雅•維爾米歐尼流下淚來。

由於卡秋雅曾被人目睹在學園內和隆美爾在一起，因此「既然你們是朋友，一定知道他的去向」的說法確有根據，然而實際上怎麼看都只是在進行色情拷問。

應該說，她的性格並不適合策劃陰謀。身爲「黑蓮」的團長，專門執行內部監察和骯髒差事的軍事警察負責人，這項重責大任她大概也扛得相當勉強吧。

身經百戰的直覺正在告訴她，剛纔的精神波肯定是最壞的徵兆。

對於玩弄相信人的心、乘虛操控受傷的心，令人極度作嘔的邪惡……！

「等一下……我想事態應該非常嚴重，剛纔那個是……」

「給我閉嘴！你是俘虜！給我待在這裏不準動，知道嗎！」

「就是啊，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要怎麼辦纔好？」

「你問我，我也……總之，趕快和統括學生會本部大樓聯絡！那裏有負責留守的天上院和其他S級，只能交由那邊去指揮……！」

話還沒說完，桑亞便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赫然抬頭。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統括學生會大樓裏……！」

「……也有少年兵，而且數量相當多。他們發出求救訊號後就失聯了……」

「意、意思是已經淪陷了嗎？天啊……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狀況……！」

……砰！

桑亞用力拍打厚實的桌子，強硬地吸引周遭的目光。

周圍盡是不成熟的低階騎士，因此這個單純的手法十分有效地讓混亂瞬間停止。

「總之先維持現狀。保護聚集在駐紮地的孩子和俘虜，是我們分隊的任務。展開結界式，另外也分配武器給幼年兵，讓他們自衛！告訴他們這是戰鬥配備，要開始實戰了！」

「也、也要保護俘虜嗎？」

「當然也要保護俘虜啊！人類本來就很稀少了，怎能讓數量白白減少……！」

……嗡！

響起震動打斷指示。

臨時指揮所裏設置的終端機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螢幕上映出監視影像。

只見數百隻觸手，攀附在圍繞駐紮地的結界和防禦牆上。

見到那副害蟲般的模樣，生理上的厭惡感令桑亞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但是……！

「狂舞吧，『童話舞伶（Grimm Cinderella）』！」

「沙、沙嘉列文奇大人！」

「你們不要出去！怪物由我來迎擊，你們去保護俘虜和幼年兵！」

好比自己跳進陷阱的獵物。

她釋出光的屬性式、強烈的煉素，從內部焚燒怪物。這個同時擁有強大除染效果、攻防一體的術式，照理說連層級三的孢子獸都能輕鬆燒燬。

那副以尖銳鞋跟在路上滑行的姿態，宛若一流的花式滑冰選手。她一面以優雅的姿態、彷彿在跳舞的流暢舉止跨越障壁，一面緊抿雙脣。

旋轉動作變得遲緩，幾乎要停頓下來。

以軼事和文化遺產作爲觸媒的煉核武裝，很難受到其他煉素的影響。

「噫……！住、住手！放開！放開我！……可惡的傢伙！」

純白禮服被黑色的肉纏繞，深埋其中。

「啥……？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然而這個怪物……卻一副其存在有被刻劃在歷史中一般，對於魔法騎士的主攻擊也就是釋放煉素，足以擊潰情報的情報有着極大的耐受性。

霎時，少女全身散發眩目光芒，籠罩在光線之中。

光芒理應可以燒燬孢子獸，可是漆黑怪物的肉擁有異樣的耐受性，根本不把屬性式的力量當一回事。煉素被彈開、受到防禦的這種感覺，簡直就像……！

滑溜地爬過來的觸手纏住大腿，朝裙子深處滑進去。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總之你們這羣怪物是我的敵人！」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層級二程度的孢子獸，在她使出這招的當下早該被粉碎了。

假使現場有觀衆，說不定會忘了生命危險，爲她送上掌聲。

作爲堅定存在被世界記錄下來的過去，不會毀壞。歷史的重量能夠將不過是情報雜訊的污染物質消去、除染，甚至封殺孢子獸的抵抗。

「……是！」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感受到刺入的腳沉重黏滯，甚至有種被吞進去的感覺，桑亞不禁大喊。

然而這個肉體帶有異樣黏性的怪物，卻對桑亞展開的術式有着異常的耐受性，在被半貫穿的狀態下用綠色眼球瞪着她。

宛如一把充滿生命力的長槍。

穿上清純的白禮服型煉核武裝，桑亞•沙嘉列文奇動身出擊。

她做出與混亂思緒相反的流暢跳躍。注入位能和離心力，桑亞旋轉着輕巧跳越基地的障壁……！

──喀喀！

有如激烈舞動的殺戮陀螺，優雅的絞肉機。黑色觸手被切得細碎，顏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液噴濺。但是彎曲扭動的軟體，卻一副毫不在意地……！

但是……！

超級旋轉。鞋跟的刀刃化爲風暴，啾嚕啾嚕地將怪物的肉捲入粉碎！

啾嚕……！

「我要將你撕得粉碎！──『斬靴旋風（Toe Cyclone）』！」

（煉核武裝？這個怪物簡直就像……穿了煉核武裝一樣……！）

筆直伸長的大腿、小腿、趾尖合爲一體，變成武器，深深刺入在牆壁另一頭持續侵蝕，企圖破壞結界的其中一頭怪物的身軀！

「噫！沒、沒效？不會吧，住手……黏黏滑滑的好惡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