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所以說，這邊的狀況大概就是這樣。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啊，學長？』

「……要馬上回去很難。等事情談完之後，我立刻就會回去。」

『好，那就拜託你啦。你的談話對象果然是……雪奈對吧？』

聽了黑子試探性的問題，白銀冬真獨自站在戰場上，簡短回答：

「沒錯……你不需要擔心。」

黑黑黑黑子感應到蘊藏在細微音量中的決心。

即使透過終端機也能感受到覺悟與緊張。那是下定決心即使要用這條命去換，也一定要成功的證明。

「我一定會回去，絕對會。抱歉，在那之前就麻煩你幫忙支援同伴了。」

『收到……那個……』

黑子有些猶豫地清清嗓子後——

『爲人類獻上月桂樹的祝褔。我會耐心等候……請你們兩人一定要一起回來！』

語氣突然變得正經，甚至還用平時絕對不說的固定口號激勵彼此，之後便切斷通訊。

冬真將終端機收進軍服口袋，向脫掉的綠色裝甲服微微致意後，開始如影子般獨自走在如今爲戰勝與新英雄誕生而沸騰的戰場上。

沒有發動隱蔽式的他，身影隨即就被警戒的「天堂玫瑰」S級機巧的觀測式捕捉到——三名前鋒接收到無聲的警報，立刻上前擋住去路。

「……首席執事大人，你一個非戰鬥員怎麼也沒穿裝甲服就出現在這裏？」

「我來接我女兒。我想只要這麼說，你們應該就明白什麼意思了。」

實力各個不相上下的白蓮騎士團，武傑S級的菁英。

裝備儘管爲共通規格、量產品的「白玫瑰徽章」，但其技能透過實戰累積了經驗，也增強了自信心。他們沒有對走近的男子繼續發出警告。

「惡魔，給我消失吧。」

「不準接近……」

即使經過漫長歲月，那幅景象依舊無時無刻不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古蘭·瑪麗亞的聲音。

觸碰到些微暖意——的前一刻，動作停止了。雪奈好比碰到熱牛奶的貓咪一般迅速把手縮回去，在胸前緊握住自己的手，無力地搖頭。

……可是，最後她卻沒有那麼做。

就這樣，幾年後的現在——

「聰明如你應該明白纔對……來，跟我回去吧，然後我們一塊喫早餐。我們再和亞蓮娜小姐、黑子、卡秋雅、學長他們一起悠哉地過日子。」

「雪奈……」

大概是在煩惱該用多少力氣吧，明明左右搖晃的動作顯得迷惘，卻唯獨口哨聲的音準十分正確。現在回想起來，那副模樣實在可笑。

在腦中。

輪唱。

雪奈以細微的音量，語氣堅定地說：

所有術式都沒有產生反應，彷彿對方剛纔是故意讓自己被監測到似的。

再也見不到的某個人。

見到少女如妖精般翩然舞落，他們同時跪下。

『雪奈想要成爲真正的家人……』

多麼善良——又悲哀的人。

「父親……被騙了。所以，雪奈要救父親。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阻撓我……！」

少年們的表情錯愕扭曲。冬真握起受到煉核武裝保護的鋼鐵拳頭，朝着爲使出斬擊而撲向前的身體出拳反擊。隨着短暫的打擊聲響起，其中一人的身體凹成弓字形。

父親苦笑着做出像是要岔開話題的回答。

『我要告訴你令尊的祕密——』

他們也曾聽說，他將身穿煉核武裝的桑亞玩弄於手掌心。可是實際目睹之後，他們才發現其實力完全超乎那些從別人口中耳聞的情報……！

牢牢支撐背部的可靠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俯視自己的溫柔臉龐。

一人足以匹敵一支軍隊的S級魔法騎士，一共有九名。

有地方不對勁。

雖然個性直率的她經常不小心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卻從來不會往前越過一定的界線，之所以如此，難道是因爲她在顧慮某個看不見的人嗎？

『父親……等雪奈長大以後，您願意跟我結婚嗎？』

在雪奈七歲的某一天，對那種奇妙的距離感感到不安的她問道：

「……到此爲止。你們……不可能打贏我父親的。」

「…………」

可是，那位女性——已經不在人世。

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好多。

他們對她非常好，就算她撒嬌耍任性、說了蠻橫不講理的話，他們雖然嘴上會生氣罵人，卻還是能夠感受到背後蘊藏着濃濃的愛。

可是——

那段不僅有溫柔的父親在旁守護，偶爾還有胸部柔軟的大姐姐會哄自己，還可以拉扯有着刺人鬍鬚的叔叔臉頰，並且哈哈大笑的日子，是多麼地珍貴美好，彷彿置身永不停止晃動的搖籃之中。

「回去吧，那裏不是雪奈該待的地方。」

『結婚啊……我也有過那樣的人生嗎？』

一人嘔吐倒地。

不在這裏的某個人。

那種感覺就像黏糊糊的菌絲一樣，黏在腦袋一隅不肯離去。

這時，另一道懾人的氣息出現。

「怎、怎麼可能……！」

†

雪奈無意間得知父親來歷不明的哀傷、無以名狀的傷痛真面目。

冬真由衷地相信，女兒雪奈的心地非常善良，她絕對不會支持古蘭·瑪麗亞所發起的激進革命運動。

因爲那不是會因爲他人的嘲諷而消失的廉價情感。

就算別人問雪奈：「你對父親有戀愛情感嗎？」她也不清楚。

那句話還有後續。

這是冬真的初次經驗。那麼愛撒嬌的女兒第一次拒絕他。

巧的是，此情此景和開學典禮當天，雪奈拒絕古蘭·瑪麗亞爲邀請她加入「天堂玫瑰」而伸出的手，選擇和父親共處的日常時一模一樣。

經由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之口。

『想要成爲能夠代替父親承受痛苦的大人……永遠陪在父親身旁療愈您。假如那是做妻子的職責，那麼就算和父親結婚，我也願意——』

因爲她明白了一件事。

雪奈有些生氣，想要任性地要求父親認真回答。

「…………」

說到這裏，卡秋雅阿姨好像喜歡父親，可是她卻似乎沒打算坐上繼母的位子。

有時，身邊的大人們會看起來像是無名人士。明明自己對他們的姓名、長相、個性、怪嗜好、奇妙的堅持、化妝習慣、香水品牌等一切的一切，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父親會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不僅如此，卡秋雅阿姨和隆美爾叔叔也是一樣。他們彷彿在用只有他們三人才懂的暗號互通心意，回憶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的過去。

在場唯獨一人能夠辦到這一點。

任誰都羨慕的幸福孩子……儘管這麼想，卻又是爲什麼呢？

女兒原本就不是一個情感表現豐富的人，如今卻又比平時更難讀懂她的心思。

他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爲時間雖短，他仍以首席執事的身份工作過。

即便是經驗不足的學生，依舊堪稱是人類之中最高等級的戰力。能夠確實殲滅層級三、四的超人們，爲了一名連個像樣武器也沒有的男人渾身發抖。

「嗚喔……！」

（什麼啊……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然比層級五……更沒有破綻……？」

「……！」

像是要證明冬真的那種想法一般，雪奈的小手緩緩伸了出去。

冬真將手伸向令古蘭·瑪麗亞的私人士兵們五體投地的女兒。

明明置身即使自暴自棄地拋下一切也不會有人責備他的境遇，他卻對自己這個撿來的孩子傾注不求回報的愛。

「我們的聖女……！」

身爲女兒，爲了向委屈自己、費盡心思把雪奈當成家人疼愛的父親報恩，只要那麼做是有必要的，就不惜和父親結爲夫妻——如果別人要稱呼那種無與倫比的愛情爲戀愛，那就隨他們去吧。就算別人嘲笑自己有戀父情結也無所謂。

『哈哈，我這個做父親的真是太幸運了。』

——因爲她在父親的眼眸深處，看見了哀傷的光芒。

她打從一出生，就知道幸福二字的意義。

三人發出獅吼般咆哮後便砍了過來，但冬真輕而易舉就避開他們的劍。

其餘兩人目睹冬真的實力後瞠目結舌，儘管錯愕仍連忙舉起手中的劍。剩下其他九名S級也感覺到敵人並非等閒之輩，匆匆降落到地面來支援。

「我不想再對孩子使用暴力……讓開。」

「喔喔……！」

見到總是堅強可靠的父親第一次表現出軟弱的模樣，雪奈只能把話吞回去。

發動分析式拼命偵察的機巧少年目瞪口呆。

父親心裏愛着某個人。

在混沌的戰場上，發揮異樣的統率能力。

父親、卡秋雅阿姨、隆美爾叔叔——是她最愛的人。

雖然父親始終不肯和自己談論過去，但是他一直揹負着深沉的哀傷活着。

「究竟誰纔是惡魔？」

不是雪奈的某個人。

雪奈定睛望着冬真的手掌，動也不動。

好比在觀測黑洞一般，面對沒有答案、宛若白紙的分析式，在掌握不到對方任何弱點和情報的狀況下，接收不到指示的同伴們困惑不已。

是白銀雪奈見到的，第一個風景。

那是最初的風景。

——最初的記憶，是被有些凹凸不平的物體包覆的觸感。

「不要，雪奈不回去。」

——被迫揹負悲哀命運的無敵男人的故事。

——被無數敵人的鮮血，以及無數同伴的鮮血弄髒的手。

——一次又一次無止境地揮劍，沐浴在他人濺出的鮮血中。

——從前，被迫親自對深愛的人下手——

——然後現在，又準備和雪奈你這個最愛的女兒互相殘殺——

那正是十二耆老評議會的做法。他們把白銀冬真當成人類的踏板，視他爲無名的防衛機關，持續不斷地浪費他、利用他。

爲長年以來的疑問解惑的神諭。

逐漸在心中融化。

不可原諒。

父親儘管傷得那麼深，依然持續爲人類奉獻。

爲什麼？爲什麼要對父親做那麼過分的事？

不可原諒。

必須幫助父親纔行。

必須將父親從人類手中拯救出來纔行。

能夠辦到那一點的人，就只有我這個世界最強的女兒——

†

「父親……被騙了。」

矇矓的雙眼。白銀冬真知道那副比平常更失焦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那是少年兵的眼神。好幾次與邪教、違法軍事組織、恐怖分子集團交戰時，受到洗腦的管轄外兒童、少年兵們都是用猶如玻璃球的眼睛上前攻擊。

有可能變異的人，反而是雪奈。戰場壓力、過度使用術式造成煉素活性化，在身體尚未成熟的這個時期，像這樣拿着武器待在戰場上的每一分鐘，都會使得變異的風險增加。

白銀冬真不會變成孢子獸。他擁有不會蓄積煉素，而且絕對會將其消除的抹消體質。因此在原理上，他不可能會因爲過度攝取煉素，導致煉素超載而發病變成孢子獸。

「……還不止如此。」

「你從哪裏聽來那些奇怪的話？……是誰告訴你的？」

可能是一邊說，一邊感到悲從中來吧。

「您也被迫對大家下手了。您愈是揹負着哀傷作戰……就愈會像賽莉卡一樣接近失控。難道那也是謊言嗎？」

雪奈噙着豆大淚珠，作嘔似的吶喊着：

和說出來的話相反，雪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她的眼神中沒有敵意，有的是敬意和愛。但是，撇開那一點不談——其中同時也蘊藏着戰意。

「——父親，您這麼說過對吧？說要選擇什麼、如何生存，該由雪奈這些下個時代的大人來決定……而這就是雪奈的回答。」

她的臉上掛着燦爛如花的微笑。

「是的……父親也是雪奈最心愛的人，雪奈不認爲父親會撒謊。所以——」

然後——

「我可以理解他們的恐懼。我可以忍耐，但是他們忍耐不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是啊，你錯了。」

「……正因爲這樣能讓他們安心，我才能夠和你成爲家人。」

「那純粹是無聊的誤解。但是我也可以理解，憑他們的常識就只能做出那樣的判斷。如此相信的人們即使搞錯狀況，只要有擬定對策就會感到安心，而且不會多加干涉。」

冬真目不轉睛地注視雪奈，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卑鄙的話。

「您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要原諒他們嗎？」

冬真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無可動搖的真相，但思想受到誘導的雪奈並未發覺這一點。

「即使雪奈是壞孩子、是人類的敵人——您還是願意認我這個女兒嗎？」

「是真的……相信我，雪奈。不要相信古蘭·瑪麗亞的話。」

（……但是，我說不出口。）

不曾受到讚賞，就連綜合評價都是D級，還在無聊的PPA裏被人投以輕視的目光。

「照理說……所有人應該要感謝父親……纔對。你做得真好、辛苦你了……大家應該要像這樣稱讚父親。雪奈這麼想錯了嗎……？」

「——前者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後者……恐怕並沒有錯。至少，評議會里應該有一部分的人是這麼想。」

「所以說，這些全是謊言，全是錯誤的訊息嗎？」

雪奈猛地將纖細的下頷朝向這邊說道：

「我並不期望受到衆人的重視，我只要能夠爲了家人和人類而戰就好。只要能夠成爲某個陌生人的劍，當一把不爲人知、默默作戰的劍就足夠。比起接受陌生人一億聲讚美，只要你……心愛的家人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父親完全沒有錯，您只是被騙罷了……」

唰嘰……！

「古蘭·瑪麗亞說，父親一直以來嚐遍了辛酸和痛苦。不管是卡秋雅阿姨的姐姐，還是以前的同伴、朋友、重要的人……！」

「沒錯，那是謊言。我絕對不會變成像賽莉卡一樣。」

能夠讓不知從何而來的超S、來歷不明的孤兒，成爲人類再生機構的一分子。

「你爲何會這麼想？」

存在遭到隱匿，被迫執行差勁的任務，無法在歷史上留名。

「因爲，父親明明是最強的。比雪奈還要強……好多、好多。」

一出鞘便寒氣四濺的冰刃——

因爲如果告訴她這個事實，強大的壓力說不定會成爲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冬真以父親的姿態，回應說話結結巴巴的女兒。

「是真的嗎？」

「雪奈聽說評議會瞞着父親……害您殺死了賽莉卡。不僅如此，他們還爲了讓雪奈……殺死變成孢子獸的父親，要父親撫養雪奈長大。」

比起龍澤馬琴（注：日本作家，最知名的作品爲《南總裏見八犬傳》）的著作，從前大正時代的辯士在武士電影中所描述的……更加鋒利的利劍。

「相信這十四年來眼中只有你的我吧。我難道會對心愛的『女兒』撒謊嗎？」

與其相比，雪奈所受到的術式影響力不大，那恐怕不是完全的洗腦，而是誘導思想、操控意識。某人誘導了最強的S級，企圖讓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做出結論。

不能冒險去刺激本來就已經不穩定的精神。因此——

然而，冬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可是……可是！」

拔出煉核武裝「玉散三冰·村雨」的刀刃，雪奈將刀尖對準自己最愛的父親。

雪奈神情嚴肅地正視冬真。

「我並不憎恨人類的軟弱，我只是坦然地接受而已——雪奈，你沒辦法也這麼做嗎？」

但是——無論接受多少次學者的解釋，還是有人不相信。對於那些被過往的常識束縛，只能以自己的標準來做判斷的老人，冬真並不憎恨他們，反而替他們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