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壞世界的祕密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 三河ごーすと · 9774 字
遠離人類再生機構的地上,死城的舊市區。
百年以前的遺物沒有腐敗,被掩埋在猶如棉絮的「末世之雪」中。
隆美爾隱藏拖車的地點,是大型商業設施的廢墟。
「我們已經離人類再生機構相當遠了。現在的位置是死城,往舊東京方向的途中。這裏是姑且可以補給水的珍貴地點,我們就暫時潛伏於此吧。」
「……待在這裏必須相當謹慎喔?因爲附近鄰居多到密密麻麻的。」
「如果是噪音問題,那真的得特別留意了。雖然都是些小咖,不過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
儘管隱藏在末世之雪中,依舊能從各處窺見當時的混亂。
架設在入口的障礙物殘骸。散落在陰暗處的屍體。
「基本上,污染物質只會對生物造成影響,一旦死了就不會有影響。如果細胞還活着倒是另當別論,但是變成一團肉之後就不會特別受到影響了。」
「……人家在課堂上聽過,生物會變得像乾巴巴的木乃伊一樣對吧?」
「因爲不會腐敗又幹燥,而且不會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啊。是死人,妳不要看。」
駕駛座上是隆美爾,副駕駛座上是黑子。儘管裝甲拖車內經過徹底除染,然而在穿上煉核武裝的兩人一邊以外部監視器警戒四周、一邊停車之前,車內仍持續瀰漫着令人屏息的緊張感。
原因在於,在購物中心周邊徘徊的無數影子──
「雷達出現反應……層級二孢子獸,數量從五十到一百……」
「大概是地獄犬(Hellhound)吧,就是由都市地區的寵物犬變成的孢子獸。那些傢伙會成羣結隊地行動,而且還會彼此合作,非常棘手,得小心別被纏上纔行。」
「……死城這個地方真是糟透了,這裏到底有多少孢子獸啊……」
「不知道。不過,八成比這座城市以前的人口還要多。」
設置在駕駛座一隅的偵測裝置上,有着多到數不清的光點。
有大有小,無法計算出正確的數字。這輛裝甲拖車能夠平安無事抵達這裏,都是多虧擅長隱蔽式的兩人,隆美爾和黑子的通力合作。
「雖說總算是平安抵達會合地點了,卻晚了好久纔到。冬真那小子搞不好已經先到了……喔喔!」
「……啊~別看、別看。看了只會讓自己難過喔?」
「就只有那傢伙辦得到了……黑子,不用準備了。」
「人類這種生物一點都不乾淨。皮膚上有無數的細菌和蟎蟲,內臟則住着各式各樣有害無害的細菌。簡直可以說是細菌的集合體。」
「……人家雖然在課本上看過,不過親眼目睹還是好震撼……」
當時,冬真和某位研究者合作開發、加以改良的卡片食物正逐漸普及。
「是啊。冬真這小子從學生時代就很會下廚。因爲他跟卡秋雅同房間嘛,而那位千金小姐以前都只喫天然食物,所以對料理非常挑剔。」
坐在沙發對面的黑子雙眼發亮,隆美爾則嘆着氣飲啜杯中物。
「算了,喫吧、喫吧。因爲等到帶出來的食物沒有了,屆時就得喫拖車內可以生產的東西了。在成天只能喫卡片之前,先喫點美味的食物吧。」
「……這話雖然有道理,但就是莫名讓人覺得火大……算了,冬真呢?」
「就是那個該不會,那個怪物老爸正卯足了勁在工作。喂~你們兩個,初體驗還順利嗎……」
「那種遺體的外表看起來像木乃伊,裏頭卻滿是空隙。崩壞的污染物質會在幹掉的肉上製造出無數孔洞,一碰就碎掉了。」
以味覺感受食物中所含煉素的魔法騎士,不喜歡將煉素排除至極限的卡片食物,做出了非常難喫的極差評價。儘管在生產性、安全性上幾乎無可挑剔。
她那個冒失鬼總是把材料打翻。說實話,沒有她,效率可能要好太多了。
『我哪有時間做那種小女孩的舉動啊,這裏可是戰場耶?』
「因爲我爲了完成任務,以前經常在死城裏到處跑,纔會知道在地上生存的方法。」
「……唔哇,我自找麻煩了。話說,妳也害臊一點嘛!應該要紅着臉尖叫纔對啊!」
內裝方面雖然因爲追求實用而顯得單調,但像是作爲牀的沙發、備有飲料的邊櫃、小型冰箱和舊時代的影像資料庫,這些都一應具全。
「雪奈,很遺憾的,事情並非如此……因爲老實說,她比貓還要幫不上忙。」
「這裏也是那種據點之一,所以我纔會選擇這裏作爲會合地點。」
也就是所謂的拖車屋。不過居住部分經過魔法擴大,實際空間比外觀上更加寬敞。
用抹上油脂的麪包夾入幾片生菜、生火腿,做成簡單的三明治,像是要舒緩緊張感似的發出爽脆聲響咬下後,男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好了,我姑且把購物中心內有價值的地方都確認過了。黑子,我們走吧。」
「……開發之初,在味道方面卻幾乎不受好評。」
「是喔……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清楚耶。」
桌上有他所準備的輕食類,像是從人類再生機構帶出來的生火腿、水果、蔬菜、餅乾等,主要都是一些保存期限比較長的食物。
『收到。』
「咦?那麼,這該不會是……?」
隆美爾也和卡秋雅、冬真一起和她深交過,是一同經歷過多場戰爭的同伴。他在嘴裏塞了一大口三明治,配水吞下食物一面道出往事。
那是有如玻璃人偶一般,人類的悽慘下場。
他用雷達掃描周邊,在孢子獸身上標記AR標籤。
「哇嗚!雪奈好可愛喔~~~~♪這就是所謂的國民美少女嗎?」
「我現在就打開艙門,你快點進來吧,怪物老爸。」
「那是他的體質啦。他會讀取來自魔法式觀測感測器和孢子獸的偵測,只將接觸到自己的部分抹消掉。影像靠的是光反射,魔法式感測器說到底也是利用波動來偵測。」
「因爲人一旦習慣奢侈就很難回去嘛。喫過美食之後就會想要更多,產生無窮無盡的慾望……人類的歷史,就是從那樣的進步中累積形成的。」
雪奈被從睡眠槽帶出來,穿上愛用的睡衣躺在沙發上,她一邊把頭枕在父親大腿上,一邊睡眼惺忪地揉了眼睛好幾次。
「……感測器明明完全沒反應,他是怎麼突然冒出來的?」
就生產性和安全性來說,自動調理機和卡片食物雖然非常有用,味道卻是一大問題。爲了改善這一點,蜜露法委託冬真,向他學習料理以改善味道。
孢子獸沒有視覺。這種會自行崩壞的高密度情報體,是透過偵測活體活動時周圍產生的情報變化來進行攻擊。假使能夠將其以完全無聲的隱身術收拾掉──
依據觸碰物體後返回時得到的資料,判斷那是什麼。
話還沒說完,隆美爾也察覺到異狀。
如果是死後才受到感染,則失去生命的細胞不會變質。但假使其體內殘有細菌或微生物,那些就會受到污染物質的影響而變質、化爲結晶,從內部開始侵蝕肉體。
這番話讓冬真回憶起過往。
即刻答覆。拍攝裝甲車艙門前景象的監視器中,出現一名軍服打扮的男人。
「就能從透過煉素進行的所有偵測行爲中消失,變成貨真價實的透明人……喂,門打開了,快上來吧,搭檔。」
──讓所有人都能喫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你們啊,等很久了嗎?我剛到而已。」
本來,那個男人並不擅長結界式和隱蔽式。可是在欺瞞用來對付孢子獸,使用煉素的魔法式觀測機器這方面,他的能力更勝專業的俊影。
「好像壓到什麼東西了耶……展開車體下方的監視器。呃……!」
確保據點、水、食物。生存的基本準則在死城也管用。
『──纔沒有做呢!』
感測器所感應到,被標記上AR標籤的孢子獸反應,正逐漸消失。他立刻透過聲音感測器和監視器確認,卻完全沒有發現戰鬥的跡象。
「就是啊,沒想到那個冒失鬼居然活過來了。我還記得她以前是個很愛喫的老好人。」
「但是……她的味覺、對於味道的判斷力,確實成爲改良的方針。人類再生機構的自動調理機中追加的調理模式、各種調味,很多都是根據她試過味道後的感想加入的……只不過,最後天然食物的需求量也增加了。」
「因爲排除掉煉素就會變成那樣。只要加入味道的情報,煉素就會沉澱凝固。假使透過飲食蓄積煉素,能力雖然可以暫時增強。但是……」
「意思是你喫過?那些東西不是擺了一百年嗎?」
†
「……呼咦?」
「是喔、是喔。哇~妳變得好有精神喔。語氣也太雀躍了吧,妳是少女嗎?」
「她說有話要跟賽莉卡說,兩個人到浴室去了。雖然應該說是淋浴間纔對。」
「嗯,喫吧、喫吧。全部喫掉也沒關係。」
「真不想讓雪奈看見那些啊。在都市地區,這種玩意兒可是多到數不清呢。」
從學生時代開始,延續了十幾年的初戀。那段戀情能夠開花結果,會高興得飄飄然是理所當然的。
被標記的存在只會在部隊成員的視覺上發出紅光,因此只要多加留意,就不會遭受突擊。這種細微的作業,正是機巧位階最大的本領。
「洗澡啊……也是啦。如果是這裏就能補給水,而且有她們在,要多少熱能都不成問題。不過,我倒不是要多管閒事啦,但是火屬性可以洗澡嗎?」
連在通話的同時,孢子獸的反應也不斷消失,等到靜止不動的裝甲車周邊的標記終於一個不剩時,預測到他下一步行動的隆美爾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對了學長,人家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大約一小時後,受到裝甲車牽引的居住區塊。
「唔哇~真的假的啊……那好吧,沒辦法了,這個就由人家來喫吧♪」
「說什麼國民的,感覺實在大不敬。不過,能夠平安會合真是太好了,卡秋雅人呢?」
「……是蜜露法小姐……讓卡片食物變好喫了嗎?」
「蜜露法……小姐?那個人是父親……以前的……?」
──不僅保存性、生產性高,而且美味。有辦法做出那種卡片食物嗎?
「我說過好幾次,現在的死城處於完全無菌的狀態,所以食物不會腐敗啦。話雖如此,這也是當前線營地的補給中斷,或是配給縮減時,纔會使出的非常手段。」
然而,這樣的事實不能讓雪奈聽見。感受到冬真的視線,隆美爾輕輕點頭後,巧妙地帶開話題繼續說下去:
「總之,爲了讓卡秋雅好好喫飯,冬真這小子開始研究舊時代的料理,然後蜜露法就來低頭拜託他教自己做菜了。」
「收到!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屋頂嗎?」
踩着軍靴,踏入在沉重聲響中開啓的裝甲艙門,白銀冬真行了一禮。
隆美爾一副「哇~好可怕」地把麥克風拿遠,默默地分析語音。他瞬間做出那是卡秋雅•維爾米歐尼本人的結論,用開玩笑似的口氣回答:
忽然間,車子「喀咚!」地劇烈搖晃。
(現在想想,那恐怕是「救世派」的逃向外太空計劃的一環吧。)
將來會成爲害處。倘若煉素不斷地累積、濃縮,高階魔法騎士──變成高階孢子獸,成爲人類公敵的可能性就會提高。
『是……學長。』
「那人家就開動啦。不過,要是連卡片食物也沒了,到時要怎麼辦?」
隆美爾會預想在任務中落單的情況,一旦發現有可回收的食物和水的設施、孢子獸較少的據點候補地,就記錄在自行製作的地圖裏。
隆美爾一副「真拿妳沒辦法」地苦笑,一邊改變話題。
「可以是可以,不過先完成工作再說吧。首先要回收……」
『我們是不久前到的。雖然我爲了不被飛行型孢子獸發現,故意慢吞吞地超低空飛行,不過就憑你的超龜速,你以爲自己有辦法跟我比速度嗎?』
腹部到喉嚨整個裂開,乾巴巴的傷口中,像蕈菇一樣生出結晶化的污染物質。大概是年輕女性和小孩子吧,大小兩具屍體因爲被埋在厚如積雪的污染物質中而沒能看見,就這麼被車輛輾得粉碎,潰不成形。
『我是少女沒錯啊。要聽嗎?喏,你要聽嗎?雖然你一定有偷聽,我還是親口告訴你我的感想好了。來啊,我們來聊聊感情話題吧。』
在後來她所犯的罪、讓全人類逃離地球的計劃中,食物自給這一點不可或缺。
「……蜜露法以前很擅長那種事。」
只要將電波替換成煉素即可。既然能夠只抹消接觸到自己的煉素──
「屆時就只能回收掩埋在『末世之雪』底下的資源啦。放心吧,那些東西意外地還能喫。」
「是啊,因爲這種設施的儲水槽都在屋頂上。雖然水本身有受到污染,不過只要過濾併除染,就能拿來飲用和清潔了。回收不會喫虧的。」
「應該說,怎麼可能會有好評嘛。那玩意兒喫起來簡直像在咬瓦楞紙,一點味道也沒有。」
一邊說,隆美爾將手中微溫的水舉向燈光。
「向歷史乾杯。然後,我們手邊有的是改良前的卡片食物喔?」
剛透過隱密迴路開口,立刻有人做出激烈的反應。
隆美爾停下拖車,一邊固定車輪這麼說。
然而在這種時候還認真工作,真的只能說是徹頭徹尾的工作狂了。
如果是在生前受到污染物質感染,人類也會變成孢子獸。
這輛拖車的自動調理裝置裏也有調味的設定。
可是,雪奈的狀態……糟到甚至不容許累積那麼微量的煉素。
黑子打哈哈掩飾自己的用意,自然地把食物全塞進嘴裏。雪奈被她那副模樣逗得嘻嘻笑,接着忽然注意到似的抬起視線,仰望父親。
「雪奈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問父親……」
「雪奈,什麼事?」
「……爲什麼我們要……離開人類再生機構呢?」
理所當然會有的疑問。
因爲她是在醫院被強制入睡,然後裝進睡眠槽帶走,直到剛剛纔醒來。
要不是有監護人在身旁,這種行爲簡直和綁架沒兩樣。雪奈會要求解釋很正常,然而要是把蓄積煉素會變成孢子獸、評議會下達抹殺命令的事情說出來。
(那樣會對她造成龐大的壓力……還是不要告訴她比較好。)
不想對女兒撒謊,想要坦誠以對……但是──
既然壓力是導致惡化的致命因素,現在依舊只能對女兒說謊。
「……古蘭•瑪麗亞那件事,不只是雪奈,人類再生機構幾乎所有的市民、許多軍人也都受到她的影響,被迫加入政變。」
冬真一邊撫摸女兒的頭髮,一邊字斟句酌地回答:
「那些人全都有責任。然而,評議會卻對妳求處過重的刑責。我身爲父親,認爲那是不當的壓力,強烈反對那樣的裁決。」
「沒錯、沒錯。所以啊,我纔會想盡一點棉薄之力來幫忙。只要等待兩、三年之後風頭過去了,就能好好商談,做個了結……我是這麼想的。」
隆美爾接着幫腔。
「抱歉啊,目前沒辦法回去凰花,只能在這個小貨櫃裏生活,妳就多忍耐一點吧。」
「……不,沒關係,叔叔。只是……雪奈擔心亞蓮娜同學。」
擔心獨自被留在那裏的「朋友」。
(……她真的回來了呢。)
「當然有問題啦……說到底,妳就是覺得刺痛吧?我來幫妳衝啦。」
那是火屬性的結界式,與將煉素轉換成元素籠罩身體的術式相似。
世界各地都存在著名爲渡火的宗教儀式。
關於撫養雪奈這件事,卡秋雅其實幾乎沒能參與。因爲以成爲完美父親爲目標的冬真,和從旁支援以彌補不足之處的隆美爾這對搭檔,讓她完全無從介入。
「就得和父親、亞蓮娜同學、賽莉卡分開……我會覺得好寂寞。」
在氤氳熱氣之中,正在用洗髮精幫外甥女清透的紅髮搓揉起泡的卡秋雅,因爲她的爆炸性發言,嚇得在飛揚的泡泡中激動大喊:
看到泡泡因此滴到眼睛裏,卡秋雅急忙出聲。
以爲會永遠失去的東西回來了。一想到這裏,就不禁開心得直髮抖。
暗地感謝黑子這位朋友願意跟來,冬真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頓時超級能夠體會冬真疼愛女兒的心情。
「好的……只要能和父親喫一樣的東西就好,其他的雪奈一點都不在乎……!」
「?阿姨,什麼事?」
「……不可以說那種話啦。那種話一般來說是非常失禮的。」
「不需要……洗髮精,頭髮和頭皮的清潔劑,主要成分是離子型界面活性劑。一旦接觸到人的黏膜或許就會感到疼痛,但我只是『情報』。」
當然,一般這麼做免不了會嚴重燙傷。可是,只要具備特殊條件,就能毫髮無傷……不僅如此,還能在幾乎感受不到熱度的情況下走過火焰。
(我、冬真、隆美爾……賽莉卡、雪奈、黑子。)
『啊~啊~你這個笨蛋吵死了,不用跟我說那種話啦。』
(這一點,大概只有同年代的朋友才辦得到吧。)
對於在腦中響起的隆美爾的意志,冬真慢了半拍才做出反應。
思緒迴路被切斷了。沉默的對話結束後,隆美爾以洋溢男人魅力的舉止拿起玻璃杯,像在乾杯地晃了晃。
(心、兒、怦、怦、跳……!天啊,好可愛!超可愛!我的外甥女真可愛!)
當然,她還是有幫忙照顧。可是也許是因爲雪奈本身對於身爲「女人」的卡秋雅懷有戒心吧,兩人始終保持着不太和睦的關係,直到雪奈的孩童時代結束。
必須欺騙雪奈。決定以爲了不讓她受傷、不讓症狀惡化這個正當理由,隱瞞真相、編織謊言,賭上微小的可能性。
「……喏,賽莉卡。」
那麼在評議會目擊到的「再行者」,就像是來歷不明的機器在模仿冬真和蜜露法。而這之中的差異,一定是細微的舉動和氛圍所造成的。
「黏膜有反應。那是硬體方面的問題,雖然有產生刺激感……不過生理上的反應是可以控制的吧?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妳還好嗎?眼睛很刺痛吧?我馬上幫妳衝……」
「學長,你一個人在耍什麼帥啊?好噁心喔。」
「……可以嗎?」
「……妳放心,還有人家陪着妳呀。再說,賽莉莉也願意跟來了。」
一如其名,就是修行者赤腳在熊熊燃燒的木炭上行走。
(不過坦白說,像我這種不擅長做家事又笨手笨腳的人,也幫不上什麼忙啦……)
「!」
†
(那孩子會像這樣笑。一如記憶中那樣,在剛剛好的時間點。)
「在皮膚表面製造空氣膜,任意改變熱傳導率……就是那個不到一釐米的細微空氣膜,保護我們不受熱的影響對吧?連頭髮、腳趾,都被空氣膜完整覆蓋。」
他所選擇的是沒有味道的卡片食物。和色彩繽紛、看似美味的蔬菜水果不同,是因爲將煉素排除至極限,使得味道僅能勉強入口的糧食。
「我果然喜歡妳的煉素。感覺和我的構成煉素有關聯性。」
「嗯。」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我也對學長感到很抱歉。』
「妳讓水分蒸發了對吧?利用火煉素瞬間加熱皮膚上的水分……!」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雪奈。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是這一點不會改變。』
雪奈放下心來的氣息,透過大腿傳遞過來。
卡秋雅觸碰感測器,讓熱水流出。任由熱呼呼的水霧沖掉泡泡,賽莉卡默默地在熱氣蒸騰的淋浴間裏,活化自己的煉素。
(雖然只有瞄到一眼……不過確實和在評議會見到的「再行者」截然不同。)
「?賽莉卡,怎麼了?」
「只要忍耐三年就好。所以,妳現在就別想那些……好好休息吧。」
「刺激感很舒服,但我還是不喜歡過多的水分。我要弄乾嘍。」
假如現在的賽莉卡是失去所有記憶,被從過去叫喚回來的賽莉卡本人。
比起擔心自己。
朝男人望去,只見他一副興味盎然地咧嘴而笑。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血緣?賽莉卡歪着滿是泡泡的頭這麼說。
『你真的是很對不起她。居然剛開始交往就遇上這種情形,實在是很慘啊。』
冬真眯起眼睛,將卡片食物送進好比吵着討食物的雛鳥的嘴脣,父女倆靜靜地享受短暫的休息和用餐時光。
明明身爲遭到社會驅趕,正在逃亡的人類公敵、反叛者。
冬真以冷靜的思緒,回應對學弟妹的感情之路深感興趣的男人。
水暫停噴出,熱水從牆上啪答啪答地滴落。
「可以。要輕一點喔。」
遠離客廳的居住區塊內,大小勉強可以容納兩人的淋浴間。
非但如此,大概是覺得清潔身體「很舒服」吧,只見她舀起洗髮精的泡泡,在自己妖精般的身體到處搓揉。那副模樣真是可愛。
「……一般是無法正常使用魔法的。即便是熟練的老手,也會非常辛苦。」
(沒錯,我辦得到……可是,沒有魔法騎器的輔助,又沒有編纂術式,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謝謝妳回來……我真的、真的這麼覺得喔?」
「雪奈,如果喫得下,就趁現在喫點東西吧……抱歉,現在就只能喫這個。」
後來,雪奈進入魔法學園就讀不到一年,就來到了現在。卡秋雅原以爲自己無從宣泄的母性本能再也沒機會發揮了。但是……!
原以爲火屬性的存在會避開水,結果賽莉卡很乾脆地就接受淋浴這件事。
『……你也太直接了吧。拜託你稍微浪漫一點行不行?』
賽莉卡提出要求後就把臉別開。如此笨拙的撒嬌方式,讓人不由得──不由得……
人類是利用術式──也就是利用話語精細地設定賦予煉素的形狀,並且透過魔法騎器的輔助實際操作。兩者的本質是煉素與施術者的意志轉播站,假使沒有了它們。
兩個男人反而比較賢慧,這讓卡秋雅不好意思待下去,也很難插手。
「沒錯。妳很懂嘛。」
是爲雪奈和冬真、冬真和卡秋雅今後的人生,獻上的小小祝福。
火焰轟的一聲亂舞,卡秋雅和賽莉卡兩人全身都被火焰包圍。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家人。只要能夠一個不少地活下去。
『畢竟我不適合那種路線,所以可能有些困難。不過……我有告訴她,目前無法以戀人的方式相處,希望保持現狀,直到雪奈長大穩定下來爲止。』
「噗哈?」
雪奈翻了個身,從大腿上仰望冬真。
閉也不閉接觸到泡泡的眼睛,賽莉卡一派泰然。
「是啊,很驚訝嗎?……這麼簡單的事情,其實妳也辦得到啦。」
「雪奈是壞孩子……犯下了罪行,所以即使像父親所說的那樣……接受制裁也無所謂。但是……這麼一來……」
但是,由於這個結界式將其控制成分子等級,因此皮膚完全不會感受到熱度──
「可是,妳身上有生物發情的痕跡。交配模式。分泌出來的體味不一樣。」
「背部感覺怪怪的。大概是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阿姨,幫我洗。」
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卡秋雅不禁懷疑。
『因爲她向我告白,於是我也向她告白。我們彼此都把對方視爲異性,愛着對方。』
「才、才、才、才、才、纔沒有呢!我纔沒有那麼色!」
在那間旅館確認彼此濃烈到要殺了對方的愛之後,做出了這個決定。
「……阿姨,妳在發情嗎?」
黑子用溫柔得令人喫驚的神情,窺視雪奈。她以貓潛入縫隙般的舉動,觸碰冬真一邊的膝蓋,整個人貼近到幾乎要和雪奈臉頰相碰。
設計上沒有蓮蓬頭,而是從埋設在牆上的噴水口噴出極細的水霧,以此來清洗身體。因爲乾淨的水非常珍貴,一滴也不能浪費,所以纔會有這樣的設備。
(管他是人類的敵人、恐怖分子,還是叛徒,無論怎麼受人憎恨都無所謂。)
自私的想法。將和冬真達成共識的這件事藏在心底,接下來最少三年內──
賽莉卡會笑。那副一邊輕輕哼着歌,一邊清洗微微隆起的胸部和光滑腋下的模樣,和卡秋雅一直希望哪天能夠到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僅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名譽也掃地,再也無法挽回。儘管冬真自始至終都打算迴歸人類社會……她卻心想就算實現不了也無妨。
『對了,你和卡秋雅……後來怎麼樣了?』
「……妳不痛嗎?」
「有什麼關係嘛。在即將開始新事物之際,就是要像這樣揮別過去啦。」
啪的一聲,冬真將卡片掰成兩半。他將其中一半送入口中,感受那乾巴巴的口感和淡淡的鹹味,同時將另一半送往雪奈嘴邊。
那一杯,是獻給共度人生的「戰友」。
(但是,現在的我──對於自己做出這樣的東西感到自豪。)
「是這樣嗎?……我不懂耶,人類的規定真複雜。」
「……謝謝妳,黑子同學。」
「是嗎?……果然好奇怪喔。」
賽莉卡走出淋浴間,讓火焰纏繞裸體。
搖曳的火焰遮掩住胸部、腰部,散發出微微紅光──
「我觀察了一陣子,又在這裏試着觸摸妳,發現人類真的好不方便。可是,那種不完全爲何會如此惹人憐愛呢?」
她轉過身,對跟着走出淋浴間的卡秋雅說。
「如果是完全的形體,就不必擔心情報消失,能夠永遠地保存自己。居然必須耗費成本只爲了維持存在,這樣的記憶媒體簡直就是瑕疵品。」
「……妳說的成本是進食嗎?」
「是用來維持肉體的成本。和我們原本應有的狀態截然不同的形體。不過,這個狀態帶給了我們幸福。就連此時此刻,賽莉卡……」
她用左手按住自己稚嫩的胸部,一邊邀請似的將右手伸向卡秋雅。
「也正在接收來自於妳的溫暖情報,整顆心怦通跳個不停。這是因爲不完全……是完全形體所無法獲得的,奇蹟般的形體……也就是『變化』吧。」
「……我不懂妳的意思。賽莉卡,這是怎麼回事?」
「這很難以言語來表達。不過,雖然我們遲早都會回到完全的形體,我們卻習慣了現在這個不完全的狀態,所以纔會討厭回到完全的型態。討厭變回穩定卻沒有變化,只是持續飄蕩的情報體。」
「所以──纔會以不穩定卻又穩定,宛如矛盾集合體的形體爲目標。我一定也是那個形體,那個完成的形體之一。無法忍受會逐漸崩壞的形體,爲了至少讓情報留下來而分裂成無數個,以增加備份……或是讓他人感染自己的情報,不需要頑強地掙扎。」
……這女孩到底在說什麼?
卡秋雅無法理解。然而,她卻有一種感覺──
(我似乎正在聽某個非常重要,卻又不該聽見的事情。)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倏地竄過背脊。
正當卡秋雅陷入類似恐懼的情緒中渾身僵硬,賽莉卡則是用手指抵住美麗的嘴脣,陷入沉思。
「孢子獸──我們原有的狀態完全而完美。」
所謂孢子獸,是生物「感染」了煉素,也就是情報所形成。
不自覺地讓裹在身上的浴巾滑落,卡秋雅──
──那是人類史上最大的悲劇,大量滅絕的記憶。
外甥女天真爛漫的微笑,感覺就像是其他世界的怪物。
「……人類遇見孢子獸之後沒多久,使用熱核武器所引發的悲劇……?」
「如果以妳們的話來說──就是『末世之雪』,對吧?」
好久以前希望維持不完全型態的我們,從此覺醒的契機。」
「!」
只能愕然無語,呆立在原地。
「但是,因爲不具有原本的形體,所以取得生物的形體後會毀壞。因此,我們會盡可能地分裂、繁殖,增加備份,等待狀態穩定了再擴散。就像那個時候,核彈的火焰將我們散佈出去一樣。」
剩下來的,是粉碎的純白色粉末。猶如結晶體的無機質殘骸──
「是的。讓回到完全形體的我們,抵達這顆行星各個角落的現象。
牠們會無止盡地增加自己的複製品,同時漸漸自行毀壞,以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