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歸來士兵的叛亂

──最深區域，中央地區。

市民生活的居住區處於半獨立狀態，可自行籌措最低限度的必要物資。

但是，人無法只靠麪包生存──也有奢侈品、嗜好品的需求，因此人類再生機構爲了讓付出去的工資在都市內循環，而促進發展販售那類物品的商業區。在提供不是家宰而是由人來接待顧客的溫馨服務，和注重實用性的配給品截然不同的可愛雜貨、美味餐點的商業大樓羣裏，一方面可能因爲是開學典禮後的第一個假日吧，可以見到許多第一到第十魔法學園的學生。

「咦？那女孩……」

「超可愛的……是宣傳課在拍攝嗎？」

其中有一羣人，集衆人羨慕與憧憬的目光於一身。各自穿着便服的四人──白銀雪奈、賽莉卡．維爾米歐尼、亞蓮娜．史庫羅維尼、黑黑黑黑子在快餐店簡單用完餐之後，來到今天的目的地雜貨店閒逛。

店內陳列着各式各樣的角色人物商品，其圖案設計幾乎都是來自舊時代的挖掘品。雖然也有很多被挖掘出來的檔案、經過復刻的娛樂作品，以及動漫畫等等，不過銷量最好的還是人類再生機構握有版權的「官方」角色人物羣，而其銷售額會被捐贈給前線。

「雪奈，你剛纔幾乎都沒喫，你不要緊吧……肚子會不會餓？」

「我沒事。如果喫太多，和父親的晚餐就喫不下了。」

「雖說是快餐，那卻是用百分之百天然肉做成的漢堡呢～要不是人家口袋不夠深，不然我也想多喫一點。唉～貧窮真討厭啊。」

「是嗎……賽莉卡倒覺得我家的正餐餐點比較美味。」

「你的那種想法已經超越千金小姐的等級，變得有點討人厭嘍，賽莉。」

「喂，太近了！你會不會一下子靠得太近啊？」

她們前往其中最受歡迎，擺放以陸龜巴斯君爲主的「動物士兵」類商品的貨架，吱吱喳喳地熱烈交談。

「好啦好啦，這種小事你就別在意了嘛♪對了，你說要買什麼好呢？大小姐♪」

「當然是買上課要用的東西啊！……你幹嘛一臉奸笑啦……！」

從賽莉卡儘管生氣，仍小聲恐嚇以免破壞現場氣氛這點來看，她依舊保有善良的本性。圍繞比誰都熱心地眺望貨架上雜貨的賽莉卡，「你們快看～這個終端機保護套好可愛♪」、「扛着巴祖卡火箭筒的大猩猩軍曹……很可愛……嗎？」、「亞蓮，其實你喜歡肌肉男，對吧……」，她們一行人顯得興高采烈。

「……全部都好可愛。要是父親能幫我挑選，就太完美了……」

見到雪奈盯着雜貨這麼說，賽莉卡用鼻子哼了一聲。

「又來了？你真的完全離不開你爸爸耶，白銀雪奈。」

其實她比自己要強太多了。賽莉卡其實很清楚，她是非常偉大的前輩。

「少……少囉嗦！賽莉卡，賽莉卡……！」

打敗自己，給了自己契機的雪奈。

賽莉卡毫不客氣地毒舌批評。但是很不可思議地，看在亞蓮娜眼裏，賽莉卡的表情竟和談論父親時的雪奈一模一樣。儘管是一正一負、讚美與酸言酸語，方向完全相反──

「……！」

「……阿姨。不對，大姊姊她……真的很強……！」

一面想着不願再墜入房間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地獄。

亞蓮娜微微一笑，退開身子。見到臉頰泛紅的賽莉卡按着自己豐滿的胸部，身上流着歐洲血統的少女露出淘氣的微笑，朝她伸手。

剛纔的對話，對她起了這樣的效果。因爲她早就體會到失去的可怕。

誠實表達內心想法的亞蓮娜。

「小時候，大概是賽莉卡讀小學的時候吧，我曾經很喜歡她……活躍於最前線，現役最強等級的女魔法騎士，人稱『灼發龍姬』……她曾經是賽莉卡心目中的英雄。」

緊握住表情呆愣的陸龜，賽莉卡喃喃地說。

「說……說得也是喔。雪奈，你的主意很好。比方說賽莉卡突然展開攻擊，如果她打贏了再交給她。賽莉卡覺得好像還是這麼做比較好……！」

還有，黑子能夠輕鬆自在地跟別人攀談的爽快個性……這些在在令賽莉卡羨慕。

「雪奈也覺得那樣很好……不過，感覺好奇怪啊。」

「賽莉卡，你有聽說喜歡的相反是什麼嗎？」

「才……纔沒有那回事！是因爲這個弱咖說喜歡我，賽莉卡纔會……賽莉卡只是……把……把她……當成普通的重要朋友！」

「那麼做，對朋友來說……是必要的嗎？」

（因爲她並不想要別人給她安慰……！）

對着板起臉孔轉身的她，亞蓮娜說出出人意表的話來。

「你們很囉嗦耶，笨蛋！」

「無可置疑是嗎？你這傢伙實在有夠天真耶！」

「找喜歡的人麻煩…………你是小孩子嗎？」

（賽莉卡似乎是一個無法坦率的人……）

「呃……大概吧？」

「我很喜歡賽莉卡喔。象是你無法坦率的個性，其實很重視家人這一點，還有讓像我這麼弱的人加入團隊等等……我真的對你感激不盡。」

「我不會那麼做啦……不對，應該說我做不到，因爲我們纔剛認識不久。」

「啊？你幹麼突然提起那個人啦。那個大嬸只不過是一個膽小的老廢物！」

「防備……寬鬆？」

「象是活動之類的……特別的日子比較好……雪奈是這麼認爲。」

但既然今後要當朋友，也想跟對方當朋友，或許就有必要刻意接近對方。

不需要甜美的話語，也不需要溫柔的舉動。她想要的，是有人靜靜地陪在身旁，好讓她能夠堅定決心，不會喪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賽莉卡紅着臉，默默地舉起拳頭，不停做出敲打的……手勢。

「你錄好留言了對吧？那麼接下來，就要把那個交給學園長──」

「嗯，賽……賽莉卡打算交給她……可是，突然就交給她好嗎？」

她指着留言ＢＯＴ，簡短地說一聲「還有……」。

「～～～～～～～～～～～～～！」

絕對不是討厭，反而是深愛着對方──但是。

「謝……謝謝你！不過，話題一點都沒有扯遠喔？」

「既然這樣，你也跟人家做朋友吧～！話說回來，我們既是同組，又是同一個小隊，還在假日一起出來購物，這樣的關係在人家看來已經完全是朋友了。如果這樣你還說不是，那真的是笑死人嘍！」

「是，怎麼了嗎？」

「當然有啦。應該說，這一點剛纔已經獲得證實了。人家非常確定，維爾米歐尼家顯然有着禁不起別人主動進攻的血統。敬禮！」

「溫……溫柔……？真……真的？那有可能嗎？」

「喂，有……有必要那樣說嗎？要不然，你有其他建議嗎？」

賽莉卡用彷佛嘴裏塞滿梅乾的苦澀表情，面對着貨架的方向小聲地說。

「你在胡說什麼啊？學園長不過只是個裝飾品，工作實際上分明全都由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大人一手包辦了。她只是一個負責跟教官聯繫的窗口，可是偏偏就連那個教官也是跟不上時代的落伍老人，是沒法在第一線起作用的廢物。結果害我們在前往前線之前，只能學習通篇謊言和欺騙，無法在將來派上用場的課程！」

「……吶。」

「什麼嘛，這個令人心癢癢的桃色氣氛是怎麼回事？呀！好害羞喔！」

「唉嘿嘿嘿嘿……你該不會是捨不得打朋友吧？」

「啊？當然是討厭啦。又不是在上小學的國語課……」

「唔哇～傻眼，那樣感覺超暴力的耶。你是野蠻人嗎？」

「是沒有啦，不過這棟大樓的樓上有咖啡廳，要不要到那裏開一場小小的作戰會議？女高中生的午後果然還是得喝下午茶～」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既然喜歡對方，那麼最好趁彼此都還活着時表達心意喔。你不要老是一副要找人吵架似的大聲嚷嚷，稍微試着跟學園長撒嬌如何？學園長其實是一個對自己人非常好的人，搞不好會意外變得很溫柔，願意好好聽你說喔～」

「……什麼？」

在像個孩子般不肯鬆手的賽莉卡身旁，雪奈拿起終端機確認時間。現在纔剛來到下午，距離預定返家的十七點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錄……錄好了，沒問題……亞蓮娜，那個，我可以……跟……跟你牽……牽手嗎？」

「這個人剛否認完，兩秒內就說對方是『重要的』朋友耶。」

隱藏在過去式中的傷感，深深滲入在場每個人心中。停頓了好一會兒。賽莉卡才喃喃自語般地吐出深藏內心的想法。

賽莉卡將視線停留在滿滿商品的其中一區。那是從剛纔的貨架上挑選出來，角色人物造型的玩偶。玩偶的底座部分裝有小型記錄媒介，是可以從玩偶的視角記錄等身大影像，然後輸出到各終端機的小型留言攝影機。

「以措辭來說是這樣沒錯，但如果是形容心情，喜歡的相反其實是漠不關心……聽說一個人要是真的不在意對方了，就完全不會把心思放在對方身上。」

「賽莉卡的父母去世之後，阿姨成爲我唯一的希望。追逐阿姨的背影，有朝一日和她一起拿着劍站上戰場，是我最大的心願。一方面也爲了替父母報仇──賽莉卡拚命地訓練。然而，然而……！」

「……賽莉卡的阿姨……學園長也是一位大美人呢。」

（雖然不要干涉太多可能比較好──）

只會一股腦釋放熾熱情感的自己。突然間，賽莉卡爲過去總想着有一天對方會明白，自己卻一再逃離，沒有勇氣表達心意的時光感到可惜。

「抱……抱歉喔，賽莉卡，我只是在想，你是真的討厭學園長嗎……！」

「……賽莉卡拿這個去結帳。你們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在她像父親、母親一樣……突然消失之前……）

卻又非常老實。因爲即使逞強也不會撒謊，所以心情馬上就會表現在臉和表情上。賽莉卡會針對雪奈談論父親一事頂撞她，背後一定有着複雜的心思。

接着她突然停下動作，象是要掩飾通紅臉龐一樣地轉向後方。

「……賽莉卡不是討厭啦，只是覺得火大。」

雪奈一臉不解地歪着頭，說出內心的疑問。

「因爲我說我喜歡你，所以賽莉卡回應我了，對吧？所以，我想一定……既然你喜歡學園長，還是應該把那份心意傳達出去纔對。」

受到賽莉卡的威嚇，亞蓮娜一下就淚汪汪地縮起身子。

「吵死了。你又還不是賽莉卡的朋友，少在那邊得意忘形了……！」

「可……可是，我覺得成爲學園長培育其他騎士，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

「原來如此……這個必備行程讓人很感興趣。」

「吵死人了，你這個戀父情結女。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那樣──」

「……我喜歡賽莉卡，所以我想跟你做朋友。不行嗎？」

結果就見到賽莉卡意外地面露苦笑，然後一邊用手指去戳擺在貨架上的其中一樣可愛商品，一邊嘟起嘴脣。

幾分鐘之後。

然後，賽莉卡用帶着幾分靦腆，卻是最燦爛的笑容這麼說。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多管閒事……！」

想要反駁卻想不到該說什麼的賽莉卡，就象是一個情感幼稚的孩子。亞蓮娜走近那樣的她，輕輕把手放在她肩上。

「雪奈認爲……既然喜歡，那麼最好直接說出來。因爲時間只有一點點。」

想要坦率。無法坦率。賽莉卡知道自己心中產生了這兩種相反的念頭。

（表達出來──！）

賽莉卡抿緊雙脣，以自然而然激發出來的煉素釋放出微微熱度，一面說下去。

「然而她卻不上戰場作戰……這一定是賽莉卡害的，所以……所以我一定要變強……這麼一來，大姊姊她一定就能像從前那樣……！」

「咦？可……可以……那當然。啊，雪……雪奈要不要也一起？」

「你錄完留言了嗎……賽莉卡。」

亞蓮娜在盛氣凌人地指責他人的賽莉卡臉上看見了羨慕。

「是的……你偶爾會做出這種反應……請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必須像她一樣，）

用象是剛交往的情侶般青澀的感覺牽手，營造出微妙氛圍的賽莉卡和亞蓮娜，以及我行我素的雪奈。被夾在兩個極端之間的黑子則是興奮地扭個不停。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賽莉卡頓時凍結。彷佛看準了那段空白似的，亞蓮娜把手撐在貨架上，倏地用身體覆蓋氣勢減弱的她──也就是在壁咚的狀態下說道。

「也……也不是不行啦……！你幹麼突然說這個啦！話題扯遠了！」

「……什麼啦，你也想對我說教嗎？」

「然而她卻完全沒有跟賽莉卡商量，就這麼離開前線。明明沒有受傷，也還有足夠的實力……！她卻以指導後進這樣的名目，退離到最後方。」

感受到話中彷佛要撕裂胸口的澎湃情感，三位朋友沉默無語。她們就只是聆聽、接納，守護着不讓其他人聽見。那約莫十公分的距離，令人感到舒適無比。

「那個……賽莉卡。」

「謝謝……今天能夠和你們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咦？什麼東西好奇怪？」

「是雪奈多心了嗎？我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你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啦～你一直都備受矚目啊！」

黑子笑着回答一臉疑惑的雪奈。

「是這樣嗎？既然如此，那就好……」

†

「──確認目標已移動到五樓的咖啡廳了，教主大人。」

「很好。三分鐘後開始電子干擾，將各通訊切換成封閉迴路。」

「是……！」

那是一羣形形色色的魔法騎士學園學生。陰沉身影混在從遠處圍觀雪奈和賽莉卡等人的集團一隅，不時窺探情況。

他們利用手中的終端機悄悄和外界通訊，詳細地報告目標的動向。偷拍下來的電子資料化爲十幾張圖片，被傳送給站在商業大樓門口的男人。

收到避開人類再生機構的電子網絡審查網，透過他們自行設定的封閉迴路傳送過來的圖片──那個男人，將雙眼瞪大成正圓形的異樣人物，將手裏的密閉型公文包放在地板上，然後釋放壓縮空氣，解除氣密。

咻──

氣體外泄的尖銳聲音響起，宛如細雪的物體飛散出來。

陶醉地望着閃閃發亮，美得令人喫驚的物體，男人張大嘴巴，伸出舌頭將其接住。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在喫雪的孩子一般──

「那……那個……這位客人？」

接待顧客的店員察覺到異常，於是靠了過來。但是，店員隨即發現那個男人所持有，在地上大大敞開的公文包裏面裝的是什麼，不禁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

「哎呀，好棒的反應，你是軍屬嗎……你看起來受過訓練耶。」

散佈光芒的東西是綠色軍服。是蒙蓋大量將地上化爲死城的污染物，卻沒有經過除污就直接帶回來，光是存在便會污染周圍的劇毒衣！

「這個啊，是我戰友的東西。爲了解放連人類真正的解放爲何物都不曉得，就盲目送命的他們的靈魂──我於是來到這裏！」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幕後黑手要出現了……黑子、亞蓮娜，你們快躲起來，那些傢伙由賽莉卡和雪奈來對付。你們可別隨便跑出來礙手礙腳喔。」

雪奈將兩手中的雙刀一揮，極低溫的寒氣旋即形成半月形的能量刃，一邊凍結空氣中的污染物質，同時筆直前進，將敵人連骨頭也一起凍結、粉碎。儘管三名同伴瞬間被打倒，恐怖分子卻毫不退縮，非但如此，共通迴路裏還響起令人厭惡的說話聲。

教主乘着孢子獸羣奔向五樓。

「你連這種時候也要提『父親』啊？真受不了你這個戀父情結女。」

孢子獸層級二，大野鬼0;大哥布林1;。那是以日本獼猴爲母體加深侵蝕的孢子獸，如果前幾天參加實習的人見到了，大概會嚇到說不出話來吧。那些全是從同一個體分裂出來的複製品，是被人藏匿起來非法培育的兵器。

又有一名市民發出令人作嘔的慘叫聲倒下。商業大樓的員工單手拿着已在通報狀態的終端機動也不動，他的眼球、吐出的舌頭、鼻孔開始結晶化，發出「嗶唏嗶唏」的聲響逐漸受到侵蝕，而且一被逃竄的人踩過，立刻猶如玻璃工藝品般粉碎四散──而那細小的碎片又製造出更多的污染。

從舊時代被稱作英雄的人們那裏繼承下來的正義之心，就在於此。察覺到這一點後，如今賽莉卡整個人通體舒暢，而雪奈也很高興與那樣的她並肩作戰。

「一個！」

死人帶來死人，污染帶來污染。呈幾何級數增加的死亡污染圖表。

正當她迷惘、煩惱，試着下定決心時。

「這是怎麼回事？意思是奇襲行動失敗了嗎？」

「你失去信心了嗎？」

利用極低溫和超高溫的屬性式保護自己的身體，賽莉卡和雪奈在污染物質飄浮的咖啡廳裏擺出備戰姿勢。窗外景色被粗俗的氣密遮蔽板覆蓋，天空和大地也象是被剪下一般，可以清楚看出周邊完全遭到隔離。

「……是的。正因爲如此纔是『騎士』。父親是這麼教導我的。」

「不過，賽莉卡並不討厭啦。」

事情發生在她們從雜貨店來到咖啡廳後不久。不理會店員的制止，硬闖進來的可疑男子在店內撒佈污染物質。

那就是以不愧俊影之名的速度迅速採取行動的黑黑黑黑子，和展現出超人反應的雪奈。黑子在裝有污染物質的公文包開啓那瞬間，將咖啡杯砸向男性恐怖分子，趁對方畏怯之際搶走公文包，關上蓋子。接着幾乎和她同時做出反應的雪奈展開冰凍術式，將公文包封鎖在厚實的冰塊中。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背對背站着的兩人彼此點頭──

喀喀！……用鞋跟踏響地板，兩名騎士化爲兩道閃光向前奔馳。

「呀哈哈，謝謝你這麼替我們着想♪……不過，因爲覺得那樣不行，所以人家也會設法做點什麼，你們就隨便期待一下吧。」

能夠對此作出反應的只有兩個人。

『哦哦……太棒了，是Ｓ級受到祝福的力量啊……！』

「喀喀喀喀喀……叩叩叩叩、嘰嘰嘰嘰……！」

「……咦？」

「……還沒……還有很多。」

「是，雪奈不會客氣的……我會盡全力斬殺。」

「整體來說搞不好還不只如此。畢竟現在也不曉得其他區的情況怎麼樣！」

「居然耍這種狡猾的小動作。但是全被我們看穿了啦！」

「咳惡咳咳啊惡咳咳咳咳……嗚惡！」

「我……我也來幫忙！呃……那個……」

†

「拜託你至少說得得意洋洋一點好嗎！你那是什麼冷靜陳述事實的表情啦！……雖然這的確是事實沒錯，但是感覺很惹人厭耶？」

那和前幾天「第八」的無賴使用的是同種武器。和堪稱人類歷史結晶的煉核武裝相比，那種貨色簡直跟石頭沒兩樣，但是數量一多還是足以構成威脅。

『潛伏在那裏的教徒有按照計劃在整個樓層同時解放公文包……但好像在前一刻被發現了。Ｓ級目標和黑髮隊友做出了抵抗。』

混在如濃霧般飄浮的污染物質中，戴着面罩的恐怖分子總共有八人，他們每四人組成一支部隊，半包圍住躲在結界內的一行人，從左右兩邊步步進逼──

「哈，你少小看我了。我怎麼說也是Ｓ級，原本的身體能力就已經是最強的了。如果有飛翔盤可以發揮一千萬的威力，現在也只是變成一百萬而已啦！」

「……吵死人了，你們這羣邪教徒！」

「黑子同學，你感覺得出來嗎……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面上來了。」

賽莉卡和雪奈簡直毫不留情。因爲她們已經將全身蒙蓋污染物質的恐怖分子，視爲只有人形，尚未成爲孢子獸的怪物。

雪奈以雙刀殺退彈雨，踩着跳舞般的步伐前進，接着以和賽莉卡形成對比的劍──幾乎無聲的「寂靜」之劍將他們不容分說地變成屍體。

賽莉卡狂暴大笑後不久，那個發生了。

隨後通訊應聲中斷。

「哦？」

跟不上急速轉變的事態，亞蓮娜慌張地驚呼。

穿戴簡易面罩，看似學生的男子包圍住展開深紅與藍色煉核武裝，一身令曲線畢露的套裝打扮的兩人，將攻彈術式的手槍型收束具指向她們。

「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那些人究竟是誰……？」

『是……有幸成爲解放人類的基石，在下實在感激不盡……！』

『Ｓ級的各位！我來將你們從這個腐敗的世界中解放了！』

「別說傻話了。亞蓮娜，你留在那裏──這是你的工作。」

「照你的算法……雪奈的威力大概是十億左右？」

渾身裹覆死亡細雪的怪物，不斷吞食原本正在享受短暫安寧的人們。

「哼～全是些沒骨氣的人耶。難道能夠做出像樣抵抗的就只有這些嗎？」

「居然還準備了第二發，真是太狡猾了……對方的殺意究竟有多深啊！」

教主一副渴求擁抱般地展開雙臂，仰望天花板。結果察覺他意思的孢子獸羣立刻聚集過來，抬起他的腳，把他扛起來奔跑。

腳下是一灘灘的血跡和破破爛爛的屍體。他一邊玩弄似的用鞋底踩碎像冰霜般應聲化爲結晶的血跡和肉片，一邊從喉間發出嘻嘻笑聲──

「──雪白綻放吧，『玉散三冰．村雨』……！」

「真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帶着自爆的決心，用污染炸彈發動攻擊……！」

肌肉牆壁包圍住雪奈和賽莉卡。聲音的主人沒有現身，但是在場的魔法騎士知道，有無形的術式波動正在用看不見的力量操控那羣野獸。

剩下三人也面臨到相同的命運。

「毋須手下留情。你應該明白這一點吧，雪奈！」

嘟噥一聲「哼」之後，教主望着緊急停止的手扶梯，咧嘴詭笑。

「層級二，孢子獸。從腳步聲來判斷是二足步行型，大概是大野鬼，而且有一大羣。然後，操控那些傢伙的施術者爲一人……！位階是兇魔，等級最少有Ａ！」

披着滿是污染物質的軍服，「教主」用充滿惡意的表情嗤笑道。

不是武士，不是軍人，也不是戰士。是爲了保護某人，滿懷自豪而戰之人。

地獄，地獄，地獄，地獄。市民在地上被蜂擁而來的大野鬼羣淹沒，狠狠地咬碎咽喉。「白色死亡」從眼睛、鼻子、嘴巴、傷口潛入體內。

男人叫喊着。他發動屬性式，以被紫色煙霧──象徵黑暗的污穢吞沒的骸骨般姿態，背對着孢子獸羣瘋狂肆虐的慘劇，不停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結束了嗎？」

「遜咖、遜咖、遜～～～～～咖。遜咖、遜咖遜～～～～～～～咖！大量生產出這種廢物，人類居然還以爲自己贏得了偉大的天神使者！啊，愚蠢！實在是太愚蠢了！」

「我待會兒再聽你說。你就留在那裏乖乖地被保護。你放心，賽莉卡不會輸的。因爲賽莉卡總算明白，魔法騎士的強大……白銀雪奈在那場決鬥中展現出的強大有何意義了。」

被擊倒的敵人屍體結晶化，發出遭到污染物質分解的啪嘰聲響。在那之中，發動探查式的雪奈偵察到某人正從樓下逼近的氣息。

「──污染吧！污染吧！污染吧，樂園！我們是『伊甸園之蛇』！」

賽莉卡冷冷地露出犬齒，使出斬擊瞬間將一人斬成兩半，並且將其燒得灰飛煙滅。

「可……可是，賽莉卡！我……我……我我……我有話還沒說……！」

店員大喊，但是已經太遲了。男人將從公文包中取出的破爛軍服披在肩上，把成套的軍帽重新斜戴，然後目光炯炯地瞪大雙眼，露齦而笑。

「──跳舞吧，『歸蝶焰刃』！」

『……教主大人。目標似乎把自己關在五樓的咖啡廳裏。』

「……兩個，三個……」

『Ｓ級的各位！我來將你們從這個腐敗的世界中解放了！』

館內廣播的回授聲。伴隨着令人厭惡的刺耳聲響，孢子獸通過前往下方樓層的手扶梯散亂湧現。朝這邊襲來的大野鬼羣，表面覆蓋着結晶化的白色皮毛，讓宛如將要破碎的水晶工藝品般透明的肌肉躍動。

「於是就被阻止了嗎？真是沒用耶，這樣也算是解放人類的戰士嗎？真是的，丟臉，丟臉……你們就照預定的殉教吧，可以吧？」

「──一點都不！賽莉卡要大幹一場！」

原本興致高昂地喊着的男人，聽見從耳邊的對講機響起的說話聲後，把骨瘦如柴的手按在對講機上回答。

「不……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賽莉卡轉過身，羞赧一笑。

她發動高達數ＧＢ的大容量術式，邊忍受着腦袋腫脹的壓迫感和頭痛，邊喃喃地說。

那個人是亞蓮娜．史庫羅維尼。在沒有收束具的輔助，僅憑人腦的演算建構出來，直徑約五公尺的範圍內，拚命地進行搶救。

有人在咖啡廳一角，利用吧檯佈下了結界術式。

『被選中之人太幸運了。用我們的手將其解放至正途吧……！』

在激情的驅使下，賽莉卡扛起白刃高高躍起。在交錯四起的無數攻彈中，她將那一切交給屬性式和煉核武裝去彈開，自己則由上而下地斜砍一人，再將另一人劈成兩半，然後以灼熱的餘波將其肉體一片不留地燒盡。

「光靠普通方法行不通啊。真不愧是Ｓ級，即使腐敗還是跟促成栽培出來的遜咖騎士完全沒得比。正因爲如此，正因爲如此……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咦！咦！咦……？」

語畢，賽莉卡忽然笑出來。

「所以，我一定已經變強了。你說對吧，雪奈？」

玻璃在尖叫聲中破碎。停在大馬路上的大卡車車斗破裂，在細小的污染物質隨火焰滾滾湧出的同時，數十個影子敏捷地在街上亂竄。

「快……快叫憲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殉教的時刻到了。奮起吧，奮起吧，奮起吧！』

「不過，這裏是封閉空間……沒辦法使用飛翔盤。你沒問題嗎？」

「……雪奈也知道……那些人是壞人。」

可是──

亞蓮娜緊閉滲出淚水的雙眼，努力地維持結界。帶有淨化力量的結界，對吸收進來的污染物質進行除污，勉強保住躲在裏面的市民性命。

教主用空着的雙手操作終端機，連接上與外界隔離的商業大樓內的通訊網，侵佔館內廣播，然後在尖銳的回授聲中大喊。

賽莉卡和雪奈可以理解，她們兩人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實力。但是見到一直躲在自己旁邊的黑子也站起來，露出自信的笑容，亞蓮娜心中產生自己也必須幫點什麼忙的焦躁感。

（不行……我沒辦法撐太久……！大家會死……！）

「賽莉卡有了想做的事情，想守護的人──以及想要在對方面前耍帥的對象。」

孢子獸本來不具有智慧。雖說只演習過一次，但是對於跟大野鬼的前身小鬼交手過，早已看透其行動的兩人來說，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受到術式掌控、操縱的這羣怪物，行動和原本的樣子不同，無論攻擊還是防禦都帶有人類的習性。

如果是長期在前線服役的騎士──這一點或許反而能夠發揮迷惑目光，打亂節奏，進而使其遭受攻擊的「矇騙」效果。可是，她們是學生。

「比起孢子獸的行動，我們更習慣人類的行動。」

兩人化爲一對影子，奔跑、砍殺，擊潰。在相差懸殊的輸出功率下，敵人的爪牙沒能對她們的武器造成任何傷害，相反的，她們的刀刃則是接連將孢子獸肢解。

「好……好厲害……！」

維持結界的亞蓮娜不禁讚歎。

兩名戰鬥少女的奮戰就是如此驚人。巨軀接連被砍飛，灼熱與極寒不斷對噴灑出來的污染物質進行除污，完全不把幾十只敵人當一回事。

亞蓮娜非常清楚那是多麼了不起的偉業。不需要發動探查式，也能知道整個樓層裏充斥着敵人。假使她們其中一人失敗了，馬上就會遭到包圍，背後受襲。但是，賽莉卡和雪奈簡直就像一對長年合作的搭檔，彼此背對着背，準確利落地和敵人交手。等級Ｄ、Ｅ的魔法騎士必須詠唱長串術式，消耗許多力量使出強大攻勢纔打得倒的層級二孢子獸，她們只消一揮劍即可將其殺死。

（……如果是我，也許連一隻那個孢子獸也打不倒……）

撇除她的位階專精防禦、治癒這一點，亞蓮娜的輸出功率很低。低於平均值Ｄ以下的Ｅ級，在前線是被當成消耗品的戰列兵。只能一味依靠數量，不斷地攻擊再攻擊，驅趕低階的敵人。

那不過是沒有半點騎士的自豪與英勇，好比土氣的壕溝戰和一點都不浪漫的舊時代戰爭所引發的那種，只是一味殺戮的戰役。

然而──賽莉卡不一樣。雪奈也不一樣。

「……幸好有進行戰鬥訓練！」

「確實還不賴。」

勇者、英雄，唯有被如此稱呼的人們才能造就的戰役──光榮戰場就在此處。

一味地揮劍。以瞬間的詠唱和演算發動ＧＢ單位的術式，用爆炸火焰的波動和水風暴驅趕孢子獸羣，然後殺進好比抹布撕裂般的隙縫，大肆掃蕩。

砍殺，射擊，打碎，釋放，焚燒，冰凍，肆虐。這場戰役沒有任何值得擔心之處，照這個情況下去，再過幾分鐘，怪物羣想必就會全數遭到驅逐。

「要上了。跟我來，雪奈！」

「……嗯！」

見到雪奈點頭回應的神情中帶着些許堅毅，賽莉卡笑了。

「奇怪……？」

（「無明劍」、「必中投擲」、「多重投擲」、「貫穿障壁」、「暗殺擊」……「截斷煉脈」！）

（要是不直接交手，擊敗兇魔，一切都是白搭……這下真的慘了！）

火焰劍深陷胸膛的教主展開雙臂，顯示自己依然健在。

「在煉素用盡前，能夠半永久地持續操控自己這具屍體！」

在劍戟交錯的正面決戰中，陰性敵不過陽性的光芒。但是機巧的支援、俊影的諜報、兇魔的策略足以傾覆陽性，使其沉入黑暗之中。

視野完全沉入白煙之中。

咕嘰一聲。

黑子明確目擊到怪人臉上的奸笑。

少女和惡魔的說話聲重疊。

「嘎……啊……」

沒有裝飾也沒有光澤，融入一切陰影中的忍者裝束瞬間展開。

「糟糕！快中止術式──！」

「不……不是的，我不是說那個……！」

「狂奔吧，『裏柳生』！」

閃閃發亮的污染物質結晶體制造出地吹雪（注：強風吹起地上積雪）現象，阻礙了魔法、肉眼及所有感覺。受到連在地上的死城都很難見到的高濃度污染折磨，即使是擁有煉核武裝的Ｓ級，感覺也會遭到剝奪。

無形的詛咒穿透煉核武裝的防禦，在少女的下腹部結果。賽莉卡迅速扭動身體，卻逃離不了已經發動的術式。就好比已經開始運轉的機械，命運已然決定。無論怎麼哭泣、喊叫、想要逃跑，術式依舊冷酷地持續發動。

（在他發動前弄斷他的脖子……不行，這樣來不及。賽莉靠得太近了！）

「火焰鳳蝶！」

「咦？黑子，等一下！要是離開結界，你會沒命的啊！」

「這不是普通的煙霧，是高濃度的污染物質。敵人究竟是怎麼把這麼大量的污染物質帶進來啊？」

「咦……？不會吧！喂，你離我遠一點！」

那是不存在於魔法騎士學園課程中的，「對人戰」的常識──

灼熱術式構成、演算、實行。就在巨大火球出現在賽莉卡的周圍，化爲四顆炮彈即將發射之際。

黑子爲了避免誤射而修正術式，雪奈因爲被多重煙幕和欺瞞遮蔽視野而無法掌握狀況，亞蓮娜忙着維持結界，賽莉卡則是被黏稠血液束縛住。

咕啾……黏稠的血塊附着在煉核武裝上，手和劍都抽不開。在心臟所處的胸膛被從正面刺穿的狀態下，男人用黏滯的語調繼續說。

「收到。就是那裏對吧？我一定要將那傢伙打飛！」

亞蓮娜撲簌簌地落下淚水，伸手想要制止。可是少女猶如影子般地從她的指尖溜過，離開結界，消失在污染物質雲之中。

「咦……？」

「不會吧，是煙霧？我什麼都看不見……！」

†

怪人輕易就將賽莉卡的火焰消滅，不僅如此，魔法騎器不久前讀取到的四個式子也都編譯完畢。

「我什麼……」

以超高速無聲旋轉的無明圓盤。利用無明劍的隱蔽式隱藏身影，同時賦予歸航性能和發射性能，之後貫穿防禦，準確截斷黑子肉眼所識破的煉脈，使敵人即刻死亡。

利用他人生命彌補不足之煉素的「發放聖餐」、「驅逐墓地」；提升招來祭品與相關之物的機率，使其實時出現的「實時召喚」和「同調召喚」──

（咦？）

臟腑的扭轉程度加深。施術者面露詭笑，一副憐愛地把乾燥的嘴脣貼近扭動身軀抗拒的少女臉頰旁，宣告處決般地實行最後的術式。

「『發放聖餐』、『驅逐墓地』、『實時召喚』、『同調召……！」

「啥……你的意思是，你是不老不死嗎？」

雪奈和賽莉卡的聲音傳來。然後──

深陷至護手的劍大概連肺也貫穿了吧，只見混着鮮血的氣泡隨着吐息膨脹，而瞪大眼睛露出炯炯目光的削瘦男人，像昆蟲般地笑了。

（那個館內廣播，是層級二的怪物羣爲了讓人把注意力放在手扶梯上的誘餌，好爭取構築並實行大型術式的時間。但是……！）

黑子感應到飛翔盤出現，此外還有多重詠唱──「加速」、「加速」、「加速」。重複發動在室內戰中所能施展的最多增幅式，超高速的突擊即將實行！

「不不不，我怎麼可能會是呢！只不過，我們兇魔雖然無法澈底辦到，卻能夠達到擬似不老不死的境界。沒錯，只要對自己施展賦予死者自我、加以操控的禁咒──因褻瀆生命而受人疏遠，被埋葬在黑暗之中的魔法式……呵呵，咿嘻嘻……就會像這樣！」

被從彼方召喚而來的孢子獸。層級四──危機等級師團級，光是存在就會令好幾萬名將士置身危險之中的怪物觸手，從內側突破煉核武裝。

（「單手陀螺，柳生笠」！）

（慘了，慘了……！居然讓施術者逍遙在外，真是糟透了！）

「沒錯。雖是同調率和輸出功率相當低的量產型……不過我有信心不會礙手礙腳喔。」

「我也……我也……我也……必須鼓起勇氣……！」

一個是宿願得償、歡喜若狂，一個是沉入絕望的依戀深淵。

狂熱怪人在白色煙霧中專心詠唱。他沒能察覺黑子，奇襲即將成立。這是無可避免，勝利在握的時刻──但是，機會卻被意想不到的策略所打亂。

在回頭的賽莉卡眼前，灼熱炮彈消滅了四隻孢子獸。

「『召喚式0;Summon1;』……愛神的使者啊，歡迎降臨！」

ＧＢ，不對，是ＴＢ等級的大規模術式。黑子從手扶梯的相反方向感應到超高濃度的污染，是即使僞裝也掩飾不了的驚人情報量。

「都還沒做……」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歡迎光臨！……我的活祭品公主啊！」

黑子多重詠唱數量到達極限的術式，展開煉核武裝。黑暗在她手中濃縮，形成一對類似斗笠的圓盤。那是酷似柳生家的家徽，柳生笠的一對暗器。

黑子焦急地「喀喀喀！」用力跺地，釋出探測音。仔細想想，敵人的行動完全符合某種術式。那是在學園裏不會教導的陰性術式，是若非她被選爲「無名」之後在那裏親眼目睹，也不曾料想過的「密技」──

「──『來自彼方的招手0;Hastur Arm1;』！」

在術式被實行的前一刻，賽莉卡的刀刃刺進怪人的胸膛。

「找到了……後方，樓層的反方向。大規模詠唱……」

「人家其實有察覺到你隱藏了什麼祕密喔，而且也知道你應該有什麼苦衷。不過，現在不是暢談青春心事的時候，所以接下來就拜託你啦！」

支撐德川幕府的黎明時期，文武雙全的高手柳生宗矩。大概是將又被稱爲忍者集團首領的人物紀錄化爲魔法式吧，好似高丹數褲襪的煉核武裝完全覆蓋住少女幼香魚般的肢體。

「……亞蓮，麻煩你維持結界了！」

「不要！不要！不……！」

煙霧、衝擊、爆炸火焰和熱氣甚至傳到了結界，但是緊接着，隱藏在屍體堆下的極少量炸藥──探查術式感應不到的純化學產物，氣密公文包破裂。

「咦？」

──不顧亞蓮娜內心的糾結，黑子徑自狂奔。

「亞蓮，你放心。其實人家也跟你一樣沒有說出來……！」

黑子的技能是一擊必殺。因此，無法除去風險的她動彈不得。

「公主啊，你應該也有聽說過不老不死吧？」

亞蓮娜注意到了，黑黑黑黑子則試圖提出警告。她們發現在束手無策地出聲恐嚇的怪物腳邊，犧牲喪命的死者屍體不自然地堆積隆起，象是要隱藏什麼似的變成一座山。

誘餌爭取到了一個樓層份的距離。模糊不清的視野，無法發揮機動力的室內戰。ＴＢ單位的大規模術式的演算難以掩藏，位置被人掌握到一定程度只是遲早的問題。

六十分之一秒的思考。只要黑子擲出手中的戰輪，就能將怪人的脖子砍掉。但是，幾乎完全和怪人緊貼在一起的賽莉卡擋住了射擊路徑，有可能會誤射到她。

「吵死人了……！我要將你們一併打垮！」

如果是這個時間點，一切都還來得及。

說完，黑子摘下一直偷偷戴在身上的戒指。藏在右手和左手上的戒指，外表看起來只是毫無價值的鐵和鉛材質的假貨──然而其中央卻是玉鋼。那個戒指其實是將從前武士所持有，隨時代一同腐朽的鐵重新打造，做成中心部分的觸媒，而將其與魔法騎器相疊之後──

假使敵人早就料到這一點。我方是武傑和龍騎的兩人體制，在這個情況下，如果依照魔法騎士課本上所教的進行判斷，那麼很不幸地，敵人將能夠確實預測賽莉卡和雪奈下一步將要採取的行動。

然後，亞蓮娜咬着顫抖的牙齒，唸咒似的喃喃說道。

那是介入他人的術式，妨礙發動魔法的術式。

「黑子，那是……！」

──那個術式就會發動……！

那是帶有虛構與幻想色彩的煉核武裝。

發作似的拒絕。

聲音和些微震動的反響沿着被「叩！」一聲踩踏的地板傳來，讓她掌握住周遭的狀況。在障礙物之中，有兩個人佇立在血流成河的咖啡廳裏。

在六種位階之中，武傑、光聖、龍騎是擅長正面作戰的「陽性」位階；相對的，機巧、兇魔、俊影則是將連違反騎士道的趁虛而入也視爲合理的「陰性」。

（分析音響。身高、體重、心跳，相符。敵我辨識完畢，是小雪＆賽莉！）

污染雲完全阻塞視野，眼睛和耳朵全都發揮不了作用。能夠辨識外界的方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反忍者作風地使勁用鞋跟敲打地板，利用聲音的反響進行辨識的感知式。

「『三重加速』……『突劍迅雷』！」

「太慢了！」

「……不可以！」

「你這傢伙……！既然這樣，我就將你全身都燒成灰燼！」

內臟──扭轉了。

術式在爭取到的時間內實行了。商業大樓全區內犧牲的活祭品，也就是被打倒的孢子獸屍體轉換成龐大的情報，集結到怪人身上，接着數ＴＢ單位的超多重術式發動──

「……奇怪？」

從所有束縛中獲得解放，她澈底地投入戰鬥之中。此時敵人只剩下四隻，聚集在手扶梯的搭乘口附近，大概是想威嚇敵人吧，只見它們不停咆哮着。

賽莉卡瞬間縮短距離。那是彷佛少女整個人化爲一把刀刃的超高速突刺。面對傾注渾身之力逼近的白刃，怪人做出異於常人的反應。

少女表情扭曲變形，溫暖的物體流過大腿內側，同時出現在體內的異樣感不斷擴大。

（把同伴當成用完即扔的棋子。那些被利用完就丟，積存了污染物質的層級二，大概是活祭品吧。只要順利讓墓地變得肥沃，再撒上污染物質，整頓好環境……！）

（……來了！）

猶如強而有力地蔓延的植物一般，觸手侵蝕無數脈動的血管，翻攪着冒出熱氣的少女體內，一邊應聲膨脹。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亞蓮娜．史庫羅維尼感覺心臟象是被打上釘子般疼痛，整個人癱軟無力地跌坐在地。

「哎呀，我可不能讓你展開屬性式……『對抗術式』！」

白點在腦內展開的地圖上點亮。掌握盟友的位置，尋找特徵不符的敵人。儘管腦子快要因爲過於沉重的演算負擔和焦躁感而燒起來，但是她不予理會，強行繼續下去。

就在賽莉卡、黑子，雙方瞬間猶豫、停止的剎那──賽莉卡低聲嘟噥。

「賽莉卡……同學……？」

雪奈的腦子無法立即理解發生在朋友身上的現象。

不，她也許是不想理解吧。

「我可愛又完美的蛹，快點長大，長大，長大吧──！」

若稱之爲孕婦，實在過於褻瀆。黏液觸手像要貫穿胸部一般，從少女被刺穿的下腹部滿溢而出，不停蠢動着一邊固結成塊。

昆蟲的腹部。傳達出肉體鬆垮觸感的那份不快，象是要展現僅殘存於生物學資料中的毛骨悚然一般，觸手團塊膨脹，逐漸變化成相異的存在。

「美麗的處女啊，你的犧牲不會白費。沒錯，你的這條命將會終結人類歷史，揭開新時代的序幕。捨棄虛僞的樂園，沒有失去的永恆即將到來！」

彷佛遭受到磔刑一樣，賽莉卡的肢體無力地垂掛着。鮮血流過豐滿的胸部，怪人像在舔舐蜜糖一般地舔着從頂點滴落的鮮血，一面大聲吶喊。

「──消失吧，歌頌人類再生的蠢貨。接受進化，和自然一同消滅吧。」

「……呀……不可以……賽莉卡同學……那樣不……」

雪奈爲賽莉卡悽慘的模樣手足無措。

對此置之不理，教主徑自將雙臂高舉朝天，高聲宣告勝利。

「爲新時代嬰兒的誕生獻上祝福吧。沒錯，這正是新世界的開始。」

「不可以……不可以……」

「爲層級五……爲神的化身，獻上祝福吧！」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即使在父親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人生至今都不曾有過的慘叫聲，雪奈手持「玉散三冰．村雨」展開突擊，整個商業大樓區頓時被捲入巨大的爆炸氣浪之中。

†

──事件發生前不久，最深區域，軍隊駐紮地。

「以上就是前線地區的最新戰況。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大致來說就是維持現狀，對吧……准將閣下。」

「怎麼了？是前線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是。另……另外……！雖……雖然詳情不明，不過在現場隔離地區內……那個……』

「……光是報告書的副本就有好幾百張，你只看幾次就記住了？」

「當然可以，處理內部毒瘤也是你們的工作。雖然我希望可以在事情發生之前處理好，但萬一來不及──」

准將豎起手指，往下斜砍，做出暗示武力介入的動作。冬真見狀微微點頭，然後闔上厚厚一疊資料，交給將校。

『出現了……層級五……』

雖然憲兵有嚴格取締這類非法居住者、逃兵──但假使他們潛入完成開發並建構起監視網的三區域之外，就是未開發地底空洞，或是爲了實施糧食生產計劃，保存生態系而綠地化的基因保護區等等，就無法進行調查。

「接上隱密迴路，緊急連絡全單位。」

蓋有重要機密章，日期爲前一天的報告書，纔剛從現場被以最快速度送達。儘管是以給高層過目的制式化文言文寫成，但只要是曾經在前線服役過的人都能充分理解意思。

「沒錯。他們是一羣對世界絕望，企圖和全人類一同赴死的失敗主義者。主張應該要接受遭到污染的世界，妄想澈底荒廢的地上是新時代的樂園。」

「這是戰爭──我們要獵捕混進樂園的蛇。」

「是──爲人類獻上月桂樹的祝褔。」

『是，那……那是因爲……他們接到第一魔法騎士學園強化戒備的要求，於是將分隊重點式地分配到那邊，結果敵人趁着警戒鬆懈時發動攻擊……！』

「內務調查……哦，你是說逃兵的問題吧？那個問題的確教人頭疼。」

「記憶這點資料簡直輕而易舉是嗎……真了不起。」

冬真迅速點擊終端機。他不是透過已澈底斷線的民間迴路，而是透過軍用迴路聯絡同伴。表示「收到」的訊號接連傳送過來。

「開……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

不可以失去冷靜，急躁行事只會招來死亡。邪教組織的入侵，在象是事先計劃好的時間點爆發的事件。這是準備周密的陷阱，而且還帶有明確的目的。

「我們單位的人數很少，如果要大規模地收集情報，進行搜查，我想能夠投入大量人員的憲兵或『天堂玫瑰』比較適任。」

准將用彷佛見到一線光明的表情祈禱。一邊背對他走出會客室，冬真緊抿雙脣，在鮮明的痛楚之中，強忍住想要拔腿狂奔的念頭。

假使彼此報備外出行程的記憶正確，她們預定前往的商業大樓正是位於該處。

軍方幹部從不提起「無名」的名稱。這是因爲那個部隊名稱並不存在於組織表內，除了十二耆老評議會和高層，其餘都必須當作不知道。

「──激進派邪教組織『伊甸園之蛇』。」

最深區域的駐紮地位在最後方……基本上是無法繼續在前線工作的魔法騎士居留據點，因此其熟練度當然不如其他階層的駐留軍。

『目前雖然還沒有來到封鎖區域外，不過突破封鎖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你說……市中心，第十三區……？」

「已經用不着了嗎？」

『不……不是的。』

因此，他們總是含糊帶過，如果有提起的必要就會暫時止住話，沉默下來。沉默正是那支部隊的名稱，也是象徵冬真等隊員的暗號。

「是逃兵嗎？可是，被內部的監視網查到應該是遲早的事情吧？」

「是的，我已經將需要的情報都記起來了。」

『市中心發佈緊急警報，緊急全面封鎖第十三區。當地確認出現多隻層級二孢子獸，而且根據來自該區域的通報，在現場發現了正在逃亡的逃兵身影……！』

「那傢伙相當棘手……有辦法揭發或予以處分嗎？」

冬真拿出終端機，確認緊急情報……都市內網絡完全斷線，監視網也停擺中。無法傳送簡訊，也沒有任何電子手段可以取得隔離地區內的情報。

『閣……閣下！抱歉在您接待訪客時打擾您，發生緊急狀況了！』

這個時候──

「我不要聽藉口！立刻前往鎮壓，也別忘了做好除污的準備，等評議會的命令一下來，就動員這裏所有的兵力。動作快！」

「……既……既然這樣……那就萬事拜託了。討伐令之後會由指令總部發布，我會逼他們發佈的！」

「你……你說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憲兵團在做什麼？還有『天堂玫瑰』呢？就算有僞造ＩＤ，居然讓那種傢伙闖到都市中樞附近，再鬆懈也該有個限度！」

「但是閣下，關於情報部，尤其是內務調查班的報告，我有幾個在意的地方。」

「我不清楚。雖然有可能是因爲低落的教育質量導致膽小鬼增加──不過我們懷疑還有一種可能性。」

「也許應該說很幸運吧，就現狀而言，事態並沒有嚴重到需要你們──出動。」

因爲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冬真內心充滿疑惑。即使望着手中的戰況報告書，和擺在桌上的配置圖來回比對好幾次，還是看不出有需要自己出馬的重大變化。

「算了！這件事由我來處理，你先姑且維持封鎖區域附近的治安！」

伍德曼准將苦着臉拿起杯子，高聲啜飲咖啡。

「拜託你務必把這句話說給那些傢伙聽。不管是在軍事監獄，還是在公墓都可以。」

「我或許無能，但我可不想成爲無恥之徒，也不想失職！如果晚五分鐘採取行動，損害情況不曉得會擴大到何種程度。責任由我來扛，拜託你了！」

（難道他打算命令我去執行什麼麻煩的任務？但是，伍德曼准將的階級雖然高，卻無權指揮我們。莫非他想越過評議會直接下令──）

「對人體投予煉素，讓大多數魔法騎士都擁有超人般的思考、演算和記憶力。一如閣下所知，和背誦遠超過幾百萬字的術式相比──」

「支撐前線的魔法騎士，尤其是Ｄ級以下的士兵因爲沒有獲得良好待遇，並且處於龐大壓力之下，導致死亡率和逃脫率都很高的情況已成爲慣例……」

「我明白了，准將閣下……我們會火速派員出動。」

「不，沒關係。如果那羣邪教徒企圖在魔法騎士學園內吸收同夥，之後帶來的影響將難以估量，我希望能夠迅速確實地收拾掉他們。」

見到長官輕輕揮手，一副勸自己別客氣儘管說的態度，冬真邊用曖昧的面無表情回應，一邊翻閱機密等級極高的文件，仔細調查內容後將其化爲言語。

准將語帶嘆息的讚美令冬真不禁苦笑。他會爲了這點小事如此驚訝，表示近來魔法騎士水平低落一事會被視爲一大問題，未必是那些倚老賣老的老人的妄想。

「這樣好嗎？我們要出動，應該需要評議會的許可。」

「還有什麼東西對吧？快點說！」

「……根據內務調查班的報告，最近這陣子連Ａ級左右的騎士也相繼逃脫，避開監視，潛入機構內。您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如果對方是光憑人多勢衆就能打倒的對手，我一開始就不會拜託你啦。」

人類所能生存的場所，在這個星球上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人類再生機構。因此逃脫的騎士大部分都會鑽過監視網的漏洞，竊取機構的物資和電力「自食其力」。

據說在舊時代電影和小說裏，經常可以見到價值觀、文化相異者在外敵面前團結一致、共同抵禦的情節，然而現實卻是如此，實在讓人不禁想要嘆息。

『我們這裏是後方的訓練基地！沒有能夠應付層級五的裝備！即使可以從前線運過來也來不及，再這樣下去，損害情況不知道會擴大至何種程度……！』

「一共超過十人？而且其中一人還是前將校，Ａ級的兇魔位階？」

「在最近一次的報告中，內務調查班揭發了從前線到最深區域的走私路線。我們原以爲是非法販售或藏匿地上遺物之類的──結果運進來的好像是人。」

縱使數量從幾百億減少到一千萬，人類依舊無法填補人種、語言、生活文化、宗教觀等等的差異，別說是團結了，如今甚至還互相殘殺。

響亮的鈴聲響起，是祕書官打來的電話。開啓擴音接起電話的准將，一面爲對方慌張的態度感到喫驚，同時猜測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壞情況……

「好……好，拜託，拜託你了……！」

「大概是見解不同吧……不過，就算撇除宗教狂熱這一點，連正常呼吸都辦不到的環境實在一點也不象是樂園。」

「你……你……你說什麼？」

「如果是我們的人員，包括我在內，可以即刻調派幾人出動。」

「你千萬要平安無事啊……雪奈！」

不僅被帶到用來接待重要人物的會客室，還被客氣地招待香氣馥郁的咖啡，並且由前線師團長，也就是准將親自接見，此等禮遇至今不曾有過。

冬真來這裏報到後，迎接他的不是冷冰冰的固定終端機。

吞嚥口水的聲音傳來。祕書官不安地顫抖着聲音，大聲朗讀。

幾乎要下跪拜託的懇求。雖說現場沒有其他人，這也不是一名准將應該對無官職的青年採取的態度。

「說得也是。請原諒我的無禮，准將閣下。」

「可以最優先將情報傳送給我們嗎？」

他咬緊牙根，發佈宣言。那是擔心有可能被捲入恐怖行動的獨生女雪奈的生命安全，無法完全以理性束縛的人類情感的小小爆發。

「現在這種局面，明明就不是人類彼此互相殘殺的時候。」

准將吐着白沫，狼狽不堪地捶打桌子。儘管近距離目睹那副醜態，冬真卻完全笑不出來。因爲──

「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那些傢伙好像開發出僞造ＩＤ的新方法。我們發現到利用電梯車站因魔法騎士學園開學季變得格外擁擠這一點，突破查驗的痕跡。」

大吼着切斷通話後，准將用乞求似的眼神看着冬真。察知那道眼神的意涵，他微微點頭後，接着立刻從訪客用的沙發上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