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第三次神話代理戰爭結束的一星期後。

那一天，一直沉睡的淚淚在醫院的病牀上醒來了。

「……淚淚！」

「咦……雷火？」

臉上纏着繃帶的淚淚微微睜開眼，緩緩回望坐在病牀旁邊的我。

繃帶不只纏着臉，也纏在全身上。

她就是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我也做好她可能再也不會醒來的覺悟。

「這樣啊……我還活着呢……」

淚淚小聲地喃喃自語，呵呵笑了。

「唉～人類的身體意外地強壯呢，居然活下來了嗎～」

「你這麼說好像很想死掉一樣。」

「因爲，那樣一來，雷火也會無法忘記我吧？」

「……真不吉利。」

我蹙起眉頭。

我果然無法理解這個女神把那種事，跟生命放在天秤上衡量的心情。

這時，從旁邊傳來另一道笑聲。

「算啦～這樣很好啊，淚淚也醒來了。」

「咦，國崎？」

「嗨～」

「……因爲教會變得很可疑啊。」

我回望着淚淚露出微笑的表情。

「總之，你們先好好休養身體。我會再來探病。」

國崎傻笑地點頭肯定淚淚的提問。

「居然偷聽別人講話，這興趣真高尚啊。」

由四隻天馬拉動的那輛戰車，正是以高速馳騁在天際的太陽本身。

「原來你活着啊。」

「來談談今後的事情吧。包括你們在內，我們今後會納入聖餐管理機構的保護下。」

「你要看自己的心情決定是否原諒他們嗎？」

「沒錯。」

然後用沒有在笑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是覺得可以給個原諒他們的機會。」

說到底，之前瀕死的國崎爲何要硬勉強自己，拯救我們脫離絕境？

畢竟我也沒有遲鈍到還要問這種事。

在我開門之前，淚淚向我搭話。

「是喔～」

「嗯？」

而且，我和大家的體內至今仍寄宿着神的靈魂與其力量。

「國崎、淚淚。」

關於國崎發生了什麼事，我剛纔聽他說了。

搞不好……

雖然順利逃脫，但全身遍體鱗傷。

跟須佐之男的稱霸天地神皇劍〈天叢雲〉一樣，要從正面攻略相當困難。

儘管他擁有回到神界這個選項。

他在這時耗盡體力與魔力，陷入昏睡狀態。

一來到走廊，我立刻蹙起眉頭。

在這個世界，沒有人不憎恨神。

「神界的情況如何？」

「……」

天華離開前留下的忠告。

我也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他們。

「我也還沒有原諒那些傢伙。」

還有雷昂那件事。

「我覺得很慶幸。」

「混亂中。無論是人類或神，這種時候都一樣會互相推卸責任呢。」

保護我們不受教會干涉，並擔任與衆神之間的橋樑。

雖然語調輕鬆，但他也是跟淚淚差不多的重傷。

天華消失無蹤，第三次神話代理戰爭結束了。

「聖餐管理機構在管理這座島？」

匣之木靠在門旁的牆上，傻笑地回答。

要是我再晚半天到，他大概會就那樣陷入長眠吧。

「只不過……那些傢伙救了我好幾次。所以——」

然後他灌注所有勉強恢復的魔力，射穿獨眼巨人的頭頂。

「天華真的毫不留情呢～我裝作因爲『雷霆』而蒸發的樣子，偷偷逃走了，但整個人遍體鱗傷。」

「喔～國崎也同意這麼做嗎？」

潛藏在那張面具底下的憎恨之深，說不定還在以前的我之上。

也半失去意識，似乎一直不斷昏倒又清醒。

「啊，雷火。」

在倖存下來的神格適合者中，國崎是唯一沒有被「支配」的人。

「明明也能見死不救，殺了他們吧……你是對神產生感情了嗎？」

豈止如此，神話代理戰爭本身就是天華的策略，衆神完全遭到利用了。

他遭到天華背叛，差點被殺害。

不是能那麼輕易原諒的事情。

「……幹嘛？」

但是，我決定稍微等等看。

「怎麼？」

「爲什麼？雷火屬於教會吧？」

匣之木點點頭。

「神界有什麼動靜的話，逐次向我報告。必要的話，我也會協助你們。」

這種無用的話題似乎正在神界爆發。

「別這麼說，我只是不想打擾年輕人聊天。」

能肩負這兩者的組織，在這世上除了聖餐管理機構以外沒有別人了。

「我醒過來，你覺得開心嗎？」

我這麼說完後，打算離開病房。

就只是這樣罷了。

更何況匣之木是這十年來擔任神的走狗的男人。

這段期間，爲了衆神做了什麼。

這責任該歸咎於誰？

現在的真聖教會是繼承那個流派，我判斷回去會相當危險。

「嗯～？」

「你爲什麼救了那兩尊神〈兩個人〉？」

被迫做了什麼。

我的呼喚讓兩人停止對話，面向這邊。

製造我們兄妹，想設計成「唯一神容器」的舊教會。

遭到欺騙。

這傢伙也暫時陷入了昏睡狀態，但剛纔比淚淚早了一點醒來。

國崎在旁邊的病牀上輕輕舉起手。

「喂，麻煩應聲再有愛一點啦！」

不過，我覺得不用現在立刻做出結論。

我沒有詢問他那麼做的理由。

我只這麼回答，之後離開到門外。

「所以？」

「到時就拜託啦。」

爲了讓心情舒暢一點，或許也可以對那兩人見死不救。

在天華離開後，我尋找射中獨眼巨人的箭飛來的方向，回收瀕死的國崎，急忙將他送到醫院。

「唉，這只是出於我個人的好奇心啦。」

阿波羅的「Regalia」，輝煌的太陽戰車〈Phoibos Chariot〉。

「……」

這當然不是絕對。

對話在這邊結束，但那傢伙好像還有話想說。

搞不好有一天我能夠原諒他們也說不定。

「算是吧。」

要是帶着逃走，也會與神界的衆神爲敵吧。

在他計劃暫時不動來恢復體力時，似乎透過弓神的技能千里眼發現了我們陷入絕境。

「我已經跟匣之木談好了。條件是由我來『支配』並管理倖存的所有神格適合者，那傢伙答應保護我們。」

「那你要殺掉那兩人嗎？」

他似乎勉強裝作因爲「雷霆」而不留痕跡地煙消雲散，潛伏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不不不，我也是差點死掉喔。」

匣之木刻意說了這樣的前提。

「……」

話雖如此，對方也不會放着我不管。

不光是如此。

但聽到我告知內情的國崎，主動接受了「支配」。

「……」

匣之木暫時陷入了沉默。

但他忽然扭曲嘴角，露出傻笑。

「還是算啦，感覺會反過來被殺呢。而且現在的他們也有利用價值。」

過去只是隸屬於衆神的聖餐管理機構。

對他們而言，我們的存在是首次獲得的貴重手牌。

不會毫無意義地丟棄。

要丟掉的話，就要在丟之前徹底利用。

利益比憎恨更重要。

這似乎是匣之木的判斷。

話題在這邊結束，他從病房前離開。

「……」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後，我也在走廊上邁出步伐。

稍微聊一下不在這裏的人吧。

談談艾蜜莉與姬子。

首先關於艾蜜莉。

決戰後她也幾乎毫髮無傷，但爲了以防萬一，和我們一起接受了精密檢查。

在檢查的空檔，我碰巧在休息室撞見她，於是詢問了關於那時的復活劇。

「雖然朕的靈魂大部分都被那個魁札爾科亞特爾破壞了，但人類與神的靈魂會在容器中混合啊。」

「這點我知道。」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迎接她。

不過——艾蜜莉補充說道。

倘若是在這個時候，或許還能說黑色部分是「咖啡」，白色部分是「牛奶」。

雙胞胎之間的靈魂連結。

當然，病人服的上半身是敞開的，也沒有穿內衣。

無法正確地劃分吧。

無聊的鬥嘴。

妹妹完全消失無蹤了。

她說得沒錯。

（喂，巴羅爾，偶爾禁慾一下如何？）

那裏是比淚淚她們的病房更上面的樓層。

將自己一部分的權能留在姬子體內。

「朕也強調了好幾次，朕的靈魂大部分都遭到破壞了。能夠重建靈魂雖是朕的力量，但成爲基礎的靈魂大部分是艾蜜莉的東西。」

必須收拾善後纔行。

沒錯，有許多問題。

還是能區別兩者嗎？

艾蜜莉揚起嘴角後，離開了休息室。

「不過，雖然我不懂太複雜的事情，但那時我聽見了聲音。」

是今天總算能從加護病房出來的夏洛學姐的病房。

無論是神界或聖餐管理機構，都追查不到她的下落。

但祂沒有那麼做。

「……」

我變得對這種事情感到無謂的安心。

「至少像這樣在說話的朕究竟是歐西里斯還是艾蜜莉，抑或兩者皆是？這點已經連朕都不明瞭了，隨你高興地叫吧。」

她們也以接受我支配的形式，納入聖餐管理機構的保護下。

這時，護士呼喚了艾蜜莉的名字。

「那再見了，主人。我這副身軀是敗者的身軀，之後任憑你擺佈。」

「咦？啊……等等！」

我連忙關上門，在外面站了幾分鐘，等她擦拭完身體。

現在暫且這樣就行了。

「……」

但我深信妹妹還活着。

那個變化說不定對身體造成了什麼影響。

所以艾蜜莉一直沒有醒來。

「如何？姬子你……該說自己的人格與須佐之男混在一起嗎……你有人格好像改變了的感覺嗎？」

艾蜜莉這麼說，並聳了聳肩。

她們比我們先出院，現在應該回到宿舍了吧。

「但是，多虧那小丫頭打開了通往冥府的門，那一帶充滿了彼岸的靈氣。也就是說，我得以利用那個來修復壞掉的部分。」

（我就是這個意思。）

「話雖如此，但碎片太零散了，連朕的不朽不滅的神靈柩也起不了作用呢。」

如果是用湯匙攪拌之前，能夠輕易地分辨出咖啡的黑色部分與牛奶的白色部分。

因爲還有瑪麗亞的「治癒」，現在已經恢復了，但我也受了滿嚴重的傷。

即使經歷那麼艱辛的決戰，巴羅爾還是一樣沒變。

「只要還殘留着靈魂碎片，就有復活的餘地。」

是因爲找回了真正的記憶，還是小時候連接的迴路因某些契機開啓了？就算分隔兩地，我也能感受到妹妹的存在。

「我想大概是須佐之男。那傢伙對我這麼說——『自己重要的事物要靠自己保護』、『我會借你能保護人的力量』，還有……『別讓姐姐大人擔心』。」

還是她在哪裏斷氣了嗎？

天華如今對衆神而言，是大罪人。

哪邊是「咖啡」，哪邊是「牛奶」呢？

我的精神修行還不夠啊。

就在我這麼亂想時，到達了目的地。

倘若祂有那個意思，應該也能跟艾蜜莉一樣復活吧。

因此直到幾天前都還在住院。

爲了繼續接受精密檢查，她中斷與我的對話。

『——喔，那個女護士的腰部曲線真誘人啊。』

看來就像神話術式一樣，給予神話代理戰爭勝者的「唯一神」寶座——爲了讓那個權能復活，似乎需要這個「殘渣」。

另一方面，我的體內也還殘留着「殘渣〈混沌〉」。

治好自己的身體再加上與匣之木等人交涉、同伴們的安危、神界的情勢、與教會的關係，該做的事情、該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老實說在出院後也一直處於無法放鬆的狀況。

等解決了所有圍繞着我們兄妹的問題之後，一定會。

還有天華的事情也是。

那麼，至於我的話。

「抱……抱歉！」

換言之，如果被察覺到「殘渣」在我體內，衆神或許會立刻撕裂我的身體。

「……」

同樣在接受精密檢查的途中，暫時休息的姬子坐在椅子上。

『——唔嘻嘻嘻，我拒絕！』

「也就是說……現在的你是個無法稱爲艾蜜莉或歐西里斯的存在嗎？」

也應該不露痕跡地追查一下「遺骸」的下落吧。

在別人思考嚴肅事情的時候。

「天曉得。」

在她離開後，我轉頭看向其他方向。

多餘的閒聊。

例如在咖啡裏滴下一滴牛奶。

「那傢伙的屠神權能就如同字面，只用來屠神而已。因此無法連人的靈魂都破壞掉。」

我拉開病房的門時，護士正在替夏洛學姐擦背。

然後可以的話，加以破壞。

關於艾蜜莉與姬子，大概就是這樣。

還冒出這樣的臆測。

天華撕裂的「唯一神的遺骸」。

必須徹底隱瞞這個事實才行。

「怎麼說呢……我不曉得。」

「朕與艾蜜莉兩者的靈魂深深地混合在一起，也就是說那傢伙的屠神技能沒辦法連不知道是人魂還是神魂的模糊部分都破壞掉。」

如果「殘渣」可以，「遺骸」應該也會成爲讓「唯一神」權能復活的素材〈Material〉。

須佐之男也擁有接近冥界之王的一面。

『——喔，這是叫本大爺去死？』

所幸遺骸不知道在何方，至少沒有出現在這世界的表面舞臺上。

而且還有「遺骸〈Relic〉」的問題。

「打擾了。」

「聲音？」

所以我請她一起來聽復活專家艾蜜莉怎麼說。

「……」

姬子微微搖頭，這麼回答。

幾分鐘後，我被從病房出來的護士稍微瞪了一下，我縮起身體，進入房裏。

是「神」還是「人」呢？

但艾蜜莉〈人類靈魂〉也被歐西里斯〈神之靈魂〉波及，靈魂形狀受到嚴重損傷。

不過，要是發現那種東西，又會變成引發新鬥爭的扳機。

但稍微攪拌之後會怎麼樣？

無論經過如何，十年前讓那個在這世上顯現的，是我們兄妹。

她身上也發生了須佐之男的權能復活的變化。

真是個無比干脆的傢伙。

只是爽快地消失無蹤。

「剛纔真是抱歉……」

「不……不會，我纔是讓你見笑了……」

我們彼此都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小聲道歉。

巴羅爾在腦海中大笑。

「話……話說，雷火學弟有什麼事嗎？」

「沒事，我是來探望學姐的。」

『——來探望夏洛的柔肌。』

（閉嘴。）

爲了重振精神，我咳了一聲清清喉嚨。

「那麼，學姐覺得身體如何？」

「嗯，站起來還有些不穩，但不要緊喔。」

夏洛學姐面帶笑容地回答。

但體力似乎還是衰弱了不少，看起來有些勉強。

我向她低頭鞠躬。

「雷……雷火學弟？」

「謝謝你們。」

那一天，我能活下來都是託她們的福。

因爲她們削減了自己的生命。

「向學姐提出結盟的時候，我明明發誓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護你，卻反倒是我——」

「把頭抬起來，雷火學弟。」

我再次低頭鞠躬，深深地感謝她們。

「不要緊的，雷火學弟。她真的只是在睡而已，再過沒多久就會醒來嘍。」

然後在她的邀請下，我坐在病牀旁邊。

既然她願意跟隨我前進，我也只要用比以前更堅定的覺悟面對挑戰就行了。

「……布倫希爾德的情況如何？」

在決戰前夜以爲明天一切就會結束的生活。

學姐將嘴脣貼上無法動彈的我。

巴羅爾感到傻眼，我則發出怒吼，而夏洛學姐又笑了。

唯獨現在，我也決定體會一下這裏的短暫平靜。

「是的。」

只是那並非不好的意思，真要說的話……

「……這麼說來，現在真的是『兩人獨處』呢。」

「～～！」

還有後續。

找出天華，與她一同活下去。

「……謝謝……你們。」

「咦……呃……那個……」

「是……是的。」

「雷火學弟。」

「平安活下來了呢，雷火學弟。」

「啊哈哈哈。」

然後慢慢地將身體移開。

但是，唯獨現在。

但就算煩惱那些也沒用。

「……這樣啊。那麼，得去找她呢。」

「是這樣……嗎？」

「？」

平靜的時間流逝。

我被她拯救了幾次呢？

爲了這個目標的戰鬥，現在纔要開始。

就算說能夠使用，但布倫希爾德的神格太低了。

「還有我也是喔。」

我動搖到連自己也覺得驚訝。

看來承受讓世界終結的終焉之焰果然對她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學姐的體貼讓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還沒有找到天華學妹嗎？」

我們四目交接，她有些害羞似的嘿嘿笑了。

聽到她這麼催促，我抬起頭。

「話說回來。」

「是……！」

「沒關係，因爲這也是我們想做的事情。」

今後又會被拯救幾次呢？

她將身體稍微湊近我。

聽到夏洛學姐的低喃，我抬起頭。

「這麼說來，你不能因爲時間比較充裕了，就讓布倫希爾德小姐一直苦等告白的答覆喔。」

「……謝謝你們。」

剛……剛纔跟夏洛學姐接吻……？

「但是，不能再讓學姐……」

「你想想嘛，就算是我，如果以這個身體被布倫希爾德小姐搶先一步體驗了初吻的話，也會大受打擊啊。」

因爲太過突然，我全身僵硬。

她突然吻了我。

『——這下與其說是對女生溫柔，不如說你單純是會被女人騎在頭上的那種人呢。』

這句話讓我產生反應。

戰鬥並未結束，新的爭執火種此刻也在世界的某處升起煙霧。

那場激戰之後，布倫希爾德一直在沉睡。

「！」

「反正都要去玩的話，希望天華學妹也能跟大家一起去海邊啊。」

「她還在我體內沉睡，好像有一點累了。」

「那是憑我們的意志所做的事情喔，所以雷火學弟別放在心上。」

「我稍微搶先布倫希爾德小姐了。」

「嗯？」

學姐開玩笑似的這麼說道，但我還無法解除僵硬狀態。

「……是的。」

看着就讓人安心的笑容。

夏洛學姐這麼說完後，又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