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晚時間的邂逅

1

那一天，末日來臨了。

世界遭到灼燒，大地遭到擊碎，天空染成硃紅色的日子。

「呼……呼！」

我在化爲瓦礫的城鎮裏拚命逃跑。

父親已經不在。

母親也已不在。

家也沒了。

學校也沒了。

城鎮也沒了。

雖然沒有任何能依靠的事物，總之我仍爲了活下去而逃命。

我當然害怕死亡。

但是，我更害怕失去家人──失去妹妹。

「──！在這裏！」

我轉頭看向背後，呼喚妹妹的名字。

最重要的名字……我想不起來。

我明明連相系的指尖感觸都還記得，但別說是名字，在我的眼裏，就連妹妹的容貌都宛如磨損的照片一般，模糊得無法看清──

就在這時，我發現這是在作夢。

這是夢境，同時也是記憶。

是我在十年前體驗到的過去。

因此我也知道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那種感情從內心湧現上來，我用力握緊拳頭，甚至滲出了血。

希臘神話。

不，應該說奮戰。

右眼發燙得彷彿燃燒起來一般，我用雙手按住不停溢出來的鮮血。

少女指着的是妹妹。

相對的沒有留下任何妹妹的痕跡。

少女看向這邊。

外表是大約十五、十六歲的少女──但那只是外表，我知道對方並非普通人。

爆發神與神之間，神話對神話的戰爭。

普通人不會空手貫穿人類的胸口。

瑪雅·阿茲特克神話。

但是……妹妹還活着的可能性並非零。

「嘎啊啊啊！」

我知道這一天在我的城鎮上發生的事情，在全世界也發生了。

那場戰爭現在被稱爲「神話戰爭」。

我揮拳毆打試圖奪走妹妹的少女。

但已經深刻感受到她的可怕。

我沒有絲毫線索。

然後她說了什麼。

當然也知道引起災難的兇手們。

日本神話。

北歐神話。

少女似乎對我的行動感到意外，她毫無防備地喫下我的拳頭……但六歲小孩的拳頭實在過於無力，光是發出砰……的軟弱聲響，就已經是盡了全力。

之後少女朝我伸出手。

「咿……！」

──神話的衆神。

彼此的實力差距相差到連談論這件事都是自不量力，那甚至無法說是戰鬥，但我爲了保護妹妹，盡全力抵抗。

「喔──」

凱爾特神話。

妹妹發出小聲的哀號。

我要殺掉殺害了父母的神。

十年前，在世界降臨了爲期三天的災難。

因對手噴出的血而染成一片鮮紅的少女，看似無聊地吐出這句話。

那段時間持續了大約二十秒，少女突然點了點頭。

我依舊握着妹妹的手，整個人顫抖不停。

「那個不錯嘛。給我。」

普通人不會把一個城鎮全部燃燒殆盡。

我明白自己無法拒絕少女的要求。

這些神話的衆神實際存在着，他們從神界降臨到人界，開始了戰爭。

還有從少女手中射出的閃光落到地上的瞬間，映入眼裏的景色就化爲瓦礫堆的情況。

有着人類外表的非人類少女，像是在打量這邊似的盯着我看。

印度神話。

大樓的瓦礫阻擋了我們的去路。

看見少女──還有剛纔被她殺害的少年──出現在這個城鎮的上空，開始戰鬥的模樣。

「喀呼！」

宛如岩漿一般漆黑混濁的感情。

對她而言，這就跟用手拍掉青蟲沒什麼兩樣吧；但我的身體卻被踹飛了好幾公尺，一頭撞上瓦礫堆。

「……！」

我對自己大叫「快點逃」。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的周圍只剩下化爲瓦礫的城鎮。

「啊……嗚……」

我不禁停下腳步，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我的眼簾。

……這之後的記憶可能是因爲意識朦朧，變得更不鮮明。

「嗯～」

或屍體。

少女瞪着我的時候，我整個人嚇得半死。

而且……就算剛纔的聲音有傳達到，恐怕也是白費功夫吧。

我對着因血與淚而模糊的視野對面大聲吶喊。

轟咚！

「嗚……嗚啊啊啊啊！」

還是說……遭到了什麼更恐怖的對待呢？

殺意。

「耗費我這麼多功夫。」

埃及神話。

沒有任何能顯示妹妹遭到殺害的事物。

妹妹被擄走了嗎？

──我卻反抗了少女。

在世界各地流傳的七大神話。

連痕跡也不剩了嗎？

「！」

是胸口被手刀貫穿的少年，與刺穿他胸口的少女。

「──！快逃啊！」

現在的我很清楚。

最後聽見了妹妹以虛弱的聲音呼喚着我。

普通人不會從天而降，衝撞大樓。

少女對妹妹做了些什麼之後，再度走近我這邊。

儘管如此，我仍拚命毆打着少女。

明明如此──

少女笑着一腳踢開我的抵抗。

「哥……哥──」

僅僅三天，歐亞大陸的三分之一就消滅無蹤，造成十五億以上的人類死亡的戰爭。

當然，小時候的我無從得知眼前的少女是神這件事。

「……我要殺了他們……」

「──嗯？」

無論怎麼做，也無法改變過去。

少年從嘴裏吐出血並倒下，倒落在瓦礫上。

「哈哈！」

怒吼着「快帶妹妹拚命逃走」。

我的意識就在這邊暫且中斷。

我完全想不起內容。

那傢伙以莫名友善的模樣對我搭話，同時走下瓦礫堆。

「……！」

「……──，……──」

從少女的態度絲毫感受不到她對於殺人的後悔和動搖。

「喲，人類。」

「咿……嗚……」

但這是過去發生的事情，因此那樣的行爲沒有任何意義。

大樓發出驚人的撞擊聲響，崩塌倒落。

「唔哇……唔哇啊啊啊！」

因爲我從家裏的窗戶偶然看見了。

彼此之間明明相隔着充分的距離，但我卻被少女的視線震懾住，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無論是血泊。

兩人站在瓦礫堆上，此刻正分出互相殘殺的勝負。

「啊……啊……」

我要殺掉殺害了朋友的神。

我要殺掉讓我們兄妹遇到這種慘劇的神。

我要拚命地殺、不斷地殺，殺光所有神……然後找出搶走妹妹的神，奪回妹妹。

這一天，決定了我的生存方式。

2

「……同學，雷火同學。」

「……！」

肩膀被人搖晃，讓我猛然清醒。

醒來時，椅子不小心發出「喀鐺」的聲響。

「啊……」

這裏是教室。

並非瓦礫堆中。

現在的我並非什麼受傷的小孩，而是受到全班同學注目的古怪高中生。

「神仙雷火同學，你睡醒了嗎？」

導師匣之木龍鬥以滿臉鬍渣的笑容這麼詢問。

「醒了……對不起。」

「哎呀～沒關係、沒關係，你別在意。」

匣之木老師像是當真不在意似的傻笑，重新開始上課。

原本聚集在我身上的視線也轉回黑板上，儘管覺得如坐鍼氈，我仍坐回座位上。

「雷火同學，你沒事吧？你剛纔發出呻吟呢……」

隔壁座位的瑪麗亞·敏特擔心地這麼詢問我。

「我只會讀寫啦，老師也說我發音有待加強。」

社會大衆一直想要忘記類似神話戰爭的事情。

雖然不影響平常的生活，但作那個夢時，總是會像這樣感到刺痛。

這時鈴聲正好響起。

在這種狀況中，倘若被知道身上寄宿着等同於神之詛咒的第七感，會變得無法度過正常的人生吧。

滿臉鬍渣的導師看到這情況，輕輕笑了。

匣之木老師將手靠在講桌上，環顧學生。

嗯，也就是隔離設施。

在日常生活中聽起來很陌生的兩個詞彙，對這間學園的學生而言，具備沉重的意義。

手帕貼在額頭上的溫柔感觸，讓我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下來。

「啊～大家入學還沒多久，所以今天是第一次接受『診察』呢。那麼，就讓我先稍微說明一下吧。」

雖然氣氛並非完全放鬆下來，但匣之木老師安穩的說法，似乎讓緊張感緩和許多。

「雷火同學和我以前待在同個教會的設施，我們是在那裏學習的。」

這時，有人從後方跟我搭話。

把它當成再也沒必要想起的事情，只要當作是惡夢忘記就行了。

在島嶼上生活的，只有神話戰爭後年滿十五歲並發現了因子的小孩們，與聖餐管理機構的職員而已。

「雷火同學精通外文呢，真是厲害。」

所以大人們決定要管理擁有因子的小孩們。

「那麼，接下來還有『診察』，我的課就上到這邊吧。」

瞬間，有一種緊張感竄過教室。

「老師是說匣之木老師？」

縱然是過了十年的今天也一樣。

和平的放學後。

我在十年前的戰爭中失去右眼，接受了移植手術。

第七感也被稱爲第七因子，用陳腐的說法來解釋，就是在少年少女身上顯現的超能力。

「呃──首先你們是透過世界共通檢查發現了第七感因子，纔會被召集到這間學園。這點應該不用說明吧。」

據說因子會在十八歲時自然消失，因此直到年紀超過十八歲爲止，我們都無法外出；大人們會在旁監視，避免小孩們逃離島嶼。

是瑪麗亞。

出聲的似乎是坐在我後面座位的國崎小次郎。

「是啊，有一點。」

在那些工作中，有一項被稱爲世界共通檢查。

因此我左右兩眼的瞳孔顏色不同。

在衆神戰鬥過的戰場上，至今仍殘留着超乎人類智慧的神性現象。

「哦～是這樣啊。」

我迷惘了一陣子，還是心懷感激地借用她的手帕。

「請用。」

「……別說傻話了，專心上課吧。」

「不，是我來這裏前待的設施……」

時間流逝得很快，就在課堂時間即將結束的時候──

這邊省略旁枝末節，總之其中一個巨大變化，就是聖餐管理機構（Eucharistia）的崛起。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數據，因此沒什麼變化；但國崎明顯感到放心的氣息，從後方傳了過來。

我嘴上這麼回答，但其實根本不是沒事。

──人類因神話戰爭一度差點滅亡後，世界上發生了各式各樣的變化。

在聽到這消息的瞬間，國崎等人誇張地這麼感嘆，但無論誰都知道這是在開玩笑。

「……謝謝你。」

老師仔細的說明，讓一些人安心地鬆了口氣。

「喲，雷火，你睡眠不足嗎？」

──十年前，在世界上留下巨大傷痕的神話戰爭，僅僅三天便終結了。

國崎從旁這麼詢問。

「喲，雷火。你在做什麼啊？……呃，你又在玩填字遊戲嗎？」

腦袋像要麻痹似的繃緊，因冷汗而溼透的背後感覺好惡心。

今年的入學者沒有人是陽性。

我反射性地接過她的手帕。

聖餐管理機構的工作，就是管理那類事物。

瑪麗亞露出微笑，回頭繼續寫筆記。

「如果是日文版，我也會陪你一起玩，但你那本填字遊戲是外文嘛。」

「好～那大家移動吧～」

似乎是她叫醒我的。

島嶼名稱是勞亞古陸（Laurasia）島。

瑪麗亞看着我們剛纔的對話，在一旁面露微笑。

已經作過好幾百次、好幾千次的夢。

我按着左眼，在內心低喃。

世界共通檢查。第七感因子。

「正確來說是法文喔。」

國崎看到我的填字遊戲書，嘆了口氣。

北極海的海水流入十年前被弄得支離破碎的歐亞大陸，形成勞亞古陸海。在勞亞古陸海的中心建造出來的，就是這座勞亞古陸島。

一言以蔽之，聖餐管理機構就是處理神話戰爭善後工作的組織。

這是衆神之戰散播的詛咒──一般說是因子造成的影響，但並不清楚詳情。

雖然我拚命隱藏，但心臟快速地跳動着；要是鬆懈下來，感覺就連呼吸也會變得急促。

最重要的是，左眼刺痛不已。

「……！」

匣之木老師忽然這麼說道，並放下粉筆。

「診察」順利結束了。

就在我用力地咬緊牙關時──有人從旁遞了條白色手帕給我。

在放學前的班會中，導師會告知全校學生這個消息。

假如在診察中被判斷因子成了陽性，情況就嚴重了。

那就是這間學園。正確來說，是蓋有學園的人工島嶼。

「嗯，外面雖然流傳很多關於第七感的傳聞，但其實你們用不着那麼擔心。實際上出現陽性的機率，根本是0.01％以下。或許你們也聽說過超能力者殺人的傳聞，那也是誤傳。實際上是超能力者本人因爲超能力失控而死亡。但這十年來，那樣的案例也不到五件。什麼超能力者殺人，根本是無憑無據的胡說八道。」

聽到匣之木老師的號令，大家各自從座位起身，開始移動到進行「診察」的體育館。

檢查的內容是確認有無第七感的徵兆。

3

國崎看似無聊地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託他們兩人的福，我心情也舒暢不少，之後我也很平常地聽課。

那一天，直到最後都烙印着妹妹身影的我的眼球……

因此許多人把那三天當成「惡夢」來談論。

又是那時的夢嗎……

正因如此，班上纔會籠罩在緊張的氛圍中──唯獨匣之木老師仍跟平常沒兩樣地傻笑着。

這是因爲神話戰爭爆發的三天後，衆神忽然消失無蹤的緣故。

非常適合這種形容的光景。

沒多久課程結束，從入學起就一直擔心的不安獲得消除的學生們，以神清氣爽的表情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教室。

「我只知道Bonjour（你好）啦。」

「不會，請你別勉強自己喔。」

「啊～還以爲從今天起，我也終於能使用超能力了呢～」

感到刺痛的左眼，是我與生具來的眼睛。

但是，只要我繼續作那樣的夢，我就絕對不會忘記那天的事情。

雖然不清楚，但一般認爲可能會有危險。

之後，直到今天爲止，神都不曾再度降臨到這世界。

「嗯，我沒事……」

學園──島上沒有其他教育機關，因此單純地被稱爲「學園」──就是那種設施，所謂的「診察」是每個月一次的因子調查。

國崎戳了戳我，我也輕輕回戳，然後回神到課堂上。

每當作夢，無論幾次我都會想起當時的事情。

「這是我的興趣，不行嗎？」

我從眼皮上按住怦通怦通跳個不停的眼球。

「怎麼～？你每天晚上在做什麼會睡眠不足的事情嗎～」

「嗯，對。」

我和瑪麗亞的脖子上掛着相同的十字架。

這表示我們出身於相同的教會設施。

「但我記得瑪麗亞是英國人對吧？」

「……因爲十年前發生了很多事。」

「喔，這樣啊。」

瑪麗亞曖昧地回答，國崎也沒有再追究下去。

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無論對誰而言，都是不太想提起的話題。

國崎拉回原本的話題。

「不過，雷火在那個設施裏，果然也是個優秀的學生對吧？」

「是的！」

瑪麗亞收起曖昧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回答。

「能培育像雷火同學這麼優秀的學生，老師一定也覺得很驕傲吧。」

「你別再誇我啦，瑪麗亞。」

雖然瑪麗亞把我捧上天，但我可不記得那個「老師」曾好好地稱讚過我。

不過那個老師教我的，並非什麼外文能力就是了……

這個話題就在這邊沒來由地打住，國崎和瑪麗亞繼續閒聊。

就在我打算再次回到填字遊戲中解謎時──

「雷、火。」

「嗯？」

天華忽然轉過頭來，這麼詢問我。

只有瑪麗亞一臉疑惑，頭上冒出了問號。

國崎發出彷彿靈魂吶喊般的哀號。

「──！」

「呀喝～久等了。」

「喔，是夏洛特學姐嘛。真是大飽眼福。」

瑪麗亞稍微提高音量，這麼喊道。

「噯，雷火你在做什麼？」

「你跟雷火同學貼得太緊了！年輕男女應該有所節制，你應該立刻拉開距離！」

淚淚這麼說道，同時窺探我的手邊。

手心感受到眼球的熱度。

「她只是去交講義和聯絡一些事情，我想應該快回來了……」

「哎呀哎呀～龍鬥老師不知把重要的講義放到哪兒去了～我陪他一起找，結果就搞到了這個時間。」

那名少女具備那種宛如妖精一般的夢幻之美。

雖然不是經常……但只要看到天華，有時左眼就會像這樣刺痛起來。

當──

自從入學之後，我們五人一起行動，已經成了固定的模式。

進來的是比淚淚更嬌小的少女。

左眼的刺痛也已經平息的我，一邊與國崎輕鬆談笑，一邊走着時──

「嗯？你怎麼啦～雷火同學？」

「……不知道。」

我不曉得原因。

「哎呀，那還真是辛苦了。」

只不過──

就在我想東想西時，到達了樓梯口。

我這麼反問悄悄對我耳語的國崎。

淚淚將視線從國崎身上移開，這麼詢問我。

就在我這麼回答時。

雖然是爲數不多的日本人同伴與日本愛好者組成的團體，但意外地氣味相投，因此感覺相當舒適。

她轉向這邊的時候，黑色雙馬尾跳動起來。

「聽好嘍，淚淚同學。你畢竟也是日本人，要以知道節制的大和撫子爲目標呢。」

因爲我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有像這樣跟朋友玩樂的一天。

「感覺真的想叫救命喔！必須好好整理桌上的東西纔行呢～」

「啊哈哈……哈……」

「什麼──！你該不會打算一個人獨佔吧？獨佔那雖然不及瑪麗亞誘人的D，但讓人覺得在彈力方面也是毫不遜色的豐滿雙峯──！」

「國崎～」

「什麼怎麼樣？」

瑪麗亞使勁推開淚淚，讓她和我保持距離。

一名少女從對面走了過來。

有些偏下垂眼的端正容貌。

他實在是自作自受，我無法做出任何評論。

「啊，這麼說來，天華呢？她還在職員室？」

「那就請國崎同學帶路，去那間可麗餅店吧。」

雖然她個頭嬌小，但有着修長的手腳。

國崎還來不及辯解，頭上就捱了一記強烈的手刀。

淚淚笑了笑，輕快地點頭表示肯定。

不知爲何，純粹英國人的瑪麗亞，告誡着純正日本人的淚淚何謂大和撫子。

眼皮的深處又刺痛起來。

「當然是淚淚的咪咪啦。怎麼樣？很柔軟嗎？」

嘎拉嘎拉嘎拉──

「哦～讓我看看～」

我與天華在這座島嶼才相遇沒多久。

制服的領子不成體統地敞開着，從領口窺見的線條比想像中更有女人味。

……滋滋！

瑪麗亞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刺痛不到二十秒就平息了。

「那麼，怎麼樣啊？」

「淚淚同學！」

「沒什麼，好像有灰塵跑進眼睛裏。」

聽到有人從後方呼喚，我轉過頭去。

大家也跟在天華後面，陸陸續續地站起身。

所有人換了雙鞋子，爲了出發到南區，前往校門。

鉑銀色的長髮與白皙的肌膚。

「嗯，所以是秒殺啊。」

教室的門正好在這時打開了。

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確實在腦海的角落有個疙瘩。

當然，也沒有任何要素會跟十年前的事件產生關連。

當然我也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來。

雖然外表像個小孩子，但她可是能運用七國語言的才女，入學後才五天，就已經被委任班長一職。

然後她拿起自己的書包──

她留長到肩膀的頭髮顏色偏淺，笑容就宛如小狗一般惹人憐愛。

「淚淚，你事情辦完了？」

「咦～有什麼關係呢，瑪麗亞兒～我並不介意喔～」

「誘人的D是指什麼呢？」

天華點頭應了聲「是喔～」，繼續和隔壁的淚淚聊天。

「不、可、以！」

又來了。

雖然有些困惑，但感覺並不壞。

「啊，我之前有看到可麗餅店喔！」

滋滋……滋滋……

我敷衍過去。

天華髮出銀鈴般的笑聲。

「南區應該有吧？」

「啊，慢噗嘎！」

「我這個人很挑的，尤其討厭軟弱的男人。」

……真是棘手。

「什麼秒殺，有事找你的人是男生吧……不是告白嗎？」

我裝作在撥弄瀏海的樣子，按住左眼。

淚淚爲了看得更清楚，將臉湊近過來，甚至快碰觸到我的臉頰。

心裏也沒個底。

簡直就像夢見那個夢時──

我無法徹底融入這個圈子中，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這光景有些微妙地荒謬啊。

偶爾會變成這樣。

淚淚紋風不動的笑容讓國崎露出苦笑。

「嗯？什麼事～？」

「那我們去玩吧～今天好想喫可麗餅喔～」

她的體重靠在我的肩膀上。

只見一名女學生──鹿金淚淚將手放在背後，站在那裏。

這也是多虧了天華整合團體的本領吧，剛來這座島嶼時，沒想到能交到這麼多朋友的我，至今也仍然有些困惑。

額頭上冒出青筋的淚淚站在國崎身後。

「填字遊戲。」

「……」

「嗯，秒殺。」

那過於驚人的氣勢讓我不禁退縮，不過──

看來似乎是國崎認識的人。

仔細一看，周圍的人見到擦身而過的少女，也多少嘈雜起來。

少女是這間學園的知名人物嗎？

「國崎，你認識那個人嗎？」

我不經意地試着這麼詢問，於是國崎咧嘴一笑，抓着這個話題不放。

「喔！雷火也感興趣嗎～？你也意外地好色嘛！」

「不，並不是那樣──」

「別害羞別害羞，好，我就特別提供從學長姐們那邊打聽到的情報給你吧。」

才入學第五天，國崎似乎就迅速建立起那方面的人脈了。

我對他的活力感到傻眼，同時幾乎是被強迫地聽他解說。

少女的名字是夏洛特·拉布佩恩，十七歲。

個性溫和，但不擅長與異性相處；朋友很少，沒有戀愛經驗。

興趣是閱讀，假日很少離開宿舍。

她並非孤獨，而是喜歡獨處的類型。

因爲經常待在圖書館，也被稱爲「書架的銀色妖精」。

儘管有男生私底下憧憬着她，但一開口搭話，她就會立刻逃走，因此沒有任何人能夠與她交談三句話以上。

「然後，目測她的三圍從上……」

「我沒問那麼多。」

明明本人就在附近，這男人到底打算講些什麼啊？

「什麼嘛～這可是靠那方面專家的眼力，正確測量出來的數字喔。」

國崎連連點頭，因此我也先予以肯定。

「那麼，朋友也還在等我，我先告辭了。」

我這次一言不發地用書包的角敲向國崎的頭。

總之，經過這樣的對話，我們沿着學園前的平緩坡道往下走，前往南區。

學姐忸忸怩怩地回答。

一行人穿過制服的洪水縫隙間，邁向國崎說的可麗餅店。

被抱住的她驚訝地漲紅了臉。

她接過書。

「賺到？」

「……你沒事吧？」

我可以理解她爲何會擺出那種態度。

「這樣啊～那麼，我就點水果聖代口味好了。大家一起嚐嚐味道吧～」

「淚淚真過分！」

學姐語無倫次地這麼說道。

「嘿噗唏！」

我這麼回答，於是國崎仰天發出「啊～」的叫聲。

國崎按着鼻子，繼續追問下去。

「我比較喜歡生奶油。」

港口位於西區。

雖然她想說的話有些曖昧不明，但就我推測，她應該是想說下次我到圖書館的話，她想跟我道謝吧？

「我知道了，改天我會去拜訪學姐。」

「嗯。那麼……我在圖書館等你。」

「是這樣嗎？」

雖然區域像這樣劃分得很整齊，但學生利用的主要是南區，很少會踏入其他區域。

她又稍微仰望我的臉──

（她該不會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想說這些吧？）

「～～！」

「這不就表示那個學姐對你感興趣嗎？」

學姐在最後這麼說道，然後小跑步地離開現場了。

「請問……你的名字是？」

「順便問一下，雷火要點什麼？」

「少來了少來了～雷火畢竟也是男生嘛～跟那麼漂亮的學姐緊貼在一起，晚上一定會想起那種感觸──」

（她剛纔好像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跌倒了……？）

要無視她的視線離開現場，也讓我微妙地抱持罪惡感，我決定和她再稍微交談一下。

「雷火……呀。呃，我是二年級的夏洛特·拉布佩恩。」

「……你喜歡看書呢。」

她的樣子實在太奇怪，我不禁這麼詢問。

夏洛特學姐自我介紹後──

「我看到嘍～雷火～你真是賺到啦。」

「會。我並不討厭閱讀。」

學姐用力搖頭，同時這麼回答。

「嗯……嗯！」

我用書包堵住國崎的嘴。

她這麼詢問我。

「唔喔！」

「是啊。」

「算了，畢竟是國崎嘛～」

「咦！啊，嗯……我喜歡。」

似乎是她剛纔差點跌倒時，從她的書包裏掉落出來的。

無論往左看或往右看，都是穿着制服的學生。

她似乎想說什麼，卻無法順利化爲言語的樣子。

「……」

把島嶼的中心當作學園。

「我……我沒事！」

「天華要點什麼～？」

只不過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時瞄着我看。

「你掉的書。」

畢竟做生意的對象只有學生，因此沒有任何無謂的東西，像是紳士服專賣店之類的。

「夠了，你閉嘴。」

「是怎麼個道謝法？」

「嗯？你不點巧克力香蕉嗎？」

「哎呀～女生的這種對話真棒呢～」

她的腰比想像中更纖細。

夏洛特學姐看似很開心地點了點頭。

「應該會點草莓巧克力口味，鮮奶油多一點吧～」

「喔～感覺好好喫。瑪麗亞兒呢？」

「她改天好像要帶我參觀圖書館。」

看不見她的身影之後，忽然靠近的國崎碰一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應該會點香蕉可麗餅吧。」

所幸學姐似乎並未聽見我們的對話，她筆直地朝這邊走來。

學姐即將與我們擦身而過時──

島嶼的南區也就是所謂的鬧區，主要聚集了大部分學生所需要的娛樂設施。

「既然這樣的話，因爲我是圖書委員……如果你來到圖書館，我可以帶路……那個……當作謝禮。」

原本就是人工島嶼的這座島，各個區域分攤的職責劃分得相當清楚。

她的臉頰異常泛紅，簡直就像鮮紅熟透的番茄一樣。

發電廠等島內設備集中在東區。

「……」

「沒什麼，她只是在跟我道謝而已。」

「抱歉，國崎又說了傻話。」

都是些爲了讓學生在放學後和假日遊玩的設施。

「你再給我閉嘴一次吧。」

「痛痛痛，可是你跟傳聞中很怕男生的學姐，聊了挺長一段時間嘛。」

女生三人組看似愉快地互相挑選着可麗餅。

「啊！咦！」

從封面來推測，這似乎是戀愛主軸的奇幻故事。

我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身體。

我無視痛到快昏倒的國崎，向女生羣微微低頭道歉。

我彎下身撿起書。

因此放學後的南區充斥着學生。

有許多自然公園的北區。

「啊，謝謝你。」

雖然她的態度很難看出是肯定或否定……但應該不要緊吧。

鬧區位於南區。

雖然有那種感覺，但如果是我弄錯就太失禮了，因此我沒有說出口。

我將撿起來的書還給學姐。

我這次有些用力地將書包蓋到國崎臉上。

書名是《星星王子與公主》。

「嘿噗！」

「否則她纔不會跟你約好改天要再見吧。啊啊，雷火真好呢～如果我也有像你那樣優異的反射神經，就能幫助學姐，順便不小心摸到那對豐滿的咪咪。」

「那個……你也會看書嗎？」

這時我忽然察覺到有一本書掉落到地面上。

途中也繞了一下路，但大約三十分鐘就到達目的地。

她突然在眼前一個重心不穩。

「我的名字嗎？我叫神仙雷火。」

「我沒有那麼喜歡甜食，可以的話想喝咖啡就好。」

「可麗餅店沒有咖啡吧，換果汁之類的？」

「咦～！我本來想叫雷火也讓我試喫他點的口味耶～」

在旁聽到對話的淚淚這麼抱怨。

「你點這邊的優格聖代嘛～」

「就算你這麼說……」

「你肯點這個的話，我就讓你跟我互喂彼此喔～」

淚淚像貓咪一樣撒嬌懇求着。

聽到這番話的國崎──

「如果是這樣，就由我來買吧。」

「國崎就免了。」

「爲什麼啊！」

「呼，我知道了。我買就是啦。但是，我頂多只能喫一口喔。」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這邊還是配合大家吧。

決定要點的口味後，我們等沒幾分鐘，就拿到全員份的可麗餅，然後五個人到外面的餐桌坐了下來。

「哎呀～話說回來，大家都通過『診察』，真是太好啦～」

大家喫着可麗餅談笑的空檔，國崎忽然感慨良深地這麼低喃。

「的確呢～國崎要是覺醒超能力的話，好像會用在色色的事情上～」

「淚淚從剛纔開始就對我好刻薄耶！」

「國崎同學纔不會做那種事呢，對吧，國崎同學？」

「我事前調查過了。然後發現這座勞亞古陸島似乎沒有設置教會，好像也沒有真聖教會的祭司大人。」

「唔～連淚淚都這樣～」

天華像是感到頭暈似的轉着頭。

入學後才五天的話，還有很多沒逛到的地方。

淚淚摸着天華的頭，這次換她開口說道：

「然後，關於神話戰爭的戰後處理，照理說也是由教會主導進行。畢竟是異端的衆神搞鬼，引發了戰爭。奉主之名，淨化這些污穢，將世界改正成原本的模樣，就是教會的工作。」

「……這傳聞你是聽誰說的？」

「可是，聽說今年的『診察』沒有人是陽性啊。」

天華若無其事地回答。

出乎意料的話題，讓所有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瑪麗亞把玩着十字架，同時這麼嘆息。

「啊嗯！」

淚淚笑着說了起來。

不過，這些跟現在的話題沒有關係，言歸正傳。

「可是啊～爲什麼這座島上沒有教會呢？」

像是從聖經的文章中排除「神」這個詞彙，統一成「主」；或是禁止把祭司稱爲神父。

「更重要的是遊樂場所是否齊全啦。我想跟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

「這麼說來，講到『島嶼』的『傳說』啊～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大略來說，就是從宗教當中排除「神」這個詞彙。

「哦～原來這座島嶼沒有教會啊。話說瑪麗亞兒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算起來這間學園的學生，就算包括畢業生在內，最多約三千三百人──只有一萬人的三分之一以下。很少有人會在這當中會抽到一萬分之一的中獎率吧。」

「……嗯，因爲真聖教會和聖餐管理機構感情很差，島上沒有設置教會設施，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這座島嶼啊～一般說是人工島嶼對吧？但是聽說沒人知道是怎麼建造出這座島的。」

這座島嶼非常寬廣。

這邊提到的「舊教會」，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也就是瑪麗亞剛纔說的真聖教會的前身。

這間學園是三年制。

淚淚笑着將自己的可麗餅遞給天華。

天華咬了一口淚淚的可麗餅。

「卡拉OK嗎～我沒唱過，所以很期待呢。」

「怎麼，又是傳聞嗎？」

「是……是這樣嗎？」

國崎和淚淚熱絡地聊着卡拉OK的話題。

「咦？什麼意思？」

淚淚感興趣地追問，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天華身上。

「唔～雷火同學講的話有一堆數字，會讓人感到混亂呢。」

「所以，這就表示至少提到那個傳聞的學長姐，實際看見有人被帶到研究所的可能性非常低微啦。」

「這間學園一學年的平均學生數是兩百到三百人。學園是在神話戰爭的隔年設立的，所以今年是創校第九年。」

「冷靜點啦，國崎。反正只是傳聞吧。」

另一方面，引起神話戰爭的衆神，則決定全部稱爲「異端之神」。

此外還進行了教義的大改革，例如改變天國的定義等等。

天華似乎只是打算提供話題，她對我們的反應表露出看似不滿的態度。

「啊哈哈，抱歉抱歉。來，喫一點我的可麗餅吧。」

傳聞嗎？

這個朋友真是夠了。

「真是夠了～！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說了是傳聞嘛～這就像是小小的都市傳說呀～」

「奇怪的傳聞？」

天華應該也沒有惡意……先幫她說幾句話好了。

「有許多遊樂場所是很好，但沒有教會這點，讓人有些傷腦筋呢。」

因此首年度的入學者最多應該有九百人，但隔年以後，每年只會增加兩百到三百人。

「～♪」

天華爲了造成誤會一事道歉，繼續說道。

國崎似乎沒想到會有人回答，他轉頭看向插嘴回應的我。

「這麼說來呀～」

並非信徒的淚淚似乎難以產生共鳴，她的回應有些敷衍。

瑪麗亞似乎也有些害怕，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似乎稍微說了多餘的話，但這件事說出來應該也沒問題吧。

這次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然後，有傳聞提到出現陽性反應的人，會有什麼下場。聽說會被送到正式調查超能力的正牌研究機關，再也回不來呢～」

「原來是這樣啊～」

「咦？啊～……」

「嗯～是誰建造了島嶼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十年前的神話戰爭，讓全世界對於「神」的憎恨膨脹起來，舊教會以此爲契機，轉型成現在的真聖教會。

然後大肆宣傳神話戰爭僅僅三天就終結，是因爲主討伐殲滅了異端的衆神。

「什麼什麼？是怎樣的內容？」

天華的心情很乾脆地變好了。

我稍微壓低音量，說了起來。

「那兩個機構感情很差啊？」

國崎這麼說道，換了個話題。

「好啦，聽我說嘛～」

「所以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像是在大海正中央建造島嶼的施工方法，還有到底是哪一國的哪一種業者承包了這個工程，聽說這些事情都沒有任何資料呢～」

不過，要是被瑪麗亞純真的眼眸注視，也會變得很難撒謊吧。

這時，不停喫着草莓巧克力的天華插嘴了。

「真可怕！那我們要是有什麼差錯，也有可能會被送到那個研究機關嗎？」

「與其說是『都市』傳說，不如說是『島嶼』傳說呢。」

「這對瑪麗亞兒來說，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呢～雖然不至於死人啦。」

國崎這麼大叫。

「是的，雖然不會死人，但很傷腦筋。」

「……」

淚淚閃爍其辭地回答我的質問。

我這麼認爲。

「因此也沒有星期天的彌撒，只能在自己的房間祈禱。」

國崎感到疑惑。

「所以說是傳聞嘛。」

瑪麗亞感到安心似的鬆了口氣。

「咦？」

我這麼應聲。

「嗯。」

我們五人一起到處探訪遊玩那些地方，感覺會很開心。

「喏，雖然龍鬥老師說出現陽性的機率是0.01％以下，但反過來說，就是一萬人中會出現一個人對吧？」

「咦？」

國崎像是沒來由地爲了繼續這話題一般提出疑問。

「原本包括異端在內，關於神祕的知識和技術，都是由舊教會獨佔。喏，說到驅趕惡魔，從以前開始就是祭司的工作吧？」

「那肯定只是傳聞。」

瑪麗亞並沒有感到不快的樣子，她將手貼在臉頰上，點頭同意。

「就是在『診察』中被擋下來的人的傳聞。」

「我在班級委員會中聽學長姐說的。」

「……順便問一下，這件事是？」

「正如你所說啊。」

「別在這時吞吞吐吐啦，國崎。」

「咦，淚淚是首次體驗卡拉OK？真意外！」

「也就是說，是個缺乏可信度的傳聞呢。」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說今年的事情啦。」

淚淚似乎也被勾起了興趣，她這麼問道。

「我之前聽說了奇怪的傳聞。」

我聳了聳肩。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把異端的衆神當成「邪惡」，由代表「正義」的教會消除那些可說是戰爭災害的神性現象，藉此來挽回喪失的權威這種意圖。

但是──我停頓了一下。

「聖餐管理機構在這時出現，奪走了所有與神話戰爭相關的權限。」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從旁搶走了工作嗎？」

「嗯，直截了當地說，就是那麼回事啦。」

我點頭肯定國崎的質問。

以前似乎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不能泄漏給外部。

但是，如今已經證明衆神實際存在，而且神性現象殘留在各地。

同時聖餐管理機構已經在全世界證明了人類對於這種神祕不可思議的現象有對策。

另一方面，天天與聖餐管理機構競爭較勁的教會，也試圖對社會大衆主張他們保有那類知識技術這一點。所以這種程度的事情，即使說出來也沒問題。

不過就國崎等人的反應來看，那類宣傳活動似乎進行得並不順利。

就在這時，我的說明似乎還不夠充分，只見國崎又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不是很懂耶。有人要代替自己工作的話，一般會覺得很幸運吧？」

「這方面牽扯到很多大人的理由啦。」

因爲沒有必要連教會的真心話都暴露出來，我笑着敷衍過去。

「嗯，總之因爲這樣，教會和管理機構從平常就爲了管轄範圍屢次起衝突。這就是雙方感情不好的原因。」

我將話題作個總結。

「雷火同學真是博學多聞呢～」

天華感到佩服地點了點頭。

但她這時垂下眉尾，看向瑪麗亞。

這座勞亞古陸島實在有太多謎團。

「我有本書想快點看，不知道何時纔會看完。」

叩……叩……

帶女生進入男生房間，當然是違反宿舍規則的。

我、國崎和瑪麗亞三人一起前南宿舍。

我會在這當中刻意挑選那間孤兒院，當然是有理由的。

換言之，就是沒有規定明確的時間。

國崎和淚淚這類型的人，似乎相當不滿，抱怨連連。

「抱歉。」

天華安撫着兩人。

「那麼，我上樓了。」

前幾天我總算被認同能獨當一面了。

「我沒在等，不要緊的。快進來吧。」

「明天見。」

「哈哈哈，那雷火也明天見啦～」

總算到達自己房間的我，用電子鑰匙打開門鎖。

也就是距離玄關最遠的房間。

覺得沒血沒淚的教官根本不是人的想法，都不曉得浮現過幾次了。

收養我的是某間孤兒院。

「是的，明天見。」

「好。啊，這麼說來，雷火打算幾點喫飯？」

「什麼嘛～我跟書哪邊比較重要啊～？」

嗯，就如國崎所說的，一般人會覺得抽到這房間算是下下籤吧。

而是我特意找出那間孤兒院，自己進入那裏的。

「不過，我們住在南宿舍，真是太走運了呢～」

我們跟瑪麗亞也在玄關前道別，國崎一直朝瑪麗亞揮手，於是我推着他的背進入男生宿舍的玄關。

就在這時，從陽臺傳來敲窗戶的聲音。

我進入室內打開電燈，將書包放在地板上。

國崎一臉不滿地說道。

「是啊。」

例如淚淚大概是當成都市傳說或傳聞之類提起的話題，但真的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座島嶼是如何建造出來的。

「雷火真壞心眼～」

拿着擴音器的警衛現身，開始廣播。

「那麼，再見嘍～」

一到放學後，很多學生都會前往南區，因此離南區最近的南宿舍被說是大獎。相反地北宿舍聽說是下下籤。

「明天見～」

無論如何，一旦進入夜晚時間，店家就會全部關閉，因此刻意違反規定也沒什麼意義。

我們聊着聊着，便到達南宿舍。

雖然要拒絕他很過意不去……

當然，男女宿舍的玄關也是分開的，經常有人從玄關旁的舍監室監視學生的出入。

我們就這樣和其他學生同樣踏上歸途。

國崎挽留正準備爬上樓梯的我，這麼詢問。

瑪麗亞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並非不同棟，而是同一棟建築，但男生房和女生房被徹底分隔成左右兩邊，要在宿舍裏往返是不可能的。

這麼回答了。

「揭露聖餐管理機構在勞亞古陸島進行的事情全貌」。

「讓你久等了。」

我們在途中的十字路口，跟淚淚和天華兩人道別。

倘若無視規定，就等着交悔過書和被關禁閉。

但是，教會營運的孤兒院本身，其他也有無數間。

那麼，學生要如何知道門禁時間呢？答案就是校方會正確地調查出當天的日落時刻，像這樣從一個小時前就在島上開始廣播。

天華看到我也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這麼說道。

爲何我和瑪麗亞會做這種像是偷偷密會的行動？

國崎和淚淚也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教我殺掉衆神的方法。」

我、國崎和瑪麗亞住在南宿舍，天華住在東宿舍，淚淚則是西宿舍。

個人也並非那種會在夜晚的街道上流連忘返的性格，因此以我的立場來說，門禁無論是幾點都無所謂，不過──

也沒有吐槽她爲何會從陽臺現身。

「可是～這麼一來，感覺這座島嶼往後也不會建造教會呢，瑪麗亞。」

房間是在入學時完全隨機分配的，因此抽到一樓房間的國崎，取笑我運氣太差。

徹底折磨肉體是日課，此外還被灌輸了包含外文課在內的各種課程。

教會給予我的指令只有一個。

『馬上就要進入夜晚時間，學生請回到宿舍。』

宿舍的餐廳會在五點到八點這段時間開放，倘若是這段時間內，無論何時都能用餐。

我這麼告訴教會的人，進入了那間設施。

那之後的十年……

「呼……」

看來他似乎打算配合我的時間。

我每天都被操到吐血。

「雷火同學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我則是──

但我毫不在意，讓她進入房裏。

「那麼，瑪麗亞也明天見～！」

剛纔會說抽到這房間算運氣很好，也是因爲如果是四樓的房間，就很容易從屋頂使用鋼索降落的意思。

「算啦算啦，反正明天也能玩樂，我們乖乖回去吧。」

這跟我來到這座島嶼真正的目的有關。

不，應該說「對我們而言」嗎？

雖然也有電梯，但按照慣例，只有二、三年級學生才能使用。

只見剛纔道別的瑪麗亞就在那裏。

因爲我早知道她會像這樣來我的房間。

「你這樣很噁心喔。」

我分配到的是位於宿舍四樓最角落的房間。

在獲得認同的同時，賦予給我的任務就是潛入這座島嶼。

這間學園的宿舍雖然門禁嚴格，但其實宿舍規則上只寫着「應當在日落前回宿舍」。

4

因爲島上充斥着學生，如果不好好遵守規律，會立刻陷入混亂狀態之類的。

之後，我們也熱絡地閒聊了好一陣子。

我並沒有特別喫驚地打開窗簾。

還會被課以其他種種罰則。

那裏是當時還冠着舊教會之名的真聖教會的設施。

不，正確來說不是我被收養。

「我還沒玩夠～」

學園準備的宿舍有好幾處，蓋在島嶼的東西南北。

十年前，失去一切的我成了孤兒。

啊，馬上就要日落了嗎？

「咦～已經到夜晚時間了嗎～」

我有些苦笑地揮手回應，然後前往自己的房間。

匣之木老師也特別慎重地提醒大家這點。

「說得也是呢。」

但是，我反倒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無論是哪邊的學生宿舍，基本上都是四層樓的相同構造。

日落後被稱爲夜晚時間，禁止任何外出行爲。

因爲那間設施──是教會的異端討伐者培育所的日本分部。

「我原本就很少在祈禱，是個不良信徒啊。」

「說得也是呢。」

雖說因爲神話戰爭的影響，大幅減少了信徒，但全世界仍遍佈着教會的情報網。

儘管如此，仍舊不曉得是誰在何時施行了這種規模的大工程。

而且這座人工島嶼甚至不是浮島（Mega Float），而是從海底構築起基礎。

跟填補靠近陸地的淺灘來造地是不同原理。

昔日曾經存在於這裏的歐亞大陸，是北歐神話的索爾與日本神話的建御雷神──也就是兩個神話的雷神產生衝突的地點。

這兩尊神同時也是代表兩個神話的武神，他們的戰鬥驚天動地，那激烈的衝突甚至擊碎了世界最大大陸的三分之一。

勞亞古陸島就是在那場戰鬥的原爆點建造的島嶼。

甚至無法估算貫穿了這裏的洞穴究竟有多深。

到底是以什麼方式，而且僅僅一年就在這種地方建造了島嶼？

追根究柢來說，就憑現代的技術可能辦到嗎？

光是島嶼的由來，就湧現這麼多謎題。

而且籠罩在最深沉黑暗中的謎題，就是聖餐管理機構的成立過程。

管理機構的誕生跟勞亞古陸島的完成幾乎是同時期。

此外，管理機構在教會至今仍處於混亂狀態中時趁虛而入，搶走了一切主導權，諸如開始世界共通檢查，與神性現象的善後處理等等。

雖說處於混亂期，但教會在當時也有莫大的影響力。

至少是不可能敗給剛誕生的新興勢力……正常來說的話。

不過，現況就是眼前這種狀態。

聖餐管理機構管理關於神話戰爭的一切，完全不讓教會有介入的餘地。

他們是如何獲得淩駕教會影響力的力量？設立的背景是什麼？這些都籠罩在黑暗之中。

實在令人費解。

對於遠比自己巨大的事物，比起恐怖，人更會感到畏懼。

「把人留在建築物裏的機關嗎？」

我的任務終究是潛入搜查。

「瞭解。如果是雷火前輩，應該不需要擔心，但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

因此我對消除自己的腳步聲一事異常敏感，移動速度似乎極端地降低了。

十年前不見蹤影的妹妹。

話先說在前頭，我和瑪麗亞是同年級的學生。

但是，不可能擁有這種東西的一般學生，恐怕根本不會想要到外面吧。

白天跟國崎聊天時，曾說過我和瑪麗亞是出身同個設施。

入學後第五天──我們之所以到今天爲止都沒有動作，是因爲我們從第一天就發現這個建築整體被施加了某種魔法性機關。

生物會屏住氣息，空氣變得冰冷，四周鴉雀無聲。

「瑪麗亞回自己的房間吧，萬一我沒有回來，你就聯絡教會。」

「那麼，施加在學生宿舍上的魔法，已經解析完畢了嗎？」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魔法，還在人界技術的範疇內。

「果然有必要調查夜晚時間的島嶼啊。」

「他們在夜晚時間進行着某些不能讓學生看見的事情？」

雖然至今不曾意識過，但夜晚是跟白天相差甚大的世界。

原本就沒有目標。

「是的。」

「施加在這個建築物上的魔法，跟所謂的驅人結界相反──換言之，似乎是消除想離開這個建築的念頭。」

「沒錯。雖然我和雷火前輩託這個十字架的福，並沒有受到影響。」

「按照預定，我之後開始單獨調查島嶼。」

……但是，即使花費將近平常三倍的時間前進，卻連校舍的影子也看不見。

我無可奈何地放棄抵抗。

瑪麗亞點了點頭。

換言之，最重要的是不被發現，在陷入必須使用武器的狀況時，任務就算失敗了。

至少決定了接下來的行動。

瑪麗亞這麼說道，輕輕舉起自己的十字架。

就這樣又經過十分鐘。

那是過去人類對神和自然抱持的感情。

「還有，這種機關似乎設計成只有在夜晚時間的期間纔會發動。」

「……」

「你不是對淚淚說教，要她別黏着我嗎？」

外面完全變暗，警衛的巡邏也已經結束的時候。

「我是例外。」

那句話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換言之，瑪麗亞也跟我一樣，接受了作爲一個異端討伐者的訓練。

差不多該轉換成工作模式了嗎？

實際上，戴着這個十字架的瑪麗亞到了屋頂──也就是到了戶外，甚至來到我的房間。

瑪麗亞也坦率地回應我這次的呼喚。

跟我一樣符合學園入學基準的瑪麗亞，以支援這次潛入任務的形式，跟我一起來到這座島。不過……

瑪麗亞說明她這五天調查到的關於建築物的魔法性機關。

教會高層幹部──還有我想知道的是──管理機構背後的那個「什麼」的真面目。

「是的。」

教會經過長年的調查，查出聖餐管理機構把那個「什麼」藏在這座島上。

雜音消失的空間，會讓人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世界的寬廣。

既然這樣，不帶武器去還好一點。

瑪麗亞若無其事地回答，繼續緊抱着我。

但是，爲了找到妹妹，無論是可能性多麼細微的線索，我都會盡全力緊抓不放。

周圍太過安靜了。

爲了得知妹妹的行蹤，只能找出當時襲擊我們兄妹的神。

這座島嶼和管理機構，是在那一年後成立的。

首先我決定前往學園。

前輩這個稱呼，是待在那間設施時留下的習慣。

寂靜十分刺耳。

「前輩在教室被淚淚同學抱住了對吧，所以我也要抱住前輩。」

「瑪麗亞，你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然後跟她一樣使用鋼索，從四樓的陽臺靜悄悄地降落到地上。

實在過於詭異。

瑪麗亞也默默點頭，對我的意見表示肯定。

白天與夜晚。

內心感到騷動的並非恐怖，而是畏懼。

爲了讓我調查管理機構背後的事物，還有他們究竟在這座島上進行着什麼。

她在魔法方面的資質勝過我，因此應該可以信任她的解析結果吧。

穿梭過無人街道的風，感覺更爲冰冷。

夜晚時間。

雖然不至於說這樣就算是證據確鑿。

這十字架是給予異端討伐者的基本裝備之一，具備反彈對身心有害的詛咒和魔法的效果。

一開始聽到時，我覺得這名字取得很隨便，但像這樣試着體驗之後，感覺異常貼切。

衆神於十年前在地上現身，然後離開。

這一連串的發展，真的毫無關係嗎？

我比瑪麗亞先一步來到陽臺上，準備鋼索。

雖然她有時會忽然採取奇妙的言行，但基本上是個認真的少女。

我小心避開從舍監室會看見的角度，離開了學生宿舍。

明明如此，她在兩人獨處時會稱呼我爲「前輩」，是有原因的。

我並非清楚地確信那裏有什麼。

「沒那個必要。」

這麼認爲是很恰當的吧。

倘若想逃離，就只能劫船；要是引發那種重大事件，教會也不願包庇或藏匿我吧。

「……」

「爲了讓大家徹底遵守宿舍規則……要說是這樣，也做得太過火了。」

假設聖餐管理機構是犯人──

5

彷彿連耳邊的血流聲響都能聽見的寂靜，讓我不禁呆站在原地。

儘管如此，我仍參與了這個任務，是因爲覺得說不定能獲得關於衆神的線索。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因此教會把符合入學條件的我送進了這裏。

假如我失敗了，要逃離這座島嶼的路徑只有航路。

這就是我來這座島嶼真正的目的。

我覺得不太對勁，暫且停下腳步，立刻明白了原因。

我姑且相信直覺，沿着跟平常的上學路相同的路徑，慎重地開始移動。

瑪麗亞這麼說道，自從她來到這房間後，已經抱住我十分鐘以上了。

「瑪麗亞。」

我只是認爲如果這座島嶼本身是聖餐管理機構因爲某種目的而建造的話，蓋在島嶼中心的學園應該有什麼內幕纔對。

我也明白這是教會與管理機構權力鬥爭的一部分。

「我不要，雷火『前輩』。」

因此也有可能是聖餐管理機構設置了這種機關。

我打算從今晚開始進行爲了達成目的的行動。

他們背後應該有非比尋常的「什麼」吧？

「我明白了。要攜帶武器嗎？」

「瑪麗亞。」

當然，管理機構背後的存在是否與十年前那個神的真面目相關，還不明瞭。

「……」

抑或那個非比尋常的「什麼」應該是與神相關的事物？

時間是六點零一分。

這個城鎮、這座島嶼，讓人重新認識到那樣的感受。

『──咿。』

……嗯？

剛纔好像聽見人的聲音。

我立刻躲到陰影處觀察周圍，但沒發現可疑的人影。

周圍還是一樣鴉雀無聲。

……是我的錯覺嗎？

要說是錯覺，那聲音卻異常清晰地殘留在耳裏。

不，我沒空在這種地方耗費時間吧。

我再度開始移動，前往學園。

我爬上平緩的坡道後，總算逐漸看見校舍。

我警戒着周圍，同時跨越校門，悄悄地想靠近樓梯口。

就在這時──

「──啊。」

忽然仰望的校舍屋頂上有誰在。

從頭髮長度來看，大概是少女。

揹負着月光的少女，身上穿的是──銀色的騎士盔甲。

脖子上繫着領結，盔甲的下襬宛如裙子一般拓展開來。

那身影簡直就像學園的制服與盔甲合爲一體。

雖然也能說是一種奇妙的打扮，但神奇地是那身影十分美麗。

少女飛奔起來。

學姐眼裏顯露出憤怒的神色──

左眼刺痛起來。

『──嗎？』

自從十年前的神話戰爭之後，這世界一次也沒發生過能稱爲「戰爭」的大規模爭鬥。

「！」

然後，那刀刃的軌道瞄準了我──！

她很明顯地是朝着我掉落，不，是跳躍過來。

我將身體往前伸展，鉆過跳向這邊的她的下方。

跳樓自──不對。

雖然很難聽清楚，但勉強可以知道是男人的聲音。

我的確是違反宿舍規則，但那又怎麼樣了？

「等等！你從剛纔就在說些什麼……」

我記得……她好像叫那把劍「諾頓克」……

那陣衝擊讓樓梯口厚重的門扉玻璃全部粉碎，飛來的砂礫撲打我的全身。

雖然完全是被動的策略，但現在只有這個辦法。

要空手對抗持劍的她，是無謀的行爲。

悚悚──

暫且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少女離開後，再度逃離到外面。

還有其他人在場嗎？就在我看向周圍的瞬間──

──過去從天而降的神祇少女身影，在我腦海中復甦。

我忍住疼痛，從壞掉的門進入建築物裏面。

「嘖！」

而且那個紋路，不，文字是……

我一邊動腦思索，一邊爬上樓梯。

從少女的眼眸中感受到的殺意與強韌意志力，跟白天交談過的她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夜晚時間？）

不過，就在我詢問關於這一點前……

（以逃離現場爲最優先。）

一種莫名其妙的寒意竄上我的脊背。

「什麼！」

那光芒是在領結和領口的空隙間亮起的。

夏洛特學姐顯露出憤怒的神色，嘖了一聲。

就在我驚訝地屏住氣息，凝視着她時──

「嗚……！」

「你是神格適合者吧？」

轉頭面向這邊的少女，以銳利的視線看過來，彷彿要貫穿我一般。

滾落在地面上的我，所看見的是被揮下的騎士劍擊碎鋪設了水泥的地面，製造出巨大龜裂的光景。

無論怎麼保守估計，都是非常絕望的狀況。

至少得知道那把劍的底細纔行。

少女本身令人費解，說的話也意義不明。

「你在夜晚時間到外面走動，事到如今還想裝傻──」

但現在可沒空思考那些。

少女的視線驀地往下看。

我按住左眼，邊冒冷汗邊這麼回答。

夏洛特·拉布佩恩。

又不是鐵錘或鐵球，竟然能劃破地面。

那麼，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對了，那簡直就像以前站在成堆瓦礫上的……

「已經是第三次的這場戰爭，能用吾劍替首戰增添色彩，值得欣喜……但對手若是懦弱之徒，榮譽也會減半。」

夏洛特學姐在空中這麼吶喊。

（那種異常的破壞力是怎麼回事？）

「夏洛特學姐？」

砰鐺！

無論是怎樣的名刀名劍，都無法辦到這種事。

那是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物品。

我站起身，背對着校舍，與怎麼想都並非普通人的少女對峙。

刀刃上沒有一絲陰霾。

「！」

夜晚時間的寂靜與彷彿隨時會掉落的月影重疊起來，讓少女的站姿帶有幾分神祕色彩。

（……沒辦法從正面壓制住嗎？）

雖然逃到無處可逃的上方是個愚蠢的策略，但校舍的走廊是一直線，且沒有遮蔽物。被擁有驚人身體能力的少女追上的危險性太高了。

而且我至今仍不曉得這種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點也很不妙。

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她散發着夢幻的氛圍，現在卻彷彿被拔出鞘的刀刃一般銳利、清澈且冷酷……

第三次戰爭？

身爲人類的本能直覺到它的威脅。

而且，每當與那把劍對峙時，會感覺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夏洛特學姐的動作比我敏捷得多。

「至少來場不會讓自己蒙羞的戰鬥吧。」

騎士發出喀鏘的聲響架起劍。

我們四目交接。

雖然成了陰影很難看清楚，但我對那張容貌有印象。

喀鏘──！

我認爲自己是回以理所當然的反應，但對方似乎覺得我在裝傻。

劍芒掠過我傾斜的耳朵上。

發出了水泥地被挖開的聲響。

校舍的牆壁被劈開了──！

刺青……不對。以簡單的線條所描繪出的紋路，雖然並不曉得是什麼原理，卻淡淡地散發着磷光。

我是前來調查聖餐管理機構，雖然不懂爲何會被身爲學生的她襲擊……

我還以爲剛纔聽見的是夏洛特學姐的聲音，但她的嘴並沒有動。而且重新一聽，會發現聲色明顯不同。

我反射性地將身體往旁邊伸展。

「倘若你無意戰鬥──現在立刻離開此地。」

剛纔的動作也是，跟白天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神格適合者？」

「什……！」

刀柄上有銀色裝飾，鑲着紅色寶珠。

她給我的印象有些不同，是白天與夜晚的差別讓我這麼覺得的嗎？

……又是這個聲音？

光線集中到她手上，化爲劍的形狀。

我在走廊上奔跑着，同時冒出一行冷汗。

「嗚！」

既然如此，我該如何突破這種狀況？

先不提這些，人類從屋頂上跳躍，連護身倒法也沒做，卻能用兩腳着地這點也很奇怪。

而且是一直線。

那身影突然從屋頂上跳起。

「唔！」

從劍尖散發出的殺意，無庸置疑地是來真的。

跟日本的刀不同，是幅度較寬的騎士劍。

「──」

就在我思索着逃走路線時，夏洛特學姐的脖子忽然亮起小小的光芒。

她將劍尖對準我，這麼問道。

「前來吧，諾頓克！」

「那個」不行啊。

是今天放學時，在校門口擦身而過的二年級學生。

我單手按住左眼，於是夏洛特學姐轉頭看向我。

就在爬上三樓時，我停下了腳步。

因爲我發現了。

不，應該說我想起來了嗎？

我知道那把劍。

就在這時，窗外冒出一個影子。

出現的是有着灰色毛髮的英勇天馬。

（在天空飛着？）

天馬一蹬半空中，在天空翱翔奔馳。

它的背上是手持騎士劍的夏洛特學姐。

「上吧，格拉尼！」

少女鮮明強烈的聲音隔着窗戶迴盪。

格拉尼。

諾頓克。

還有騎士盔甲，與那個文字。

（果然沒錯！）

關於少女的真面目，我浮現某種確信。

與此同時，天馬的衝刺擊碎了校舍的牆壁。

咚砰！

「唔！」

我避開瓦礫，滾落在走廊上。

差點砍斷我人頭的那一擊，把教室的窗戶都劈開了。

『──是啊，我知道。本大爺等人一直在這裏進行戰爭，你被選爲本大爺的適合者啦。雖然選的人也是本大爺啦。』

給左眼的能力才轉移到一半。

我情急之下，扔出手邊抓到的椅子。

是北歐的日耳曼民族使用的文字，也是與某個神話體系有深刻關連的文字。

別開玩笑了。

「──！」

我進入三樓的教室，將背靠在窗邊的牆上，屏住氣息。

『──唔嘻嘻嘻，沒錯，現在你需要的是戰鬥的力量。就賜給你本大爺的能力吧。你要心懷感激地跪地磕頭，收下本大爺的力量。』

更何況對方還能在天空中飛翔。

聲音像在嘲笑地回答。

再次響起的聲音，把時間的流動復原了。

「可惡！」

那麼……這個聲音只有我聽得見？

賦予給我的能力、使用方法，以及其特性。

現身的是拿着騎士劍的夏洛特學姐。

「嘎啊啊啊啊！」

『──你真是不錯啊。』

十年前雙親遭到殺害，城鎮被燒燬。

（你是誰？）

嘴巴還真不乾淨。

適合者。剛纔夏洛特學姐也提到「神格適合者」這個詞。

但在這裏，那把劍比天馬更棘手。

6

最後甚至什麼也無法奪回……我就要這樣死掉了嗎？

每一個盧恩符文都蘊含着意義。

『──要本大爺報上名號也行，但在那之前，敵人要來嘍。你要等人頭落地後再聽本大爺的名字嗎？』

「這樣就結束了。」

要在走廊上移動，天花板似乎太低，她沒有騎乘格拉尼。

還有戰爭。她也說過這是第三次戰爭。

少女脖子上的文字意義是──

被劈開的窗戶玻璃的下半部，掉落到外面。

（能力？那是……）

一直低頭的我擡起頭來──

而且我還有一堆事情想問夏洛特學姐，不，應該說「那傢伙」。

「！」

──刻印在她脖子上的發光紋路。

我也曾考慮過逃到宿舍，也就是有人會看見的地方，但既然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就算有旁人在，也無法消除她會毫不在意地襲擊過來的可能性。

我拚命忍住差點發出來的聲音。

現在需要的是──

『──喔，聲音總算傳入你耳裏了嗎？因爲那個十字架的阻擾，你似乎無法順利聽見我的聲音；但你居然好幾次無視本大爺的呼喚，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來到這裏後，變得親近的國崎、淚淚、天華。

但情況也如同那聲音所說。

但我可管不了那些。

是從剛纔開始就微弱地聽見了好幾次的那個聲音。

「別逃跑啊，你這卑鄙小人！」

看來我似乎在無意識中爲了閃躲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的劍似乎橫掃過我頭上。

被穿着盔甲的對手以那種氣勢撞擊的話，光是那樣就會沒命。

那是盧恩符文。

我抓住牆邊的滅火器。

……

夏洛特學姐似乎被我非比尋常的氣息震撼住，她在馬上露出畏縮的樣子。

因爲憤怒。

劍的尖端動了起來。

要是變成那樣，會把別人也捲進來。

唯獨這點我無法接受！

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波及到他們。

「哇噗！」

「！」

馬在天空飛翔，用身體衝撞，擊碎校舍。

教室的牆壁同時被劈開了。

（怎麼能……死掉啊！）

風切聲穿過我頭上。

但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你說的敵人是指夏洛特學姐嗎？你知道她襲擊我的理由嗎？）

要是在這裏結束，我這十年來是爲了什麼？

閃過腦海中的，是那一天的瓦礫堆，還有在上面發出嘲笑的神之少女。

「──找到你了。」

有幾個點在腦海中逐漸連接起來，但現在暫且不管。

直到找出那傢伙，讓她吐出當時她把妹妹怎麼了爲止，我──

怦通！

怦通……怦通……怦通！

但她用騎士劍輕易砍飛那椅子。

我仔細地環顧周圍，但教室裏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在。

我沒有辦法閃開她這招。

我沒有往下到一樓，是因爲就算逃到外面，也沒自信能徹底逃離天馬。

死亡一公釐一公釐地逐漸靠近。

「唔！」

我雙手抱住頭，無法徹底忍耐痛楚，大叫出聲。

她在衝刺時踏出的腳，踩碎了地板。

學姐已經準備揮出下一記斬擊──也就是爲了殺掉我的動作。

什麼啊？就在我這麼詢問前──龐大的情報突然流入我的腦海。

多到讓人頭暈的情報量，引發我嚴重的頭痛，還有左眼強烈的刺痛。

咻！

我用打從心底擠出來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趁這個空檔拔掉滅火器的插銷，將噴嘴朝向她的臉，握住壓把。

夏洛特學姐在說些什麼。

她架起劍，朝我衝刺過來。

「唔？」

……

妹妹也被奪走。

成功干擾少女視線的我，迅速地穿過天馬旁邊，逃離了現場。

還不是很親近，但說不定之後會變熟的同班同學們也是。

（我會在這裏死掉嗎？會被殺掉嗎？）

「總算找到了。」

滅火劑灑了她滿臉，騎士發出微弱的哀號。

強硬地加速大腦的處理能力，逐漸流入腦海的無數知識。

騎在馬上的夏洛特學姐，似乎以爲我會把那個笨重的滅火器扔過去，她架起劍打算在空中砍落滅火器。

目睹到這甚至讓人覺得不合理的光景時，大多數人會目瞪口呆吧。

教室裏嚴重地缺乏空間用來閃避她的劍。

跟夏洛特學姐完全不相似的男人聲音。

我並沒有放過那個破綻。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因爲這種心臟彷彿要撕裂開來的感情，我爲了保持理智就已經分身乏術。

『──唔嘻嘻嘻，你好像快死啦，人類。』

而且這一擊捲起的劍壓，把附近的桌椅都吹飛，衝撞上牆壁。

『──你還真走運。』

聲音彷彿看到劣質的喜劇一般發出嘲笑。

（閉嘴，你這個神（垃圾）。）

我這麼咒罵。

剛纔流入腦海的知識中有這樣的情報。

這聲音的主人是神。

神。

那對人類而言是恐怖，也是絕望。

對於他們所做的事情，人類無法插嘴或干涉。

即使在十年前，諸神之間的戰爭造成十五億人死亡也一樣。

即使此刻被捲進諸神之間的戰爭，我和學姐被迫互相殘殺也一樣。

人類無法反抗神。

神對人類而言是絕對的存在。

「你們這羣垃圾。」

這件事實讓我憤怒得發抖。

『──你這傢伙嘴巴真不乾淨。』

「嘖。」

這時，咂嘴聲重疊了。

「你這傢伙……做了什麼？」

她在這種時候依然傲慢的說話方式讓我感到不快，我眯細雙眼。

但如今狀況卻逆轉過來，這次換我掌握着對方的生殺大權。

動也不動的身體讓對方發出困惑的聲音。

「……！」

我將她脖子上的領結移開，讓底下浮現的盧恩符文暴露在外。

「……呼。」

被我完全說中似乎讓她很不甘心，布倫希爾德緊咬嘴脣。

布倫希爾德似乎在最後想知道打倒自己的人叫什麼名字，說出這樣的話。

我用左眼的力量吞沒她。

「那麼，我就講得讓你們好懂一點──我是『魔眼之王』巴羅爾。」

就在那瞬間，我移開一直覆蓋住左眼的手。

然後……

「以神仙雷火之名下令，布倫希爾德啊，臣服於我吧。」

「屠龍神劍諾頓克、在天空遨翔的馬格拉尼，還有宛如騎士的裝扮。你都給了這麼多提示，卻以爲自己的真面目並沒有穿幫嗎？最明顯的就是你脖子上的盧恩符文──」

我不屑地說道。

「──這是意味着勝利的盧恩符文，也就是象徵你布倫希爾德的東西。」

不，不對。

我站起身，同時小心地避免頸動脈被刀刃割到，拍落沾到制服上的灰塵。

那又讓我感到不愉快。

「……我的魔眼支配了你，你就算想動也沒用。別說是手臂和雙腳，就連一根手指，甚至是靈魂都被迫臣服於我。」

「我已經報上過名號了吧……還是人類的名字無法滿足你？」

就在僅僅一分鐘前，她還處於絕對的優勢。

伴隨着單純明快的死亡宣告，她把劍稍微往後拉，準備刺向我的喉嚨。

她這個問題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今晚襲擊我的，跟位於我體內的東西一樣是神。

「去死吧。」

看到我露出從容的態度，那傢伙兇狠地瞪着我。

神這麼說道，把劍刺向我的脖子。

一個是我發出的，另一個則是夏洛特學姐。

「你說支配還有臣服……！但是，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劍的動作同時戛然而止。

「對付你讓我費了不少功夫啊。」

「你究竟是……什麼人？」

正確來說，那已經不是夏洛特學姐了。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