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1.8萬 字
聖歷一九四二年,四月八日——
日之雄橫須賀軍港。
午後,大批人潮聚集在碼頭,迎接從復員船走下來的前元旦之雄士兵們。
從戰艦水星甲板舉行投降文件簽署儀式後,已經過了三個月,分散在東南亞的士兵們陸續搭上覆員船回國。將家人送往戰地的橫須賀居民,每天都來到碼頭,用圓滾滾的大眼睛,尋找丈夫、父親或兄弟的身影。
利歐和伊札亞也混在居民之中。
兩人穿着白色上衣和深藍色裙子,打扮成隨處可見的女學生,在迎接的人羣中踮起腳尖,仔細觀察走下復員船的士兵。
等所有士兵都下船後,聯絡通道彈了起來,復員船朝倉庫街前進。
伊札亞和利歐默默站在碼頭,目送船隻離去。
「傍晚,菲爾芬還會再開一班船。」
「這樣啊,我們等吧。」
兩人坐在碼頭邊緣,打開帶來的包袱。便當盒裏只有竹筍和山菜燉菜。他們晃着雙腳,啃着竹筍,望着眼前混濁的海水。
復員開始至今,已經過了兩個半月。
兩人卸下軍務,白天在日吉臺司令本部協助駐日美軍調查,結束後便來到橫須賀港,注視着下船的士兵。
他們使用在軍艦上存下的錢,租下附近的平房。由於皇室財產被駐日美軍凍結,他們只能動用存款生活。日之雄全國都因爲糧食不足而喘不過氣,兩人的生活並不富裕。
灰色的加米爾軍艦在海上往來。日之雄的軍艦幾乎全被接收,加米爾軍旗在船桅上飄揚。背後沙礫上的小路上傳來孩子們的歡呼聲和加米爾語的笑聲。回頭一看,加米爾人坐在吉普車上,笑着將口香糖和巧克力分給追上來的孩子們。
「春天到了呢。」
利歐嚼着竹筍,用平常的悠哉語氣仰望蔚藍的天空。
「就算戰爭輸了,櫻花還是沒變呢。」
伊札亞蓋上便當盒的蓋子,回頭望向背後的櫻花樹,看着隨風飛舞的淡紅色花瓣。
這三個月來,發生了許多事。
雖然克羅多可能已經死了。
周圍的人都說是兩人都死了。
駐軍讓皇室的生存方式與戰前有了很大的改變。
「沒關係!!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速夫!!速夫!!速夫……!!」
兩人雙手環抱住彼此的身體。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速夫和克羅多究竟怎麼了。
「你呢?等小黑回來,你打算怎麼做?」
滑落的淚水與海風中的櫻花花瓣混合。
利歐哭得涕淚縱橫,用臉頰磨蹭速夫的胸口。
其中,伊札亞和利歐特別積極地前往危險的青年軍官聚會,跪在地上說服他們。他們後來才知道,這羣人正在策劃奪取皇宮的計劃,要是沒有成功說服他們,計劃很有可能已經付諸實行。「你們兩位居然能活着回來,真是不可思議。」侍從長傻眼地說道。伊札亞和利歐率先說服主戰派軍官,成功讓部隊解除武裝。
「等克羅多回來之後啊……這個嘛……來做熱狗吧。」
兩步。
這是他的真心話。今後,他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決定職業,也可以靠自己的意志選擇配偶。
速夫驚訝了好一陣子,緩緩揚起微笑,雙手環住利歐的背。
皇王陛下下達聖斷,戰爭指導者會議四名成員選擇「有條件投降」,是在五個月前的十月二十三日。投降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維護國體。透過派遣至BIS國際結算銀行的交涉團,傳達給加墨利亞的皇王意志,被貝林賈總統接受。
嘴角顫抖。
「庫洛託、庫洛託、庫洛託——!!」
「啊,來了。」
利歐望着大海說:
今天依然不見他的蹤影。
奔跑。
利歐走向海邊,晃動着雙腳,臉上掛着悠哉的笑容。
「你一直在等我嗎……」
在這兩個半月裏,她持續看着數十艘復員船進入橫須賀港,就算遠遠眺望,也能大致看出船上的士兵人數。希望這次,速夫或庫洛託就在船上。
利歐和伊札亞面面相覷,用眼神鼓勵對方,走向自家。
兩人氣喘吁吁,全力奔跑,同時哭泣。
淚水奪眶而出。
「應該很貴吧。教教克羅多怎麼炒股票好了。這樣他就能自己賺錢,生活也會變好……」
此時——
「你不需要特地等我……」
他們面露驚訝,接着面露欣喜。
伊札亞嚎啕大哭,用臉頰磨蹭庫洛託的胸口。
利歐指着浮現在地平線上的破舊汽船,站起身。
「……我遵守約定了吧?」
利歐緊緊抱住速夫,雙手插進他的腋下,成爲他的柺杖。
「利歐,你還會種地瓜和蔬菜,要是能抓到魚,生活就不成問題了。」
「是啊,我們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真是太棒了。」
他必須這麼做,否則無法冷靜下來。他無法接受克羅多死去的事實。他或許是爲了尋找某種能夠讓他確定克羅多已經死去的證據,纔會來到這裏。伊札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爲何這麼做,回過神來,他已經每天都跟利歐一起待在這裏了。
今天的復員船到此結束。時間是下午五點。居民們揹着西斜的太陽,三三兩兩地踏上歸途。
不過,伊札亞每天都來到這個碼頭等待克羅多回來。
兩人同時奔跑。
然而主戰派青年軍官們,並沒有乖乖接受到這種程度。他們呼籲分散在東南亞各地的各個基地徹底抗戰,投降後也計劃由部下的航空隊發動攻擊,甚至不惜發動內戰,也要繼續戰爭。
可是,速夫說過「我晚一點就會回來」。速夫不會說謊,所以利歐相信了他,每當運輸船抵達,利歐就會到士兵中尋找速夫的身影。
兩人踏出腳步。
從狀況來想,應該是這樣吧。克羅多如果還活着,應該會被當成敵方的俘虜,但就算看加米爾亞的新聞,也沒有聯合艦隊前任參謀黑之克羅多成爲俘虜的記述。在加米爾亞,黑之克羅多現在已經是「不敗的天才參謀」、「勝過Killing的男人」、「史上最大逆轉劇的主角」而聞名,連伊札亞這裏都有采訪團來採訪。所以如果他還活着,應該早就聚集了世人的目光,但就連這種傳聞都沒有。
「利歐大人。」
身穿破爛軍服的黑之庫洛託和會會速夫大喫一驚,卻仍拋下肩上的行李,張開雙手,迎接朝自己跑來的兩位公主。
一步。
「喫水很淺。士兵的人數也減少了。」
伊札亞和利歐全力奔跑,淚流滿面,呼喚心愛之人的名字。
利歐也在等待速夫回來。
復員船一如往常,緩慢地靠上棧橋,令人火冒三丈。
「那裏有加米爾亞軍的基地,說不定能弄到食材。雖然應該很貴吧。」
「這樣啊,一定很豐盛吧。」
距離兩人一百米處,兩名年輕士兵頂着一頭亂髮,疲憊地佇立在原地,環顧四周。
他們無法用言語表達,也無法出聲,只能緊緊依偎着彼此,呼喚對方的名字。
其中一人沒有左腳,拄着枴杖。另一名眼神兇惡的士兵彎着腰,抱怨着咳個不停。獨腳士兵輕撫着兇惡士兵的背,鼓勵他。他抬起頭,視線與伊札亞和利歐對上。
利歐親手在兩人的小屋中設置家庭菜園,種植地瓜、南瓜和蘿蔔。利歐會進入山中尋找竹筍和山菜,不擅長做家事的伊札亞只能接受利歐的照顧。
「等速慢夫回來,我會煮很多好喫的東西給他喫。」
她相信着這一點,坐在碼頭上,每天凝望着士兵列隊等待復員船抵達。
他這麼說道,雙手卻充滿愛意。
他們感受着彼此的體溫和呼吸,確認彼此都活着。
伊札亞一邊說着不着邊際的話,一邊思考着今後的事。
「我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真是太棒了。」
他們重複着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兩個半月。
「……真的、好痛!!真的好痛!!」
淚水和櫻花花瓣從背後滑落,兩人目不斜視地奔跑。
只要復員船還在往來,這樣的生活就會持續下去吧。她沒想過復員船不再往來之後的事。
「速夫、速夫、速夫……」
兩人坐在碼頭邊緣,望着逐漸染上夕陽餘暉的海面。
包袱從伊札亞和利歐的手中滑落。
心臟狂跳。
兩人口中迸出意義不明的吶喊。
海風吹拂。
雙腳顫抖。
這個時代,一般庶民可以跟非皇王家決定的不幸男性,也就是非皇室成員的親暱對象結婚。
庫洛託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因爲,他們約好了。
不久,所有士兵都走下船,朝車站走去。
咚。

「庫洛託!!」
兩人全力奔跑。
伊札亞點了點頭。
皇王針對這些行動,派遣宮家子弟、子女前往東南亞全境的基地,說服他們解除武裝。當地部隊的軍官們被「神的眷屬」宮家直接說服,失去反抗的藉口,哭着將武器交給敵方。
皇室也被解體,過去只靠稅金過活的閒人,今後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直屬於皇室的伊札亞與利歐也不例外。
「伊札亞。」
速夫面露笑容,伸手撫摸利歐的頭髮。
「速夫!!」
嘴脣微微開啓。
「……讓你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風景閃閃發光。
然後,現在。
櫻花花瓣在眼前飛舞。
他們聊着與未來無關的瑣事,凝望着地平線的另一端。
「真想釣魚。」
數百名士兵一臉疲憊,陰沉地走下船。迎接的居民們探出身子,尋找家人的身影。利歐和伊札亞也踮起腳尖,凝望着士兵的隊伍。
庫洛託用無奈的表情看着年輕的伊札亞,將一隻手放在他哭溼的頭上,用力抱緊他。
前方,兩名士兵察覺到他們。
由於居民人數衆多,他們很難找到士兵的臉。他們撥開人羣,在人羣中跳來跳去,卻反而被人羣推擠出去。
不過,明天一定會見到他。
利歐不停吸着鼻涕,哽咽着,不肯放開抱住速夫的自己。
「速夫!!真的好痛!!……速夫、速夫……好痛!!」
「啊、哈哈、好……」
「速夫是世界第一、好痛的人!!」
「……謝謝你……謝謝你。」
速夫第一次接受利歐的道謝,輕輕撫摸他的背。
兩人擁抱着彼此,庫洛託和速夫對視,微微一笑。
他們偶然搭上同一艘復員船,庫洛託發現速夫後,上前攀談。爲了打發漫長的航海時光,兩人在船上互相傾訴自己的遭遇。
「貝西摩斯」的艦橋被瓦礫掩埋,失去意識後,是悠莉救了庫洛託。
尤莉離開C3通訊機後,原本應該立刻跳傘降落,但她有種不祥的預感,走出艦橋後停下腳步。下一瞬間,直擊彈擊倒艦橋,尤莉看到克勞德被埋在瓦礫中,從克勞德的身體中挖出身體,綁上降落傘,讓他跳傘。
『你要回以賽亞那裏吧,站起來。』
尤莉用粗暴的語氣對克勞德甩了兩巴掌,讓他恢復意識後,把他踢出船外。
『再見,戰爭結束後再見面吧。』
尤莉自己也跳傘,邊揮手邊這麼說,與無力地隨風搖擺的克勞德朝不同方向離去。克勞德落水後,在海上漂流時,被卡美利亞軍的小型艦艇救起。由於他脫掉上衣,所以沒被軍官發現,使用假名成爲一般士兵的俘虜,被關在菲爾芬收容所。
另一方面,速夫被凱文救起。
凱文射穿速夫的腎臟,抱着失去意識的速夫,進行急救後,沒有追上利歐,調轉船頭。
『你真的很厲害。你爲了保護公主,一個人戰鬥到現在吧?你真厲害,我辦不到這種事。不要死,我一定會救你,不要死。』
凱文一邊這麼說,一邊操縱着小船,鼓勵着速夫。他對在海上展開搜索的長官報告「用槍擊沉被搶走的船,逮捕了犯人,沒有必要繼續搜索」,將功勞讓給利歐,將速夫送進野戰醫院。
在野戰醫院,凱文將當地人告訴他的關於速夫和利歐的故事告訴其他人,速夫被當成英雄。不論敵我,加麥利亞人都對英雄般的行動很寬容。雖然失去左腳和腎臟,但速夫受到妥善的照顧,平安活到了戰俘收容所的終戰。
「你這傢伙,是笨蛋。是笨蛋。是笨蛋……」
湯姆森科技大樓三樓——
「啊啊,悠莉,你真的是、真的是我們的女神!!要是沒遇見你,我們現在就會從高樓大廈的屋頂上……不,那種事不重要,今天我們要盡情慶祝!!因爲我們贏過凱爾了!!」
在飄落的櫻花花瓣的包圍下,四名年輕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確認彼此的存在……
一直與湯姆貓並肩作戰的JJ,緊緊抱住感動到哭出來的湯姆貓。
「根據傳聞,凱爾幾乎沒參與這次的計劃。他經歷嚴重的失戀,被趕下總統寶座,自宅被戰死者的遺族包圍超過一個月,導致精神出問題。凱爾的代理人似乎一直在幫他擦屁股,但不管欠多少債,凱爾都得自己還,所以他纔會不顧後果地借錢。凱爾的所有資產都拿去抵押,連帝國大廈的辦公室都賣了。」
「咦,爲什麼?哪裏差勁?我可能暫時性失憶,抱歉,如果你再說一次,我絕對會想起來。」
凱爾對湯姆遜公司。
「沒、沒這回事!啊,不,也不是完全沒有,可是,是的……其實……是爲了你……」
克羅多厭惡地皺起眉頭。
「因爲,你身上隱約飄散着哀愁。」
艾絲黛兒這麼說,對湯姆熊和悠莉笑了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要講清楚一點。」
「伊札亞,你跟我結婚吧。」
克羅多大大地嘆了口氣,接着對伊莎亞說:
伊莎亞哭着用雙拳捶打克羅多的胸口。
艾絲黛兒旁觀三樓的鬧劇,將食指抵上太陽穴。
伊札亞卻掛着淚眼汪汪的笑容,愉快地讓克羅多焦急。
「總之!事情就此落幕……」
他明知故問,露出壞心眼的表情。
餐廳里約三十名左右的工作人員都笑着拔開香檳的瓶塞,轉眼間就陷入一片混亂。
「吵死了,閉嘴。笨蛋,大笨蛋……」
克羅洛壓抑住內心的聲音,粗魯地回答。
「我們要一起幸福哦。」
被這麼一說,湯姆熊害臊地搔搔頭。
「終於成功了。湯姆熊,這是你努力的成果。今後你就是費爾街的王者了。」
「我會讓你幸福的。」
「哦~」尤莉聽了湯姆貓的話,哼了一聲。凱爾摸過屁股和胸部的辦公室沒了,感覺真是清爽。
對於這個問題,艾絲特愣了一下。
「如果沒有凱利甘財閥的支援和其他投資人的力量,我贏不了……而且還是驚險獲勝……」
JJ邊哭邊笑,將啤酒瓶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不管對方是男是女,都撲上去抱住對方。
「……你這種態度太差勁了。」
伊札亞露出滿臉笑容。
克羅多一邊被毆打,一邊勉強自己擺出嚴肅的表情。
克羅多滿臉通紅,左右張望,確認速男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後,尷尬地說:
「嗯,現在。」
克羅多越來越厭惡地俯視伊札亞。
克羅多以嚴肅的語氣這麼說,伊札亞便抬起頭。
尤莉雙手在後腦勺交握,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艾絲黛拉對兩人的互動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
「其實我從小時候就喜歡你。」
「哦,聽起來好像是爲了我,才贏過凱爾的耶。」
伊札亞伸了個懶腰,雙手環抱住克羅洛的背,緊緊地、緊緊地抱住。
伊札亞吸了一下鼻涕,露出充滿期待的笑容,筆直地注視克羅多。
伊札亞笑嘻嘻地把臉頰貼在克羅洛的胸口,雙手用力。
「……你明明知道……不要讓我重複那麼多次……快點回答我。」
「你在說什麼?」
三個月後——
「現在嗎?」
悠莉舉起酒杯,與湯姆貓的啤酒杯互碰。
這場勝負在三個月前突然開打。
他盯着克羅多看了一會兒,吸了一下鼻涕,擠出笑容。
「是啊,真是漫長的戰鬥……」
艾絲黛兒也感慨萬千地望向窗外。
接着,她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我不知道。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如果你再說一次,我或許就能想起來。」
克羅洛的臉愈來愈紅,視線飄向了別的地方。
尤莉雙手在後腦勺交握,側過臉吹了聲口哨。
湯姆貓邊哭邊舉起啤酒杯。
「……怎麼了?」
——幸好有回來。
「別說了。你知道那傢伙看着以賽亞的照片時,我被迫做了什麼嗎?……那種人渣,趕快從帝國狀態跳下去不就得了。」
克羅洛抬起頭,露出微笑,微微歪着頭。
看到她略顯落寞的側臉,尤莉「咿嘻嘻」地笑了。
JJ追着尖叫逃竄的女性工作人員,被佇立在樓層角落的女性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哦~~那就好~~」
「得意忘形的話,馬上就會這樣哦。不要重蹈凱爾的覆轍。」
「呀啊——」「不要——」
「好啊。」
——可惡,太可愛了。
真不坦率啊——尤莉小聲說完,鑽過工作人員之間的縫隙,一邊舉杯、拍照、擁抱、唱歌、跳舞,享受了漫長的夜晚。
「太好了!!我們真的做到了!!凱爾那傢伙,活該,這次換你看地獄了!!」
艾絲特冷冷地說完,撇過頭去。
她邊這麼想,邊回顧至今爲止的經過。
「……我按照約定回來了……讓我聽聽你的回答。」
「不要打我,笨女人。」
他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說出跟十三年前克羅洛在堤防向露絲求婚時相同的回答。
她露出戲謔的表情,「啪」地彈起指尖。
去年七月那場「東京決戰」中死亡的士兵遺族,以「凱爾的個人慾望導致家人死亡」爲由,將凱爾告上法院。
「過去的加梅利亞總統,如今成了費爾街的欠債王。希望他別變成這樣。」
湯姆熊這麼說,看向身旁的悠莉。
「爲什麼?我很高興啊,能贏過凱爾,我非常滿足。」
——終於,結束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難道你以爲我是在同情凱爾?」
「……總之,這樣悠莉就安全了。凱爾非常恨你,我每天都提心吊膽……」
克羅洛的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
伊莎亞不斷毆打克羅多,將眼淚和鼻水抹在克羅多的胸口,不斷嗚咽。
十月十八日,紐約。
「……艾絲黛兒,你寂寞嗎?」
凱爾經營的主要媒體股價因此大幅下跌。湯姆遜公司認爲這是大好機會,開始針對其中一家,也就是卡美利亞快車公司進行大規模賣空。凱爾賭上自尊力撐股價,湯姆遜公司則是將「現代鍊金術」克羅諾德賺來的錢全部投入賣空。雙方投入所有私人財產仍無法分出勝負,最後雙方都向銀行借錢繼續打,但凱爾的代理律師,也就是凱利格財團代理人安迪・伯孟加入賣空陣營,觀望的投資人全都加入湯姆遜公司,卡美利亞快車公司的股價終於化爲一張廢紙,徹底分出勝負。凱爾一夕之間揹負了三千億美金的債務。
「終於!!我終於達成夙願了!!今天很巧地是十月十八日……也就是去年凱爾・麥可維總統辭職的日子!!」
「太好了,湯姆貓,恭喜你達成夙願!!」
過了年,西元一九四四年一月九日。
日之雄帝國在投降書上蓋印後剛好過了兩年的這一天,紐約舉辦了戰勝紀念典禮,聚集了許多軍人,盛況空前。
日之雄雖然投降,但歐洲的艾爾瑪第三帝國仍在與加米爾亞・林格蘭德聯軍進行你來我往的攻防,狀況難以預料。參加典禮的軍人們也異口同聲地控訴艾爾瑪的威脅,敲響警鐘,警告他們只要稍有鬆懈,艾爾瑪飛行艦隊就會將紐約當成目標。
「這個國家老是打仗呢。」
尤莉穿過冬季枯黃的中央公園,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吐着白煙說道。昨晚的雪在腳下留下斑斑點點,形成白與灰的圖案。
「畢竟這個國家是靠戰爭發展起來的,沒有戰爭可能就不安吧。」
艾絲黛兒也這麼回答,仰望蒼藍的天空。
「真是可悲,加米爾亞明明應該是個有良心的帝國……」
邀請尤莉與艾絲黛兒參加今天典禮的湯姆遜懊惱地搖搖頭,尤莉則悠哉地將雙手放在腦後。
「討厭討厭,戰爭真是夠了,大家和樂融融地生活不好嗎?」
「是啊,要是能忘記過去,和樂融融地生活就好了……」
艾絲黛兒說着,將視線轉向前方。
路旁的長椅上,坐着一名身穿薄外套的中年男子。
他頂着一頭亂髮,皮膚乾癟,嘴脣乾裂。雙手插在口袋裏,垂着頭,右手拿着紙袋。紙袋口露出廉價威士忌的瓶子。
在紐約並不稀奇,大概是來自費爾街的失敗者吧。
這種男人在橋下、大樓縫隙間、哈德遜河堤防上隨處可見,去貧民窟更是能見到成堆的這種人。
可是尤莉、艾絲黛拉和湯姆熊都停下腳步,表情僵硬地看着這名衣衫襤褸的男子。
「艾絲黛拉…………」
尤莉輕聲呼喚身旁的人。
「……跟我……沒關係。」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讓細雪飄散。
——好像河童。
尤莉擅自坐在男子身旁,晃着伸直的腳,仰望藍天。
艾絲黛拉留下尤莉和湯姆斯堡,快步走向凱爾。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聊了一下天,把在賭場賺到的資金給他。」
「……你還能再站起來。然後,只要再跟克羅多一決勝負就行了。這次不是戰爭,而是股票的世界。東京證券交易所重新開張後,克羅多好像又要開始投資了。你就用計謀在戰場上打敗他吧。」
「……我們走吧,尤莉。跟他說話太殘酷了。」
悠莉對謙虛的湯姆貓繼續說:
「啊,嗯,比起在這種地方抱怨政治家的不是,你這樣帥多了。」
「……………………」
「我想做個了斷。」
「至少打個招呼再走啊,艾絲黛拉。」
尤莉看向一旁。凱爾光禿禿的頭頂被風吹拂,讓她莫名感到悲傷。
「……軍費。有這些錢,就能去賭場了吧?你之前不是還炫耀過,自己在貝加斯賭場用計,一個晚上就賺了八萬美金嗎?」
「你還能笑吧?」
「我、我很帥嗎?真的嗎?」
尤莉說完,凱爾就維持低着頭的姿勢,將雙手伸進夾克的口袋,拉出裏面的東西。
她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臉上掛着賊笑。
這就是凱爾的全部財產。
「我!?……不不不,那不可能吧。我沒有政治經驗,也沒有人脈,更不華麗……」
艾絲黛拉說完,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快步走過男子面前。
她別開視線,臉頰微微泛紅。
「凱爾也沒有政治經驗,卻當上總統了。湯姆貓,你現在比以前的凱爾還要有錢,如果有幹勁,或許有機會哦。」
男子說完,低下頭。
男子沒有回應。
「你不是好幾次都從谷底爬上來嗎?這次也沒問題的。」
「哎,真是可惜。只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
「你先走。」
「……那種人怎樣都無所謂,活該。他之前騙了好幾個投資人,搶走他們的財產,逼他們跳樓……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那樣還太便宜他了。」
「請慢走。」
「……我會恨你嗎?怎麼可能。我並沒有輸給你……只是,我輸給了在背後操縱你的克羅多…………因爲他是天才……而我……不是天才……」
「……雖然他是個可悲的人物……但我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凱爾打算建立的加麥利亞,除了以武力踐踏敵人,將其納入支配之下的『邪惡帝國』之外,沒有別的可能。爲了避免那種男人再度當上總統,我們這些有選舉權的人也得繃緊神經。加麥利亞行使力量之際,必須時時注意公正。否則總有一天會遭到全世界孤立吧。」
尤莉原本以爲,凱爾是因爲成爲欠債王而受到打擊,但似乎不是這樣。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尤莉說完,男子沉默地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抬起頭看向尤莉。
尤莉以僵硬的表情看向男子,接着將視線移向湯姆貓。
「………………」
尤莉將雙手插在口袋裏,從上方俯視坐在長椅上的男子。
四枚一毛硬幣掉到雪地上。
她問道。
尤莉一邊賊笑,一邊對艾絲黛拉這麼說。
「……我知道了!……如果尤莉你這麼認爲,我……我也有覺悟要爲了實現我的理想而邁出第一步!」
艾絲黛拉用情很深,而且用情很濃。尤莉喜歡艾絲黛拉無法對失去一切的前男友見死不救。
接着她轉頭看向凱爾。
「……那我走了。」
男子沒有回答。
「……居然會輸給克羅多……我居然會輸給那種傢伙……」
男子看也不看艾絲黛拉一眼,只是低着頭,然後抓起紙袋。
「我爲什麼會遭到伊札亞拋棄呢?」
「是、是嗎……!如果我當上總統,你會覺得我很帥嗎?」
「你恨我嗎?」
「是沒錯,但總覺得有點可憐。」
湯姆貓被她這句話嚇了一跳。
尤莉不屑地說完,轉過身,準備離開。
尤莉雖然感到困惑,仍回答:
「啊~這個嘛,嗯,不管怎麼看都很帥吧。」
「聽說你跟克洛託結婚了。之前我收到信。」
湯姆遜凝視着尤莉的表情,突然握緊拳頭放在胸前。
尤莉不發一語,凝視着男子禿掉的頭頂。
男子驚訝地抬起從發縫間露出的眼睛,狐疑地盯着尤莉看了一會兒——過了三秒左右,他無力地微微揚起嘴角。
「啊,可是我只會動口,外表也不好看,朋友也很少,是的……」
尤莉稍微思考了一下。
說完,尤莉跑向站在遠處的艾絲黛拉與湯姆狗。
尤莉繃緊表情,將湯姆貓留在原地,走向男子面前。
「好久不見。」
「就說了……!真是的……!唉,真是的…………!」
她一臉苦澀,將一隻手伸進頭髮裏亂抓,然後用力踩踏地面,露出豁出去的表情。
尤莉和湯姆熊並肩站着,看着男子。
她這麼想,胸口有些揪緊。
她如此安慰凱爾。因爲凱爾實在太可憐了,尤莉實在說不出口「打從一開始,你就沒被伊札亞放在眼裏」。
「湯姆貓,你當下一任總統不就好了嗎?」
尤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你想對前男友復仇吧?他按照你的期望變得遍體鱗傷嘛。太好了,開心嗎?你可以再靠近一點看哦。」
雖然尤莉最討厭凱爾,但凱爾變成這樣,尤莉反而覺得同情。
湯姆遜突然抬起泛紅的臉。
對凱爾來說,伊札亞被克羅多搶走,似乎纔是更嚴重的打擊。
艾絲黛拉表情僵硬地等着尤莉。
他身材微胖,戴着眼鏡,頭髮亂糟糟的。西裝、手錶、皮鞋都不是高級品,若不是尤莉這麼說,根本看不出他是加墨利亞首屈一指的富豪。
「……………………」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那個人是敵人耶?」
「……你跟他說了什麼?」
「……………………」
凱爾說完,再次陷入沉默。
凱爾沒有回答。他依然低着頭,只看着髒掉的鞋尖。
「地鼠一定也在等你。」
尤莉不悅地哼了一聲。
「……一下下!我只是去打聲招呼……!」
「尤莉……」
他打算喝光瓶裏的酒,可是已經空了。他搖了搖瓶子,發現裏面沒東西,咂舌一聲,把瓶子扔到路上。
前加麥利亞合衆國總統——凱爾・馬庫威爾,以落寞的語氣如此詢問。
由於感覺湯姆貓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的政治議論,於是悠莉突然提議:
艾絲黛拉這麼說,小跑步到凱爾身邊。
尤莉轉身,和湯姆斯堡一起走在中央公園。
尤莉沒有跟上艾絲黛拉……
湯姆遜突然切換成另一種模式,尤莉嚇了一跳,往後退。
艾絲黛拉煩躁地說完,看向在遠處長椅上垂頭喪氣的凱爾,咬緊嘴脣。
湯姆遜難得激動地逼近尤莉。
「……什麼?我們走吧……你那是什麼笑?」
凱爾看都不看尤莉一眼,只看着依然殘留着雪的地面,以及自己骯髒的鞋尖。
過了一會兒,湯姆貓催促尤莉。
「………………」
「你想讓加墨利亞變成好國家吧?只要有這份心就夠了。就算長得醜、手腳不靈巧,朝着遠大理想勇往直前的人,我覺得很帥哦。」
「你先回去沒關係!我等一下過去,待會見!」
尤莉側眼望向低着頭的凱爾,輕輕嘆了口氣,撿起掉落的硬幣,然後拿出自己的錢包,把裏面的百元美鈔全部跟硬幣一起塞進凱爾的口袋。
抬頭仰望的藍天,透明到近乎殘酷。
「哦、哦哦。」
「……我確實覺得就算成爲費爾街第一富豪,還是覺得不夠……我一定是想當政治家吧!」
湯姆貓突然自顧自地興奮起來,尤莉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姑且先聲援他。
「嗯,總覺得你突然變得很有精神呢,湯姆貓。不錯啊,你就當總統吧。我也會聲援你,上吧上吧。」
「……好的!我好像燃起鬥志了……!唔哦~我要成爲加麥利亞總統了~」
「哦、哦哦。」
湯姆貓舉起右手好幾次,眼鏡下的雙眼露出熾熱的眼神,對尤莉露出認真的表情。
「……如果我真的當上總統!……到時候,尤莉……我有話想對你說……!!」
湯姆貓以有些顫抖的聲音,鼓起勇氣這麼說道。
尤莉聽到後,「咦?」地歪起嘴角。
「……當上總統後?」
「……是的!……只要得到尤莉認同我帥氣,我肯定……也會擁有勇氣,向你傳達真正的感情!!」
「………………」
「我雖然是個不起眼的中年人……但尤莉,我和你共事到這種地步,那個……我無論如何,都懷抱着超越自己能力範圍的願望……不過,現在的我或許辦不到,但我覺得,如果我當上總統,一定會對自己更有自信!擁有勇氣……正面面對你……」
湯姆遜自顧自地興奮起來,尤莉則對他眼鏡底下的雙眼泛起淚光,露出厭煩的表情。
「……那……最快也要三年左右吧?」
「……是的!或許要七年,或許要二十三年,但請等我!我一定會當上總統,向你傳達我真正的感情……!!」
聽到湯姆遜感動萬分的話語,尤莉的太陽穴發出「噗滋」一聲。
「現在就說啊————!!」
尤莉突然用雙手揪住湯姆遜的胸口,用力一扯。
克洛託、伊札亞、速夫、利歐等四人,在租借的房子中庭圍着營火。
「不知道。尤莉在信上隻字未提。」
「咦,蘿蔔這麼燙嗎?小克也要吹氣哦。來,速夫同學,啊~……」
一月的透明陽光,灑落在嬉鬧的兩人身上。
「啊,等一下,尤莉,那個,呃,對不起,等一下,不,那個,我不會再讓你等了,那個,等一下……」
「……既然你們已經決定,我也沒意見……無論如何,只要東京證券交易所重新開張,你們就不必爲錢煩惱了。聽說湯姆遜科技也會設立東京分公司,再忍耐個兩、三年吧。」
「再說,那根本和告白沒兩樣吧啊啊啊啊!!」
「……………………」
終戰後不久,驚人的通貨膨脹襲擊日之雄經濟,日圓變得一文不值,銀行存款也失去價值。人們只能在黑市或鄉下農家以物易物,才能取得食物,幾乎所有市民都飽受飢餓之苦。
蟬鳴聲從後山傳來,吵雜不已。地上堆着收集來的柴火,以及從家庭菜園中剛摘下來的整捆蘿蔔。
黑兵衛探頭看着嬰兒的臉。
「別一直抱怨,等它冷卻下來再喫吧。反正沒有其他食物。嗯,蘿蔔已經煮軟了,快喫吧。」
利歐站在兩人身旁,哄着懷中的嬰兒。
「……咕!?尤莉,你、你太亂來了……!」
湯姆熊踉踉蹌蹌地追上尤莉。
「肚子餓了嗎~?等一下哦~媽媽會喫蘿蔔,補充養分哦~」
†††
速夫雖然有些害臊,依然老實地張開嘴巴。
利歐一邊安撫懷中的繆,一邊這麼說道。
速夫將凱文前些日子寄來的信交給克羅多。
克羅多看完信後,將信交給伊薩亞。
「呀~好開心~……吹氣吹得好值得……還要喫嗎?要喝水嗎?蘿蔔,這邊的味道好像比較入味,不過這邊也不錯……好,就選這邊吧!呼~呼~變好喫吧,變好喫吧……」
伊札亞看着尤莉和湯姆斯頓在紐約舉辦婚禮的照片,感觸良多地喃喃自語。身穿婚紗的尤莉依偎在湯姆斯頓的懷裏,在一大羣親朋好友的圍繞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利歐先生,稍微燙一點也沒關係……」
「我哪知道啊。而且我也沒必要知道,也沒必要特地說出來。」
「繆真可愛,臉頰鼓鼓的,眼睛跟利歐很像,將來會是個美人。」
伊札亞對繆露出滑稽的表情。
在飛舞的光粒子中,尤莉和湯姆正激烈地爭論,逐漸消失在風景的另一端。一陣高亢的笑聲響起,接着融入清澈的藍天中。
克洛託穿着木棉襯衫和皺巴巴的西裝褲,站在一旁抱怨。
伊札亞望向克羅洛。
克羅多望着害羞的速夫和開心地扭動身體的利歐,眼神越來越飄渺。
「我不會做這種事。凱文夢想成爲小說家,如果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會協助他,但我不會收錢……」
順帶一提,在克羅洛的推薦下,速夫已經確定在湯姆斯頓科技東京分公司擔任事務職。白天的時候,速夫會在漁港幫忙處理漁獲,晚上則學習會計。速夫個性認真,頭腦聰明,爲人又誠實到有點傻氣的地步,相信他就算成爲上班族,一定也能獲得超乎常人的評價。
他面帶慈愛的表情,注視着大口咀嚼的速夫,確認他嚥下蘿蔔後——
利歐看着照片,一臉不可思議地開口詢問。
尤莉終於鬆開雙手,湯姆熊蹲在路邊劇烈咳嗽。
「你在說什麼啊,這名字很可愛吧。這孩子一定會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對吧,繆。」
利歐將蘿蔔放進他口中前,突然驚訝地瞪大雙眼。
庫洛託無奈地哼了一聲。
「又是蘿蔔啊。」
他仰望盛夏的豔陽,用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俯視沸騰的鍋子。
「你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啊啊啊!!」
「別抱怨了,有東西喫就很幸福了。」
「好感動。」
沸騰的鍋子裏煮着蘿蔔。坐在椅子上的速夫用撥火棒戳着營火,調整火勢。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跟利歐先生討論過,要把收到的錢捐給陣亡者遺族年金……」
「……是的,真的……很好喫。」
「我們之所以能過得這麼幸福,都是多虧了那些離開的人。所以我想多少回報他們一點……」
「啊,我忘記吹涼。抱歉,等一下哦。呼~呼~……」
伊札亞笑着戳了戳懷中嬰兒的臉頰。
伊札亞穿着襯衫和深藍色裙子,將筷子插進蘿蔔中。
「要是速夫小弟燙傷,我會很困擾!呼~呼~快變好喫吧,快變好喫吧,呼~呼~……」
冬枯的中央公園吹起一陣微風,殘留在地面的白雪閃閃發光。午後的陽光灑落透明的光芒,反射出溼濡的白銀色。
她自顧自地數落完,氣呼呼地轉身離去。
「啊~……哈呼、哈呼。」
速夫對利歐露出和善的笑容。利歐也點頭稱是。
「好喫嗎?」
尤莉依然淚眼汪汪,雙手扠腰,得意洋洋地說:
「從頭開始重來!!你根本一點都不懂,給我用更浪漫的方式重新告白,笨蛋!!膽小鬼!!」
肚子飽飽的,沐浴在午後陽光下,三人就這樣在中庭談笑。
「好熱,好燙。」
「尤麗小姐也跟我說過,她想要用我的薪水來養妻活子。是的……」
聖歷一九四三年,七月八日——
「在夏天喫關東煮,感覺真不錯。」
「啊,拜託你了,速夫小弟。來,啊~」
「嗯~原來是這樣啊。」
他建議速夫。速夫一臉困擾,微微一笑。
「啊、啊~……」
「尤莉看起來好幸福哦。」
儘管庫洛託抱怨連連,卻沒有等待冷卻,直接將蘿蔔送入口中。
我如此開導速夫。
他們在以實瑪利租借的房子隔壁租了一間,四個人住在一起。
「啊哈哈,好可愛。好小,好香哦。原來嬰兒這麼可愛啊……」
終戰後過了三個月,佔領軍修改了皇家典範,允許王室成員基於自由意志結婚。去年七月八日,黑兵衛與伊札亞、速夫與利歐向橫須賀市公所提出結婚申請,正式成爲夫妻。今天是結婚一週年紀念日,黑兵衛家與會會家在中庭舉辦關東煮派對。
自從四人在櫻花飛舞的橫須賀或軍港重逢後,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
四個人各自從鍋裏拿起蘿蔔,開始享用。
利歐將小寶寶交給伊札亞後,緩緩蹲在速夫身旁,將蘿蔔拿到他的嘴邊。
「是的,非常好喫……」
「呀~好開心~還要喫吧?嗯,沒問題,交給我吧……」
伊薩亞也看完凱文的信。
「准許他,協助他,然後拿走一半的版稅。」
「咳、咳咳!咳咳咳咳!!」
「……咿……嗚…………」
他笑嘻嘻地將嬰兒的額頭抵在緊閉的嘴脣上。
速夫與利歐四目相交。
克羅洛喝着白開水說。
「雖然還不到一半,但要是真的出版了,多少可以收下吧?凱文也說會支付一定的金額。爲了繆,你們也需要有營養的食物啊。」
「這名字取得真不吉利,這孩子將來一定會用反手抓住短刀,把敵兵殺個精光。」
「這位先生知道尤莉是間諜嗎?」
無論如何,我都想把速夫和利歐的故事寫成非虛構小說。如果你允許,我會親自去日之英雄取材,希望你能協助我……信上這麼寫着。
「尤、尤莉,我、我錯了,我錯了啦……」
伊札亞開心地將臉湊近嬰兒,安撫着嬰兒。嬰兒笑咪咪地伸出小手,撫摸伊札亞的臉。
「利歐,小寶寶交給我吧。」
尤莉一邊勒緊湯姆熊的脖子,一邊淚眼汪汪地怒斥。
利歐拼命地吹涼蘿蔔,溫柔地用筷子將蘿蔔送進速夫口中。
由於戰爭結束,東京證券交易所被佔領軍封鎖,遲遲沒有重新開張。雖然不知道何時才能重新營業,但克羅洛已經做好重新開張的準備。
「太天真了。你可是能拿到美金哦。可以在黑市買到東西。」
「好喫嗎?」
克羅多遙望着遠方,望着一連串的互動。
「間諜就是這樣。」
根據庫洛託從九村那裏聽來的消息,戰後凱利根財閥的高層立刻介入日之雄的特務機關,將悠莉是臥底間諜的事實埋葬在黑暗之中。凱利根爲了回報讓凱爾失勢的悠莉的功績,似乎花了不少功夫與金錢,才成功讓悠莉獲得無罪釋放。悠莉也對凱利根欠下人情,所以應該會隱瞞自己是間諜的事實,直到入土爲安吧。
「不過看她笑得這麼幸福,應該沒問題吧。」
信上寫着,東京分公司開幕當天,她會和湯姆斯邦一起去日之雄。
庫洛託認爲,這場戰爭最大的功臣就是悠莉。
她親自潛入「貝西摩斯」,將目的地告知庫洛託,還讓凱爾失勢,逼得他破產。如果沒有她的活躍,肯定會有超過十萬名東京市民死傷,凱爾政權也會繼續存在,就算我方提出投降,對方也不會與我們談判,而是會進行本土決戰吧。
「尤莉立下的戰功前所未見,堪稱一名間諜的功績。她一如字面,發揮了足以匹敵國軍的貢獻。就算說尤莉藉由逼凱爾辭職,拯救了日之雄民族免於滅絕也不爲過。」
聽到克羅多難得稱讚自己,伊札亞也點頭同意。而且,在「貝西摩斯」中讓克羅多恢復意識的人也是尤莉。伊札亞決定等尤莉來到東京後,要盡全力迎接她,向她表達感謝之意。畢竟尤莉立下了如此巨大的功勞,卻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做過什麼,她的工作將埋沒在歷史之中。
「好了,該工作了。」
克羅多一臉嫌麻煩地站起身,準備回到自家的書房。
克羅多現在出入佔領軍,將日之雄民族公所和民間的各種文件翻譯成日之雄語,藉此維生。雖然稱不上是高薪,但收入還算不錯。在東京證券交易所重新開張前,他打算用這種方式賺取日圓,爲將來做準備。
此時,利歐將臉湊向伊札亞,詢問:
「所以呢?檢查結果如何?」
伊札亞「唔」了一聲,仰望克羅多離去的背影。
「……?」
克羅多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氣氛,轉頭望向伊札亞。這麼說來,今天早上伊札亞只留下一句「我有事要辦」,沒有告知去處就離開了。
「啊……我本來想等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再告訴你……不過在這裏說也沒關係。」
伊札亞尷尬地說。
「………………?」
利歐無視一臉狐疑的克羅多,表情開朗地發亮。
被燒死的人們用鐵皮、木材和木板組合成簡陋的臨時小屋,住在裏面。瘦弱的孩子半裸着身體,用水渠捕捉小魚,發出歡呼聲。
飛行戰艦二,飛行驅逐艦五。重疊的艦尾螺旋槳聲傳至地面,行人也不禁抬頭仰望,露出複雜的表情。
「你、你幹嘛這麼誇張啊。未免太高興了吧……」
「沒關係,工作跟嬰兒比起來不重要,你等着,我馬上回來。」
克羅託點頭回應伊札亞的發言。
在這天空中與同伴們共度的許多回憶,在每個人的心中浮現。
「唔、嗯~我們計劃性地喫吧。貴重物品也快沒了……」
「……幹得好!……我會好好珍惜的!……不可以太勉強自己,這可是寶貴的生命,不可以隨便亂動,要慢慢來……」
「……歐洲方面,愛爾瑪和露姬亞似乎近期內會締結同盟。愛爾瑪似乎在牽制露姬亞,表示如果日之英雄出手,就由他們來對付。」
「小、小孩……!?我們真的能夠生小孩嗎!?」
「……………………」
「嗯,說得也是,鋼筆不行,這個可以拿來喫。還有,對了,我有軍刀!這是偷偷保管起來的,沒有讓佔領軍發現,用這個應該可以換到米吧。」
「……嗯……哈哈哈……原來小孩真的存在啊。」
飛行艦隊發出轟隆聲,從四人頭上飛過。
速夫撐着柺杖站了起來,好不容易纔阻止了激動的克羅洛。
「哇——!小克,恭喜你,恭喜你!!」
「小克,速夫哥不是馬車馬哦……」
「大家都拼命地活着。要是能買到軍刀就好了。」
「難道說,伊札亞……!?」
「好……好厲害哦!原來如此!我們真的能夠生小孩啊……!」
——也不會忘記。
克羅洛難得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克羅洛喜出望外,伊札耶似乎也感到意外。伊札耶或許還是第一次看到克羅洛這麼開心。
就在他懷抱一絲希望時——
利歐安撫着試圖阻止伊札亞的庫洛託,做好出門的準備,帶着四個人和嬰兒前往橫須賀的黑市。
克羅多又眨了三次眼,才終於察覺到這件事。
由於沒有糧食配給,都市區的飢餓居民帶着和服或貴金屬來到黑市,以地瓜、米、麪粉交換食物,填飽肚子。
只要倖存下來的人們站穩腳步,踏在前人留下的產業基礎之上,每天拼命活下去,總有一天一定能實現和平而富裕的社會。抬頭仰望的高樓大廈林立,幹道塞滿汽車,載着許多人的電車絡繹不絕,或許這座焦土荒原會轉變成這樣的大都市。
「我又不是病人!去黑市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好久沒有四個人一起出遠門了。」
同樣戴着草帽,搭配水珠連身裙的伊札耶也環視狹窄的街道,尋找可以交涉的店家。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說『蘿蔔有利歐的腳就夠了』是什麼意思?」
風勢吹拂,伊札亞單手按住草帽。
「這個不行,這個也不行,好,這個應該可以……」
「恭喜兩位!!伊札亞先生,你要保重身體啊!」
四人站在原地,目送逐漸遠去的艦影。
他們沿着碼頭走回鎮上。
「少囉嗦,給我閉嘴,不要一直問這種小細節,速夫,我們走。伊札亞要在這裏好好靜養!!絕對不要亂動!!」
「是啊,繆也覺得和平最重要……」
「你給我乖乖靜養!!利歐、速夫,你們兩個來幫忙,跟我來。」
伊札亞害羞地紅着臉。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請你冷靜一點,閣下。深呼吸,深呼吸……」
戴着草帽,把繆抱在胸前的利歐眼神閃閃發亮。
以賽亞向映照在這天空中的同伴們發誓。
「……我要喫有營養的東西!光喫蘿蔔是不行的,蘿蔔已經夠利歐喫了,你等着,我馬上去黑市買好喫的東西回來。」
「蕎麥麪缺乏營養,多喫蔬菜,我們也買了醃肉。總之,要攝取大量有營養的食物。」
「………………嗯………………聽說第七週了。」
克羅洛抓了揹包、鋼筆和墨水回到中庭。
全長超過兩百七十米的兩道影子覆蓋道路,彷彿遮蔽了天空。
克羅洛突然變得小心翼翼,開始珍惜起伊札耶。
「我已經受夠戰爭了。唯獨那種經驗,我不想讓孩子們體驗。爲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們今後必須銘記在心。」
——這裏不會永遠是一片焦土……
利歐將沉睡的繆抱在胸前,對身旁的人笑道。
「OK,繆,我抱你過去。」
「我們買了很多面粉,晚餐就喫蕎麥麪吧。」
克羅洛興沖沖地回到租屋處,開始物色可以拿來交換的物品。
「給我乖乖靜養!!」
伊札耶面紅耳赤,微微一笑。
克羅洛難掩驚訝與錯愕,他繞到伊札耶面前,雙膝跪地。
雖然都是些瘦弱的人,但因爲是跟食物有關,所以跟店主的交涉都很認真。到處都能聽見想把帶來的東西高價賣出的聲音,想盡可能多換到一些食物。
「鋼筆不行吧!我沒辦法工作!」
抬頭一看,箱根山方向有七艘軍艦浮在夕陽的天空中。
「……嗯,我當爸爸了。」
克羅多半張着嘴。
用海水煮豆子的母親、揹着幼子洗衣服的女孩、光着身子耕田的少年、手持念珠唸佛的老婆婆、拉着堆滿燒焦木材的貨車廂的青年……拼命求生的人們背後,火葬的煙悲傷地飄蕩。
——可是,我們一定會再站起來。
艦影逐漸接近克羅託等人。
克羅洛抬頭望着伊札耶,臉上浮現喜悅。
「等、等一下,不可以,等等,速夫小弟,快住手……」
旋翼的聲響與烏鴉的啼叫聲重疊。伊札亞嘆了口氣。
「真厲害,很有活力呢~」
即使有一天,時間流逝,和平變得理所當然,戰爭的事情變得像是遙遠國度發生的事情的時代到來。
利歐鼓起臉頰。
兩艘戰艦似乎是「貝西摩斯」的同型艦,上甲板的五十二公分迴旋主炮塔染上夕陽的色彩。光是看到那艘艦影,克羅託腦中便浮現出各種往事。
「嬰兒還沒出生呢。請你冷靜一點。閣下,你的眼睛在打轉,冷靜,深呼吸,深呼吸……」
「米、薯類、味噌、醬油、鹽、小麥粉……有這些的話就能買到大部分的東西了。」
雖然速夫失去左腳,但他拄着丁字杖,把買來的食物接連放進背後的揹包,輕鬆地走着。
四人閒聊着,眼前是一片遼闊的焦土。
購物約兩小時,四人買齊了足夠的食材。當四人揹着鼓鼓的揹包離開黑市時,夕陽已西下。
「好的,我來背!」
「你、你這傢伙,少來礙事,我要儘快拿食物去喂飢餓的嬰兒……」
「嗯、嗯,可以啊,我也一起去吧,我也有想要的東西。」
橫須賀的街道在遭受新大公洋艦隊炮擊後,化爲一片焦土,但在戰後經過一年半,如今在焦土上蓋滿了非法佔用的鐵皮小屋,主要販賣對象是加麥利亞兵的「市場」——也就是所謂的黑市。
克羅託靠近穿着軍官服的加米爾亞軍人,出示軍刀,用加米爾亞語交涉,得到了一百五十美金。在黑市裏算是相當大的金額。
遠方傳來螺旋槳的聲音。
以賽亞這麼想。
「伊札亞,那該不會是…………」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利歐當場跳了起來,握住克羅多的雙手跳了起來。
「伊札耶,你給我安靜一點!我馬上拿米回來!」
「是加墨利亞軍的飛行艦隊。真難得,箱根基地修復完畢了嗎?」
日之雄在致力於富國強兵時,爲了對抗海外列強,建立了從零件到軍艦、飛機都能在國內完全生產的產業流通系統。雖然缺乏資源,但日之雄是少數能將數千個零件放在生產線上開發國產引擎的國家之一。搭載在飛機上的活塞引擎也能轉用爲汽車引擎,如果和平時代來臨,以汽車爲首,日之雄製造的工業製品或許能席捲世界市場。
最近幾乎沒聽過的懷念聲響。
「好,我最喜歡喫利歐先生煮的蕎麥麪了。」
艦尾螺旋槳的重奏聲在空域中格外響亮,拖着壓在路人頭上的影子,朝着東方的天空飛去。
大家都很貧窮,爲飢餓所苦,拼命讓家人活下去。明天有得喫嗎?十天之後還有東西喫嗎?冬天來了要怎麼禦寒?不安的事情數也數不清。
克羅多依然一頭霧水,只能眨了眨雙眼。
「庫洛託,我們呢?」
在速夫的勸說下,克羅洛雖然有些動搖,不過還是大口深呼吸了三次,等呼吸穩定下來後,他望向伊札耶。
速助哄着繆,對伊札亞和克羅多露出笑容。
「我要去!」
利歐對沉睡中的孩子訴說,同時感慨地心想。
即使城市遭到破壞,沒有電力、瓦斯、自來水,只要有人類生活,就一定能復興。而且,爲了不輸給外國,先人們傾注心血建立的技術與產業系統,將會支持今後的發展。
「閣下,你冷靜一點……」
穿着粗布衣的人們在狹窄的暗市裏來來往往,到處都能聽見像是在爭論的交涉聲。在橫須賀軍港值勤的加米爾亞兵也很多,他們有的在喫烏冬麪,有的在跟年輕女性搭訕。
——永遠,在一起。
他品嚐着幸福,呼喚着天空的戰士們,將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感受着生命的氣息。
在時間的洪流中,有東西離去,又有新的生命誕生。相信這種循環的盡頭,所有活着的生命會歌頌友情,迎來永恆的和平。不要放棄遙遠的理想,一步一步,朝着高處前進吧。
「不論今天、明天,都要開朗、有精神,互相幫助地生活。」
以賽亞再次低聲說出在軍艦的朝會中,對水兵們說過好幾次的話。
接着她挽住庫洛託的手臂,露出微笑。
「對吧?」
她笑着催促對方同意,庫洛託臉頰泛紅,別過臉。雖然他看起來很害羞,但兩人沒有鬆開挽着的手,緊緊依偎着對方,邁開步伐。
道路旁有一片向日葵花田,黃色花朵們堅強地面向太陽。
火燒原野另一頭的天空,顯得格外明亮。
「是啊,大家一起開朗、快樂、有精神地生活吧。」
利歐也這麼說,將雙手伸進繆的腋下,將她舉到頭上。
在天真無邪地笑着的繆背後,以火紅天空爲背景,是同伴們的笑容。
這是某個時代,搭乘飛行船全力飛翔,激烈又虛幻的青春羣像。
將無法忘懷的同伴們擁入心中,被賦予生命的年輕人互相牽着手,用力踏過燒焦的大地。
遠方傳來的螺旋槳聲,宣告一出歌劇的終幕。
(完)
犬村小六
Koroku Inumura
我寫的不是戰爭讚歌,而是人類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