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利歐的光芒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4.5萬 字
在夏斯米斯艦隊抵達加達爾喀納爾泊地的前一天——
五月八日,上午八點。
紐西利亞島的威廉基地。
聯合艦隊旗艦「村雨」突然傳來電報,要第一、第八艦隊艦長前往「村雨」集合。於是伊札亞、克羅洛以及第一、第八艦隊的艦長們紛紛搭上內火艇。
「突然要集合,有敵人來襲嗎?」
伊札亞望着停泊在遠方的旗艦「村雨」,對身旁的克羅洛低語。
「應該是吧,真傷腦筋。」
克羅洛嘆了口氣,內火艇同時停靠在飛行戰艦的舷側。克羅洛爬上舷梯,預測未來。
「利歐會出來迎接,賠率三十萬。」
「這種賭注能賭嗎?金額也太高了。」
兩人站在舷門,一如預料,利歐帶着開朗的笑容迎接兩人。
「我等你們很久了!好久不見,伊札亞、克羅洛!」
利歐艦長帶着值班軍官風之宮,眼角泛着淚光,輪流握住兩人的手。
伊札亞苦笑着說:
「我們才分開兩個月而已,太誇張了。」
「因爲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克羅洛也是。啊~你那副表情好像會喫壞肚子,真懷念~」
被利歐握着手的庫洛託,嘴巴彎成ㄟ字形。
「你還是一樣蠢到令人難以置信。我再次佩服你這種蠢蛋能待在這裏。」
「哎呀~好久沒聽到你損我了,真開心~『村雨』很令人懷念吧?大家也都變得相當熟稔了哦。」
上甲板上有許多熟悉的軍官與士官,他們面帶微笑,向利歐敬禮。利歐兩個月沒見到他們,他們的表情變得精悍許多。利歐一邊回禮,一邊走向艦橋作戰室。
「暴風雨可以遮蔽對空雷達。第一、第八艦隊分別從不同的路徑殺進鐵底海峽,燒燬停泊的艦艇、運輸船、地面設施,讓敵人無法逃走。這是第一招,也是唯一一招,可以重創敵方主力的方法。」
「我明白這作戰計劃原本就很艱辛,但我會想辦法的。」
他只做出一個決定。
克洛託承受着衆人的反駁,心想。
利歐傻眼地說,用眼神詢問對方是鹿還是獵人。
克羅洛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冷冷地說道。
他一口氣說完,果不其然,參謀們的表情充滿憤怒,一旁的以賽亞捏了克洛託的大腿。
「天祐。」
——正因爲如此,才能成功奇襲……
克羅羅主動走向作戰圖,從北邊標示第八空雷艦隊——通稱「白之之宮艦隊」的標記,從南邊標示第一飛行艦隊——通稱「風之之宮艦隊」的標記,讓兩方分別朝鐵底海峽突擊。
「長官,請下判斷。」
讓鹿狩瀨升格爲先任參謀的是風前之宮司令長官。如果不揣測源三三郎的意向,就無法出人頭地。雖然可以罵庫洛託,但可不能對鹿狩瀨做同樣的事。
「白之宮艦隊能逃得掉嗎?要是敵人的所有戰力追上來,回程應該會相當艱辛。」
克羅羅簡短地說明完畢,環視衆人。
鹿又獵瀨確認所羅門的氣象圖。
鹿狩瀨指着地圖,告知敵我海上戰力的概要。
利歐苦笑着走向集中炮火攻擊下的庫洛託身旁,小聲地說:
克羅洛也認得其中幾個人。在入侵墨利半島作戰和印第斯沛魯海空戰之前,克羅洛曾經跟這些人開過幾次作戰會議。他們依然用不悅的眼神瞪着克羅洛,不過可能是因爲司令長官換人的關係,敵意沒有以前那麼明顯。
鹿狩瀨將視線移到源三郎身上。
源三郎的嘴角露出沉穩的神色,以笨拙的口吻回答:
克羅洛正面反駁參謀們的意見,理所當然地又補了一句多餘的話。
就常識來看,必敗無疑——但是……
風花之宮三佐郎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從敬禮的軍官面前走過,站在黑板旁邊回禮。這位現任軍令部總長兼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大元帥,臉上掛着與頭銜不相襯的溫和笑容。
「所羅門明天有暴風雨。」
鹿狩瀨以指示棒指着敵我軍艦的磁鐵標誌,說明詳情。
鹿又獵瀨察覺克羅洛的意圖,微微睜大了眼睛。
在貼着南大西洋大海圖的黑板邊緣,有前任參謀——鹿狩與瀨所隆人上校坐鎮。參謀長跟英屬海峽空戰時的狀況一樣,是古柳保憲少將,不過他現在被派去陸上勤務,不在這裏,所以實際上,鹿狩瀨就是前線的參謀長。
衆人的臉色立刻發青,「呀——」地一齊從四面八方朝克羅多集中炮火,作戰室陷入大混亂。
克羅洛也完全不再客氣。
唔——鹿狩瀨點頭同意。這作戰計劃還不壞。
(別做多餘的挑釁。)
山豬跑出來了,該怎麼辦?風之宮元帥以在鎮民大會中商量事情般的語氣,向眼前聚集的日之英雄最高峯的頭腦們如此拜託。
「喂,那該不會是……」
(所以我才說啊~)
向來不認同他人的克羅洛,很乾脆地接受了鹿狩瀨的頭腦。
「黑之之少校,你有意見嗎?」
「肅靜。」
克羅洛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參謀們紛紛開口。
克羅洛點頭,並在內心思索。
已經聽慣的怒吼聲再次朝着克羅洛落下。
「…………?」
——這些人全都反對,也就是說這是超乎常識的作戰。
「司令本部的高層都來了,小庫,你可別跟他們吵架哦?」
不過,要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說要拿自己搭乘的船艦當誘餌,參謀們肯定會咬牙切齒地提出反對。只要稍微讓步,誘餌作戰本身就很可能遭到否定。所以只能由自己等人擔任誘餌……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這裏不是小孩的遊樂場,而是決定國家千年命運的地方!!」「不要隨便把想到的主意說出口,這可是皇王陛下託付給我們的艦隊!!」「作戰失敗的時候,你有辦法負起責任嗎!?」
鹿狩瀨站在黑板旁,確認作戰參謀們露出絕望的眼神。
「呀~你騙人~」
作戰室鴉雀無聲。
——不管他們有多討厭我,我都不在乎。
在場的參謀們也都沉默地認同克羅洛的意見。因爲負責當誘餌的是白之宮艦隊,司令本部所在的艦隊的風之宮艦隊就不會遭遇那麼大的危險,所以沒人有意見。
「他好像很希望小克能加入他的陣營。」
克羅洛的回答沒有一絲激昂,語氣十分平淡。
鹿狩瀨點名了沒有舉手的克羅多。
這句話讓怒吼聲平息下來,參謀們的視線集中到鹿狩瀨身上。
克羅洛用單耳聽着伊札亞小聲的抱怨,用鼻子哼了一聲。話多是他與生俱來的個性,所以沒辦法。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話多,至今已經制造出許多不必要的敵人。
看到克羅洛一臉苦瓜臉,搬出一堆歪理,利歐不安地轉過頭去,在作戰室門口恢復嚴肅的表情。
「好,就這麼辦吧。」
籠罩作戰室的寂靜,證明參謀們已經同意了。
克羅洛繼續說下去。
「根據在夏威夷海域巡邏的潛艇傳來的情報,有新的重巡二、輕巡二、飛行驅逐艦四艘從真珠灣出發,以所羅門方面爲目標飛行中。敵方的目標恐怕是我們的海上艦隊據點,特庫。」
既然如此,也只能這麼做了。
克羅洛說:
(你講太多了啦,幹嘛多嘴啊~)
不過,鹿狩瀨很在意。
同樣察覺的參謀們議論紛紛。
「我從來沒跟長官吵過架。」
鹿狩瀨點了點頭。
鹿狩瀨問道:
靜止。
「我們趁暴風雨的掩護,向所羅門發動突襲吧。」
「……唔。」
「小庫,你在說什麼啊?你的腦袋沒問題吧?我愈來愈擔心了~」
——鹿狩瀨上校看穿了我的想法……
在衆人困惑之際,克羅洛獻策。
蒼藍冰亮的眼眸中帶着悠然的神色,將視線移向盯着海圖的作戰參謀。
幾乎所有參謀都板着臉,沒有提出反駁。
「那麼,該怎麼辦?有想法的人舉手。」
「先讓白之宮艦隊從北邊突擊,對停泊的敵飛行戰艦進行魚雷攻擊,然後立刻朝北北西方向逃走。等敵艦被我們引誘到鐵底海峽,風之宮艦隊就混進雷雲之中,抵達加島上空,對地面設施與敵海上艦隊進行炮擊。」
「看來是這樣沒錯。所羅門即將受到強烈低氣壓侵襲。」
「對方或許討厭我,但我並不討厭對方。也就是說,這不是吵架,而是對方單方面地不對。我沒有任何錯。」
然後,一個人——
克羅洛隨口應了一聲,跟伊札耶一起走進高級軍官齊聚一堂的室內。
沒多久,艦橋勤務兵通報司令長官駕到。
其實克羅多也跟鹿獵瀨一樣,認爲就算讓白之宮艦隊當誘餌,也無法發揮太大的效果。其實風之宮艦隊作爲誘餌,其實更加優秀。敵人做夢也沒想到主力會成爲誘餌,應該會派出所有飛行戰力追擊突然出現的風之宮艦隊吧。白之宮艦隊衝進敵人消失的鐵底海峽上空,毅然進行炮擊轟炸,成功的概率還比較高。
「……我贊成黑之之少校的意見。就算坐着等待,也只會敗北。我們確實只能趁着暴風雨發動奇襲,才能取得勝利。」
鹿狩瀨斬釘截鐵地斷言後,其他參謀只是投以不滿的眼神,沒有提出反駁。
鹿狩瀨重新面向作戰圖。
這句話讓參謀們露出狐疑的眼神。
「應該會出現相當大的犧牲吧。可是自古以來,要顛覆戰力差距,除了奇襲之外別無他法。敵人有既有的艦艇、大徵洋艦隊的派遣部隊,以及新型艦艇的增援部隊。要集結這麼多艦艇進行艦隊運動,至少需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現在正是發動攻擊的最佳時機。如果只是在原地準備的話,你們應該可以不用負起責任,可是這個國家會滅亡。」
「抱歉突然把各位叫來。敵艦隊的增援正陸續集結到加島。看來是打算發動攻擊,所以我想借用各位的智慧,看看該如何是好。」
「明天晚上抵達加島,必須在中午之前從這裏出發。黑之之少校,第一艦隊與第八艦隊各自的路線與突擊時刻如何?」
利歐在艦橋的狹窄階梯上爬着,同時這麼牽制庫洛託,讓他一臉不悅。
決定海空戰的關鍵是船數,特別是戰艦的數量。我方新型飛行戰艦「草薙」、「鬼王丸」的訓練程度不足,目前仍在箱根基地訓練中。能上戰線的,只有海上的「大和」與空中的「村雨」,總共兩艘。相對地,敵方空中有三艘戰艦,海上則有五艘。我方毫無勝算。
「是的。爲了提升轟炸的成果,可以的話,我想將敵飛行戰艦全部從戰場上釣起來。」
參謀與艦長都垂下頭,接受大元帥的決定。
「只是等待的話,只會被數量吞沒。數量不如人的我們,只有藉助大自然才能獲勝。雖然是有勇無謀的作戰,但錯過明天的暴風雨更是有勇無謀。比起有勇無謀,前者更有勝算。」
(畢竟我是天才,會遭人嫉妒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很有趣,但太有勇無謀了吧?」「敵人本來就以數量取勝,只以飛行艦隊進攻的風險太大了。」「這種作戰至少應該與特拉克島的海上戰力合作,否則必然會遭到反擊。」「還有水兵熟練度的問題,在暴風雨中飛行,即使是老手也很辛苦,我不認爲新兵辦得到……」
「所羅門方面的敵方海上戰力,目前至少有戰艦五艘、正規空母三艘、重巡洋艦十四艘以上、輕巡洋艦二十二艘以上、驅逐艦多數。相對地,我們位於特拉克島的海上戰力則是戰艦『大和山』、重巡洋艦『加加古子』、驅逐艦十四艘。然後,位於這裏威爾海姆基地的第一飛行艦隊,戰艦一、輕巡洋艦二、驅逐艦五艘。第八空雷艦隊、驅逐艦六艘。以上。」
「原來如此,讓白之宮艦隊擔任誘餌,引誘敵主力飛行艦隊上鉤。」
鹿狩瀨的說明,讓衆人發出沉重的呻吟。
他確信,加強語氣。
「以驅逐艦爲對手,敵人會派出所有戰力追擊嗎?要追上高速的驅逐艦,應該會交給驅逐艦負責,遲鈍的戰艦說不定會留在鐵底海峽。那樣的話,誘餌就沒有意義了。」
寬敞的作戰室裏,聯合艦隊司令本部的作戰參謀和各艦艦長,總計二十人已經齊聚一堂。
「小克,前任參謀鹿又狩瀨上校很欣賞你哦。所以遇到麻煩的時候,你可以試着去拜託他。」
「以誘餌來說,我們第一艦隊不是更加優秀嗎?」
鹿獵瀨主動提出擔任誘餌。
參謀們立刻提出反對。
「拿聯合艦隊旗艦當誘餌?長官可是搭乘在上面哦!」「第一艦隊是聯合艦隊的主力!主力成爲誘餌,這種事聞所未聞!」「從船速來看,絕對逃不掉!應該讓速度更快的白之宮艦隊擔任誘餌!」
鹿獵瀨看向衆人。
「肅靜。」
反對聲戛然而止。
「白之宮艦隊雖然速度很快,但有可能讓敵方的大船追不上。大船要是繼續待在海峽上空,炮擊轟炸的效果也會受限。不過要是讓戰艦衝進去,敵方也會以戰艦追擊。作爲誘餌,第一艦隊應該更有魅力,但……」
然而參謀們無法接受鹿狩瀨提出的意見。他們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聯合艦隊旗艦成爲誘餌。
經過吵吵鬧鬧的議論後。
鹿狩瀨再度看向源三郎。
「長官,請做出裁決。」
源三郎還是老樣子,就像處理野豬問題的居民委員會一樣,木訥地……
「誘餌就由第一艦隊擔任吧。」
做出沒有任何激昂或悲壯感,非常乾脆的重大決定。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決定,沒有任何人能推翻。
參謀們苦澀地接受,接着急忙決定接下來的步驟。
雖然是突然的出擊,但平時就準備應付這種狀況的艦長們沒有驚慌失措,確認必要的炮彈、炸彈、必需品都充分裝載,討論好路線、突擊時刻、撤退路線。
庫洛託和伊札亞率領白之宮殿艦隊,與各艦長進行縝密的討論,確認轟炸的地面據點、海上戰力、運輸船團的位置。衆人於上午解散,返回各艦。
「伊札亞。」
「說真的,還真是怪物呢。」
史坦菲爾德以一隻眼睛瞪着頑固的提督。在加米爾亞海空軍,夜間夜視的極限是四千米。
——這個提督真不是滋味……
看到利歐開朗的笑容,伊札亞有種不祥的預感。
「明天深夜抵達海峽,天候是暴風雨。我們要突破暴風雨,逼近所羅門,首先由第一飛行艦隊從北方闖入海峽,自己成爲誘餌往西北方退避。確認敵飛行艦隊離開海峽後,我們第八艦隊從南方闖入加達爾卡納爾島上空,對地面設施與運輸船團發動炮擊。」
水兵們默默接受以實瑪利的話,一動也不動。
同一天下午一點——
「有異狀的話立刻報告。今晚需要提高警戒。」
他擔心地望着被固定在遠方空域的旗艦「村雨」。敬愛的利歐在那座艦橋握着舵輪,讓他感到不安。
「艦橋——!!」「公主殿下——!!」
「殿下——!!」「公主殿下——!!」
鐵底海峽Iron Bottom Sound上空。
「敵人沒有雷達。就算萬一闖進來,這麼暗也什麼都看不到吧。」
「第一艦隊似乎會成爲誘餌,這代表風之宮殿下會身陷險境……」
當這個想法閃過腦海的瞬間,伊札亞否定這個想法。
席亞斯・史密斯搭乘內火艇,帶着幕僚從重巡洋艦「迦南」搬到飛行戰艦「格蘭達姆」,連同司令本部一起搬過去,將上將旗插在「格蘭達姆」後桅上。
『受到雷雲干擾,什麼都看不到。』
以實瑪利再次環視衆人的臉,挺起胸膛。
收到通知的士兵們,表情突然緊張起來。
「我們還會再見面。嗯,幫我跟小克和那些水兵問好。作戰結束後,大家再一起開派對吧。」
「對空雷達有在運作嗎?」
鬼束大聲怒吼,新兵立刻渾身顫抖,原地站直,咬緊牙根。
遠方交叉的閃電,真的會在今晚帶來戰雲嗎?
就在祈禱時,「東雲しののめ」的船頭率先散出七彩的琉璃光粒子。
「我們走吧,殿下——!!我們出發了,公主殿下——!!」
希雅絲米斯淡淡地告知,確認懷錶。
唰地同時敬禮,在甲板上一陣風,每個人興奮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敵人已經沒有像樣的戰力了。就算他們真的闖進來,也只會被我們擊退。這反而是該歡迎的事態吧。」
「是!!」
「是!」
伊札亞再次凝望利歐淺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利歐的笑容彷彿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光幕,透明又虛幻。
儘管不明白爲什麼是這種職責,但新兵們不敢違抗艦內最可怕的鬼束兵曹長,總之先回答再說。
「向白之宮司令,敬禮!」
「搖晃應該比海上好多了。不過,還是很驚人。」
當伊札亞走出艦橋,來到上甲板時,利歐叫住他。
無止盡的雷鳴與光芒,讓眼睛與耳朵都無法發揮功能。
鬼之子的巨大聲音,與新兵沙啞的複誦聲,響徹上甲板。
「我是爲了將聯合艦隊從世上消滅纔來到這裏的。半吊子的勝利跟敗北一樣,你不這麼認爲嗎?史坦菲爾德艦長。」
五月九日,二十兩點——
從大徵洋被派到這大洋時,史坦菲爾德還滿心期待海空戰會立刻爆發,但愈是瞭解敵情,就愈是感到掃興。敵戰力已經不到我方三分之一,只要好好對峙,不用一天就能擊破。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像馬尼拉海空戰或印第斯比勒海空戰那樣,在戰力勢均力敵的狀態下與聯合艦隊交戰。
——拜託了,速彥。我有不好的預感,你要好好保護殿下……
「遇到困難時,要大喊『殿下』!!『公主殿下』!!這是你們的職責,明白了嗎!」
「日之英雄擅長奇襲,對他們來說,這是絕佳的天氣。」
「突破暴風雨殺進去,可是很不得了的事哦。」「可是沒問題嗎?我們從來沒在雷雲之中飛過。」「沒問題嗎?我沒什麼自信……」
果然要出擊了。
——這位上將,會不會太膽小啦。
「格蘭達姆」一面避開雷雲,一面率領兩艘飛行戰艦與兩艘輕巡洋艦、四艘驅逐艦,在鐵底海峽Iron Bottom Sound上空持續警戒。
「我知道。我的腳程很快,不用擔心。」
斗篷底下當然是平常穿的第二種軍裝。他嚴肅的表情,說明了接下來作戰的嚴苛。
無法抵抗。在通過這裏的時候,只能單方面地捱打。
聽到新兵的喪氣話,鬼族的束角喝斥不同部門的新兵。
「好,嗯……我會轉告他們。」
利歐加強語氣,有些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史坦菲爾德以嚴肅的表情,接受席亞斯米斯不帶任何感情的話語。
史坦菲爾德沒有流露出一絲不滿,握住通往雷達室的對講機。
史坦菲爾德一面想着,一面祈禱這場暴風雨能儘快過去。
老兵們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新兵們卻難掩不安與興奮。
†††
利歐笑嘻嘻地說道。
「他們不進港嗎?今晚明明有暴風雨。」
「在曼奴拉外海空戰時,發生過讓人不得不這麼認爲的事例。伊薩亞養了一隻怪物,能比我們的雷達更快,只靠目視就識破潛藏於黑暗中的敵艦。」
聽到對方冷淡到完全不打算交好的回應,史坦菲爾德艦長暗自聳了聳肩。雖然早就聽過傳聞,不過這位提督看來相當頑固。
「只能上了吧!」
——再也見不到利歐了。
「利歐,你纔是。不用在奇怪的地方發揮責任感。艦長與船艦共命運這種想法已經過時了。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纔會缺乏經驗豐富的艦長。」
「再大聲一點!!殿下————!!公主殿下————!!」
幾乎所有新兵都還不到二十歲,包含訓練生時代在內,飛行經驗也只有兩年多一點。這種傢伙能完成迅一號作戰這種精密又困難的作戰嗎?
「聽令!第一、第八空雷艦隊即刻出擊,對聚集在鐵底海峽的敵艦隊發動奇襲攻擊!」
「與其說不安……不,算了……我沒事,我一定會順利完成作戰……」
轟轟轟,風吼叫着發出猛烈的咆哮,連在厚實的鋼鐵裝甲保護下的司令塔內部都聽得一清二楚。打在防彈玻璃上的雨點,就像機關槍的掃射一樣,沉重、快速、毫不間斷。
「敵人之中,有人能在夜間目視到距離一萬米遠的船。」
站在令列達臺級們身旁的小豆梓吉吉艦長,對下士官兵們……
伊札亞也微微一笑。
堅定而嘹亮的聲音,響徹上甲板。
不可能。
「伊札亞,你還好嗎?會不會感到不安?」
聽着宛如在海中徘徊的亡靈啜泣般的風聲,參謀們交談着。
「別小看敵人。在之前的兩次決戰中,就是因爲小看他們纔會輸。」
聽到席亞斯米斯的話,史坦菲爾德再度暗自聳肩。就結果來說,印第斯比勒海空戰是獲得所羅門島的加米爾亞方勝利。但席亞斯米斯卻斷言那是「敗北」。
密佈的雷雲,如今已完全覆蓋住加島上空。
「作戰名,迅一號作戰。如果成功,就能讓敵人的侵略晚半年,是非常重要的作戰。正如各位所知,在雷雲之中飛行伴隨着非常危險。但是,作戰的成敗取決於能否辦到這點。希望各位發揮平時訓練的成果,互相幫助,克服這個困難。以上。」
飛行驅逐艦朝着遠方的所羅門,划向五月的天空……
他彷彿在說服自己與利歐。
席亞斯米斯沉默半晌後,以嚴肅的語氣回應史坦菲爾德。
「不要逞強哦。危險的時候,要馬上背起降落傘小姐逃走哦。因爲伊札亞沒有替代品。」
過了一會兒,伊札亞踩着一如往常輕快的步伐,走上指揮台,抬頭挺胸。
在凝視黑暗的希雅絲米斯身旁,斯坦菲爾德同樣將視線移回海峽上空。
史坦菲爾德表示自己在工作,望向塗成黑色的指揮塔窗戶。今晚是暴風雨,看不見星星、街燈,什麼都看不到。
鬼束朝着天空不停大喊,水兵長・平田祐走到他身旁。
在成爲新的大洋艦隊旗艦的「格蘭達姆」艦橋司令塔上,席亞斯・史密斯從「格蘭達姆」艦長——J・M・史坦菲爾德上校口中,聽到一如預期的質問。
「試試看!!」
第八空雷艦隊旗艦「東雲紫苑」的上甲板空無一人,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望着聚集在船頭附近的軍官。
†††
「千萬不可大意。有許多無法以我們的常識計算的特殊能力,讓聯合艦隊得以存活至今。今天,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就算僥倖了。就我所知,狡猾的敵參謀一定會利用這場暴風雨。因爲他們要掌握勝機,就只能利用自然現象。」
上午,衆人突然開始裝載炸彈,現在「東雲」下腹部塞滿轟炸地面的炸彈。引擎火力全開,鍋爐的低沉聲響在艦內迴盪。
「殿下————!!」「公主殿下————!!」
不絕於耳的轟隆聲,聽起來像是炮聲。
「……絕對要這麼做。萬一發生什麼事,要以自己爲優先。艦長不需要因爲比水兵先離開船艦而受到責備。」
直覺低語。
「我們是在雷雲的正中央飛行,和海上又不一樣,很可怕哦。」
由於浮游圈不受風雨影響,所以吊在浮游圈上緣的飛行艦,搖晃程度比海上艦好多了。參謀說過,他聽海上艦的船員說過三角波的可怕,不過正如參謀所說,雷雲的正中央有着不同的可怕。
遠方閃爍的閃電,撕裂世界,朝這裏飛來。
不只一隻,三隻、四隻黃金龍在船艦上翻滾,襲向船身。
船身瞬間被黃金光芒吞噬,雷鳴伴隨質量撼動空域。宛如老婦尖叫的尖銳風聲接連響起,當尖叫聲達到最高點時,新的閃電以黃金光芒將世界撕裂成鉤狀。
全長兩百二十米,重量超過五萬噸的「村雨號」,在這片由風雨支配的空域中,不過是一隻飛蟲。這隻飛蟲不管遭受多少攻擊,依然不停往東飛行。
利歐握着飛行戰艦「村雨號」的舵輪,眯着眼注視羅盤儀。
無論如何,他必須保持航線往東。既然要突破雷雲,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航線會左右搖擺。由於電波通訊管制,他無法確認安全狀況。雖然他點亮艦尾燈,讓後續船艦能看見,但這場暴風雨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因此沒有意義。
——我們絕對會分散……
利歐這麼思索,望向打在厚重防彈玻璃上的雨滴。
五月九日,晚上十點三十分——
他們即將抵達鐵底海峽上空,但云層依然密佈,看不見周遭。
風之宮源三郎司令長官率領的第一飛行艦隊——通稱「風之宮艦隊」共有九艘。
旗艦「村雨」、輕巡二「百一二木」「水虎」、新型驅逐艦五艘「冰筍」「紅雪」「斑雪」「雪華」「霜楓」。
這些全是沒有實戰經驗的新型艦,船員也八成是新兵。
約三十小時前,他們以箭頭型警戒航行隊形離開威廉基地,約兩小時前,以「村雨」爲首,組成單縱陣,衝進雷雲之中。他們無法使用電報聯絡,也無法確認到船艦尾燈,只能任憑暴風雨擺佈。
他們不可能組成單縱陣。就算穿過雲層,他們也想整頓隊形,但敵地上空真的有餘裕嗎?
「前任,我們差不多要抵達鐵底海峽了,隊形如何?」
其中一名參謀詢問鹿島大佐,他的擔憂與利歐相同。
鹿狩瀨將頭探進遮光窗簾,確認海圖臺的航海圖,發現他們已抵達鐵底海峽上空,將頭抽了回來。
看到並排在艦體中部的空雷發射管,席亞斯米斯甚至能說出艦名。
眼鏡底下的銳利眼神,朝着遠方的敵人刺去。
「捨棄空雷!!」
鹿狩瀨同時對着通往中甲板炮空雷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怒吼:
「T字戰?怎麼可能……!?」
「別大意。殲滅敵人才能算是勝利。戰艦由戰艦解決。敵巡洋艦、驅逐艦就交給後續部隊解決。」
不論由誰來看,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決定了勝敗。
組成單縱陣形的三艘飛行戰艦,同時從左舷側轟出炮火。
被雷達瞄準的敵彈,從第一發就正確瞄準「村雨」。
將這句話以信號旗傳達出去,飛行戰艦「格蘭達姆」、「紅盾」、「扁背」三艘飛行戰艦一面將七彩的飛沫踢向星空,一面組成單縱陣型,一齊向左迴轉。在大徵洋上經歷過數次海空戰的各艦動作一致,在左舷側,三座九門四十公分主炮微微抬起仰角。
——作戰被識破了。
瞭望員大喊,參謀們同時驚呼。
沒有組成隊列的艦隊,會陷入各艦自行炮擊的窘境,無法發揮原本的火力。
「準備左炮戰。」
利歐的眼中映着星光。
鹿狩瀨也瞬間領悟到狀況。
是錯覺嗎?黑暗似乎變淡了。
夏斯米完全沒有情緒激昂,只是冷冷地斷言。
鹿狩瀨懷着羞愧的心情,在胸中低喃着敵將的名字。
「是『村雨』,是敵人的旗艦呢。」
兩次、四次、七次——
『是照明彈!!』
「儘量轉向!!」
隨着史坦菲爾德的號令,舷側炮發射吊光彈。
「村雨」位於鐵底海峽的正中央,在敵陣中央暴露自己的位置。
——居然看穿奇襲……!
『遵命,點亮聖誕樹!』
「就隆重地迎接他們吧。」
這時,雷達室傳來聯絡。
斯坦菲爾德揚起嘴角。
告知艦內開始射擊的警報聲響起——
首次參加實戰的連管長,傳來不可靠的回應。
三艘敵飛行戰艦,以左舷舷外角排成一列,阻擋「村雨」的去路。
「他們一定很驚訝吧,爲了奇襲而突破雷雲,沒想到卻因此遭到反擊。」
『敵艦開炮!!』
唯一不動的是夏斯米斯提督。他朝着雷達控制室發出冰冷的話語。
二十七支火箭拖着光暈,飛向星空——
「數量?」
鹿狩瀨點了點頭,握住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沒有時間慢慢組織隊形,只能各自判斷,衝進去。我們是誘餌,只要吸引敵人,從海峽釣上來就好。我們這邊破綻越多,敵人也會越開心地追上來。」
——真是了不起的男人,夏斯米斯。
同時,驚人的衝擊籠罩着「村雨」。
『敵人增加到四艘了!沒有組成隊列!』
『一艘。接下來即將抵達薩博島上空。』
察覺到誘爆危險的空雷科,開始將視爲己出的重要空雷朝着星空拋棄。希望不要擊中中甲板就好——鹿狩瀨一邊祈禱,一邊握住通往射擊指揮所的傳聲管。
敵人射出的鋼鐵長槍接連貫穿「村雨」的船體。
監視員的尖叫,蘊含着絕望。
斯坦菲爾德艦長坦率地高興着能有機會實行T字戰法。居然能反過來使用被譽爲日之雄海空軍拿手絕活的戰法。
希雅絲米斯將不帶感情的眼神望向該空域。恐怕是在暴風雨中解除了隊列,以單艦闖進敵地吧。
敵方火力達到最大,我方火力則是最低,處於最糟糕的態勢。
「右炮戰,同航!」
鹿獵瀨驚訝地瞪大眼睛。
「我看到雲層間的縫隙了。馬上就要穿過雲層了。」
「左八十度,距離六千,發射吊光彈。」
將視線轉向海峽上空,史坦菲爾德也捕捉到同樣的目標,忍不住笑了出來。
破壞的惡魔高舉的鐮刀,撕裂了夜空帷幕。
彷彿舞臺的布幕被拉開,聚光燈打在「村雨」上。
微光閃爍,他看到星星、海洋,以及熟悉的圓形島嶼。
「看來是在雷雲之中走散了。這下會是一面倒的勝利呢。」
†††
完全以T字陣勢嚴陣以待的大洋艦隊,以及連隊形都沒組成就衝進戰場的聯合艦隊。
史坦菲爾德舔着嘴脣,拿起通往射擊指揮所的傳聲管。
『咦?啊,是!!』
「總之,只要穿過雲層,就有辦法了。之後只要大肆大鬧,吸引敵人的目光就好。」
「遵命。T字戰法對吧,真讓人手癢。」
在籠罩薩伯島上空的雷雲前方,三發發出銀白色光芒的吊光彈,將黑暗從空域中抹去。
『接下來要舉辦歡迎派對。要盛大舉行哦。』
利歐大喊的同時,敵艦列發出一道橫線光芒。
「要穿過雲層了。準備戰鬥。」
雷聲依然激烈,但重疊的風切聲背後,隱約可見一絲光線。
以戰艦「格蘭達姆」內才聽得懂的「方言」下令開始炮擊。
「空雷會引爆,快丟!!」
瞭望員大喊,參謀同時驚呼。
利歐大喊的同時,一道炫目的光芒突然照亮指揮室。
「!?」
因爲夏斯米沒有小看聯合艦隊,而是仔細研究其戰法,所以能看出敵人會利用暴風雨。這導致了今晚的大勝利。
利歐根據自己的判斷,轉舵。至少要讓船身朝向敵方右舷。
利歐同樣凝視着漆黑的夜空。
『距離六千,戰艦三艘!!』
他簡短地告知後,各處的傳聲管同時傳來『準備戰鬥!』的回應。年輕的聲音中難掩緊張和興奮。鹿獵瀨擔心着被強風與閃電玩弄至今的他們,是否已經疲憊不堪。
「正下方是沙保島!」
『炮擊羅吉亞!』
直到這時,史坦菲爾德才終於對夏斯米的指揮發出喝采。
『準備左炮戰!』
「哈哈哈,這是艘好戰艦!!只要一艘就能衝過來了!」
——我方的一舉一動,全被敵人看穿了……
二十分鐘前,收到「對空雷達有反應」的報告,在飛行戰艦「格蘭達姆」艦橋司令塔的參謀們一齊騷動起來。
那並非閃電,而是三道搖曳的光芒——
如果是普洛米羅茲提督或鐸爾加提督,應該無法識破這場奇襲吧。
決定聯合艦隊的大方針是風之宮宮司令長官的工作,戰場的細微指揮則交給鹿狩瀨。鹿狩瀨用沉穩的語氣望着窗外。
利歐望向遠方——
幾乎在同一時間,瞭望員的聲音傳到了司令塔。
——這位上將真厲害。
——收到炮術長緊迫的回答,鹿狩瀨瞪視着敵人。
真可憐,真是沒運氣的敵人。
『快丟空雷,快!!』
不僅如此——
「左八十度,發現艦影!距離六千!」
『右十度,敵艦列!!』
『右炮戰,同航!』
「炮術長,把聖誕樹點亮吧。」
漆黑如墨的天空開始破曉,四處出現光芒。
利歐簡短地告訴鹿狩瀨。
以雷達瞄準系統的一齊炮擊。
燒得通紅的二十七門火箭彈,將星空撕裂得破破爛爛。
在演算裝置管制下的所有拋物線,朝着唯一的焦點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前進,十五秒後——瞭望員大叫:
『命中!』
響徹艦內的歡呼聲,甚至傳到了艦橋司令部。
只要望向窗外,就能看到在遠方吊掛光彈所照亮的空域中,有艘敵艦正噴出火焰,不斷掙扎。
『七發,直接命中!』
聽到監視員報告,司令塔內的幕僚們也紛紛發出歡呼,拍手叫好,甚至很快就互相握手。
在燃燒中飛行的「村雨」,不斷閃爍着細微的閃光。應該是被高射機槍的子彈引燃了吧。以巨大的艦影爲中心,白銀、赤紅、黃色等各種各樣的色彩朝四面八方飛散,「村雨」簡直就像是一棵聖誕樹。
「確認點亮。再裝飾得更漂亮一點。」
史坦菲爾德向射擊指揮所如此傳達,同時笑個不停。
「這真是個愉快的夜晚。」
緊接着,他下令進行第二次齊射。
二十七條彈道在十五秒後,抵達「村雨」的船體。
火焰噴起,進一步的誘爆在鉅艦體內四處竄燒。化爲一團火球的「村雨」雖然搖搖晃晃,但還是試圖將上甲板的後部迴旋主炮轉向這邊。打算反擊。
「真頑強。保持這個距離,狠狠教訓它。」
『敵後續艦艇,即將脫離雲層。』
雷達室傳來聯絡。
無數的探照彈射向大海與海峽的天空,將黑夜變成白晝。
在銀白色的光芒中,輕巡洋艦宛如從雷雲中被烤出來般,爬出戰鬥空域——
「小豆梓艦長,右空雷戰,同航。測距目標,敵一號艦。」
「看是鬼還是蛇先出現吧。」
在場的軍官們面面相覷。伊薩亞接過電報,確認內容。
衝進司令塔的通訊兵口頭報告。
「不能大意。無論是普洛海茲還是鐸爾葛,都在確信獲勝的瞬間遭到逆轉。在擊沉最後一艘船之前,都不能鬆懈。」
正如她所說,在月光下,隱約浮現出八艘艦影。
『右二十度,敵飛行艦隊。重巡二、輕巡二、驅逐艦四。距離六千五百米。』
『左一百七十度。「末す黒ぐろ野の」、「川かわ澱よど」、「卯う波なみ」,脫離雷雲。』
雲層很厚,難以突破。但正因爲是激烈的暴風雨,才能擋住對空雷達。敵人應該沒有發現伊札亞率領的第八艦隊在這裏……
「轉舵,轉很多!」
收到電報的各飛行艦開始行動。
——席亞斯米斯淡淡地發出指示。
在沒轉舵的話就會直接命中的空域,無數穿甲彈刮過,在遙遠的下方海上激起巨大水柱。
在伊札亞大叫的同時,握着舵輪的舍吉奇艦長慌慌張張地往左打舵。
——這個提督到底有多謹慎啊。
夏斯米依舊以機械般的口吻說道,環視海峽上空。
敵人爲了將對空雷達無效化而突破雷雲,但因此導致隊形散開,不得不單艦行動。所以被嚴陣以待的夏斯米,輕而易舉地各個擊破。
單縱陣形。避開雷雲,從鐵底海峽的北側,將左舷朝向這邊。
她大聲喊道,不讓風雨聲蓋過自己的聲音。
「用空雷解決掉大的。」
伊札亞追加廣播。這是擔心空雷科的老兵們亂來的指示。
「向全艦發出電報,只有第一戰隊負責追擊,第二戰隊留在海峽上空。」
原本悠哉停泊的海上艦隊也開始啓動引擎。雖然希望海上艦隊也能參戰,但大型船艦需要時間才能啓航。看來今晚果然只能由飛行艦隊決一勝負了……
聽到伊札亞沉穩的聲音,舍吉艦長以操舵回應。
第一戰隊是由大徵洋艦隊派遣過來的資深人員所搭乘的飛行戰艦三艘、輕巡洋艦兩艘、驅逐艦四艘。第二戰隊則是夏斯米斯從夏威夷搭乘過來的新手艦隊,重巡洋艦兩艘、輕巡洋艦兩艘、飛行驅逐艦四艘。既然要打,讓新手艦隊也體驗一下單方面把敵人打得屁滾尿流的輕鬆空戰不就好了。
熟悉的回答從傳聲管傳來。大概是「瞭解」的意思吧。老兵們知道在這種暴風雨中,到上甲板去是自殺行爲。
隨着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大聲音,空雷科人員的回應也傳了過來。
「要穿過雲層了。」
伊札亞咬緊嘴脣。
纔剛把命運交給上天,燒焦的粗大曳痕就掠過「東雲」的右舷。
隨着吵雜的聲響,號稱世界最強的空雷科人員們,讓五具空雷發射管同時往右旋轉。從傳聲管另一頭傳來驚人的高昂士氣。
克羅託平時那副裝模作樣的表情變得更加深沉。
然而,他的慎重也造就了現在的戰況,這也是事實。
聽到伊札亞這麼說,舍吉同樣向空雷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報告。
儘管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他心中強烈地祈禱着。
†††
在黑暗的縫隙間,可以看見星星。
伊札亞簡短地宣告後,望向窗外的暴風雨。
還有幾條火線的閃光。
『敵艦正頻繁發出加密電報。』
在眼前嚴陣以待的大洋艦隊輕巡洋艦兩艘,飛行驅逐艦四艘,一齊朝她開炮。
「準備空雷戰!」
「空雷科,別上甲板!等穿過雲層後再配置!」
「被埋伏了。」
灼熱而熾熱的彈道,將黑夜水平地切開。
克羅多突然說出這句話。
『殿下——!』『殿下————!』
驚人的強風與雷鳴,不斷搖晃着「東雲しののめ」。小型艦身搖搖晃晃,被上下左右地擺弄。
『吊掛光彈!』
鮮紅燃燒的穿甲彈羣——
「遵命。我會盡快解決掉『村雨』。」
「……準備空雷戰。轟炸延後。」
「不,因爲那是艦隊的頭腦。」
夏斯米一如往常,像在觀察昆蟲般無趣地眺望戰域,做出無機的評價。明明預測命中了,卻絲毫沒有興奮的樣子。
「是,在炮擊的同時轉舵。」
伊札亞喃喃自語。這是第一次的實戰,捨棄幸運的她讓伊札亞佩服她的冷靜。不愧是開戰以來,贏得許多海空戰的傳說公主。她鑽過埋伏的敵人同時射擊,毫不畏縮地準備反擊。
——利歐,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這次史坦菲爾德真的露出傻眼的表情。
——「村雨」燃燒着,不斷左迴轉,最後終於背對己方。
不是一發,而是四發、七發、十發——
在司令塔的屋頂上,在對空指揮所站崗的繆,聲音從傳聲管中傳出。
鬼族首領立刻透過傳聲管回答。
「……敵人似乎早有準備,預測到奇襲了。」
敵輕巡洋艦被數千條細小的火線貫穿,立刻噴出火焰與黑煙,在高度一千兩百米的地方痛苦掙扎。
在伊札亞說話的同時,眩目的光球在頭上閃過。
驅逐艦的船舵,轉得相當快。在轉動舵輪後,船頭幾乎同時開始迴轉。
黑暗被抹去。「東雲」的船體暴露在戰鬥空域——
「就算能看穿奇襲,但對方有看穿『村雨』是誘餌嗎?總之,我們衝進海峽吧。只要『村雨』能吸引敵人,作戰就成功了。」
「是在通知附近的同伴奇襲失敗。以實瑪利的空雷艦隊還沒出現,看來是打算從其他方向突擊。別鬆懈警戒。」
「兵員的訓練程度不夠呢。如果訓練程度夠的話,應該能組成像樣的隊形吧。」
『我要撞死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真難纏。真是個討厭的對手。」
史坦菲爾德看着過於慎重的夏斯米斯,覺得他實在很好懂。
「哈哈哈,很好,追,給我追上去!」
「爲什麼不能用旗艦當誘餌?」
「艦長,在炮擊的同時轉舵。」
「『村雨』傳來電報!我等遭遇敵艦,二二三〇。敵艦預測我等將發動奇襲。現在本艦已調頭往北北西,正帶着三艘敵戰艦撤退中。」
「哈哈哈,真是愚蠢的傢伙。居然因爲突破雷雲,連反擊都辦不到!」
「真正的頭腦,是搭乘在敵方的空雷艦隊上。別被他騙了。他會反過來算計我們。不先算到他的後手,就贏不了他。」
——到了這種時候,席亞斯米斯仍以不帶感情的語氣提醒衆人保持警戒。
——打算逃走。
自己現在正與締造過無數奇蹟的伊札亞親手培育的空雷科並肩作戰。這個事實讓舍吉再次感受到無比可靠的感覺。
『敵艦,炮擊!』
從船頭噴出光粒,七彩的敵人炮彈從另一頭降下。
庫洛託在一旁說:
第一戰隊對「村雨」以下的後續艦進行猛烈射擊,展開追擊,第二戰隊則留在海峽上空,負責警戒周邊空域。
伊札亞注視着前方的黑暗,簡短地低語。
——追着逃走的敵人,單方面地猛踹對方的屁股。這種愉快的夜晚可不多見。要是沒有席亞斯米斯,真想一邊喝啤酒一邊指揮。
站崗員的聲音響起,在星空上刻下七彩的軌跡。
就像是被串起來的老鼠。
史坦菲爾德忍不住插嘴,夏斯米斯冷冷地看向他。
「不太順利。那是新手的艦隊。追利歐的是從大徵洋派遣過來的老手。」
其左舷正閃爍着光芒。
小豆舍吉吉艦長接到伊札亞的命令,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果然是這樣。
「海峽上空的飛行艦隊,也有可能沒有上鉤。」
「空雷艦隊一定會來。把船開下去的話,『村雨』說不定是爲了把我們釣上來的誘餌。要儘早解決掉『村雨』,動作快。」
二十秒後,敵人的齊射再次擦過「東雲」的右舷。因爲是用雷達瞄準,只要預測未來位置出錯,就不會命中。
「要把艦隊旗艦當成誘餌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是單純的蠢蛋了。」
「嗯,小豆梓艦長,照做吧。」
『哈哈——!!右空雷戰,同航!!目標,敵一號艦!請看着吧,殿下————!』
儘管覺得這個年輕人很煩,但史坦菲爾德艦長仍繼續報告。
就在這時,通訊室傳來電話聯絡。
聽到繆沉穩的聲音,舍吉轉頭看向背後,發現同樣以世界最高水平操舵技術自豪的三艘艦艇幾乎維持隊形,朝戰鬥空域前進。
「不愧是開戰以來的倖存者。空雷長,別讓人搶功了。」
伊札亞抓住連接羅針艦橋的傳聲管,「東雲しののめ」命令空雷長。這是空雷長第一次實戰,他以緊張的聲音回答:
『是!正在測量距離,請維持目前航線!』
「艦長,維持目前航線。」
一旦改變航線,就必須從頭計算擊中空雷的路線。所以伊札亞明知會被敵人瞄準,依然繼續前進。
「我測量距離比較快。」
克羅多不滿地說道。
「哪能這樣。對方也是新手,這是新手之間的對決。」
伊札亞立刻駁回,等待射擊指揮盤的演算結束。
炮彈雨沒有停歇。掠過的曳痕漸漸接近。雖然瞄準了,但無法變針。令人焦急的時間慢慢流逝——
『同航射角五十二度。第一雷速。右舷一齊雷擊!開始發射!』
空雷長的聲音傳到上甲板層的空雷發射指揮所。
『同航射角五十二度,第一雷速,右舷一齊雷擊,開始發射——』『殿下————!』『殿下————!』
吵雜的回答震動傳聲管,空雷科員們各自調整平時精心保養的氧氣空雷的陀螺儀軸,將敵第一艦納入瞄準。
後方,追上「東雲しののめ」的「末す黒ぐろ野の」「川かわ澱よど」「卯う波なみ」也各自將空雷發射管向右旋轉。過去與重雷裝艦「井い吹ぶき」在馬尼拉海空戰中共創豐碩戰果的三艦,其合作無間令人讚歎。
敵彈依舊擦身而過。要是重巡的二十四公分主炮彈直接命中,將空雷抱在懷裏的「東雲」就會爆炸沉沒。全體軍官向天祈禱,希望她趕快抵達射點。
終於——
「準備!」
當艦艇抵達發射位置後,射手按下管制器的按鈕。
爲了擊落空雷,防空機槍吐出火舌。然而,由於日軍使用閃光火藥,射手被自己的發射閃光弄得頭暈眼花,無法目視夜空爆炸的七彩雷跡。不同於白天,夜間的雷擊能命中目標,可以說都是多虧了這種閃光火藥。
『敵先頭遭到直擊彈!』
「左舷炮戰,回航!炮科,敵人無法變向!現在朝航向撒下漁網!」
他推測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未來,如此宣告。
『殿下——!!』『殿下——!!』『殿下——!!』
伊札亞不知不覺間甚至負責戰鬥指揮。這本來是舍吉奇艦長的職務,但他拼命操縱舵輪,無暇顧及。至今爲止經歷過四次艦隊空戰,這點程度應該沒問題吧,伊札亞原諒自己,看向身旁的庫洛託,擔憂尚未出現在戰場上的後續艦。
敵軍恐怕判斷白之宮艦隊已經將空雷射光了。
爲了開拓這樣的未來。
「右舵二十度,下一發裝填快一點。」
炮術長的號令飛出,左舷發出咆哮。同時「川澱」、「末黑野」、「卯波」也展開炮擊。燒得通紅的彈道,朝着敵艦延伸而去。
敵殘存兩艘也不認輸。
「別管被雷擊的敵艦,去追那兩艘無傷的船!」
對舍吉來說,第一次的戰場是殘酷與美麗的拼貼畫。今後會有幾百、幾千條生命消逝的夜空,爲什麼如此美麗?
在瞭望員的聲音同時,敵艦左舷出現虹色航跡。劃破黑夜,伸向這邊,試圖阻斷去路。
伊札亞苦澀地點頭。要新手艦長與新手水兵度過那場暴風雨,或許太過困難了。「東雲」之所以能來到這裏,也是因爲有許多「井噴」以來的老兵陪同,將經驗傳授給新手。他再次體認到,他們的存在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伊札亞接着握住通往後桅的傳聲管。
在夜空的另一頭,彈頭內裝填的液態金屬噴出白銀飛沫。
『距離着彈還有四分鐘!』
「東雲しののめ」「川かわ澱よど」「末す黒ぐろ野の」「卯う波なみ」,四艘的艦艏波更加猛烈。
勇敢地和這邊反航般轉舵,將空雷發射管朝向左邊。
『命中!!』『兩發!!』『五發!!』
以音速兩倍從天而降的炮彈也拖着彩虹色的光尾,將戰鬥空域塗成彩虹色的風暴。
——可不只是雷擊就結束了。
「『迅雲』與『八雲』還在雲裏嗎?」
聽到這凜然的聲音,艦內傳來歡呼。
伊札亞瞪着敵八艘的艦列。
「右舷舵九十度!『東雲之女』,突擊!」
監視員一齊重疊報告。
『四!三!二!一!——彈着!!』
破壞的雷跡呈扇形擴散,朝着這邊延伸而來。
不過我方還能再發動一次八十射線的齊射。
伊札亞握住艦內廣播的麥克風,向全體組員傳達。
雖然只有四艘驅逐艦,但己方已經有過多次鑽過修羅場經驗。面對兩倍敵人,他們毫不畏縮,主動發動攻擊。
彷彿只有那裏踏進銀色花田,現在誕生的花瓣們彈起月光。
直到炮彈切斷懸吊索,或是引燃彈藥庫爲止持續射擊。敵艦無法反擊,白色降落傘接連從船體上落下。
「右炮戰,準備!」
「後方還有兩艘驅逐艦活着!輪到炮科了,振作!」
遠望敵機路徑、雷跡與防空炮火的克羅洛一臉嚴肅。
驅逐艦的裝甲是鐵皮。用手槍射擊也會打出一個洞的船體,十二公分穿甲彈理所當然地從左舷貫穿到右舷。驅逐艦的狹窄船體內,各科倉庫、彈藥庫、燃料庫、引擎室與士兵居住區像拼圖一樣緊密重疊,所以炮彈只要貫穿就會造成嚴重的損害。
伊札亞回應克羅多的發言,凝神注視着現在即將命中的虹色雷跡。
『加油,夏夏美——!!』『哲夫——!!』『衝吧,戳太,衝啊——!!』
以賽亞相信克羅洛的預言。
「嘿!!」
彈庫爆炸的衝擊波,無情地吹飛了傘降的敵兵。一旁,帶着光球粒子裝飾,與浮體分離的船體,艦艏朝正下方墜落。棄吉幸次又爲這殘酷與美麗的光景着迷。
「也是。驅逐艦就用主炮解決。要逼近了,做好覺悟吧。」
七彩飛沫在船頭前方散開。
閃耀的扇形軌跡筆直地朝着敵重巡洋艦,刻劃出雷擊的痕跡。
空雷科員們替自己孩子加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
「東雲」雖然全是新兵,但只有空雷科以世界第一的熟練度爲傲。
跑在前頭的敵驅逐艦被白之宮艦隊的投網網住。
伊札亞聽着空雷科員們透過傳聲管傳來的喊叫,朝後方使了個眼色。
監視員發出愉快的聲音。
『右炮戰,準備!』
似乎是將空雷科的傳統也一併繼承過來,就連新兵雲集的炮科也毫無意義地開始連聲喊着「殿下」。不過總之既然能炒熱氣氛,這樣就好。
「面對這種敵人,已經不需要空雷了。保留下來用在戰艦上吧。」
對空雷科員來說,雷擊就像自己孩子的獨立。
打算進行雷擊。既然如此……
伊札亞的聲音帶着緊張感。要是不在這裏解決掉,就對不起擔任誘餌的利歐等人。正因爲有第一艦隊擔任誘餌,才能在這裏取得優勢。
敵艦列開始向右回頭。大概是雷達發現到水雷蹤跡了吧。他們拼命掙扎,想逃離長達八十射線的散佈帶。
『殿下————!!』『殿下————!!』『我們一起去,殿下————!!』
不測距就無法進行雷擊。要測距就必須變向。所以只要將炮彈集中於敵人的未來位置,就能進行圍毆。
這場戰鬥的經驗,將會連結到下一次,拯救人民。
監視員格外高亢的報告,讓艦內沸騰起來。
十二公分炮彈像長槍或棉被一樣貫穿裝甲,立刻噴出的火焰燒焦夜空。
「我們要殲滅這些敵人。」
「東雲。」右舷產生出七彩的二十條射線。
伊札亞抓住擴音麥克風,大喝一聲,制止宛如大獲全勝的喧鬧。
「對空機槍,開始射擊!艦長,全力轉舵!」
『遵命——!!』『殿下——!!』『殿下——!!』
測量員的喊叫帶着緊張感。
後續的三艘船艦正要發射空雷。
空雷科員們各自呼喚着負責的氧氣空雷的名字,一心祈禱着能直接命中。空雷科員的日常就是訓練與負責氧氣空雷的整備檢查。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只要有點時間就會將空雷分解、擦拭、上油,甚至有人因爲太過喜愛,還會抱着空雷睡覺。
白之宮艦隊沒有停止炮擊,對噴出火焰掙扎的驅逐艦猛烈射擊。
『距離命中還有三十秒!』
炮擊立刻落在周遭。
這種雷擊,已經躲過無數次了。
「末黑」「川澱」「卯波」立刻以「東雲」爲首組成單縱陣,像在追逐自己釋放的雷擊痕跡般,以最大戰速朝敵艦列突擊。
『敵艦,雷擊!』
所以,現在「東雲」上的水兵,希望儘可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去吧,美香子——!!』『權兵衛——!!』『拜託了,波奇——!!』
白之宮艦隊追逐由八十條射線形成的扇形散佈帶雷擊痕跡,以最大戰速四十節飛行。
八十條射線的夜間齊射,將敵艦列網羅其中。
聽到計測員的聲音,克羅多和伊札亞四目相對,點了點頭。
不久,前頭艦的懸吊索斷裂,幾乎同時,後續艦的船體像氣球般膨脹起來。
伊札亞凝神注視着空域。
被雷擊的敵重巡二、輕巡二、驅逐艦二,正痛苦掙扎着在空域中徘徊。浮游體上分別插着兩到三根空雷,開始朝着內部貫穿。性急的水兵揹着降落傘,開始獨自判斷降落。再過十分鐘,貫穿浮游體內的空雷就會爆炸產生龜裂,在船體重量下龜裂擴大,浮游體崩壞,船體墜落至一千兩百米的下方海面。
與敵人的距離,四千米。「東雲」左舷,兩門十二公分主炮幾乎維持仰角,瞄準敵人航向上。
「應該是吧。下去找他們的話,說不定會迷路。」
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打出這種戰果。
——讓他們見識我們的驕傲。
「開始射擊!」
鬼怪們一聽到號令,就立刻放下空雷發射管的發射杆,四連裝發射管以兩秒間隔,接連發出空氣被壓縮發射的聲響。
信號員將接收到的號令轉變成信號旗,在後桅上飄揚。
捨身之吉艦長老實地接受以實瑪利的指揮,將船舵全力往左打。
『遵命!左舷炮戰,回航!』『殿下——!』『殿下——!』
全世界只有聯合艦隊擁有空雷的下一發裝填裝置。
『前方六艦命中,十三發!!』
「後排的兩艘驅逐艦會活下來,其他全都會沉。」
「信號!進入戰鬥序列。基準航路三十五度!」
「遵命,全力轉舵!」
『是!進入戰鬥序列。基準航路三十五度!』
「東雲之雲」聽從號令,以四十節的高速飛行,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向右回頭。瞄準敵艦列後方的兩艘驅逐艦。上甲板,空雷科員們使用起重機,從正下方的彈庫吊起新的氧氣空雷,放在軌道上的搬運器上,運到發射管。
跟在後頭的最後一艘船也自己跳進投網的正中央。
白之宮艦隊捨身忘我的雷擊痕跡,將戰鬥空域塗成夢幻的色彩。
他們含淚朝着朝着敵人筆直衝去的孩子們背影揮手,送出惜別與加油的聲音。
「東雲しののめ」噴出艦艏波,拖着優雅的航跡,將船體插入敵空雷的射線間。
令人難以置信的精密操艦,自己操縱船舵。後方,三艘老手也理所當然地以精湛操艦滑入射線間,讓無傷的船體暴露在月光下。
接着,對空機槍朝迫近的空雷開火。獲得自古傳承至今的煙火師傅技術開發的無閃焰閃光火藥,不會燒灼射手的眼睛。射手邊射擊邊目視雷擊軌跡,瞄準後朝針路上展開彈幕。這是讓軍方垂涎三尺,聯合艦隊自豪的火藥。
——這支艦隊很強……!
舍吉重新體認到這項事實。在馬尼拉海與印迪斯彭貝爾這兩場大決戰中,白之宮艦隊以逆轉取勝,其精悍程度超乎想象。
——平常明明像個笨蛋……!
原本以爲他們只是不斷喊着殿下殿下,但老兵果然厲害。這場勝利毫無疑問是空雷科老兵的技術帶來的成果。新兵的雷擊無法達到十三發這種驚人的命中彈數。
撞上大海的敵艦化爲高達三千米的大水柱,「東雲」號內部歡聲雷動。
以實瑪利抓起艦內廣播麥克風,告知戰況。
「敵重巡二、輕巡二、驅逐艦四,全艦轟沉!幹得好,各位,這是能名留世界空戰史的大戰果!」
他一說完,傳聲管就因歡呼而震動。
『白之宮殿下,萬歲——!!』『殿下萬歲——!!』『殿下萬歲——!!』
以實瑪利點點頭,隨即板起臉。
「第八空雷艦隊接下來要大膽對加島的地面設施、運輸船團進行轟炸,使其無力化後,與敵主力艦隊進行決戰!」
聽到勇壯的號令,船員們再次發出相同的歡呼。看到船員們高昂的戰意,相信他們一定會獲勝的,伊札亞凝望着北方的天空。
利歐等人現在正在那片天空中,成爲誘餌,拼命引誘敵方主力部隊。既然沒有收到電報,就代表他們一定還活着。
「利歐,你等着,我馬上過去。」
利歐擔心得不得了。雖然想要儘快趕到北方,但必須先對敵方基地造成痛擊。這樣一來,敵人將近半年都無法動彈……!
†††
這場戰爭,王族的五、六個人必須死。
當父親源三郎朗這麼告訴利歐時,利歐沒有感到絕望,只是覺得「說得也是」。
「船舵被擊中了啊,真痛。」
『左一百六十度,發現敵戰艦!距離,七千!』
『交給我們吧,公主殿下——!!』『這種狀況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公主殿下——!!』
利歐儘可能用開朗的聲音,對引擎科說道。
利歐這麼思索,望向一片漆黑的玻璃。
剎那間——
利歐記住每一位水兵的長相和名字,關心他們的家人,兩千名船員都非常喜歡他。只要是爲了這位公主,他們願意捨命戰鬥。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想讓利歐死去。基於這份心情,新兵們紛紛挺身面對龐大的敵人。
司令部的軍官們也因爲這份決心,團結一心。
「他們應該發現我方艦速下降了吧。必須提高警覺。」
「只能互射了。用剩下的所有火力互射吧。」
「艦速變慢了。引擎沒問題吧?」
「還沒完呢。再這樣追一個小時吧。辦得到吧,艦長?」
『左舷炮戰,同航!我們不會輸的,公主殿下——!!』『請您看着吧,公主殿下——!』
利歐冷靜地提議。
他們報告受害狀況。
由於雲層太厚,利歐無法掌握敵艦的位置。他看到成爲誘餌的己方輕巡洋艦「百四九目木」遭到炸燬。他尚未確認其他艦艇的狀況。儘管他想用電報確認,但要是讓躲藏起來的艦艇回覆,對方就會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他現在只能祈禱各艦平安無事,繼續飛行。
困難的時候,更該這麼做。
驚人的聲響籠罩「村雨」船內。
「『東雲之女』傳來電報!敵重巡二、輕巡二、驅逐艦四艘,已轟沉!第八艦隊即將展開對加島的轟炸。二三五〇!」
聽到利歐的命令,隨附艦橋的勤務兵跑向一號炮塔傳令。
「幹得好,不愧是以賽亞司令,真是大功一件!」「作戰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敵人一定也陷入混亂!」「達成目的了,接下來只要逃跑就好!」
鹿島大尉點了點頭。
『管路到處破掉,冒出蒸氣!我們正在修理,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船舵故障!航海長,船舵無法運作!」
「是的,我會盡我所能。」
就在希望破滅之際——
「沒錯,最後就是衝角攻擊,我們就在這裏戰死吧!」
航海蔘謀絕望的呻吟聲,籠罩着指揮塔。
利歐握着通往射擊指揮所的傳聲管。
我笑容滿面地鼓勵她。
參謀們也不知不覺被利歐影響,下定決心。
管路破裂,高溫高壓的蒸氣噴出的機關部位想必宛如地獄,但大家卻冒着燙傷和燒傷的危險,讓臉和身體都變成黑炭,爲了發射『村雨』而盡心盡力。這個事實讓利歐眼角一陣刺痛。
幸好雲層很多。斷雲羣在高度一千兩百米處密佈,遮蔽了敵我雙方的艦影,非常適合用來逃跑。
參謀絕望地呻吟。在艦速下降的同時,他們甚至失去了正常的船舵。在這種狀態下,與數量佔優勢的敵戰艦交戰,只會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們可能有什麼企圖,但完全看不到。」
利歐立刻望向左後方。
「看不到敵人的蹤影,真詭異。」
在堆積的斷雲後方,月光照耀下,隱約可見銀鼠色的船體——
雖然聲音微弱,但利歐依然聽到大家堅強的回答。
王族必須君臨國民,深愛國民,爲了國民而死是義務。利歐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所以沒有感到不對勁。
此時,一名通訊兵突然一臉興奮地衝進指揮室。參謀們同時望向他。
「哦哦哦哦!」巨大的歡呼聲籠罩指揮室。
「左舷炮戰,同航。各位,雖然會很辛苦,但請加油!活着回來,大家一起開派對吧!」
『敵艦開炮!』
現在的速度是十九節。「村雨」的最高速度是二十七節,明顯很慢。
持續遭到炮擊、逃跑的悲慘狀況,只消這一則消息就能一掃而空。作戰計劃成功,接下來只要活着回去就好。
「村雨」儘可能藏在雲層中,因此無法窺視外界的狀況。相對地,敵人擁有雷達。如果是在厚重的雷雲之中,倒還另當別論,但「村雨」現在藏身於斷雲之中,無法躲過雷達的偵測。
對方比較快。這樣下去會被輕易追上,演變成同航決戰。單艦對三艦的火力差距是三倍,根本沒有勝算。
瞭望哨的慘叫響起,同時,雲層後方出現許多彈痕,飛向星空。
——雨雲會幫忙滅火,還能藏身。
這個速度差距讓利歐等人陷入被動。
相對地,「村雨」的迴旋主炮位於上甲板,就算在逃跑中也能開炮反擊。暫時逃入雲中後,船身並未受到太嚴重的損傷。
利歐對着通往艦內各處的傳聲管,送出鼓勵的話語。有些管子已經斷了,但還有管子傳來聲音。
瞭望員大喊。「村雨」大幅傾斜,拖着長長的黑煙尾跡,開始往左側傾斜前進。
『是!內務班,快前往艦尾!』
其中一位作戰參謀沉重地低語。
利歐聽到這個問題,微微一笑。
利歐俐落地下達指示,重新握好方向盤。
收下的人也同樣露出笑容。
新兵們與利歐一起過着「村雨齋」的生活,已經過了半年。
「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放棄!我們還有最後的手段,衝角攻擊!」
引擎科成員充滿活力的聲音,讓利歐的淚腺逐漸潰堤。
利歐從懂事以來,就一直被要求扮演這樣的角色,他不斷告訴自己,不管遇到多痛苦的事情,都要儘量保持笑容。因爲笑比較開心,周圍的人也會跟着開心起來。
『發現敵艦「格蘭達姆」!「紅衛」!「扁背」!它們組成單一縱隊陣形,追上本艦了!』
緊急傳令兵衝了進來,傳達悲痛的消息。
然而。
利歐如此祈禱,同時發射『村雨』。
各處傳來緊急傳令,接連衝進司令塔。
「大家加油,還不要緊!我們還能飛!」
「我們不會白白死去,要讓敵人知道日之國的榮耀!」
——沒錯,大家一起活着回去吧。
利歐一有空檔,就會拿起還活着的傳聲管,確認各部位的安全狀況。他讓傳聲管傳令兵前往傳聲管斷線的區域,確認狀況。他一邊留意細節,一邊觀察周遭的雲層,衝了進去。
站在司令塔的航海蔘謀看着自動記錄在航海日誌上的海圖,點了點頭。
儘管敵軍的炮擊依然猛烈,但敵艦的舷側炮只能從側面射擊,只要將船身轉向側面,就無法開炮攻擊,也無法發揮原本的火力進行追擊。
『左舷後方中彈!!』
「我知道了。多虧大家,我們還能繼續飛行!我們要活着回去,大家一起回去!」
所以,他現在依然不會露出陰沉的表情,也不會流淚。他想鼓勵大家,成爲大家的勇氣。
「大家加油,我們逃得掉!」
「二號、三號連管火災,正在滅火!」「一號、二號垂下炮塔無法使用,多人傷亡!」「一號炮塔電話故障,傳聲管中斷!無法聯絡!」
利歐自開戰以來,已經累積了約兩年的實戰經驗,身爲資深艦長,他巧妙地操縱着「村雨」。與他共乘的鹿島大尉也佩服地望着他沉穩的指揮模樣。
這裏是他們的葬身之地,那就轟轟烈烈地死去吧。
腳下劇烈搖晃,指揮塔內的參謀們沒有抓緊東西,紛紛跌倒在地。
鹿又獵瀨點頭同意。就實戰經驗來說,利歐是當今日之英雄中數一數二的艦長,比在場的任何一位參謀都還要了解戰場。
「傳令給一號炮塔!目標,敵方旗艦!瞄準炮側!」
利歐拿起通往引擎指揮所的傳聲管。從「井噴」時代就習慣這種狀況的引擎長回答:
瞭望哨的喊聲震動傳聲管。
「現在位在聖伊莎貝爾島上空。『村雨』撐得過去。我們已經將敵人從九十公里外的海或峽灣釣上來了。」
窗外爆出橘色光芒,刺鼻的硝煙味竄入鼻腔。
利歐不喜歡陰沉的氣氛,總是表現得開朗。
到處發生火災,周遭不斷有敵炮彈落下。利歐巧妙地操縱大船,預測前進方向,時而往左,時而往右,有時甚至讓敵炮彈擊中第二主炮,拼命逃向西北方。
「人力操舵!內務班,快去支援!」
傳聲筒的另一端傳來船員們的慘叫聲。
鹿狩瀨朝着各瞭望哨的傳聲管怒吼。利歐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惡,他們打算邊跑邊打!」
鹿又狩也說出自己的擔憂,望向速度計。
他的微笑中不帶一絲悲壯,反而有些從容,讓參謀們的心情也輕鬆不少。
利歐立刻握住傳聲筒。
艦內狀況悽慘。
「嚴格監視!敵人可能會繞到前方,要是看到什麼,立刻報告!」
利歐精神抖擻地說。容易沮喪的司令官聽到這句話,重新振作起來。
「連管火災,全員防火。一號、二號垂下炮塔棄置。一號炮,炮臺准許開炮。」
『公主殿下,我們沒事——』『雖然有點麻煩,但我們會想辦法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敵炮彈的雷雨不斷、不斷地在戰鬥空域描繪出彩虹風暴。
「村雨」的第一主炮和第二主炮雖然應戰,卻沒有命中。敵人是老手,我方則是新手,隨着時間經過,損害逐漸增加。
每當敵彈擊中厚重的鋼鐵裝甲,火焰就會在夜空中延燒,士兵悲痛的聲音響起。
『後部機庫發生火災!』『哨戒機正在燃燒,引燃了燃料!』『儲炭庫被直接命中,發生火災!』
「全員滅火!引擎,有沒有異常!?」
『第四艙室,損害甚大!!無法修復!』
機械室終於也受到損害,艦速越來越慢,當然,直擊彈的數量也愈來愈多。
不管怎麼看,都只有絕望。但是……
——不能放棄。
——要大家一起活着回去……
利歐緊握船舵,用手臂擦去額頭的汗水。他望向遠方,三艘敵艦不顧危險,打算並排到他們旁邊。他們做好多少損害的心理準備,打算在極近距離下展開炮戰。
——他們急着擊沉「村雨」。
——一定是因爲他們發現伊札亞等人正在轟炸鬼島。
——敵人想盡快擊沉我們,回到鬼島……
利歐推測敵人的企圖,派出傳令兵掌握船內各處的狀況,儘可能搖晃船身,像蛇一樣逃竄。
——「村雨」愈是堅持,對伊札亞愈有利。
——既然如此,我要盡我所能。小克一定會扭轉戰局!
利歐如此深信,在星空中飛翔。
「村雨」拖着長長的火焰和黑煙,像受傷的巨獸般左右搖晃,蛇行般前進,持續承受着無數炮彈……
†††
「飛行艦的看家本領是轟炸,真是可怕。」
史坦菲爾德派出傳令兵,但艦內也陷入混亂,無法得知損害的全貌。
利歐這麼想。他並不害怕,但是至少希望能在把勝利的接力棒交給伊札亞之前結束。
「冰筍」、「紅雪花」、「斑雪花」三艘都是新手艦,面對夏斯米斯艦隊精心訓練的艦隊,單方面遭到炮擊,已經冒出火焰和黑煙。
「艦影似乎忽隱忽現。似乎是因爲暴風雨的影響,雷達無法順利捕捉。」
瞭望員的聲音響起。利歐看向左斜前方。
『着彈!!』『「格蘭達姆」右舷損傷!!』
愈接近「村雨」,愈能明顯看出它已經瀕臨死亡。原本活潑地炮擊的最主炮現在完全沉默。中甲板、上甲板到處冒出火焰,舔舐着船體。上甲板已經撤除可燃物,現在卻起火,就表示船內捲起更加猛烈的火焰。已經不殘留正常的戰鬥力了。
一年半前,馬尼拉海空戰之後。在克羅多的提議下,曾和士官士兵們一起在輕巡洋艦「飛廉」的上層甲板進行實驗。
好不容易,勉強對敵艦報了一箭之仇。
「先擊墜『村雨』再說。後續的艦艇怎麼樣了?還沒出現在雷達上嗎?」
「有幾發直接命中?」
「這是今晚最低限度的戰果呢。」
他目視燃燒的「村雨」一號炮塔、二號炮塔與兩門四十公分主炮塔指向這裏,喃喃自語。
『是!』『公主大人——』
他冷冷地斷言。雖然加島被幹掉了,但也要以牙還牙,將闖進來的所有艦艇都變成所羅門的藻屑。如果辦不到,就無法嘲笑去年杜爾迦的失態。
†††
遠方,在密佈的斷雲中,可以看見閃爍的月光。
「混戰的話無法用雷達瞄準,把他們叫過來!」
『左六十度!!有艦影!!』
好頑強。
只要對方主動接近,就能直接瞄準一直「裝死」的最主炮。
「漂亮。就懷着敬意解決你吧。」
「村雨」的艦速目前是十一節。由於船舵損壞,船身搖晃得像是喝醉酒的醉漢,搖搖晃晃地勉強飛行。要是被敵方三艘戰艦的集中炮火攻擊,大概連一個小時都撐不住吧。
鹿又狩獵瀨接受了利歐的獻策,通訊兵將這個意思用電報通知「冰筍」、「紅雪花」、「斑雪花」。
——我死在這裏啊……
三發直接命中。
「什麼!」
對於席亞斯米斯司令長官的詢問,斯坦菲爾德艦長傻眼地回答:
一直保持沉默的「村雨」一號炮塔噴出火焰。
在炮擊戰中,自艦受到損傷時,半吊子的損傷反而會引來敵彈,在馬尼拉海空戰已得到證實。克羅多表示「不是半吊子,而是假裝受到嚴重損傷,敵人就會爲了獲得更大的戰果,將目標轉向其他艦艇」。
席亞斯米斯難得說出敬意這種話。就連說出口的本人,也是在那時才注意到,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使用這個詞彙。
投下所有炸彈之後,以實瑪利凝神注視着周遭的空域。
聽到克羅多冷淡的發言,伊札亞以僵硬的表情點頭回應。
「太好了,打中了,打中了!」「從極近距離直接命中,活該,給我好好嚐嚐滋味吧!」
克羅多稱之爲「裝死作戰」。
「……我們要戰鬥到最後一刻。白之宮艦隊抵達之前,我們要撐住。我們要盡己所能。」
新出現的敵艦隊是兩艘輕巡洋艦和四艘飛行驅逐艦,是夏斯米斯艦隊第一戰隊的艦艇。
指揮塔內的全員都驚慌失措。告知危險的艦內警報響起,告知發生火災。本來應該要解決掉對方,卻反而被對方擊中。
在白之宮艦隊抵達之前,要儘可能傷害我方嗎?
炮彈瞬間命中「大蘭」的右舷,鋼鐵裝甲碎裂四散,如漣漪般向外擴散。
利歐沒有繼續反駁。在伊札亞抵達之前,他們必須在這裏戰鬥。既然會死,至少要在幫助伊札亞之前死去……
斯坦菲爾德發出指示。
雖然只是撓癢傷,不過能在白之宮艦隊抵達之前,先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已經算是僥倖了。
「通知我損害狀況。」
敵方的三艘戰艦再次回到距離六千英尺的位置。要是隨便靠近,對方就會直接瞄準,所以對方似乎打算保持安全的距離。
看着地上爆炸的火焰,克羅洛的表情變得更加冰冷。去年八月佔領加島之後,他們累積的燃料、彈藥、糧食全被燒光了,損失慘重。至少接下來半年,加軍很難在南太平洋展開活躍的活動。
他乾脆地承認自己的過失,但斯坦菲爾德無法接受。
照明熄滅,電線冒出火花,有毒煙霧瀰漫船內。
克羅洛提議在「上甲板」與「中甲板」灑上名爲「威斯」的機關科用滅火器,然後點火。含有油的威斯會噴出猛烈的火焰,只要灑滿甲板,再加以焚燒,就跟真正的火災沒有兩樣。看到甲板失火的敵人一定會以爲己方瀕臨死亡,不是改變目標,就是打算給予最後一擊而靠近……
異常頑強。到底是爲了什麼要這麼死纏爛打?
「是。」
在雷雲之中走散的三艘驅逐艦,在「村雨」的前方與敵艦交戰。
†††
現在,「格蘭達姆」選擇了接近給予最後一擊。
「超過十五艘之後我就沒在數了。那玩意居然還能飛,船內一定是熔岩爐吧。」
「拉近到距離三千。從極近距離給予最後一擊。」
高射炮臺已經先用炮擊擊潰,艦底的炸彈槽對已經無法抵抗的地面加軍展開轟炸,一噸炸彈將機場、兵營、司令部、倉庫羣、彈藥庫、燃料槽、港灣設施、停泊的運輸船——繼續戰鬥所需的所有設施、所有物資全部燒燬。
以人力轉動船舵的水兵們使出渾身力氣,將巨大的船舵往左打。但是鉅艦遲遲沒有回頭。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在第一炮塔噴出火焰的同時,瞭望員的聲音響起,司令塔內也歡聲雷動。
當距離逼近到三千五百時,突然間——
克羅洛也點頭。
「奇襲成功,加島半年內無法使用。」
指揮塔內,只有席亞斯米斯提督一個人保持冷靜。
飛行戰艦「大蘭」的龐大身軀緩緩逼近「村雨」。
席亞斯米斯依然望着「村雨」說道:
——我馬上過去。利歐,你可別死啊。
鹿狩瀨斬釘截鐵地說道。
風之宮艦隊應該還殘留着一艘輕巡洋艦與五艘驅逐艦,但完全沒有從雷雲裏出現的跡象。因爲是新艦,所以也有可能無法撐過暴風雨而沉沒。
戰艦「格蘭達姆」在聽到席亞斯米斯冷酷的命令後,進一步拉近與「村雨」的距離。舷側炮已經不需要仰角,直接水平放置,直接瞄準。
大型轟炸機搭載的炸彈量約四噸,相較之下,一艘飛行驅逐艦裝載的炸彈超過一百噸。也就是說,白之宮艦隊四艘的轟炸,破壞力相當於大型轟炸機一百機編隊。只要允許他們入侵上空,地面就會化爲火海。
「只要擊沉敵艦就贏了。只要今晚在這裏全滅風之宮艦隊和白之宮艦隊,就算過了半年,他們也沒有手段能對抗日之英雄。」
「向『村雨』發報,全速往北北西飛行。順利的話,應該能追上夏斯米斯艦隊。」
多虧利歐等人當誘餌,轟炸成功了。接下來輪到白之宮艦隊幫助利歐等人。他們要把剩下的所有水雷都砸在夏斯米斯艦隊身上。
「嗯。改變航向,右舵四十度。第八艦隊去追夏斯米斯。」
「舵手,加油!」
接下來,「村雨」即將迎接最後一刻。已經沒有手段可以抵抗了。
「是炮火。看得到彈道。艦隊似乎正在交戰。」
「白之宮艦隊恐怕會追着我們過來。要是會合的話就麻煩了,得快點擊墜『村雨』纔行。」
雖然懷疑是否真的會這樣,但讓損害看起來比實際更大的做法,讓克羅多覺得很有趣。
以實瑪利瞪着前方,如此祈禱……
『「冰螢筍女」「紅白雪」「斑雪原」!是友軍!』
組成單縱陣的白之宮艦隊,四艘驅逐艦在毫無遮蔽物的加島上空緩緩航行,對地面設施灑下炸彈雨。
艦內各處發生火災,已經無計可施。但是……
瞭望員發出慘叫。左側,距離六千米的敵三艘戰艦並排跑過來,再次開炮。
是伊札亞嗎?不對,如果是白之宮艦隊,應該會從背後攻擊。在「村雨」正要往北北西退避的航線上交戰的艦隊,該不會是——
領悟到自己被騙,席亞斯米斯在心中咬牙切齒。如今只能透過炮手目視進行炮擊的「村雨」,引誘「格蘭達姆」來到能以甲板火災爲誘餌,直接瞄準的距離,並加以炮擊。儘管身爲敵人,卻展現出驚人的鬥爭精神。
果不其然。
「只是中了一發而已。火力是我們佔上風,就這樣繼續互轟吧。」
席亞斯米斯望着遠方燃燒的「村雨」,難得地以感嘆的語氣說道:
『敵艦開炮!』
「雖然是敵人,但真是了不起。以主力爲誘餌引誘我們上鉤,讓別動隊衝進加島。我們不該留在海峽,而是該留在新進艦隊纔對。只要這麼做,結果應該會有些不同吧。」
「甲板火災是幌子嗎?被拉近必中的距離的是我們。」
渾身是血的士兵們痛苦掙扎,被管子噴出高壓蒸氣噴到的輪機員發出慘叫,在地上打滾。
以實瑪利下令,白之宮艦隊的艦首轉向北北西。
「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只要逃走就好……可是,還有水雷。我想用魚雷攻擊敵軍艦,幫助利歐逃走。」
†††
日之雄海空軍沒有雷達,但他們擁有「逆探」裝置,可以透過監聽雷達波,找出敵人的目前位置。
白之宮艦隊現在正利用逆探找出敵方戰艦「格蘭達姆」的位置,以最大船速四十節在所羅門海上空飛翔。
「利歐,拜託你撐住……!」
伊札亞一心祈禱。
前方傳來炮火聲,爆炸聲四起。在厚重的雲層後方,數千道彈道在水平方向上劃過夜空,伴隨彈着點爆炸的火焰,鋼鐵饗宴上點綴着七彩裝飾的透明粒子。
戰場就在前方。
他們即將追上席亞斯艦隊。
但是,由於雲層太厚,他們無法目視敵艦。白之宮艦隊似乎故意要妨礙他們,正好有一大片厚重的雲層覆蓋在高度一千兩百米附近,覆蓋住整個戰區。
「夜間,多雲的狀況對我們不利。」
庫洛託不滿地低語。敵人能靠對空雷達看見我們,但仰賴目測的我們卻看不見雲的另一頭。
伊札亞目不轉睛地盯着十二公分雙筒望遠鏡,低聲說道:
「雙方艦隊沒有組成隊列,而是雜亂地進入空域。從遠處進行雷擊會打到自己人。」
「只能利用雲層接近,進行肉搏雷擊了。只瞄準戰艦攻擊。」
嗯——伊札亞點頭,凝神注視遠方的空域。
夜空的一角,正閃爍着格外猛烈的大火。
雲層遮蔽了視線,無法看清詳細狀況。伊札亞抱着不祥的預感,朝那道火焰飛去。但願那不會是「村雨」。
「繆,有看到敵軍艦嗎?」
伊札亞詢問在指揮塔正上方的對空指揮所持續監視的繆。
『敵人似乎在焚燒煙幕。或許已經發現我們第八艦隊了。』
繆立刻回應。在原本就多雲的夜晚使用煙幕,就算有繆的夜間夜視能力也什麼都看不見。相對地,敵人能靠雷達掌握我方的動向。
利歐用手臂擦去沾在臉上的血和煤灰,望向煙霧瀰漫的司令塔內部。
「內務班,去第一居住區滅火。」
說完就衝出指揮室,跑向通訊室。
「看來我們踏進了敵人的狩獵場。別輸啊,舍吉,還擊吧。別用空雷,要留着用在戰艦上。」
雖然看不見,但敵方三艘戰艦就潛伏在某個地方。
伊札亞低聲呻吟。
利歐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家人兼好友。希望利歐不要留在船上,他已經揹着降落傘逃走了吧。
「敵人很聰明,懂得動腦,而不是一味蠻幹。」
伊札亞把十二公分雙筒望遠鏡對準「村雨」,忍不住大喊。在阿蘇草千里基地一起生活了四個月的將兵們還留在艦內,拼命地滅火。但是船體的傾斜程度隨着時間逐漸加劇。
舍吉聽到命令後,命令左舷側的十二公分主炮兩門六門與八十八毫米垂下炮塔兩門進行回擊。炮塔隨着複合式炮機的轟隆聲旋轉,朝着敵驅逐艦的側腹猛烈射擊。
『敵艦炮擊!』
伊札亞做好覺悟,確認後方。「末黑野之」「川河澱之」「卯波之」也迴避敵人的炮彈,緊跟在「東雲之」後面。
「船體已經傾斜了,再繼續下去只是白白送死,快讓他們退艦。」
「快逃啊,利歐……!!」
「遵命。」
同時,伊札亞也知道利歐不會這麼做。利歐責任感強烈,在確認全員退艦之前,絕對不會離開船艦。
「是,我這邊看不見敵艦,你們那邊如何?發送電報!」
鹿又狩閉起眼睛,開口說道:
『殿下————!!』『殿下————!!』『我們絕對不會輸,殿下————!!』
「用明碼電報向『村雨』發送電報,我這邊看不見敵艦,你們那邊如何?」
這時,通訊士衝了進來,念出監聽到的電文。
尤其是「末黑野」、「川澱」、「卯波」,搭乘的是抵達入淵神之領域的士兵。開戰以來的兩年間,這三艘船幾乎參加了所有艦隊決戰,存活至今,雷擊不用說,炮擊也極爲熟練。
伊札亞將望遠鏡對準司令塔。望遠鏡邊緣有直擊彈的彈痕,鋼鐵裝甲翻起,內部冒出火光。雖然看不見司令塔內部的狀況,但顯然受到嚴重的損傷。
監視員報告,太好了。仔細一看,敵艦列後方兩艘確實起火燃燒。看來驅逐艦對驅逐艦的炮擊戰,是白之宮艦隊佔上風。
聽到鹿又狩的話,參謀們垂下頭。
主炮塔直接命中設置在艦首附近的司令塔正上方,管線與電線遭到切斷,牆壁上的儀表短路,煤煙一口氣灌進室內。有些儀表噴出火來,斷掉的電線在地上滾動,冒出火花。
「利歐……!!」
伊札亞祈禱後,瞪着漆黑的雲層。
伊札亞和克羅洛交談後,傳聲管發出呻吟般的聲響。
「……停止值班紀錄。通訊士,丟棄機密文件……全員退艦。」
在停泊港口的期間,新兵們多次進行假設實際損害狀況的訓練,以因應狀況。然而實際的戰場與訓練狀況大不相同。船體遭到不斷射穿的炮火,火焰的熱度,封鎖去路的煙霧彈,因高溫融解的牆壁塗料所產生之有毒煙霧,倒在甲板上的死傷者。傳聲管與電話線到處中斷,傳令兵們親自鑽過火焰,前往負責區域,傳達艦長的命令,將現場狀況帶回艦橋。
聽到繆的話,回頭一看,三艘敵飛行驅逐艦正朝着白之宮艦隊,一起提升艦速,準備會合。相對距離四千米。速射炮的子彈將夜空染成鮮紅,朝着「東雲」落下。
夜空的一角——「村雨」從船體內部噴出火焰,艦艏朝着斜下方。好幾條斷掉的懸吊鋼索在空中無力地擺盪。
克羅洛重新望向被雲層和煤煙籠罩的戰鬥空域。
『敵艦炮擊!』『瞄準這邊!』
克羅多告訴通訊士。
利歐握住全艦廣播的麥克風,打開指揮塔內所有傳聲筒的蓋子,下令:
利歐點了點頭。要是機械室被破壞,「村雨」就無法飛行。
「要放出僞裝船嗎?」
當利歐做好覺悟時,被派去聯絡中斷的引擎室的速之男,帶着一張黑炭般的臉回到司令塔,向利歐報告。
利歐望向身旁的鹿又狩,催促他做出決定。
幸運艦長在伊札亞下令之前就開始改變航向。在船頭碎裂的賽拉絲粒子撫摸司令塔的窗戶,飛向後方。
『右二十度,距離五千。「村雨」起火燃燒……!!』
伊札亞回頭望向跟在後方的三艘船艦,露出笑容。「東雲之女」的主炮彈還沒直接命中,炮科也拼命射擊,但還沒達到夾擊的程度。
但是在敵我交錯的混亂戰場中,遠距離雷擊會波及我方。只能逼近再攻擊,但敵人躲在雲裏不出來。就算只能掌握位置也好,得想辦法……
『敵方驅逐艦起火!!』『直擊彈!!「卯波」的炮彈命中了!』
「果然。」
繆的聲音難得出現動搖。
克羅多揚起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
「敵人已經射光所有水雷,炮術是我們佔上風,再來只要解決掉戰艦……」
伊札亞呻吟。敵艦三艘巧妙地利用雲與煙幕,不讓白之宮艦隊進行雷擊。
前方,約一萬米距離的烏雲瞬間從內側染紅,下一瞬間,燒焦的九條軌跡衝破雲層,朝着天頂飛去。
而且……
「利歐……!!」
白之宮四艘艦隊的應射,貫穿了敵方三艘驅逐艦。
如果這四艘船的夜間雷擊無法解決三艘敵飛行戰艦,就輸了。
轟隆聲響起,彩虹色的飛沫穿過「東雲」的左舷。是讓人無法想象是第一發炮彈的極近距離炮彈。
伊札亞派勤務兵前往炊事所與第三對空機槍座確認被害狀況,以沉穩的動作握住傳聲管。
「機械室全毀!渦輪無法運轉!」
是時候了。
『遵命!』
「還太早,應該要再稍微靠近一點再使用。」
他忍不住發出哀號。
「『東雲伊邪那美』傳來電文!我看不到敵軍艦,你們那邊如何!」
「不行,太危險了,快逃!!」
傳聲管另一頭傳來士兵回應以撒的激勵。
伊札亞看着筆直朝着「東雲紫乃」落下的九道光芒,低聲呻吟。敵人已經用雷達確認過他們,並且完成瞄準了。
伊札亞話還沒說完,瞭望員就大喊。
前方,斷雲羣與煙幕的另一頭,四十公分主炮彈依然毫不間斷地傾注而下。幸運艦長拼命操縱船舵閃躲。只要那發炮彈一發命中,「東雲」就會受到嚴重損傷。
「對方也很辛苦,這是忍耐戰,別出聲!」
即使知道這一點……
克羅多抱怨。
利歐想象着克羅洛在打這封電文時,那張裝模作樣的死人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亂舞的雲層與敵人燃燒的煙霧中,在明顯受到限制的視野內,速射炮彈、對空機槍彈、十二公分主炮彈、四十公分主炮彈以拋物線或直線撕裂黑夜。
被害報告逐漸增加。
「唔……但是恐怕會被戰艦盯上……!?」
『左九十度。敵驅逐艦接近中。』
「右滿舵五度。」
「終於要孤注一擲了。再繼續靠近下去,我們也會陷入危險。」
「右舵五度,一~~~~!!」
他勉強嚥下湧上心頭的憤怒。
庫洛託也懊悔地低語。再這樣下去,吊掛索將會從承受着負荷的前方逐漸斷裂,最後讓船艦的前端朝下,陷入懸吊狀態。
利歐大致上可以猜到克羅洛在這封電文中隱藏的真正請求是什麼,也知道克羅洛希望他什麼時候採取行動。
†††
『第一居住區發生火災!』『是炊事所,被速射炮擊中了!』『第三對空機槍座被直接命中!兵員死傷衆多!』
「他們正在研究我們的戰術,不好對付。」
「我知道很危險。爲了勝利,就算會死,也只能跳下去了。」
不能激動。必須冷靜地尋找發現敵人的方法……
伊札亞詢問克羅多。
「改變航向,右滿舵十度!」
「在人家忙的時候,不要隨便插嘴啦。」
「竟敢把利歐……!!」
『……看不見,看到艦影再通知您。』
伊札亞的視線往右斜前方刺去。
「不愧是伊札亞,太可靠了。」
又有十八條在夜空中奔馳的彈道。增加了。
從內容看來,應該是克羅洛傳來的吧。由於這裏還有其他高級軍官,所以克羅洛以詢問的形式表達意見,如果只有利歐在場,他肯定會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命令利歐「看不到軍艦就給我想辦法看到」。
伊札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被正確瞄準的鮮紅彈道,咬緊嘴脣。
「繆,能測距戰艦嗎?」
「鹿又狩大佐。」
吉奇艦長無視伊札亞的指示覆誦,緩緩地讓「東雲」變向。
光看彈痕的粗細就知道是戰艦的齊射。而彈道的盡頭是——
「全員退艦!能動的傷患去幫助其他人!掉到海里的話,儘量逃到島上!待在海上會被敵人俘虜!」
他祈禱着能儘可能救到更多人,同時命令艦橋隨扈們擔任傳令兵,前往聯絡中斷的各個地方。
鹿又狩對剩下的作戰參謀們說:
「你們搭乘內燃機艇逃走吧。要是跳傘降落,會被敵人俘虜。」
這裏是敵地,先不論士官,要是作戰參謀這種高級軍官漂流到海上,被敵人俘虜的話,我方機密將會泄漏。他們只能搭乘內燃機艇,設法讓友方的飛行艦艇救起。
「我不要活着丟臉。我要留在艦上。」「我也要和『村雨』共赴黃泉。」
做好覺悟的參謀們如此主張。鹿狩瀨搖了搖頭。
「我們不能繼續失去優秀的將校。只要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就要活下去,活用這場戰爭的經驗,這是你們的職責。拜託你們了。」
聽到鹿狩瀨這番話,參謀們只能一手抓住帽檐,低下頭。
「各位,請快點下船,內火艇沒辦法再載人了。」
在利歐的催促下,十二名作戰參謀選擇下船。鹿狩瀨拜託其中一人傳話。
「請幫我轉告黑之之少校,接下來就交給你了。請救救日之之雄。」
「……是。」
目送參謀們離開後,利歐、風之宮艦長源三郎元帥、隨從兵速夫,以及鹿狩瀨望向彼此。
開戰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源三郎開口。
「我要留下來。」
鹿狩瀨搖了搖頭。
「不行。請和風之宮艦長一起搭上內火艇。」
「我的身份沒辦法成爲俘虜。接下來就交給我們,你快逃吧。」
「不,我要留下來確認全員下船。」
繼續拒絕他,未免太不識趣了。就按照速夫的期望,一起完成使命吧。
利歐說出一直說不出口的話。
在雷達瞄準下的正確彈道下,無法動彈的「村雨」無處可逃。再過十幾秒後,我的肉體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探照燈被火焰包圍,但平安無事。
「速夫,你也快逃吧。」
伊薩克懊惱地注視前方。再這樣下去,海空戰只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島爆的成效也會失去意義。日之雄的飛行艦隊全軍覆沒,就代表日之雄的敗北。
距離四千米左右的雨雲不斷髮射燒焦的彈道,朝着遠方的白色宮殿艦隊傾注而下。「村雨」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墜落,所以敵方三艘戰艦沒有理會。
開戰後這兩年,利歐一直斷絕與父親的關係。但他最後仍想這麼稱呼對方。
通道充滿煙霧,牆上的儀器冒出火花。利歐用毛巾捂住嘴巴,一心朝着上甲板前進。
「快逃!快!要掉下來了!」「不要放棄!救救還有呼吸的人!」
利歐沒有後悔,也不悲傷。他生爲這個國家的王族,至今爲止全力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雖然有許多辛痠痛苦的事,但同樣也充滿了快樂與喜悅。如果真有轉世,真希望下輩子能投胎成風之宮利歐,再次經歷相同的人生。
爲了停止照射,敵人瞬間將目標改爲「村雨」。
速夫默默望着利歐的背影。
轉瞬間——
「村雨」的鋼鐵裝甲如糖般融化,超高熱將外殼與內部機構化爲熔岩流,逐漸溶解……
二十七支火箭突破雨雲,甚至沒有畫出拋物線,筆直地衝向「村莊雨」。

「…………!!」
那兩人一定會回應這道光芒。
「左、右、左,你變來變去。稍微花點工夫,會被敵人看穿的。」
偶爾,雨雲內部會發出微光,接着四十公分主炮彈就會突破雲層出現在空域,朝着白之宮艦隊落下。雖然躲過了數十發敵彈,但瞄準一直非常準確,讓人冷汗直流的場面也增加了。
「降落傘,全員退艦。」
「我很高興你是爸爸的女兒。真是太好了。」
伊札亞與庫洛託並肩站在司令塔上,瞪視着燃燒的「村雨」與隱藏敵軍艦的厚重雨雲。
利歐緊盯着燃燒着以兩倍音速飛行的二十七顆徹甲彈,在心中祈禱着遠方與近處的好友平安無事。
鹿狩瀨的臉上交織着無比的痛苦、恥辱和悔恨。但他身爲軍人的驕傲,讓他接受了這道殘酷的命令。
超過十萬支光條產生,一直線地射向敵人戰艦所在的雨雲。
利歐壓抑的情感也傳達給速夫。他其實很想和父親一起留在司令塔,卻隱藏這份心情,爲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穿越有毒煙霧,爬上逃生梯,來到燃燒的上甲板。
「那是最後的手段。相信狀況會改變吧。」
利歐開始用光之劍探索雨雲內部,將月光、吊掛光彈、曳痕彈的彈道全部抹去。
光的射程約一萬米。光量驚人,甚至貫穿雨雲,從另一側射出。
速夫前往發電室,確認電源。
速夫從電源室回來,對利歐說道。
「雖然我很想一直陪在你身邊,但黑之之少校要我處理一件重要的工作。我該走了。」
伊札亞和庫洛託一定會抵達利歐所照亮的前方。
以實瑪利發現克羅洛第一次使用「相信吧」這種青澀的詞彙。不過他沒有調侃克羅洛。因爲戰況嚴峻到克羅洛不得不使用這種詞彙。
「……不!我要幫忙!」
「鹿狩瀨上校,這是命令。」
只要打開探照燈,就能找出敵人的位置,但相對地,我方的位置也會暴露。由於敵人只要從光源處開炮即可,因此瞬間,這裏下起一陣彈雨,利歐、速夫和探照燈都被彈雨蒸發。
「……只能切換視點。」
「你要贏,要活下來哦,伊札亞。庫洛。」
在漆黑的雲層中,光的前方隱約浮現出艦影——
伊薩克在克羅洛的耳邊竊竊私語。
利歐下定決心,抓住基部的控制桿,往下壓。
利歐點了點頭。確認已經沒有士兵從上甲板撤退後——
司令塔內只剩下利歐、源三郎和速夫。
「大家,謝謝你們。」
利歐背對父親,邀請速夫離開司令塔。
「……我知道了,你幫忙吧。」
「可是,這樣下去只會一直被瞄準……」
「……是!」
利歐說出自己的覺悟後,源三郎靜靜地頷首。
「僞裝船差不多該派上用場了吧?」
「探照燈的備用電源還有電!可以照射一分鐘!」
「…………」
利歐找不到潛藏於雲中的敵軍艦。燃燒的「村雨」被敵艦棄之不顧,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
「不要死哦。活着回來,大家一起開派對吧。」
克羅洛向舍吉吉艦長如此告知。
利歐仰望着父親,微微一笑。
利歐獨自確認探照燈的狀態。碳棒燈絲通電,隨時都能照射。
對軍人來說,長官下達的「命令」一詞等同於強制服從的魔法。
——那就是我的死。
「爸爸,謝謝你。」
——我盡力了。
爲了這個目的,我願意獻上自己的性命。
「你們也走吧。」
「搭上內火艇,逃走吧。把這份經驗傳承下去。這是爲了國家、爲了國民,也是你該負起的職責。完畢。」
克羅洛立刻駁回。一旦自艦移動,以實瑪利將有好幾個小時無法回到肉體,只能在空中徘徊。他不想讓艦隊司令官在決戰中陷入意識不明的狀態。
因爲從「村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敵艦主炮發射的曳光彈的彈道,所以大致上可以掌握敵艦的位置。但是克洛德他們所在的位置完全看不到敵艦的位置。如果利歐從側面用探照燈照亮敵人,繆就可以測量距離,克洛德就可以發射空雷。
一切被灼熱閃光所包圍。
利歐將雙手繞到源三郎背後。源三郎也伸手環住愛女的後背。
「我會用探照燈照亮敵艦,讓伊札亞他們能發射水雷。」
依然沒收到可靠的繆的聯絡。
利歐和速夫檢查上甲板,抱起傷兵,儘可能讓水兵們逃走,撥開火焰和煤煙,抵達探照燈。
而且對方還是日之雄的大元帥。不管命令多麼蠻橫無理,鹿狩瀨都會遵守,這是身爲軍人的矜持。
「……我知道了。去吧。」
聽到源三郎的話,利歐微微一笑。
†††
利歐已經知道源三郎的覺悟。因爲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不能成爲敵人的俘虜。
「……我知道了。」
伊札亞、庫洛託、繆,以及至今爲止遇見的所有將兵們的笑容,都映照在延長的時間中。
大家都是爲了重要的人而戰。在殘酷的時代中,爲了不讓重要的人被他人踐踏,賭上性命全力戰鬥。能遇見他們是我人生的驕傲,最後能完成不讓他們失望的工作,我感到很滿足。
「……要等到雷擊前一刻才用。我構思的新機構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士兵們大聲呼喊,在甲板上交錯,陸續揹着降落傘跳入海中。傷兵們用鉤子綁住綁帶,朝着一千兩百英尺下方的海面跳了下去。
利歐和速夫兩人合力,讓光箭緩緩旋轉。
「抱歉,我把你帶到這種地方。」
「雖然落入海中會成爲敵人的俘虜,但總比死好。這是個好判斷。」
聽到軍令部部長兼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風之宮元帥下達的「命令」,鹿狩瀨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這麼做的話,你會失去意識幾個小時。這不是艦隊司令官該做的事。」
舍吉一臉緊張地回答。他自己沒有發現,不過經克羅洛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此時,「村雨」船體下方綻放出三、四朵白花,數量逐漸增加。
不過,這樣就好。
利歐領悟到。
速夫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雙手抓住直徑將近一米的探照燈,將凹面朝向雨雲。
「……這樣啊。」
「……是!」
利歐靜靜離開父親,向他敬禮。
只要用探照燈照射敵艦,敵人一定會將炮擊的矛頭指向「村雨」。
伊薩克擁有隻透過視點在空中飛行,觀測敵艦位置再傳達給克羅洛的異能。這個能力在之前兩次的海空戰中成爲逆轉局勢的契機。
「爸爸。」
鹿狩瀨只說了這句話,勉強嚥下屈辱和憤怒,走出司令塔。
並行的敵艦即使燃燒着,依然毫不間斷地發射炮彈。真是令人咋舌的勇敢。論勇氣,聯合艦隊號稱世界第一,可是加米爾亞艦隊的勇氣絲毫不遜色。即使受到全員退艦也不足爲奇的損害,依然繼續戰鬥。
「我再次體認到,他們很強。強到令人懊惱。」
加米爾亞艦隊精悍的程度,讓以實瑪利忍不住抱怨,可是他依然沒有放棄。他拼命操縱艦艇,鑽過敵人的猛射,尋找雷擊的機會。
雙方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七千米,足以看到敵人躲藏的雨雲。
愈是靠近,敵炮彈就愈密集。雖然我方也想進行雷擊,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然而,毫無前兆,突然間——
戰鬥空域中,出現一道炫目的光條。
「!?」
粗獷的黃金光芒,與吊掛式閃光彈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筆直地往橫向延伸,刺向遠方的雨雲。
「探照燈……!」
黃金光束宛如長槍,貫穿夜空,穿透無數斷雲,開始探索位於彼端的巨大雨雲。
漆黑的雨雲暴露在黃金光束下,整片雲化爲黃金的箭矢,浮在半空中。
『「村雨」,探照燈照射……!!』
繆的聲音罕見地帶着緊張,從傳聲管中傳出。
伊札亞的頭髮倒豎。
「利歐……!!」
「村雨」做好承受敵方戰艦集中炮火的覺悟,照射探照燈……!!
庫洛託握住與對空指揮所相通的傳聲管,大喊:
「測量距離,繆!!」
『…………』
「轟……」一聲,遙遠的爆炸聲從空中傳來。雖然這是已經看過好幾次的飛行艦艇墜落場面,但繆胸中的痛楚卻難以言喻。
——回應利歐殿下。
下一發裝填的空雷只有「東雲しののめ」二十發。
其他監視員的聲音傳來。敵人爲了阻止照射,再次將四十公分主炮的炮口轉向「村雨」。
沒有時間去管感情。
「村雨」拖着宛如鮮紅糖果般的長長火焰尾巴,從內側燃燒着衝向大海,激起高達三千米的大水柱,將漂流者們全部捲入其中。
『這是利歐的願望!!捨棄感情,完成你的使命!!』
所以。
炮擊伴隨的閃光與爆炸聲響起。
只要看到閃光,繆就能測量距離、路徑、速度、方位,並加以迴避。這是全世界監視員中只有繆纔有的絕技。
管風琴傳來庫洛託的聲音。
但是,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湧上心頭,模糊了她的視野。
「你這傢伙真差勁。測距正確的話就會猜中。猜錯的話是你自己的錯。」
瞪視的視線前方。
庫洛託又吼了起來。
三艘戰艦射出的二十七道彈道,陸續被無法動彈的「村雨」吸收。
繆集中所有精神,試圖測量與閃光的距離與方位角。
吊掛船身的繩索接連遭到破壞,船體緩緩朝下方傾斜。承受不住重量,就連原本毫髮無傷的吊掛繩索也斷裂了。水兵們一個接一個從甲板破洞中掉出去,在空中綻放出降落傘的花朵。
『幹得好。很完美。』
『繆,快測量距離!!』
「繆!!」
「村雨」被探照燈直接命中。撞擊夜空的黃金圓木瞬間消滅,在雲中隱約可見的艦影也消失了。
「完成你的任務,回應利歐吧!!」
——利歐,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就連應該很耐衝擊的浮體也被削掉。裝甲掀開,內部冒出火焰。船內的鋼骨被熱熔掉,從逐漸下沉的艦艏部分往下垂。
因爲尊敬他,因爲喜歡他,因爲比任何人都還要敬愛他。
其他瞭望員高聲喊叫的聲音敲打着繆的耳朵,讓她的內心逐漸凍結。無論是視野、思考還是感情,全都凍結了,無法動彈。
我要回應他。
確認「村雨」變成水柱後,伊札亞握緊拳頭。
炮彈在極近距離下命中。「村雨」爲了承受接二連三的炮擊,逐漸被擊穿。
重量五萬噸,全長兩百二十米的巨大船體無聲無息地,將船頭朝向正下方,朝着大海前進。
沒有回應。

「村雨」的艦首附近爆炸。那裏是司令塔,利歐所在的位置……
利歐殿下犧牲自己,將那道光送到我面前,好讓我得知敵方戰艦的位置。
克羅洛親自握住傳聲管,向上甲板炮的空雷發射指揮所喊話。
沒有回應。庫洛託推測繆的情緒動搖。
庫洛託緊盯着光束。
庫洛德演算出潛入雲中的敵艦航線、速度,以及「東雲しののめ」的航線、速度,在星空上畫出必中的大三角。
『完成你的任務!!回應利歐吧!!』
——回應他……!
繆用盡全身的力量壓抑感情,冷靜地磨練自己的力量。
吵死了,不要隨便亂說。我可不是你這種非人之人,我從小就侍奉利歐殿下和伊札亞殿下,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他們。對於在黑暗中生存,彼此互相殘殺的人類,利歐殿下給了我冰棍,我最喜歡他了。
『敵艦開炮!!』『目標是「村雨」!!』
『敵艦開炮!!』『瞄準「村雨」!!』
爲了利歐殿下,我怎麼能不工作呢?
她拼命地抬起頭。
儘管對好友的安危感到不安,但他沒有大聲嚷嚷。司令官一旦動搖,情緒會立刻在艦內,甚至艦隊中蔓延。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要冷靜地做好現在能做的事。
這位溫柔的公主,總是將這樣的我視爲人類對待。
探照燈的光線在雲中穿梭,時而中斷。
現在,她即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號後方兩百十五米是二號。一百七十米外是三號。」
灼熱的二十七發炮彈,突破雲層,朝着「村雨」飛去。
克羅託再次朝對空指揮所怒吼。
不只一發。四發、六發,四十公分主炮炮彈接連擊中無法動彈的「村雨」,在夜空中綻放出數朵火球之花。
「請猜吧。猜錯的話就殺了你。」
這副身體的一切,都是爲了守護利歐和伊札亞。
一旁的庫洛德沒有將繆的觀測值傳達給空雷長,而是用自己的腦袋進行演算。
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
「這是利歐的願望!!捨棄感情,完成你的任務!!」
——回應他……!
『「村雨」,沉沒!』
第二次齊射。探照燈照亮的附近雲層,隨着炮擊發出閃光。突破雲層的彈道,又是二十七道。全部朝着「村雨」而去。
「呼……」繆深深吐了口氣,一邊瞪着閃光爆炸的地方,一邊用低沉的聲音向指揮塔裏的庫洛託報告。
與繆不同的監視員大喊。
沒有回應。
然而,她的視野模糊不清,無法冷靜下來。
繆望向遠方——
繆把他的冷嘲熱諷當成耳邊風,將視線轉回戰鬥空域。
「利歐!!」
他想用這二十發,構成網羅三艘敵艦的扇形散佈帶,解決他們。
繆很清楚這一點。不這麼做,就無法回應利歐的祈禱。
刺眼的探照燈光芒,在雨雲中四處掃射。
『………………』
繆將這份祈禱託付給那道光。
從雲層中出現的二十七艘火船,幾乎呈橫線狀劃過夜空,直接命中「村雨」艦首。
爲了儘快停止照射,原本瞄準白之宮艦隊的炮擊,現在全都集中到「村雨」身上。
爲此,除了正確的演算,空雷科員的技術也很重要。
「……左四十度,敵戰艦三。先頭,距離五千三百。路徑三百度。艦速,二十五節。」
『瞭解。二號艦、三號艦的間隔呢?』
任務完成了,至少現在希望她哭泣。因爲無處宣泄的感情,希望能儘快消散。結束之後,我馬上就會回去站哨,現在請容許我稍微任性地流淚……
繆緊盯着雨雲。
——賭上我的一切。
伊薩亞發出慘叫。炮擊也擊中司令塔附近。利歐他……
緊接着,「村雨」最後的吊掛繩索也斷了。
然而,他依然開口:
從孩提時代起,近十年以來,她一直在利歐身邊服侍他,是利歐最重要的人。
「利歐殿下……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不行了。要沉了……
她無法保持平靜。
葬送兩位殿下的仇敵,是我的使命。
——利歐殿下……
在對空指揮所,繆雙手放在扶手上,雙肩顫抖。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沒有在那裏?明明我纔是必須待在離利歐殿下最近的地方保護他的那個人。
湧上心頭的感情既熾熱又冰冷,憤怒與悲傷混雜在一起,彷彿要燒斷所有神經細胞。
不知爲何,她現在腦中浮現出與以賽亞三人並肩走着,舔着冰棍的情景。
這是利歐賭上性命,繆犧牲自己觀測的重要數值。與其交給別人,由我使用,利歐應該也會比較高興。
猛烈的火焰噴發,在「村雨」船體前方延燒。
戰艦位在杳無人煙的地方,一般人很難以肉眼觀測到正確位置,但如果是繆的話……
「臭士兵,報告長官,你還活着嗎?」
『是的,我躲在連管後面待命。』
鬼束的回答讓克羅洛點了點頭。這傢伙要是死了,克羅洛可就傷腦筋了,幸好他還活着。
不過,敵機槍子彈到現在還是頻頻飛向上甲板。儘管得在敵彈的掃射下進行作業,還是非做不可。
「左舷一齊雷擊,射角五十,最大雷速,斜進角,一號十五度,二號十三度,三號十一度,四號九度,五號七度。」
『遵命——!!左舷一齊雷擊!!射角五十!!最大雷速!!斜進角,一號十五,二號十三!!三號十一!!四號九!!五號七!!』
鬼束以隔着傳聲管也能讓指揮塔爲之震動的宏亮聲音,正確地默背克羅洛下達的數值,傳達給負責發射空雷的連管員。
「這是利歐賭上性命傳達的數值,一定要命中。」
克羅洛下令後,鬼束沉默了一秒鐘,以充滿魄力的聲音回答。
『用不着你說,只要計算沒有出錯,就一定能命中。』
「…………」
『我們同樣也怒火中燒。我們絕對要把那些傢伙打下來。』
「村雨」從甲板上墜落,他們應該看到這一幕了吧。鬼束等人也曾在「村雨」上度過四個月,所以甲板上有很多熟面孔。從傳聲管中傳來他們滿溢而出的怒吼。
『上啊!!爲了利歐殿下!!爲了以賽亞殿下!!一定要命中!就算死也要命中!命中之前不要死!!』
士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吼聲回應號令。
『唔哦————————!!』『唔哦————————!!』『殿下————!!』『公主————!!』
空雷科員們抱着必死的覺悟,跳向敵彈交錯飛舞的甲板。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國家的寶物。他們的技術無法取代,失去後得花三到五年才能找回。
克羅多握着通往炮擊管制中心的傳聲管。
「空雷科要開始作業了,掩護他們,炮科,趕走敵艦!!」
雖然想將狀況傳達給後續兩艘船,但就算舉起信號旗,在雲中也看不見。而且電報很花時間,只能請他們自行察覺。
提督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布幕。
——不愧是老手。
空雷科人員呼喚空雷的吶喊,從傳聲管傳進司令塔。
「喝啊啊啊啊!!」
『請稍等…………大約五十節。四、五……往這邊過來了!』
「物體的速度是?」
在報告的同時,視野一口氣開闊了起來。
基於這個決心,飛行戰艦「格蘭達姆」不斷重複進行着被雲層遮蔽的主炮齊射。
就世界海陸軍的常識來說,一般雷擊只會進行一次。預先在發射管裏裝填好空雷出擊,在戰場上擊發後就結束了。下一次的空雷必須回到基地重新裝填。
拖曳彩虹的二十條射線以五十節的高速,描繪出平緩的弧線飛向敵艦列。
克羅洛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這是不能失手的雷擊。一旦失手,利歐的犧牲就白費了。不,今天在這片天空喪命的所有生命都會白費。
『高速移動的物體正朝這裏過來。』
「應該還有類似第二發裝填裝置的裝備,他們有可能再次發動齊射。」
『一號管,OK!』『二號管,OK!』『三號管,OK!』……
發射挺以兩秒的間隔往下移動。五門空雷發射管接連發射了渾身解數的氧氣空雷。
克羅特對浮游體上方待命的士兵,以傳聲管下達指示。
突然,希雅絲米斯向史塔菲爾大聲喊道。
史坦菲爾德艦長以鷹揚的語氣回答:
恐怕是在被探照燈照射時,被測量距離了。要避開這次魚雷攻擊,必須改變航向與速度。
去年八月,在印第斯卑魯海空戰中,這艘僞裝船成了阻礙,導致敵方得以發動衝角攻擊。之後,加墨利亞海空軍不斷進行訓練,學習如何以雷達分辨僞裝船與真船,應該已經克服這個弱點纔對。
然後——抵達了射點。
虹色的軌跡和克羅洛剛纔的幻視一樣,沿着精密的軌道前進。
「是魚雷,距離呢?」
主炮炮彈毫不間斷地突破雲層,朝白之宮艦隊四艘船艦落下。「村雨」的沉沒爆炸被雷達捕捉到,對方再次將目標轉向這裏。雖然艦炮射擊猛烈,但雷擊時無法改變方向,只能聽天由命。
斯坦菲爾德板起臉,將這份報告傳達給夏斯米斯提督。
他咬牙切齒,看着被塗成漆黑的窗戶另一頭,那閃爍的點點星光。
「敵方的空雷,不是被第二戰隊擊光了嗎?」
——老大,你太謹慎了。
『那、那個……這或許也是僞裝船,但姑且還是報告一下……』
只要堂堂正正地暴露在外界,躲過雷擊的話,就是我們贏了。
克羅洛在心中稱讚同伴們,同時望向敵人藏身的雨雲。
刺耳的警告聲在艦內拉高、拉長——
『雲層變薄了,這樣下去會出雲!』
克羅洛凝視着在星空擴散開來的優雅雷擊痕跡,不斷在心中祈禱……
斯坦菲爾德將這句話傳達給雷達員,轉頭看向夏斯米斯。
——拜託,千萬別發現我們啊,席亞斯米斯……!
「敵人還是老樣子,喜歡做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舉動。」
去年八月在印第安半島海空戰中,僞裝船是隨波逐流,但這次加裝了小型馬達,能夠自行航行。突出下腹的鋁製船帆也比之前全長十二米,變得更大,更接近真正的艦艇,以便在敵雷達上顯現。以二十節速度在夜空中飛翔的二十艘船影,將從敵雷達的眼中守護「東雲紫乃」。
『是!我們會竭盡全力!』
『敵艦增加了!應該是放出僞裝船了!』
「別慌張,快回想一下訓練。仔細觀察動作,被風吹走的是僞裝船。」
就在她今天不知道第幾次把同樣的呢喃放在心底時,雷達室的電話又響了。
「或許是魚雷的預兆。空雷會出現在雷達上,叫他們仔細檢查有沒有高速移動的物體。」
不過他們很快就重新將準星移回「村雨」身上,三艘戰艦同時射出第二次齊射,爲瀕死的「村雨」送上最後一擊。雖然因爲是在雲層中,沒能看到它沉沒時的壯觀景象,不過對空雷達已經確認到船體消滅了。這樣一來,剩下的敵戰力就只剩下白之宮艦隊了。
†††
『動作很奇怪,各船艦都在直向前進!』
擊墜伊札亞。
史坦菲爾德露出詫異的表情,接受了席亞斯密斯的猜測。
「遵命。」
警告聲停止的瞬間,鬼之怒號響徹「東雲之宮」。
「村雨」已經將六十發以上的炮彈射向雲層之外,映照在雷達上的四艘白之宮艦隊。不過白之宮艦隊跟「村雨」不同,以機敏的動作躲過炮擊,逐漸拉近與己方的距離。
克羅洛下定決心,握住通往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
『遵命!!全部往左放,最大速度!!』
戰艦的船舵很慢,從轉舵到船頭開始移動,需要三到四分鐘。
「引擎全速,快!」
G軍不知道日之雄海空軍擁有下一發裝填的填彈裝置。白之宮艦隊在G島上空射光了所有空雷,以爲不會再有雷擊……拜託他們這麼以爲。
克羅洛調整心情,目不轉睛地瞪着躲藏在雨雲中的敵軍艦。
克羅洛瞪着空域,向幸運吉報。
「沒關係。怎麼了?」
就在我歪頭不解的時候,絲緹法爾德的聽筒被夏斯米搶走了。
瞭望員的聲音傳進希雅絲米斯耳中。
——實戰時很可靠。
甲板上的敵火力也減弱了。
「……我調查過馬尼拉海空戰的雷擊紀錄,敵人恐怕是從船內倉庫拉出預備空雷,在戰場上重新裝填。只能這麼想了。」
『……約六千!』
「也就是說,一次空戰可以發出兩次雷擊嗎?」
克羅洛側耳傾聽觀測員的聲音,在心中祈禱。
目送銀光閃耀的僞裝船在星之海中航行,克羅洛目不轉睛地瞪着成爲目標的雨雲。
「僞裝船,全部往左放。最大速度。」
沒必要跟驅逐艦玩捉迷藏。
『距離命中還有四分鐘!』
號令一出,發射指揮所的射手立刻按下艦內警報器。
「東雲」一邊微微傾斜船頭,一邊匍匐前進,朝着必中的射點前進。
——朝着利歐的光芒,發射吧。
史塔菲爾對着通往操舵室的傳聲管大喊。
『上啊——————!』『幹掉他們——————!』『快跑,鬆鬆小——!』『「村雨」的敵人,上啊,厚志——!』
差不多可以出最後一張牌了吧。
「左舷齊射,開始發射!」
拜託千萬不要發現我們。就算發現了也不要改變方向,也不要開防空機槍。拜託不要得意忘形,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
「右滿舵五度……左舵二度……右滿舵。速度二十四節。」
『雲層出現了!!』
希雅絲米斯一直面無表情,今天第一次露出緊張的神情。
再慎重也該有個限度。那種夢幻般的裝置,我從來沒看過也沒聽過。空雷長九米,重近三噸,在戰鬥中不可能在狹窄的甲板上裝填。
希雅絲米斯跳過艦長,對着通往引擎指揮室的傳聲管大喊。
這是以三艘戰艦爲目標的難度極高的雷擊。
「他們裝上了引擎吧,速度應該很慢。冷靜下來仔細分辨,就能看出與真船的不同。」
以實瑪利不發一語,把一切交給克羅洛。
「咦?啊,船舵!卡住了!」
炮術科的士兵們雖然都是新兵,但各自拼命爲主炮裝填炮彈,進行炮擊,觀察彈道調整諸元。在距離約四千米處並行的敵驅逐艦猛烈燃燒,艦速逐漸降低。
照亮了些許的希望。
當船頭開始迴轉時,水雷就會到達船列……!
「艦長,船舵好像卡住了。」
雷達室傳來軍官的電話聯絡。
他按照指示傳達後,放下話筒。
老實說,剛纔被探照燈照到的時候,克羅洛嚇得膽都涼了。
探照燈的光已經消失,「村雨」也消失了。
距離命中還有四分鐘。
但是,利歐給予的光芒之箭依然映照在克羅洛的眼中。
窗外已經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炮擊時伴隨的警報聲,以及警報聲停止後的齊射聲不斷重複,搖晃着「格蘭達姆」的巨大身軀。
「出雲也無所謂,躲開魚雷攻擊最優先,快!」
空雷的啓動閥啓動,結束陀螺儀調整工作的空雷科員們,透過傳聲管傳來精神抖擻的聲音。克羅洛傳達完發射諸元后,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作業就結束了。
連接在浮游體上方的二十艘僞裝船解開纜繩,將摺疊式的船桅朝向大海,陸續划向星空。
星星、大海、雲層,還有——
以扇形貫穿夜空的七彩雷擊軌跡,二十條射線。
一邊描繪出平緩的曲線,一邊散佈的範圍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將三艘戰艦組成的艦隊網羅其中。
「利維坦……!!」
希亞斯密斯不知道這是以實瑪利的外號,喃喃自語。
多麼可怕的敵人,以我方一半的戰力,就把我們逼到這種地步。
「右舷對空機槍,開始射擊!擊落空雷!!」
在收到希亞斯密斯的指示後,下一瞬間,「格蘭達姆」的對空機槍就以火焰的濁流埋沒了右舷的天空。
然而,自己的發射閃光火炎彈與灼熱彈的彈道,卻微微地抹消了雷擊的軌跡。白天看得見雷擊,但夜晚看不見。射手們被自己產生的閃光刺得睜不開眼睛,無法瞄準,只能一味地朝右射擊。
「『格蘭達姆』,快改變航向,轉過船頭……!!」
夏斯米向旗艦祈禱。現在只能這麼做了。希望所有的動力機關都能發揮實力,吹起對我們有利的強風,讓船頭儘快轉過來……
†††
『敵艦冒出雲來了!!』
瞭望員向司令塔報告,伊札亞與克羅託的網膜也在這天晚上第一次映照出敵飛行戰艦「格蘭達姆」的巨影。
「繆的測距很準。這樣下去會命中……!」
克羅託眺望着敵艦的航向與劃破星空的雷光,低聲說道。
別動,就這樣。拜託別轉舵……
「東雲之乃乃。」全員的祈禱在星空下爆發,就在這時……
『離命中還有三十秒!!』
『敵戰艦改變航向!!改變航向了!!』
觀測員的通報與瞭望員的尖叫同時響徹司令塔。
霞彈水雷的語氣中帶着悔恨,看着與「東雲」分頭行動,悠然前進的三艘船艦。
後續兩艦的身影依然被雲層遮住看不見。是命中了?還是落空了?以現狀來說無法確認。
夏斯米斯代替無法做出決斷的史坦菲爾德,向艦內如此通知。
「格蘭尼姆」的艦艏掀起七彩艦艏波的瞬間,席亞斯米斯忍不住握緊拳頭。
液體金屬之花於浮體表面綻放,空雷扭動着身體開始鑽入內部。一旦變成這樣,就束手無策了。
在對空機槍掃射的夜空之中,隱約可以看見三道雷光軌跡飛來。
「你們也快點出發吧。將今天的經驗化爲明天的勝利,是你們的責任。」
史坦菲爾德只能發出呻吟。爲什麼能如此正確地射穿隱藏在雲中的戰艦?到底是怎麼測距的?難道敵人混入了怪物嗎?
「全員離艦。」
每個人都抱住身邊的東西,原地蹦跳,盡情釋放湧上心頭的喜悅。上甲板,沾滿淚水的空雷科員們也互相握手、擁抱、歡呼,眺望遠方三艘痛苦掙扎的敵飛行戰艦。
夏斯米望向遠方的「東雲」艦影。
「還沒確定會輸吧……」
「夏斯米斯」將視線轉向史坦菲爾德,但艦長無法做出捨棄搭乘了五年以上的愛艦「格蘭達姆」的決斷。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四枚空雷接連刺進「格蘭達姆」的浮體。
「做什麼,對空機槍,給我擊墜!!操縱舵的室,給我全力轉舵,把舵切掉!!」
看向窗外的視線前方——
由於毫無警戒地在視線不良的雲層中遭到雷擊,「紅盾」被深深刺入三發,「扁背」則是四發,已經有一半左右貫穿了艦身。由於被雲層遮住,無法看到雷擊的痕跡,兩艘戰艦連一發防空機槍都沒開,接下來即將沉沒。
數不盡的光之箭矢筆直朝着「格蘭達姆」的側腹延伸而來。
軍官們懊悔地垂下頭,士兵們則露出安心的表情。
『五、四、三、二、一——彈着!!』
以驚人的正確度,掐住了「格蘭尼姆」的航線。
「要儘早下令退艦,我不想浪費今天的經驗。還有,幫我轉告諾契克提督,要他加快無閃焰閃光火藥的開發。」
雖然並非忘記存在,但太過在意伊札亞而疏忽了警戒。他們不知何時與「東雲」分道揚鑣,朝着「格蘭達姆」躲過雷擊後應該會走的航向上,以驚人的準確度發射了飽和近身雷擊。
全長兩百五十米的巨大身軀緩緩地右轉。
希雅絲米斯對衆人這麼說,再次望向窗外。
艦內頓時歡聲雷動。
†††
「紅盾」與「平底船」的浮體出現裂痕,一口氣崩壞。失去支撐的船體猛烈撞上海洋,在月光照耀下,兩道巨大水柱宛如藍紫色的山脈般浮上水面。
遲來的這六十條射線不可能迴避。無論格蘭達姆如何變向,都必定會命中,必中的飽和近身雷擊。
將史坦菲爾德最後的垂死掙扎當成耳邊風,夏斯米遠遠望着逼近而來的七彩雷跡。已經來不及變向,也不可能擊墜已經接近到一千米的敵空雷。
至今爲止在數次艦隊決戰中存活下來的三艘船艦。
『躲開了,不愧是艦長!!』『只要躲過水雷,就沒什麼好怕的!』『接下來就是祭典了,我要把敵艦全部擊沉!』
就連庫洛託也藏不住驚訝與錯愕。
映入視野的是,在霞彈水雷的網膜上,閃耀着七彩光芒的巨大鳳凰。
「什麼……!?」
席亞斯米斯雙手交叉,看向窗外。
「打中了,打中了……!!」「成功了,辰人打中了。辰人……」「活該!!這是替利歐大人報仇,混賬!!」
她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傳達悲傷的決心。
「幹得好,白之宮伊札亞。」
不斷搖曳着色彩的美麗翅膀,就像要抱住霞彈水雷般在夜空中展開——這時才注意到那並不是鳳凰。
庫洛託呻吟着。只要不改變航向,就肯定會命中。然而敵提督察覺到第二波雷擊,在很早的階段就下令掉頭。
「!?」
水兵們含淚望着前方,浮體宛如砂糖點心般突然崩壞,至今爲止飽受折磨的「格蘭達姆」船體保持水平狀態,朝着海洋墜落。
是神想看這場愚蠢戰爭的全貌嗎?強風颳起,吹散了遮蔽後續兩艘戰艦的雲層。
閃耀着七彩光芒的巨大鳳凰,正在夜空中飛翔。
『是雷跡!!』
「東雲」的雷擊似乎命中了。
他帶着恨意,喃喃念出敵提督的名字。
以實瑪利指向離「格蘭尼姆」稍遠的空域。
不久之後——
瞭望員大喊。
我方已經沒有深水炸彈了。驅逐艦的十二吋主炮無法貫穿戰艦的裝甲,只能單方面捱打……
十七條射線被飄動的雨雲吞沒,無法確認彈着。
「……怎麼可能……」
沒想到自己會加入普洛米羅茲與鐸爾加,戰敗提督的末席。
「不妙,沒有對抗手段。」
屏氣凝神注視着雷光軌跡的水兵們,爆發出了存活下來的喜悅。
『右改變航向!!敵戰艦「格蘭達姆」,船頭轉向這邊了!!』
「東雲死之介」艦內,士官們看着戰況,發出含淚的吶喊。
在雲層被吹散的空域,飛行戰艦「紅盾」、「扁背」被浮游體發射的水雷擊中,正在掙扎。
「勝負已定,接下來只要考慮如何存活下來。」
『右四十五度!』
——雖然是敵人……!
「西亞斯米斯……!!」
不是針對艦列,而是隻針對「格蘭達姆」的飽和雷擊。
就在單耳聽到這些話,安心地深深嘆了口氣時……
「我們戰鬥得很漂亮,但敵人更勝一籌。」
「大龍」以彷彿能聽見龍骨摩擦聲的勉強動作,扭轉全長兩百五十米的巨大身軀,擠進狹窄的射線之間。
上甲板傳來更多的歡呼聲與吶喊聲,五分鐘後,敵軍艦「格蘭達姆」的浮體也出現龜裂。
然而——
在確信的同時,「格蘭尼姆」發出刺耳的鋼鐵摩擦聲,將巨大身軀擠進空雷的射線之間,讓頭部朝向敵艦「東雲紫苑」。
庫洛託忍不住用拳頭敲了一下儀表板。
在食指的前方——
庫洛託在心中稱讚敵提督,同時注視着二十條射線的動向。
剩下的三條射線正確地橫越了跑在前頭的旗艦「大龍」的航線上——
『白之宮殿下,萬歲——』『風之宮殿下,萬歲——』『我們辦到了,利歐大人——』『利歐大人——您看到了嗎——』
高度一千兩百米以下的空域逐漸染上蓋爾利亞兵的降落傘。
「…………!」
「我要在這裏待一下。」
——贏了。
「格蘭達姆」吐出的數千條火箭彈埋沒天空,看不見敵人的雷擊軌跡。但是,夏斯米已經能看見幾小時後未來的景象。
「被躲開了……!」
試圖阻止退避的軍官怒吼,水兵們則趁他不注意時降落。被魚雷擊中的戰艦,其重量成爲墜落的助力,墜落速度極快。如果來不及逃走,就會跟墜落的船體一起撞上海洋,鐵鏽將成爲水兵們的墓碑。
凝神注視的前方,相對距離六千米的彼方,飛行中的敵艦船頭前方,賽拉絲粒子的艦艏波爆開。朝右方發射的對空機槍子彈一齊轉向,朝奇怪的方向旋轉。
「…………?」
希雅絲米斯沒有回頭。
水兵們的悲鳴與慘叫。性急的人接連背起降落傘,跳向船外。
「『末黑野之』、『川澱波』、『卯波』……」
†††
席亞斯米斯放棄般的話語,激起了斯坦菲爾德的怒火。
『右,一千五百米,數十條射線!!』
聽到克羅洛絕望的低喃,以實瑪利搖了搖頭。
「那個,司令官……」
「沒那回事。」
發射者已經知道了。
空雷科員們爲了擊中雷擊,在狹窄的艦內忍受着痛苦的訓練,一有空閒時間就進行負責空雷的整備檢查,現在全都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眺望着敵軍艦。
測量員的聲音響起,在遠方某處——
下一波裝彈被看穿了。西亞斯米斯早就料到會有第二波雷擊。否則的話,這一波雷擊就避無可避。
第三道水柱高達三千米,空雷科員們邊哭邊反覆吶喊萬歲。是利歐的探照燈帶來這場勝利。能夠回應利歐的心意,讓每個人都非常開心。
月光照耀出巨大的水柱,利歐的笑容卻不斷浮現。
士兵們用手臂擦拭眼角,望向「村雨」消失的海域,祈禱敬愛的公主平安無事。
「利歐大人不可能死。他跟速夫一起跳傘,現在正在海里游泳。」
「速夫跟着他,一定不會有事。那傢伙一定會保護利歐大人……」
敵方海上艦隊即將展開行動,白之宮艦隊必須儘快離開,沒有時間確認利歐的安危。
傳令從艦橋跑來,告知上甲板上的空雷科。
「左方有我方內火艇接近!準備網子!」
傳令所指的方向出現些許光點,那是從「村雨」上逃難的軍官們。利歐說不定也在其中。
「停止左右舷!快收容內火艇!」
水兵們從左舷放下貨物網,上甲板再次陷入慌亂。敵方的輕型艦艇確認三艘飛行戰艦沉沒後,暫時離開戰場,與海上戰力會合。水兵們的祈禱無聲地迴盪在逐漸恢復寂靜的戰鬥空域中。
希望利歐還坐在那艘內燃船上。希望他不要遵守艦長與船艦共存亡這種過時的習慣……
接下來——
第八空雷艦隊,通稱「白之宮艦隊」收容了從「村雨」撤退的內燃船。他們與鹿之介等十二名作戰參謀重逢,得知源三三郎和利歐拒絕退艦,留在「村雨」上。
白之宮艦隊拖曳着飄浮在空中的四個浮體,於五月十一日黎明返回威廉基地,向基地司令部報告作戰成功。
聯合艦隊司令部將這場戰役命名爲「所羅門海空戰」,向全世界宣傳戰果。
在馬尼拉海、民半島、印度支那海或海峽的大戰果之後,又取得讓加島無力化、讓西亞洲艦隊實質上毀滅的傑出戰果,白之宮伊札亞提督的名聲超越日之雄,響徹全世界。
聖歷一九四○年五月十三日,日之雄聯合艦隊司令本部發表。
所羅門海空戰結果。
加麥利亞大公洋艦隊,飛行戰艦三「格蘭達姆」、「紅衛」、「扁背」、重巡空艦二、輕巡二、飛行驅逐艦四,擊沉。輕巡二,中破。驅逐艦三,中破。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兼軍令部總長,風之宮源三郎元帥,戰死。
大公洋第三艦隊前線指揮官,西蒙・A・西亞斯米斯少將,戰死。
飛行戰艦「村雨」艦長,風之宮利歐少校,戰死。
日之雄聯合艦隊,飛行戰艦「村雨」擊沉。輕巡空艦二「百百目木」、「水虎」擊沉。驅逐艦三「冰螢筍」、「紅雪」、「斑雪手」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