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利維坦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4萬 字
七月八日,箱根基地——
或許是因爲今晚決戰在即,三百名以上的突擊隊員在訓練結束後也留在基地,自然而然地開始舉辦宴會。聞到酒味,其他船艦的軍官與士官也聚集過來,在星空下成爲第八空雷艦隊的全體宴會會場。
有人談笑,有人唱歌,有人圍着火堆跳舞,有人邊笑邊互毆,各自享受宴會,克羅洛也被平祐拉住,留在原地喝酒。冰涼的酒讓連日訓練而疲憊不堪的身體感到舒暢,心情不知不覺變得比平常還要好,態度也溫和許多。
「真的!我們水兵全都最喜歡閣下了!!」
比平常還要醉一點的平祐替克羅洛斟酒,笑着說出這種話。
「……你在說什麼啊。別當着我的面說出這種丟臉的話……」
被當面說破,微醺的克羅洛眼神遊移,支支吾吾。
「多虧閣下出手相救,我才能拍到許多兩位殿下令人難以置信的照片!而且,也是多虧閣下,我才能找到雙胞胎姐姐!我真的是、真的是因爲遇見閣下……」
平祐說到這裏,眼眶泛淚,無法繼續說下去。
大約三年前,在馬尼拉海空戰中,平祐與克羅多一起留在即將沉沒的「井吹」號上,成功對隱藏在雲層中的隱形敵軍艦艦發動魚雷攻擊。之後,命中敵艦的兩枚空雷分別名爲「千惠」與「多惠」,這件事在日之英雄國內大肆報道,結果平祐得以與被賣掉的雙胞胎姐姐重逢。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我絕對會保護閣下!我的性命,就獻給黑之克羅多閣下了!」
感動不已的平祐,淚如雨下地說出這番話。
克羅多一臉厭惡地扭曲表情。
「笨、笨蛋,別說了,很丟臉。我、我對你死活根本一點都不關心……」
她滿臉通紅,雙脣緊閉,語尾有些含糊。平常她一定會破口大罵,但或許是酒精的影響,她的反應比平常還要老實。
察覺到這一點的水兵們,開始大肆讚揚克洛託。
「風之宮殿下的泳裝照,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那張照片是因爲黑之閣下在場,才能拍到的,是張珍寶!」
過去,克洛託爲了偷拍到在海邊享受日光浴的利歐和以賽亞,曾經策劃作戰,最後以失敗收場。但利歐還是對她抱持好感,讓她成功拍下一張利歐的泳裝照。利歐失蹤後,照片中的笑容令人感到耀眼。
「我相信風之宮殿下還活着!他一定得到速夫的幫助,在某座島上生活!」
水兵們歌頌着毫無根據的希望。小倉料理長來到克洛託身旁。
——爲什麼她這麼想當肉盾?
「沒、沒有人拜託我那麼做……就算你們那麼做,我也不會高興……」
他直接了當地問。
「我、我最喜歡兩位殿下的浴衣照了!」
粗野的嗓音在夜色中響起。
「哦哦,好耶!!我知道了,咱們就喝個痛快吧,黑黑之閣下!!」
克羅羅不悅地扭曲表情。
下巴捱了一拳的藤堂,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儘管意識清醒,可是大腦受到震盪,身體不聽使喚。
「今天之前之所以能一直打勝仗,都是多虧了黑之閣下的力量!」
「能活到現在就已經賺到了!」
「唔唔唔,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Zzz……」
換作平常,克羅洛肯定會破口大罵,或是拔腿就跑。然而或許是酒精的影響,克羅洛的胸口深處湧上一股熱流,眼角不禁泛淚。
兩人臉上掛着滿面的笑容,規規矩矩地輪流互毆。他們是空雷科的鬼兵衛兵曹長,以及炮術科的藤堂兵曹長。
「你們幾個,少瞧不起人——!!不準瞧不起准將——!!」
「你給我專心打空雷!!」
鬧哄哄的場面持續了好一陣子——
「咕呼!」呻吟聲響起。剛纔捱揍的人,這次露出得意的笑容,握緊拳頭。
「唔……!」
克羅洛勉強拉高嗓門,可是聲音卻不如平常宏亮,顯得有氣無力。
鬼束露出得意的笑容,俯視着懊惱不已的藤堂。
克羅洛難得主動開口邀酒。
所以——
毆打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克羅洛在各自的夢中沉沉睡去,被玩弄到遍體鱗傷的他,露出死魚眼躺在地上。
因爲平常的言行舉止都很有說服力,所以底下的人都會乖乖聽話。克羅洛很佩服鬼束的爲人,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一樣,不靠階級而是靠言行說服力來領導部下。
庫洛托起身,打算看個熱鬧,於是走向互毆的兩人。
「可惡,竟敢開這種玩笑……」
「太、太誇張了……我只不過是閒着沒事做,才那麼做,對你們一點感覺也沒有……」
「相當愉快。從剛纔開始風景就一直旋轉。下次再比吧。」
鬼束在滿是瘀青的臉底下露出笑容,抓起自己的酒瓶,兩人肩並肩走在閃爍的星空下,邊走邊喝。
「不、不是的,怎麼可能。」
「多虧有閣下,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克羅羅默默地注視着暴露在月光下的鬼束腫起來的臉。
「別裝了!其實黑之閣下也最喜歡我們了吧!」
「好痛痛痛痛。」
「你明明是炮術科的人……!!」
「空雷科這種貨色,給我滾一邊去!」
「要喝嗎?」
水兵們對克羅洛的要求充耳不聞,輪流將克羅洛拋到空中……
「嘿咻、嘿咻!」「閣下、閣下!」「嘿咻、嘿咻!」
克羅洛以破音的聲音,左右揮手否定。
在這三年間,克羅羅和鬼束雖然是軍官與士官的關係,卻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直競爭到超出必要程度。克羅羅很不喜歡鬼束瞧不起自己的態度,好幾次都想利用階級差距來處罰她,但總覺得如果這麼做的話,自己就輸給她了,所以一直沒有付諸實行。
「我們要跟黑之閣下戰鬥到最後!」
「閣下!閣下!」
兩人笑着,開心地互毆。
或許是酒精的影響,某種東西又滲入了克羅羅的內心深處。
她渾身肌肉,全身傷痕累累,有如仁王般恐怖的面貌,光是佇立在那裏,水兵們就會聽從鬼束的命令。在戰鬥中也是不顧性命的活躍表現,在馬尼拉海空戰中,即使身負瀕死的重傷,依然協助克羅羅・平祐旋轉空雷發射管,擊沉敵飛行戰艦,立下戰功。
「……我運氣不好。只是湊巧,只是湊巧……」
在場所有人,都一起克服過無數次地獄般的狀況。在曼奴拉外海,我方飛行戰艦全軍覆沒時;在因迪斯佩布海峽,我方海上艦隊遭到敵方猛烈攻擊時;在所羅門,我方以壓倒性劣勢的艦隊主動進攻敵方時,都是克羅洛想出扭轉乾坤的計策,才勉強保住勝利。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炮術科就這點程度嗎?」
她一如往常地發出超過必要的音量,得意洋洋。
「各員的配置由我來決定。你們別擅自決定。」
這次的作戰中,最危險的是衝過艦橋階梯的斬擊手。兩人互不相讓,爭奪着生還概率最低的職務。
「你、你在胡說什麼,笨蛋,我、我根本一點都不喜歡你們……」
鬼束光是站在那裏,就能讓水兵們服從。
「就這麼決定了。艦橋斬擊手由我來擔任。」
克羅洛不知道自己能跟這個桀驁不馴又目中無人的男人較勁到什麼時候。
「我們繆俱樂部,誓死效忠閣下!多虧有閣下,我們纔不用穿破廉恥的服裝,少尉還幫我們藏起來,讓我們穿,還面帶笑容比出V字手勢!如今我們已經對人生毫無留戀,一定會奪取『貝西摩斯』的廚房,做出堆積如山的卡美利加料理!」
「白之宮殿下的破廉恥服裝照,我老家的那些人很感激!聽說他們每天都會把照片放在佛壇前,雙手合十!」
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眼前這個人不知道能活多久。
水兵們對克羅洛的哀號充耳不聞,異口同聲地讚揚克羅洛,同時繼續拋他到空中。
結果,克羅洛被拋到昏死過去,之後又被灌酒,持續沐浴在莫名其妙的歡呼聲中。克羅洛搞不懂這些傢伙是真的尊敬自己,還是單純拿自己當玩具在玩。
「咕……!」
說完,他回敬一拳。
「哎呀,有什麼關係!由我這個鬼之束來保護閣下,一定會衝上階梯,帶閣下前往司令塔!請交給我吧!」
「哦哦,黑黑之閣下!您看到了嗎!空雷科比炮術科強!您很清楚了吧,哇哈哈哈!」
「唔……!」
水兵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們紛紛抬起克羅洛的身體,當場開始把他拋到半空中。
「你纔是,給我專心操縱大炮!!」
一般人捱了這一拳,應該會昏過去吧。兩人互毆的聲響,聽起來就像拿着石頭互毆一樣沉重。
捱揍的人重新擺出笑容,回敬一拳。
一稱讚,藤堂就對着腫起來的臉注入懊悔。
「你、你們幾個,是想惹我哭嗎?混賬東西,我纔不會爲了這種事哭咧,別小看我了。」
「還拿到很多兩位殿下的照片!」
克羅洛嚇得嘴巴張開。
水兵們紛紛吐露真心話。
「住手——!」
這時,平賀祐介露出笑容,靠近克羅洛。
雖然醉到本人似乎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但克羅洛還是尷尬地眼神遊移。
「空雷科的傢伙,少囂張……!」
庫洛托起上半身,環視周圍像屍體一樣倒臥的水兵們,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仰望頭上的星空。
克羅洛只是喃喃自語,聲音小到沒人聽得見。
——明明無法避免死亡。
向周遭的水兵詢問後,得知是在接舷斬時,鬼束與藤堂在爭奪第一個衝進艦橋的職務。
和在這裏的人們一起大吵大鬧,說不定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們願意賭上性命,執行黑之閣下的作戰計劃!」
被當面稱讚,克羅洛漲紅了臉,嘴角不停抽搐。
醉醺醺的水兵們打斷克羅洛的反駁,喊出真心話。
「別鬧了——!大家還是坦率一點吧。我們大家都最喜歡黑之閣下了!」
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水兵們的鼾聲……不對,還有兩名精神飽滿的水兵正在互毆,爭論着什麼。
她向周圍的水兵如此宣言,獲得歡呼與掌聲。接着她幫忙倒下的藤堂起身。
「閣下好可愛!」「閣下最棒了!」
「可惡……笨蛋力量……第一次在互毆中輸掉……」
其中一人笑着這麼說,同時揮出拳頭。
開戰至今已經三年了。
鬼束搭着藤堂的肩膀安慰他,水兵跑過來要幫他治療,她以單手揮開,搖搖晃晃地準備離開時,注意到克羅羅。
「光是讓白之宮殿下穿上那種破廉恥的服裝,黑之閣下就是世界第一偉人!」
庫洛託站在離兩人稍遠的位置,看着他們。
「閣下——!一直以來真的很謝謝你——!」
面對鬼束,竟然有人能夠互毆到這種地步,克羅洛默默感到佩服。雖然這次是第一次跟藤堂一起參加斬擊演習,不過克羅洛認爲他是個忠於任務、充滿男子氣概的優秀士官。
要統率下士官兵,沒有人比鬼束更合適了。
三百人轉眼間聚集起來,輪流將克羅洛拋到空中。
最後,精疲力盡的水兵們沒有回到兵營,而是躺在訓練場上呼呼大睡。
因爲嘴裏已經傷痕累累,每次仰頭喝酒,鬼束都會痛得笑出來。
「真佩服你這種狀態還能喝酒。」
「沒什麼,只要能跟黑黑之閣下喝酒,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好痛痛痛痛。」
「雖然早就知道你是白癡,沒想到白癡到這種地步。」
克羅洛一邊挖苦鬼束,一邊也喝了一點酒,隨便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下,喘了口氣。
「……………………」
黑兵衛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想跟鬼束兩人單獨喝酒。雖然肯定是受到酒精的影響,但或許是在內心某處希望有機會能跟她單獨喝酒吧。
「我一直很羨慕黑之閣下!真的,羨慕得不得了!」
鬼束本人完全沒察覺黑兵衛的感傷,一如往常地大聲說道。
「我跟白之宮殿下是青梅竹馬!而且關係那麼好,還能一起摔角!可惡,好好哦,好好哦,我總是在牀上懊悔不已!」
「……誰管你……我也不是自願認識那傢伙的。」
「你太幸運了!爲什麼是閣下呢,爲什麼不是我呢,可惡,我也想跟以賽亞殿下當青梅竹馬!」
就算她這麼說,黑兵衛也無能爲力。
他聳了聳肩,一邊喝酒一邊說:
「你對待遇有不滿嗎?我自認已經相當放任你了。」
「不,我對這點沒有不滿!因爲白之宮殿下收留了不管搭上哪艘軍艦都會被討厭的我!既然殿下成爲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我打算將我的一切奉獻給這次的作戰!」
她這麼說,「哇哈哈哈」地笑。
克羅洛皺起眉頭。
「……不要發出超過必要的巨大聲音,很吵。」
「我的聲音可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對了對了,黑之閣下也比以前更能發出聲音了!」
「吵死了,笨蛋!!你懂什麼啊,混賬,跟我交換啊,你這個窩囊廢,如果我是你的話,現在早就變成那樣,變成這樣了,混賬——!」
克羅洛望着氣喘吁吁的通訊兵,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完全酩酊大醉的鬼束怒罵長官。
「就算得到你的許可,也什麼都不會改變,笨蛋!!」
「以上。你學到教訓了吧。別告訴任何人哦。因爲你太廢了,所以我才特別告訴你,這是這個世界的隱藏祕密。」
「那種事情,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生在皇王家的人註定如此,兩千六百年的歷史中,沒有一位親近王是自己決定配偶的!」
「吵死了白癡!!對你來說只是小事,但對世間來說可不是小事,笨蛋!!」
「黑黑之閣下,請恕下官冒昧,可否向閣下稟報!」
經過一陣子的寂靜——
「那種規則,給我破壞掉啊,笨蛋!!」
「我說別這樣,笨蛋。」
聽到這句話,克羅多盤腿坐在地上,上半身直接往旁邊一倒。
哼,鬼束用鼻子哼了一聲。
「笨蛋,有喜歡的女人的男人,全都這樣。」
鬼束仰頭喝下酒瓶裏的酒,接着搶走躺在附近的水兵手中的酒瓶,大口喝下。
「……我已經習慣你失禮了……有話快說。」
「……那個……沒辦法……我就特別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祕密吧。這可是人生的前輩們寶貴的經驗,你要仔細聽好。」
——由於歐洲戰線惡化,凱爾急着要分出勝負……
「我要去日吉臺。幫我準備車子。」
「只有你纔會這樣。」
「我無法接受!!」
「你真的沒有察覺到殿下的心情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閣下就真的是個非常奇怪的木頭人哦!?就算能夠思考作戰,卻沒辦法思考青梅竹馬的心情嗎!?」
——如果新大公洋艦隊有像樣一點的炸彈裝載量,日本的主要都市全都會化爲灰燼。
她用手臂擦拭嘴角,雙眼佈滿血絲。
「那還用說。」
克羅洛推測出敵艦隊的企圖,向通訊兵下達指示。
「男孩子啊,爲了喜歡的女孩子,就算要破壞世界也沒關係。」
鬼束咬牙切齒地瞪着黑虎,「唉——……」地嘆了口氣,以挖苦人的語氣說道:
「……來了嗎?」
「啊?你會在意國家或國民嗎?比起伊札亞殿下,你更重視國家嗎?少騙人了,笨蛋。」
克羅多催促後,鬼束「遵命——」地大聲回答,畢恭畢敬地緩緩開口。
「太好了,您醒來了嗎?失禮了,哈啊,哈啊……」
鬼束笑着,毫不客氣地大步踏進克羅特的核心。
她似乎真的很喜歡伊札,羨慕克羅多羨慕得不得了,一邊說着這種既不是抱怨也不是抱怨的話,一邊自顧自地哭了起來。看來她是個愛哭鬼。
鬼束那紅腫的臉頰底下,終於流出了眼淚。
「…………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嗎?真是絕望。你明明也喜歡伊札亞殿下。」
「伊札亞殿下明明就喜歡你!!什麼沒有血緣的親王啦、事件啦,別在那邊囉哩囉嗦的,笨——蛋!!」
「由你來擔心。」
「嗯。」克羅洛點頭。南大東島是浮在沖繩東方四百公里左右的小島,位在從菲爾菲到日之雄本土的航線上。
——打算空襲日之雄本土嗎?
「吵死了白癡,說別人是白癡的傢伙纔是白癡。」
「沒人拜託你,笨蛋。」
「我也沒辦法啊,誰叫我喜歡他!可惡,我怎麼會變成你啊!如果我是你的話,伊札現在一定很幸福,可惡,到底是怎樣啊!」
過了大約一小時後,兩人都喝得爛醉如泥。
「不行,這樣不行,閣下。再這樣下去不行。要是作戰就這樣開始,閣下死了,白之宮殿下就太可憐了。」
「你這傢伙是白癡嗎!!」
「你衡量女人與世界,而傾向女人嗎?」
連克羅多也忍不住太陽穴青筋暴露。
「沒關係,規則、規定、憲法,全部破壞掉也沒關係!!」
「你只是單純的罪犯吧。如果爲了一個女人破壞世界也沒關係,那要幾個世界都不夠你破壞。」
「……你不在意,但九成九的國民都很在意。夠了,閉嘴,我再次從骨髓深處理解到你是白癡。」
「你纔是怎樣,不要突然哭出來,很噁心耶。」
「到底怎麼了!?爲什麼不出手呢!?這樣下去,白之宮殿下將會按照皇家的規矩,被強制嫁給某個只有身份可取的男人哦!?」
「喂~喂~可惡——這種傢伙到底哪裏好了,伊札——」
鬼束一臉得意地說,非常認真地點頭。
克羅特繼續望着遠方,以微弱的聲音告誡道:
「這種事情,您不用在意!」
「你聽不懂人話啊……」
「……是的!來自南南大大東東島的電報!新大公洋洋艦隊接近。戰艦十八艘。輪形陣十四艘。戰列艦多數、運輸船多數、航線三百四十度、速度二十四節。目標爲日之雄本土……!」
「……因爲被你嘲笑了好幾次……我知道自己還在成長階段,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超越你。」
「…………?」
「黑黑之准將,您在嗎?黑之准將——!」
兩人不厭其煩地重複着這種毫無意義的爭論。
黑虎也難得喝得爛醉,露出虎牙回罵。
雖然不像是面對長官該說的話,但庫洛託還是擺出架子正面接受。
喘着氣的庫洛託提出反駁,鬼束又刻意地嘆了三次氣,露出像是對笨小孩諄諄教誨的父母般的表情。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還有,我無所謂,不要哭,吵死了。」
我嫌麻煩地抱怨後,鬼束那張像鬼一樣扭曲的表情突然垮了下來。
「反駁?不可能,我說的是真理。你的小屁屁不可能用理論傷到分毫,這是人類誕生在這個世界以來代代相傳的絕對真理。」
「要是我不擔心,就沒人能擔心了。」
克羅多以認真的表情看着鬼束。
「區區笨蛋少在那邊裝模作樣,快點說,不是用邏輯,而是用文章水平來反駁。」
「哦,有意思,你說說看。如果是無聊的內容,我會用死來反駁你,做好覺悟再說。」
「不愧是閣下!這種至今仍不忘昔日宣言的志氣,我鬼束由衷感到佩服!」
「不不不,我來。」
克羅多好不容易將橫躺的上半身拉回原位,不悅地嘆了口氣。
鬼束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不不不,要是沒人擔心,白之宮殿下就太可憐了。」
「對長官說『笨蛋』的傢伙纔是笨蛋。」
「白之宮殿下喜歡黑之閣下!」
被當面稱讚,克羅洛不悅地皺起眉頭,仰頭灌酒。
鬼束賣足了關子,才挺起胸膛說:
「……你這傢伙……竟然被那麼漂亮、溫柔又可愛的女孩子喜歡……那種無聊的事情根本不能成爲理由……你是笨蛋嗎?白癡嗎?連我這個唐突的木頭人都知道,那種好女孩,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也喜歡伊札亞殿下吧?看就知道,你們兩個,不管怎麼看都是兩情相悅。可是你卻默默看着那個除了血統以外一無是處的無能搶走她嗎?真不敢相信,你這傢伙,笨蛋。白癡……」
三年前剛就任時,鬼束嘲笑克羅多「聲音太小」,克羅多不甘心地說「總有一天我會發出比你更大的聲音」,之後一有空就混在水兵中反覆練習發聲,打造出能發出大嗓門的肉體。雖然跟當時相比,發聲技巧進步許多,但跟老兵鬼束相比,還是差得遠。如果鬼束的聲音是雷鳴,克羅多的聲音就是雞叫聲。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你這傢伙真的比想象中還要蠢。蠢到如果參加全人類大笨蛋比賽,一定會在所有比賽秒殺對手,以絕對優勢獲得優勝。」
「……………………」
面對獨自大聲嚷嚷,發出怨恨聲音的鬼束,克羅洛只能以冷漠的眼神望着她。就在克羅洛感到傻眼,心想「到底是怎麼了」的時候,遠方傳來通訊兵呼喚克羅洛的名字。
「……我沒道理讓你擔心。」
「彼此都喝醉了,兩位男人,沒有其他人在聽,下官鬼束明知這樣很失禮,但無論如何都想直接向閣下稟報!」
「……誰管你啊。說起來,你也知道,我過去曾經以那傢伙爲對象,引發過非常嚴重的犯罪事件。就算被判死刑也不足爲奇,這樣的罪人光是活着待在那傢伙身邊擔任參謀,就已經是個問題了。如果繼續對那傢伙做出多餘的事情,就算被大卸八塊也不能有怨言。」
克羅特跌坐在地上,不發一語地望着遠方。
他結結巴巴,開始當面說壞話。
「這種話怎麼可能聽得懂。再怎麼說都太蠢了。」
兩人撿起散落在四周的一升酒瓶,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不要擅自決定,笨蛋。現在是戰時,大家爲了國家犧牲奉獻,哪有時間管個人的感情。」
「兩千六百年來的慣例,豈能輕易破壞,笨蛋!!」
正如克羅多所言,即使伊札亞和利歐的名字全國皆知,由於他們犯下大逆罪行的前科,國民們無人知曉作戰參謀黑之克羅多的名字。
「……你這傢伙是怎樣,第二句話就一直在『伊札伊札』的。」
這時,鬼束緩緩端正姿勢。
受到庫洛託的挑釁,鬼束咳了一聲清喉嚨,繃緊腫起來的臉。雖然看不清楚表情,但似乎是很嚴肅的表情。
「……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婚姻。與自己的意志無關,與皇家決定的對象結婚。」
克羅多眨了好幾下眼睛,看着鬼束。
克羅洛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站起身呼喚士兵。
「說笨蛋比較笨哦,閣下。」
靜靜酩酊大醉的黑虎,以小學生般的罵聲回擊。
依然酩酊大醉的鬼束,沒有察覺通訊兵的報告。
「混賬東西,你這傢伙要去哪裏——!」
「囉嗦,笨蛋,你一個人在那裏鬼吼鬼叫吧。」
克羅洛頭也不回,朝着箱根基地的管制塔走去。
——該來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月光照耀下的基地內,儘管已是深夜,人潮依然往來不絕。收到新大公洋艦隊接近的報告,就連空氣都瀰漫着緊張感。
——這是最後的決戰。
克羅洛如此告訴自己,搭上前來接送的車子,前往以賽亞所在的日吉臺聯合艦隊司令本部……
†††
七月九日上午九點,南方大東南島北方,兩百四十海里——
「已經找到人了嗎?」
合衆國艦隊司令官,亞倫・E・金林上將,在新大公洋艦隊旗艦「貝西摩斯」艦橋司令塔如此喃喃自語。
「發出這麼盛大的電波,沒發現才奇怪吧。」
一旁的新大公洋艦隊指揮官西爾維斯特・嘻皮中將,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
新大公洋艦隊按照Killing的命令,沒有隱瞞航線,堂堂正正地飛在馬尼拉與東京之間的最短航線上。由於是進攻時幾乎不會使用的「公開航線」,所以沒有進行電波管制,在積極通訊的同時進攻,所以敵人才會早就發現新大公洋艦隊的位置與航線。
「至少應該阻止隨軍記者團的電報吧。」
面對西爾維斯特質問,Killing依然看着前方。
「跟你一起航海真的很愉快,嘻皮提督。你完全不知道顧慮與顧慮,是位非常優秀的將校。普林羅茲不會回嘴,鐸爾加腦袋不好,夏斯米斯只會打從心底抱怨,不會說出口,一點意思都沒有。」
在馬尼拉海空戰敗北,在印第斯普魯斯海空戰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都盧賈,以及在所羅門海戰死的夏斯米。以至今爲止在以實瑪利艦隊面前慘敗的三名提督的名字爲代號,king稱讚着西爾維斯特。
「這是我的榮幸。那麼,在大街上吹笛打鼓前進的意義是?」
「我希望敵人能一次從正面全部出來。一點一點繞到後面是最麻煩的。」
霍雷肖苦笑着將總統的信息傳達給killing。
七月九日,上午十點,日之吉良臺,聯合艦隊司令本部——
正如killing的眼力,既然雙方戰力差距如此懸殊,就算稍微偏離常軌,也能毫無問題地獲勝。敵方海上艦艇只剩下輕巡與驅逐艦,對於飛行艦隊完全無力。我方該擔心的只有八艘飛行驅逐艦,總艘數數百九十七艘的新大西洋艦隊該做的,只有堂堂正正地敲鑼打鼓,從正面蹂躪敵人。
——成功了,和通訊科連上線了。
「太好了,終於要去東京了!」「這是最後的決戰,戰爭就要結束了!」
霍雷肖將這句回應轉達給樓下的瑪格諾利亞,然後掛斷電話。
——不過,同時還有另一件該做的事。
尤莉用一隻眼睛看着興奮的士兵,露出憂鬱的表情。
「這裏寫着,允許尤莉・哈特菲爾德宣傳局員在『貝西摩斯』艦內自由行動,看得懂嗎?我是受到比Killing提督還要偉大的馬克維爾總統委託,纔會待在這裏。要是你們繼續妨礙我工作,我就非得向你的長官報告不可,這樣也無所謂嗎?」
確認完該做的事情後,擴音器傳來賀雷修艦長的聲音。
「只要讓第八空雷艦隊毀滅,接下來只要去無人荒野就好。東京、橫濱、須賀、名古屋、大阪、舞鶴、神戶、吳、博多、佐世保、保……只要毀滅主要都市與軍港,在港灣佈下水雷,這場戰爭就結束了。」
「在馬尼拉海與所羅門海,都是在夜間被擊敗的。就算我是敵方指揮官,也會選擇夜間魚雷攻擊。」
——接下來得潛入通訊室,跟凱爾的親信通訊長面談纔行。
——庫洛託,拜託你了……
說法還真多啊,西爾維斯特感到傻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是艦橋通訊室的霍華德・伊根中尉吧。謝謝你!那個,等一下可以讓我去艦橋採訪嗎?可以的話,我也想採訪一下通訊室內部的情況。因爲會大幅刊登在加墨利亞政府發行的宣傳雜誌上,所以請多多幫忙!」
「還在說這種話啊。飛行艦隊的進軍速度很慢,有充分的時間逃跑。如果是賢明的領導者,應該會讓市民們避難吧。這不是我們該擔心的事。」
說出這種明顯客套話的人,是戴着貝雷帽,戴着眼鏡,扮成白宮宣傳局員的尤莉。她肩上扛着錄音器材,一手拿着麥克風,詢問對方的官階姓名。
——我也要在這裏努力……
螢光燈照亮了水泥牆,亮得刺眼。
聽到這句話,走在城市裏的所有水兵都抬頭看向擴音器。
「在馬里亞納海戰時,已經充分回應我的期待了。」
「如果日本之雄的領導者不賢明呢?」
——在都市假裝採訪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是選擇這種領導者的市民不好。」
供兩千七百名以上船員生活的巨大飛行戰艦內部,有一座小型城鎮。
實際上,聯合艦隊過度相信「大和與山」「武藏之裏」,以新大和公洋艦隊爲對手,挑起白天的炮擊戰,遭到毀滅。
——這趟旅程真是讓人心情沉重……
「你這傢伙,以爲自己是我們的救星嗎?」
艦內也有女性,雖然人數不多,但幾乎都是在城市工作的店員,偶爾也會看到穿着軍服的女性軍官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所以尤莉以宣傳局員的身份出現在這裏,其實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差不多可以告訴船員目的地了吧。」
「只能接受一定程度的介入了。畢竟這支艦隊也是馬克惠爾總統建立的,生父應該也有話想說吧。比起這個,更應該擔心的是,炸彈會落在一般市民頭上吧。」
——我如此威嚇後,所有水兵都轉身逃走了。
「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的輪形陣。軍艦的牆壁,是光憑一兩次魚雷攻擊無法擊潰的,會保護飛行戰艦。」
「那個年輕人,這次作戰莫名地愛插手。突然把瑪格諾利亞塞進來設置C3的也是他。不曉得他到底有什麼企圖。」
『是馬庫威爾總統的來電。「祝東京烤肉作戰成功」。要如何回覆?』
來來往往的水兵們不時偷瞄尤莉。
這句話一出口,艦內就響起嬌聲。
西爾維斯特感到良心受到苛責。軍人與軍人之間的戰爭是戰爭,屠殺一般市民就只是單純的殺人。雖然市民確實在支撐戰爭經濟,但就算這樣,轟炸還是違反人道。
西爾維斯特如此祈禱後,看向前方的天空。
killing一臉苦澀地咂嘴。
如此龐大的艦隊不可能填滿東京的天空,向市民們投下祝福的紅玫瑰……他們投下的會是更殘酷的東西。
——霍雷肖艦長如此說道。搭乘在新大公洋艦隊的士兵們,都還不知道這支艦隊的目的地。
『目的地是東京。明天,我們新大公遠洋艦隊將在東京上空舉辦烤肉派對。』
對於西爾維斯特提出的擔憂,Killing點頭同意。
西爾維斯特察覺到king的企圖。
如果日本在戰爭中戰敗,戰後尤莉的真實身份就會被加麥利亞特務機關發現,然後被處以死刑吧。爲了不白白送死,她打算利用總統任命書,從內部擾亂「海卓拉」。
兩幹七百名乘員屏息等待艦長繼續說下去,等了一段時間後,艦長才開口。
『各位,我是艦長。現在向各位傳達作戰的目的地。』
——我會盡我所能。我們一起贏吧,克羅多……
「……………………」
將原本應該調往後方的戰力引誘到己方正面。
尤莉抱着小小的決心,在敵艦內部前進。
——雖然順利潛入「貝西摩斯」是很好,但尤莉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話雖如此……
另一方面,在同艘「貝西摩斯」艦內——
聽到齊林格這麼說,霍雷肖笑咪咪地握住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多虧有你,我才能輕鬆獲勝哦,總統。
尤莉在胸前握緊拳頭。
尤莉每次都笑着敷衍過去,換個地方,對於糾纏不休的水兵,她拿出蓋有嘉梅利亞總統凱爾・馬庫威爾簽名的「委任狀」。
「看來麥可威總統打算在作戰中,也由白宮遙控我們。」
「姐姐,也採訪我嘛!」「應該說,讓我採訪你嘛!」「我、我、我有空,要不要我幫忙!?」
「原來如此~果然一旦是搭乘旗艦的軍官,責任就會不一樣呢~太厲害了,真是佩服。」
在船體中央附近,被稱爲「市區」的一個區塊裏,有服飾店、鞋店、洗衣店、郵局、美容院、藥局、小賣店、冰淇淋店等等,不值班的水兵們爲了打發時間而聚集在這裏。
——要是沒先做這件事,今後會有很大的危險。既然凱爾已經知道我是間諜,我就不能違抗他的命令。雖然我個人會很痛苦,但首先還是得按照凱爾的期望,向以賽亞提出殘酷的要求。
「你就回『我很快就會開香檳慶祝你不在了。』這樣吧。」
在這次的作戰中,白宮直接向「貝西摩斯」發報,這件事讓Killing很不滿。這代表人在華盛頓的凱爾能夠遠距離操縱新大公洋艦隊。
「就算看穿,也什麼都做不到。頂多就是避免白天的攻擊,期待夜間吧。」
霍雷肖艦長一臉認真地講出這種不得了的話。Killing皺起眉頭……
在大學校區內設置的地下壕溝一角,寬四米,深二十米,特別寬敞的空間被當成作戰室使用,司令本部、軍令部的作戰參謀、海空軍省的幕僚,以及白之宮伊札亞司令長官、前任參謀黑之宮庫洛託准將等十幾人聚集在這裏。
「要是會重蹈覆轍就好了。現在的聯合艦隊司令官是白之宮的伊札亞提督,參謀長恐怕是黑之國的庫洛託中校。有看穿我方企圖的危險。」
「殘存的敵水上戰力如果散開,瞄準我方的補給線,那可就麻煩了。所以纔會吹笛打鼓前進。讓敵人覺得……只要集中戰力,說不定就能一戰。」
尤莉不想看到她出生長大的城市——東京被燒燬。她祈禱着庫洛託能設法解決,重新抱好錄音器材。
然而,不管西爾維斯特再怎麼煩惱,也無法違抗總統令。
馬尼拉與東京之間,約三千兩百公里的距離,總共有數百九十七艘的超巨大飛行艦隊。光是一起飛行,石油的消耗量就是天文數字。因此,如果補給線被瞄準,只要稍微出點差錯,就有數百九十七艘艦隊無法動彈的危險,所以非常麻煩。
日之雄留下的八艘飛行驅逐艦,不論如何努力,都只能勉強擊潰輪形陣,無法觸及核心的飛行戰艦吧。
她爲了認識艦橋通訊室的軍官,從兩天前就一直在「城市」裏徘徊,現在終於達成目的了。接下來她打算假裝採訪,與麥格諾利亞通訊士官長接觸。
城市各處興奮的水兵做出勝利姿勢,或是互相擁抱。
「我可以把剛纔的回應當作回覆嗎?」
「要是敵人會上當就好了。」
這時,從指揮塔下方的通訊室傳來電話。
以一艘飛行戰艦爲中心,描繪半徑兩公里的圓周,由飛行驅逐艦與巡洋艦組成的牆壁。
——只能祈禱日之英雄的指導者能儘早投降了。
——優先級第一。跟以賽亞進行語音通訊,轉達凱爾的要求。
對於西爾維斯特的話語,齊林格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回應。
——優先級第二。這場戰鬥,要是克羅多沒贏就傷腦筋了。
「也對,士氣也會提升吧。」
霍雷肖艦長接起電話,是兩週前剛就任的麥格諾利亞通訊長。
——我也會盡量幫忙的……
所以故意讓本隊暴露在敵人面前,讓對方容易瞄準。
她以開朗的笑容拜託,在得到伊根中尉的同意後,在心中做出勝利姿勢。
對於killing的發言,西維斯特也點頭同意。
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果然還是會引人側目,水兵們一臉賊笑地接近她。
†††
——突然就要去東京啊……
關於這場命名爲東京烤肉作戰的侵略行動,白宮的介入程度格外高。通訊室裏設置了遠距離聲音通訊裝置C3,凱爾似乎在緊急時刻也能透過聲音聯絡。白宮宣傳團也進入艦內,拿着總統的委任狀自由行動。
雖然他不想屠殺市民,但前幾天,凱爾・馬庫威爾總統親自簽署的准許對大都市進行無差別轟炸的命令書,已經送到了齊林格手上。既然是總統的命令,軍人就只能執行。
中央的桌子上擺着日之吉近海大地圖,以十四顆紅點標示出逼近的新大公洋艦隊。
圍着桌子的參謀們臉色已經發青。除了克羅多跟以賽亞之外,沒有任何人有實戰經驗,都是在海空軍大學的課堂上知道戰場。
隔壁的空間被當成電報室使用,從接觸北上新大公洋艦隊的觸角警戒機,不斷傳來電報。
前幾天剛就任的裏崎參謀長簡單問候。
「呃~我是裏崎。如各位所知,雖然說是參謀長,但只是掛名,實戰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一直在大學裏擔任露西亞海空軍的相關教鞭,不過馬場原先生跟老山先生都上了鬼籍,不得已只好來到現場。」
年屆七十二歲,白髮白鬍,枯瘦的裏崎參謀長以沙啞的聲音這麼說,向衆人說明敵我雙方的狀況。
「新大公洋艦隊將一、兩艘飛行戰艦與十艘以上的驅逐艦、巡洋艦分配在一起,組成輪形陣。這是針對我方空雷的對策,由驅逐艦擔任城牆擊落空雷,本隊的飛行戰艦則專心進行炮擊、轟炸。這個輪形陣共有十四艘。飛行戰艦一艘的炸彈裝載量是五百噸~一千噸,只要有一艘抵達都市上空,都市就會化爲火海吧。」
作戰室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發出呻吟。聚集在天花板日光燈上的飛蟲振翅聲,聽起來格外吵雜。
「目前唯一擔心的是,敵人的攻擊目標在哪裏。恐怕是佐世保或吳港吧,但東京、大阪或北上也有可能是虛晃一槍的航路,也有可能掉頭前往沖繩。由於我方艦隊人手不足,希望能儘早找出敵人的目標,配置航空隊與守備隊,但目前還無法看出敵人的企圖……各位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人回答裏崎的話。
視線自然集中在至今爲止,在艦隊決戰中屢戰屢勝的以撒與克羅多身上。
克羅多開口:
「第八艦隊在箱根根基地周邊,海上艦隊在日向灘附近遊弋,等待敵軍出現。大都市的居民準備避難,一旦成爲目標就迅速離開市區,退避到地下壕或山野。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做好不管敵軍出現在哪裏都能立刻趕到的準備。」
衆人默默聽着這番話。
殘存的天之雄聯合艦隊的戰力,是箱根基地的第八空雷艦隊的八艘飛行驅逐艦,吳軍港的海上艦隊十五艘輕巡洋艦、二十二艘驅逐艦。還有前天才剛成立的聯合航空隊,戰鬥機四十架、空雷機一百二十架,在調布機場待命。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我方戰力實在太過薄弱。
根本不是敵方的對手。光是現在北上中的新大公洋艦隊就有戰艦一百九十七艘,後方還有規模相同的海上艦隊。戰力差距大到甚至無法維持戰爭的形式。
「總之要冷靜判斷敵軍的動向,除此之外只能準備。」
在克羅洛的提議下,所有人開始檢討戰力配置,以便隨時可以出動。可是,由於新大公洋艦隊的目的地尚未確定,所以難免會有戰力白白浪費掉。由於不想讓原本就所剩不多的戰力分散,所以必須想辦法查出敵人的目的地纔行。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最後有幾位參謀留下來繼續辦公,其他人則返回負責的部門。克羅洛回到通道上的時候,忽然有人從黑暗中向他攀談。
海軍部人事局三課的九村二郎郎上尉,一如往常地穿着西裝,而不是軍服,從黑暗中緩緩現身。
克羅多迅速做出決斷,瞪着C3。
克羅多毫不親切的發言,讓悠莉不滿地噴鼻息,然後告訴她:
燈泡裸露的照明下,寬三米,深五米左右的狹窄空間裏,設置了從未見過的巨大無線電通訊設備。
「尤莉和凱爾・馬庫威爾總統交情匪淺,她呼籲我們進行祕密通訊。總統希望私下進行個人對個人的談話,而非國與國之間的談判,尤莉已經將這個意思轉達給白之宮殿下了……」
他重複相同的呼叫,卻沒有得到回應。
聽到這句話,通訊兵們面面相覷,開朗地笑了。
(3Q。)
瑪格諾利亞也小聲回應尤莉的耳語。
她一這麼呼喚,耳機中隨即響起好幾個人似乎在對方那邊的歡呼與掌聲,蓋過了其他聲音。
的確是這樣沒錯。畢竟至今爲止,他們跟加麥利亞之間連交涉本身都沒有成立,現在卻有可能直接跟加麥利亞總統進行交涉。
「麥格諾利亞少校,這位美女似乎對C3很有興趣,請問您意下如何?」
「尤莉頻繁提供情報,說馬庫威爾總統對白之宮殿下情有獨鍾。現在,尤莉接下馬庫威爾總統的委託,爲了實現白之宮殿下和馬庫威爾總統的語音通訊,她隻身闖進『貝西摩斯』了……」
九村聽到克羅多的問題,露出複雜的表情。
「幸會,我是白宮公關局員,尤莉・哈特菲爾德。」
伊岡中尉將尤莉帶到深處的個人房間,介紹一名看起來像是有話想說的軍官。
通訊兵們開朗地答應,回到各自的職務上。
「好厲害~這就是傳說中的C3嗎?」
(我這邊也關係到升遷。只要總統中意,當上艦長也不是夢想。你也好好幹吧……)
「現在沒有時間了。悠莉闖了大禍。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跟白白之宮長官商量。」
看到以英文字母標示的儀表板,伊札亞問道。
麥格諾利亞把尤莉帶到通訊室後方的個別隔間,讓她坐在C3遠距離語音通訊機的前面。
悠莉回答後,就發現喇叭另一頭的氣氛爲之一變。
「對了,這裏也有遠距離語音通訊裝置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採訪一下。」
克羅多連重逢的問候都很敷衍,劈頭就提出正事。
尤莉將手邊的麥克風湊到嘴邊,說出感謝的話語後,艦橋隨隊通訊軍官——哈瓦德・伊岡中尉露出色眯眯的表情。配合他的反應,在同一個通訊室工作的近二十名通訊兵,有的戴着耳機,有的敲着電報機,有的監聽來自日之雄本土的無線電波,不時偷瞄尤莉,或是露骨地對她微笑。在充滿男性臭味的艦橋內,楚楚可憐又美麗的尤莉就像是一帖清涼劑。
「九村先生,太棒了……!」
「是。可以的話,希望三個人私下……」
「……幹得好,悠莉。只要這個計劃成功,就能知道『貝西摩斯』的內部情形……!」
「……我聽不懂……」
九村帶頭,克羅洛和伊札亞穿過地下壕溝走了約一百米,進入掛着「第四通訊室」門牌的無人房間。
「這裏是『貝西摩斯』。終於見到你了,『利維坦』……!」
「哦!」
「這是尤莉的父親,拉多福特先生借給我們的遠距離聲音通訊裝置C3。拉多福特先生是深受風前之宮提督信賴的日之英雄,這次很爽快地借給我們。根據尤莉的聯絡,用這個就可以直接和『貝西摩斯』的通訊室聯絡……」
(你就儘管用吧,我不會讓部下靠近你。)
飛行戰艦「貝西摩斯」艦橋通訊室——
「稍微閒聊一下吧~我有很多開心的事要告訴你~」
「不,如果要跟悠莉或凱爾交涉,我待在這裏比較好。只要從這裏用無線電對第八艦隊下達指示就沒問題了。如果敵艦隊要來,也是明天的事。明天,我會從箱根基地派出高速艇,只要搭上正在撤退的艦隊就沒問題了。」
『少囉嗦閉嘴沒時間了。聽不懂的話,先聽懂再通訊。』
以實瑪利眨了眨眼睛,努力想理解內容,可是他至今滿腦子只想着海空戰的事情,思考模式一時之間轉不過來。
「九村,麻煩你繼續通訊。我去跟作戰室的參謀們談談。把傳令兵跟內線電話都放在這裏,如果發生什麼事,就從這裏下達指示。」
伊札亞把「這怎麼可能」這句話吞了回去,看向眼前的大型通訊機。日之雄不可能擁有的最新通訊設備出現在現實當中,這就表示……他不能把悠莉說的話當成完全沒根據的空談。拉多弗先生也是因爲知道伊札亞與凱爾交流的意義,纔會把這麼貴重的裝置借給他吧。
†††
「克羅多,你必須回第八艦隊。」
悠裏打從心底爲久違地聽到上司的聲音感到高興。
她裝熟地打招呼,對方卻用傻眼的鼻息回應。
悠裏忍不住露出笑容。在馬尼拉的派對上只見過一次面的克羅多和以實瑪利,不知爲何就像老朋友一樣令人懷念。
「我進行操作。總統指定白之宮殿下的代號是『利維坦』。我試着呼叫看看。」
「啊~是C3吧。那是麥格諾利亞少校爲了與白宮聯絡而帶來的……少校比我更清楚,我帶你過去。」
「我是『貝西摩斯』通訊長,麥格諾利亞少校。你竟然會看上C3,真是能幹呢。這確實是敝軍引以爲傲的最新銳通訊機器,即使與地球的另一側,也能以時差十幾秒的速度對話。」
雖然斷斷續續,不過她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剛纔艦長廣播了,目的地是東京。攻擊開始時間是明天。」
「這位小姐對C3有特別的興趣。因爲外部關係人用的客房有色色的水兵在晃來晃去,所以她說想暫時待在這裏。有什麼異議嗎?」
「凱爾就會做這種事。那傢伙就是爲了做這種事才當上總統的。九村,那個聲音通訊……」
「這是……蓋軍用的通訊裝置?」
兩人確認彼此是並肩作戰的關係後,尤莉開始操作C3。
『你還是一樣缺乏緊張感。不過感謝你建立貴重的通訊。我立刻問你,「貝西摩斯」的目標是哪裏?佐世保、吳港、東京?』
「好久不見了,黑黑之准將。」
每次見面都精悍有餘的九村難得壓低聲音,明顯地緊張起來。既然這個男人在奧摩特現身只講這句話,就表示事情相當重要。
瑪格諾利亞以開玩笑的語氣,對笑着這麼說的一羣士兵說:
悠裏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結果耳機中的聲音變了。
「伊岡中尉,非常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親切地接待我,多虧你,我應該能寫出一篇好報道!」
「請便,不用客氣。」
「哇哦,好厲害~我可以靠近一點看嗎?」
她立刻將麥克風湊到嘴邊,以日之雄語呼喚對方。
日之雄混雜噪聲的說話聲,在悠裏的耳邊響起。
「別太在意她,她可是來工作的。」
「很難說。不過,如果通訊能夠建立,意義就無比重大。」
「能和美女一起工作,我們沒意見。」
尤莉天真無邪地交談,眼睛對麥格諾利亞投以崇拜的目光,還若有所指地揚起一邊眉毛。
「如何,很了不起吧?」
她找到細微的聲音,睜大雙眼。
「要花很多時間嗎?」
九村操作儀表板,打開其中一個選擇器,按下幾個開關。
九村一臉嚴肅地小聲告知,以實瑪利聽了連連眨眼。
「這裏是利維坦。『貝西摩斯』,聽得見嗎?」
「……我跟你的話,都有在這裏待下去的價值。」
克羅洛走向準備返回長官室的以實瑪利,和九村三人一起悄悄靠到走道旁。
「你是……九村。」
麥格諾利亞若無其事地把帶來的錄音器材放在C3旁邊,小聲詢問。麥格諾利亞也若有深意地微微一笑,把手放到尤莉的肩膀上。
九村的聲音中難得帶有激昂的情緒。在聯合艦隊司令本部,他一定也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希望這通通訊能夠成功吧。
「我是透過悠莉,想跟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幹得好,悠裏。你是全世界最優秀的間諜。』
麥格諾利亞同樣小聲地告訴尤莉,把自己的椅子放在尤莉的隔間旁邊,還瞪着其他通訊兵。
「請再多稱讚我一點,九村先生。畢竟我可是做了這種程度的工作。」
從擴音器傳出「滋滋」的強烈聲音,噪聲重疊在一起。九村一面操作發射機,一面握着纏繞螺旋線的麥克風呼叫。
「我要叫以實瑪利過來,馬上講。」
「呀呼~克羅多,好久不見~伊札耶也過得好嗎?」
不過克羅洛卻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內容。
聽到尤莉的要求,伊岡中尉露出困擾的表情。
尤莉的父親現在應該將C3設置在聯合艦隊司令本部,由九條村由操作。尤莉邊祈禱一切順利,邊將耳機戴到耳朵上,繼續操作調諧器——
「嗯。我會把這裏當成臨時長官室使用。如果帶太多人過來,會有消息泄漏出去的危險。就只叫裏沙、崎先生跟勤務兵過來這裏吧。」
她一面轉動頻率轉盤一面提升靈敏度——
麥格諾利亞露出笑容,對尤莉伸出右手。
堆高到人類腰部左右的複數銀色盒子、頻率轉盤和各類開關、複數選擇器、螺旋狀纏繞的電話線、沙沙作響地發出細微噪聲的小型喇叭。
『……我……「利維……桑」。「……摩斯」,收到……了。』
九村是日之雄特務機關的領導人,也就是日之雄的間諜頭子。目前潛入加梅利亞,負責傳遞各種重要情報的悠莉・哈特菲爾德少尉,也是九村的部下。
(凱爾跟你談過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請兩位前往第四通訊室。那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真的嗎!?這個嘛,我們完全OK……」
『聽得見嗎,悠裏?我是黑之之。以實瑪利也在這裏。』
克羅多轉頭看向以賽亞,告訴他:
同一天,下午三點。
『這樣啊,明天,東京嗎……!幹得好,悠莉!』
「嘿嘿嘿~再多誇我一點。」
『你光是這樣就拯救了數十萬市民哦!大功一件,就這樣等着,會議要開始了……!』
「等、等、等一下,還有一件事!『貝西摩斯』的司令塔裏,有奇靈閣提督在。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他是合衆國艦隊司令官。加麥利亞軍的最終頭目,特地自己跑來這種地方……這可是大新聞哦?」
她一說完,話筒另一頭的克羅羅驚訝、錯愕的反應,在幾秒鐘內傳了過來。
經過幾次「滋滋」的噪聲,克羅羅壓低聲音說:
『……真的嗎?奇靈閣自己跑到那裏去了?』
「我沒說過謊吧。說謊又沒好處。哎,信不信由你。」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雖然你的語氣聽起來很蠢,但至今的報告全都是真的。只要知道指揮官是誰,就能研究對策……』
克羅羅的聲音很興奮。看來我做得很好。不過話說回來……
「我做了這麼多工作,別再說我蠢了。」
『抱歉,我直接說出真心話了。今後也拜託你了,世界最棒的女間諜。』
「OK,包在我身上。」
尤莉露出淺淺的微笑,對一旁的麥格諾利亞眨眨眼,豎起大拇指。
由於通訊內容全是以日之之雄的語調進行,因此尤莉無法得知瑪格諾利亞說了什麼。但她還是帶着疑惑的笑容,豎起大拇指回應。
——幸好通訊長是個笨蛋……
尤莉安心地聽着耳機,聽着克羅多等人當場展開的作戰會議內容……
†††
聽到尤莉的報告,在場所有人都露出緊張的神情。
克羅多立刻在附近的桌上攤開作戰圖,確認新大公洋艦隊的目前位置與速度,用圓規劃算抵達東京的時刻。
「十八小時後,也就是明天上午九點,敵軍將抵達東京上空……那麼,該如何迎擊呢?」
這個事實既寂寞又恐怖。
用一隻耳朵聽着航海長的聲音,Killing從司令塔眺望星空。機械的轟隆聲格外響亮,是決戰前的寂靜。
沒有人插嘴。
「……作戰中,長官必須待在地下壕溝裏。回顧三年的戰例就能明白,這已經不是『指揮官帶頭』的時代了。多虧有這個傳統,我們失去了好幾位偉大的提督……」
舍吉低聲說,握住通往後部艦橋的傳聲管,舉起「航進起」的信號旗,握住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克羅洛宣佈作戰計劃。
『還沒收到。這臺C3和白宮也有連線。我等一下會向凱爾報告你和以賽亞連上線的事,你稍等一下。』
「收到。我是艦長。敵新大公洋艦隊正接近東京。由於此處箱根基地是新大公洋艦隊的攻擊目標,『水簾』以下第八艦隊將離開此處,逃往御殿場上空,觀察敵人的動向。戰鬥恐怕會在明天晚上,全員在戰鬥前養精蓄銳。」
對於克羅洛的發言,以賽亞只能不甘心地接受。如果這時候硬要搭軍艦上戰場,導致戰死的話,好不容易纔實現的聯合航空隊有可能會消失。既然已經直接說服陸海軍的高層推動改革,現在在前線送死就太不負責任了。
「黑之閣下要到明天晚上爲止待在日吉臺……」
「一切賭在聯合航空隊和第八空雷艦隊的夜間魚雷攻擊。這一晚的魚雷攻擊將會決定日之英雄的命運。絕對不能失敗……不過敵人也會提防夜間魚雷攻擊。敵人恐怕會在天亮時飛過三宅島上空,中午抵達東京,傍晚進行轟炸,入夜後避開伴隨火災產生的濃煙,退避到海上。也就是說,夜間魚雷攻擊必須在敵人抵達三宅島之前發動。換句話說,就是今晚……」
「把這個交給絹田先生。」
克羅洛和九條村一同坐在C3前面,繼續和尤莉通訊。
後續的七艘驅逐艦也原地掉頭,以「水簾」爲首組成單縱陣,開始飛行。爲了準備明天的決戰,日之英雄留下的八艘驅逐艦背對關東平原,脫離戰鬥預定空域……
伊札亞察覺到克羅多的企圖。
插嘴打斷以實瑪利發言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裏崎參謀總長。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伊札亞。
「……關於這點,長官。」
新大公洋艦隊旗艦「貝西摩斯」艦橋司令塔。
「對空雷達有反應嗎?」
「……怎麼了嗎?」
由於飛行艦隊的速度較慢,只要知道目的地,就能在空襲前一天避難。光是這樣就能讓數百萬市民免於罹難。尤莉帶來的情報已經發揮足以匹敵一軍的價值。如果敵人是飛機,由於速度快,市民應該沒有時間逃往郊外。
「爲了解除輪形陣,要轟炸東京嗎?」
決定好方針後,以賽亞按照目前的作戰計劃起草命令文件,將勤務兵派往相關部署。
「沒錯。爲此,我想盡快讓市民避難。」
「我沒意見。不過我也要參加。」
克羅多接着提出迎擊方案。
「必須讓敵人產生『第八空雷艦隊逃走了』的錯覺,否則他們不會組成不適合戰鬥的橫隊……第八空雷艦隊立刻從箱根基地起飛,退避到御殿場上空。調布的聯合航空隊退避到筑波。等敵人轟炸完東京的晚上,立刻趕往戰區,與航空隊聯手攻擊。」
充分理解其重量之後,克羅洛繼續往下說。
大西洋艦隊司令長官諾達克自開戰以來的三年間,一步也沒離開夏威夷,從後方指揮作戰,累積身爲提督的經驗值。現在的新型大西洋艦隊演奏的進軍進行曲,也是因爲有從後方揮動指揮棒的諾達克的知識與經驗。
亂來。
「代價是斬下『貝西摩斯』的首級。」
以賽亞有如呻吟似地接受了從後方指揮作戰的安排。
「是!」
也就是說,要讓毫髮無傷的敵人燒掉東京。
——我要是開口說話,那就是最後的作戰計劃了……
司令長官本人搭乘艦隊旗艦指揮作戰的「指揮官帶頭」概念,結果讓南鄉提督、高塔克村提督、風之宮提督等好幾位偉大的指揮官戰死。在以大西洋全域爲舞臺的現代戰爭中,司令長官待在後方不動,一面觀察整體一面指揮作戰,是希望中的做法,沒想到是敵將諾達克的提點。
「……只要能用無線電和黑之准將聯絡就沒問題吧。可以出發了。」
克羅多的話,讓伊札亞陷入沉思。
故意交出皇王居住的日之雄帝都,相對地強制變更敵陣形,讓敵人組成不利於戰鬥的陣形,在燃燒的東京上空進行最後的艦隊決戰。
每一個獻策,都會左右幾十萬人、幾百萬人的生命。
「恭候大駕,黑之閣下……」
而且正因爲亂來,所以敵人也猜不到。
原來如此,繆喃喃自語,告訴舍吉吉。
這句話讓裏崎露出驚訝的表情。
裏崎參謀長完全擺出「交給黑之准將」的態度,不發一語。
同一天,在箱根基地,下午四點,第八空雷艦隊旗艦「水簾」司令塔——
「新大公洋艦隊的目的地是東京。配合這個狀況,黑之閣下似乎要到明天晚上爲止,從日吉臺指揮作戰。據說在戰鬥前會搭乘高速艇登上『水簾』……」
語尾無力地消失。從司令塔天花板開啓的升降口,「水簾」監視長兼甲板長,戶隱繆少尉倒立的臉探了出來。
「水簾」艦長小豆梓舍吉吉從日吉臺聯合艦隊司令本部收到電報,感到年輕小夥子幹船塢的困惑。
克羅多環視周圍,尋求意見。
「光是東京市民就有七百三十萬人,不可能讓所有市民都到防空洞避難。我們正指導從防空洞出來的居民避開市區,逃往郊外或山野。避難時只能帶隨身行李,禁止駕駛汽車或人力貨車。必須嚴格公告,禁止以汽車或人力貨車搬運私人物品……勤務兵,聯絡東京都廳。」
「距離三宅島上空,還有八十海里。」
「你有在聽嗎,尤莉?」
不過,如果將敵人引進東京上空,刻意讓他們轟炸,敵人就會爲了轟炸而解除輪形陣,組成橫隊。戰艦之間、巡洋艦之間、驅逐艦之間必須排成橫一列,步調一致轟炸,否則效果會大打折扣。
以實瑪利將不會變紅的雙眸瞪向克羅特……
克羅特瞪着以實瑪利如此告知。
「……我個人不想接受……可是,身爲軍人,我不得不接受……」
艦首噴出七彩的真空電子束,重雷裝飛航驅逐艦「水簾」離開浮標,緩緩掉頭。
「這次的迎擊作戰,前線指揮由我負責。以賽亞就從後方俯瞰一切,做出最好的決斷吧。」
「什麼都不做,讓敵人進入東京。」
現代戰爭的正確答案,是「指揮官後方」。
「幫不上什麼?司令長官搭乘旗艦有什麼不對?」
「駁回。你來也幫不上忙。」
「那麼,凱爾的信息呢?」
他的視線在鼓勵克羅洛。
「……敵人也計算到了這一點,正在等待我們。敵人之所以大剌剌地開着無線電波進擊,是爲了主動暴露行蹤,挑釁我們『堂堂正正地正面交戰』。所以不能上敵人的當……爲了出其不意,我們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伊札亞沒有插嘴,只是點頭,當場寫下給海上艦隊司令官——絹絲田少將的命令書,交給勤務兵。
伊札亞也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克羅洛。
於是,西維斯特提督打電話到雷達室。
「吳國的海上艦隊現在出擊。繞到敵艦隊的後方,威脅東京——馬尼拉間的敵補給線。不要組成艦隊,讓每一艘船獨立攻擊敵運輸船。新大公洋艦隊雖然巨大,卻會消耗大量石油與彈藥。只要截斷補給線,就能讓那些傢伙陷入不安。」
由於第四通訊室很小,因此這裏的軍官只有以賽亞、克羅多、九條村與裏崎參謀長四人。爲了緊急聯絡,室內有三名勤務兵,門外走廊上還有十幾人待命。
同日,晚上十一點——
他瞪着作戰圖,重新仔細考慮克羅特的作戰。
克羅多瞪着大地圖,向以賽亞問道:
†††
克羅洛繼續說下去。
裏崎的話,讓伊佐山咬緊嘴脣。
「說得也是。總之現在要依照命令,到宮殿上空避難,是我們的工作……」
克羅洛的視線只朝着伊札亞、九村、裏崎和崎崎看。
室內的勤務兵接過伊札亞寫的便條,跑向第一通訊室。
——雖然比以前好說話多了。
克羅洛的獻策當場化爲命令,最後的作戰計劃就此展開。總之時間緊迫,必須在明天早上九點之前做好最完善的迎擊準備。
——很有克羅特風格,驚人的一步棋。
『我全都聽到了~』
如果馬場原長官等過去的聯合艦隊作戰參謀在場,克羅洛的作戰計劃肯定會立刻遭到他們口誅筆伐。
「知道了。我在這裏等。拜託你了,尤莉……」
「最終手段是『水幕簾』的『貝西摩斯』接舷斬擊。由我親自率領,沒意見吧?」
馬場原長官等人還活着的時候,每次克羅洛開口說話,都會遭到反駁,可是現在沒有人敢反駁克羅洛。
克羅洛將一絲希望寄託在尤莉身上,等待她的回覆……
「首先得讓東京市民逃走。防空壕夠嗎?」
†††
身爲軍學者的裏崎以乾枯的語氣透露出知性,告訴以實瑪利。
克羅洛說到這裏,環視衆人。
想明白這點,卻重蹈覆轍,是愚蠢的行爲。
收到傳聲管另一頭的回答後,舍吉注視着前方的天空。艦內現在爲了準備明天的夜戰,連平常不會搭乘的炮術科人員也一起搭乘。雖然船內比平常狹窄,但只能忍耐到明天了。
就連對軍事一竅不通的九村,聽到克羅洛的獻策也忍不住挑眉。
目前,夜間雷擊的機會只有敵人抵達三宅島之前,也就是今晚,但敵人也預測到了。十四個輪形陣是夜間雷擊對策,對這進行雷擊等於雞蛋碰石頭,恐怕所有的空雷都打不到輪形陣中心的飛行戰艦。
『……沒有。有的話會通知你。』
「嗯。」以喉嚨發出回應聲後,西爾維斯特看向了齊林。
「如果伊札亞艦隊出動,應該會在今晚出現在三宅島上空……不過他們沒來。」
Killing盯着星空,以及從艦艏噴出的七彩透明粒子。
「是害怕我們才逃走的……是想讓我們這麼認爲吧。黑中校喜歡讓我們大意。」
討厭日之英雄的殺人,對於在艦隊決戰中三度敗北感到悔恨不已,在馬尼拉海空戰、美里半島攻略戰、印第斯佩尼巴爾海空戰、所羅門海空戰等主要的所有海空戰都寫下詳細經過圖,與合衆國艦隊的高級軍官們一起研究。這一切都是爲了解讀伊札亞艦隊的頭腦——黑之黑之的庫洛託中校的思考。
「他一定會來,但不一定今晚。他一定躲在某處,等待我們露出破綻。」
希爾瓦斯特面無表情地接受着齊林格的話語,靜靜地表示同意。
——雖然他確實是個不能大意的對手。
但即使率領着如此龐大的艦隊,齊林格的謹慎依舊沒有改變。至今爲止的三場艦隊決戰,都是因爲雙方戰力差距不大,而且敵方的戰術較爲優秀才落敗的。
——不過這次,戰力差距太大了。
敵方是八艘高速驅逐艦,我方則是多達一百九十七艘的戰艦。
這場戰鬥不可能輸。無論戰場是在三宅島上空,還是東京上空,結果都已經很明顯了。
「黑之中校能做什麼呢?」
「恐怕會採取衝角攻擊吧。畢竟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對抗手段了。」
「我方是組成輪形陣。只要驅逐艦與巡洋艦的防禦牆能保護住戰艦,無論是魚雷還是衝角攻擊都不可能成功。」
齊林格緩緩地轉向希爾瓦斯特,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還不懂嗎?敵人現在沒有出現的理由。」
對於這個問題,希爾瓦斯特沉默地思考起來。
敵人只剩下夜間攻擊,然而今晚卻貫徹沉默。聯合艦隊可不是會害怕逃走的善良對手。那麼,不攻擊的意圖就是……
尤莉帶着興奮的表情湊向睡眼惺忪的瑪格諾利亞……
「……!?」
「呼啊……?」
——要是沒有Killing,我應該會在東京上空解除圓陣……
聽到流暢的回答,克羅多用鼻子哼笑。
「真的和白宮連上了嗎……!」
「貝西摩斯」艦橋通訊室——
噪聲漸漸消失,聲音變得清晰。
同一天,凌晨三點二十分——
小型擴音器傳出混雜噪聲的說話聲。這是十二小時前和悠莉通訊以來的聲音。九條村拼命地操作調諧器,尋找頻率。斷斷續續的聲音不是悠莉,而是男性。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這個職位的責任,比想象中還要沉重。就像吞下整塊燒紅的鐵塊,沉重而尖銳的痛楚總是充滿內臟。
「……不用了,我沒事。」
尤莉焦急地搖醒在旁邊睡死的瑪格諾利亞通訊長。
感覺什麼也吞不下去。就算一、兩天不喫東西也沒關係,正當他如此鼓勵自己時,一直操作C3的九條村睜大雙眼,轉頭看向伊札亞。
跨越太平洋,橫跨整個加墨利亞大陸的通訊延遲了十幾秒。等對方說完,伊札亞才緩緩地,說出克羅託事先準備好的問題。
西爾維斯特深刻體會到,Killing在沒有任何朋友,受到上司和部下厭惡的情況下,依然爬上軍隊頂點的實力。
「都內陷入大混亂。聽說有強盜橫行,也有組成幫派,或是輕視警報,沒有逃跑的人。我相信自己沒有做錯……」
尤莉虛弱的招呼,從耳機中得到了回應。
聽到答覆後,伊札亞掛斷電話,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三十秒後,回答伴隨着愉快的笑聲傳來。
「可以了,總統。請呼叫對方,對方的代號是『利維坦』!」
齊林居然稱讚敵將。西爾維斯特就像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思考齊林剛纔說的話。
然而,現在這逐漸失去形狀的聲音,該不會是……
……把麥克風湊到瑪格諾利亞嘴邊,讓他戴上耳機。
黑之中校就是像這樣,一路贏到今天。
「總統回應你了!來,快打招呼,露個臉!」
克羅多難得地擔心起伊札亞的臉色。
太亂來了。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認Killing的軍事才能……
「……需要聲音……!!可是,這是……!?」
「……這裏是悠莉……凱爾!你聽得見嗎……?」
Killing說完就離開指揮塔,回到長官室。西爾維斯特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嘆了一口氣。
「不過,還是得確認一下。先問這個問題吧。如果回答得毫無窒礙,那就是本人了。」
『……悠……這裏是……威爾大統……』
總是面不改色的Killing,這時露出淺淺的笑容。
「好久不見,凱爾。我是克羅多。今天是七月十日……你知道是什麼日子嗎?」
西爾維斯特獨自留在指揮塔,一邊反省自己的不成熟,一邊眺望通往東京的星空……
伊札亞的胃,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由於事關自己的升遷,瑪格諾利亞俐落地操作C3通訊機,眨眼間就準備完畢。
『我是凱爾・馬庫威爾。瑪格諾利亞通訊長,請多指教。我想你應該明白,這是私人通訊,絕對不會留下紀錄,不能讓任何船員知道。不管是殺人,還是西維斯特,都一樣。你、尤莉跟我,知道這次通訊的加麥利亞人只要三個就夠了。』
伊札亞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將麥克風湊到嘴邊。
凌晨三點。
聽到凱爾冰冷的話語,瑪格諾利亞立刻挺直背脊。
在第四通訊室,伊薩亞、克羅多,以及操作C3通訊機的九村三人沒有睡着,守望着狀況。
西爾維斯特的心腹大將軍不禁感到一陣寒意。如果Killing真的這麼做,那可是危險至極的對手。
她轉動頻率旋鈕,等待了約二十五秒。
聽到西爾維斯特回答,齊林難得咧嘴一笑。
†††
克羅多倒豎頭髮,眼角上揚。
『我是凱爾・馬庫威爾總統。你在那裏嗎,我的利維坦……』
「到了明天,全國國民就會理解這是正確的決定。現在要做的是爲了讓東京變成無人區,能做的事情。就算失去私人物品,就算城市被燒燬,只要人類存活下來,就能復興。」
一旁的伊札亞也瞪大雙眼。
「爲了讓無法失敗的雷擊成功,如果你是黑之中校,會怎麼做?」
「就算變成火海也無所謂。只要是爲了與我們不同,就會交出東京。還真是驚人的作戰呢,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稱讚黑之中校。」
「……你還好嗎?有喫飯嗎?」
伊札亞和克羅多面面相覷。
『六年前,因爲桑達克事件,你跟我訣別的日子。好懷念啊。沒想到才過了六年,我就來到了這種地方。』
「市民的避難狀況如何?」
伊薩亞以內線電話向東京都廳的職員確認。
老實說,他一直半信半疑,懷疑是否真的能和加米爾總統直接進行語音通訊。
『我從未忘記過你的聲音,伊札亞。是我,凱爾・馬庫威爾。好久不見……六年了吧。』
「我警告過你們,只能帶隨身行李。雖然很無情,不過只要憲兵發現到貨車,就立刻沒收私人物品並破壞。明天上午敵人就會抵達,要讓東京變成無人區,動作快。」
當人類的聲音突然從嚴重噪聲的縫隙間傳來的瞬間,悠莉跳了起來,重新戴上耳機,將麥克風湊到嘴邊。
『第一,算牌。克羅多你的記憶力很好,所以撲克牌技巧真的很強。在米拉德飯店,你一晚就贏了八萬美元吧。克羅多,那個時候真的很開心呢,你現在也在那裏吧?第二,傑西的店。克羅多你老是喫墨西哥夾餅跟甘波。我則是一直喫芝士排。在那家店,我教你怎麼騙人,一直教到很晚,你還記得嗎?第三,期權價格最佳化方程式。尤莉說那是她想到的克羅諾德,其實是你發明的吧。現在席捲了費爾街的對沖基金,我覺得差不多該施加限制,讓他們垮臺了。畢竟,要是他們太囂張,在背後的安德・蒙德就會來搗亂……怎麼樣啊,克羅多,你聽得出來是我嗎?』
『遵命。我會竭盡全力……!』
『以老人、幼兒、身體不便者優先,引導他們到防空壕。能動的市民只帶隨身行李逃到郊外的山野,發出警報。但是許多市民把私人物品堆到推車上逃走,所以國道幾乎堵塞……』
難道是……
她等待已久的通訊,忽然間到來。
室內留下五名值班的通訊兵,監聽來自其他艦艇與夏威夷的通訊,並加以回覆。由於電波管制完全沒有實施,反而鼓勵大家發送電波,所以來電與去電絡繹不絕,甚至無聊到在艦艇之間進行毫無意義的電報往來。
「只有超乎常理的亂來,才能成爲起死回生的一手。日之英雄擁有優秀的作戰參謀。所以普羅馬羅茲和鐸爾噶纔會輸,他們無法預測這一手。」
她請人把餐點送到這個隔間,儘可能不活動身體,在C3前待了十二個小時。
悠莉當場高舉雙手歡呼,對麥克風說:
然而正因爲亂來,所以無法預測。
「……明天晚上……轟炸中的艦隊最容易攻擊……」
「……恕我失禮,爲了確認您就是凱爾・馬庫威爾總統本人,請讓我問三個問題。第一,在拉斯維加斯的撲克牌局中,您使用的假名。第二,您與克羅託共用的代名。第三,與克羅託一起研究的方程式名稱……」
「……聽起來很真。」
「要轟炸的話,就必須解除輪形陣。在同樣艦種組成橫陣時,突然現身擊沉戰艦。」
伊札亞與克羅多睜大眼睛,互相對看。
「……嗯……我知道。」
「是啊,我總覺得應該是這種聲音。」
悠莉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搖來晃去,昏昏欲睡。
爲了解除輪形陣,交出東京。
經過約三十秒,對方回以陶醉的聲音。
「勝負應該是在明天晚上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是!謹遵閣下的吩咐!我馬上連線東京,請稍候!」
有點裝模作樣,聽起來很耳熟的加米爾語。
「雖然現在是半夜三點,但完全OK!!我跟克羅多還有伊札亞連上線了!他們也在東京等!我馬上就能連線,讓你跟伊札亞直接對話!……喂,幫我一下,瑪格諾利亞!」
『這……我……在……家……大……辦公室……』
第八空雷艦隊已經脫離東京,在箱根山附近上空遊弋,等待克羅多的指示。由四十架戰鬥機、一百二十架空雷機組成的綜合航空隊也退避到筑波機場,現在屏息等待出擊的時刻。
然後和普羅馬羅茲、鐸爾噶、夏斯米斯、黑之中校這三名戰敗的前線指揮官走上相同的道路吧。
「這個聲音……!」

「……原來如此……不過這樣,東京就會陷入火海。」
看出伊札亞的猶豫,克羅多不屑地說道。
——這個人比想象中還要可怕。
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八千萬國民的生命與財產,民族的未來。無法輕易做出的沉重決定,連續不斷,讓伊札亞的心靈受到劇烈的磨耗。
「這裏是代號『利維坦』……聽得見嗎?」
『……我聽得見,悠莉。我是凱爾。人在白宮的辦公室。這邊是白天,但你們那邊是深夜吧。』
「咦,啊,啊啊……總統閣下?早安……」
凱爾的聲音也帶着某種感傷。
仔細想想,克羅多覺得自己和這傢伙的關係很不可思議。
第一次見到凱爾,是在距今九年半之前——
當時克羅多才十一歲,在洛杉磯郊區的證券清算所當小白臉,等待出人頭地的機會。加墨利亞的人種歧視比克羅多想象的還要嚴重好幾倍,他過着隨時可能凍死或餓死的生活。對貧窮的克羅多伸出援手的人,就是凱爾。
『只要動腦,錢要賺多少有多少。只要加上你的頭腦和我的經驗,我們就能成爲最強的搭檔。』
用這種話拉攏克羅多的凱爾,當時也是身無分文。
兩個一無所有的人搭上跑車,看着費爾街的東邊。
『我們的勝利已經確定了。走吧,邁向光榮的未來。』
聽到凱爾的臺詞,十一歲的克羅多覺得他太誇張了,但……在那之後過了將近十年,兩人現在在世界的命運轉折點——世界的中心重逢了。
克羅多告訴凱爾:
「老朋友當上加梅利亞總統,真是太好了。好啦,我把你從身無分文的狀態救出來,所以我要拜託你一件事。讓那支胡鬧的艦隊撤退,用寬鬆的條件談和吧。」
我劈頭就投出直球,讓凱爾放聲大笑。
『你還是一樣任性呢,克羅洛。跟你說話真開心。話說回來,我現在是偷偷摸摸地一個人進行通訊。因爲這件事對親信也是祕密,所以沒辦法花太多時間。伊札亞、克羅洛和我,我們三個人一起談吧。如果還有其他人在,可以請他們離開嗎?』
操作C3的九村村看向克羅洛。
「……抱歉,九村……你出去吧,我們三個人單獨談。勤務兵也一起出去。」
「……好的。我待在門外。有什麼事請叫我一聲。」
九村帶着在房內待命的三個勤務兵,來到走廊上。
門關上後,第四通訊室只剩下伊札亞和克羅洛。
「其他人離開了。現在只有我和伊札亞……說出你的要求吧。」
我這麼說後,凱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可是,他的眼神只有遊移,並沒有睜大的跡象。
『只要你答應,新大公洋艦隊就會停止侵略,掉頭返回費爾芬,我會與日之雄的首腦進行談和。很夢幻吧?只要犧牲你一個人,戰爭就會結束,日之雄的市民就能得救。感謝我的溫柔吧。』
新大公洋艦隊應該很快就會飛到東京灣了吧。克羅多祈禱,希望從轟炸開始之後,伊札亞不會想些奇怪的事情……
克羅多一臉厭惡地咂嘴,在便條上動起鉛筆。
「我當然記得。當時我真的非常開心。」
對伊札亞來說,最好的敗北方式,也就是……
『我想要的是你的心。要是我背叛你,對東京發動空襲,你一輩子都會瞧不起我吧。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啊,以賽亞,想要得到你的感謝,想要得到你的愛。我就是想要得到你的愛,纔會存在於這裏。只要能得到你的愛,要我立刻停止這種無聊的戰爭都行。』
以賽亞從未如此動搖、如此混亂。
克羅洛察覺到這一點,從以實瑪利手中悄悄搶走了麥克風。
「……………………」
伊札亞的內心動搖了。
(說不定,我能夠拯救東京。)
凱爾陶醉的語氣漸漸帶着詭異的色彩。
就連奢望都顯得奢侈的,白日夢的敗北方式,或許只要接受凱爾的要求,就會化爲現實。
克羅洛喝斥了不知所措的伊札亞。
伊札亞用狼狽不堪的眼神望向克羅洛。
以賽亞顫抖着,想要把麥克風湊到嘴邊。可是右手在發抖,沒辦法順利送到嘴邊。
凱爾大概知道這邊的狀況,語氣嚴厲地如此說道。
以實瑪利抬頭仰望克羅洛,彷彿在尋求依靠。他溼潤的眼眸深處,有着令人不忍卒睹的糾結。
以實瑪利也迅速在便條紙上動筆——
大約兩年前,伊札亞在馬尼拉的飯店裏,偷偷聽到了尤莉提起那件事。
伊札亞的內心動搖了。克羅洛看得出來。
放射狀的光芒立刻佈滿深紫色的天空。
啊——伊札亞微微張嘴。
「……老實說,白之宮殿下很難保持平靜吧。有黑之准將陪在旁邊支持是最好的。千萬不可以答應敵人的要求……」
「沒時間了。立刻給我答覆。下次可以通訊聯絡的時間是十三小時後。到時候東京已經化爲一片火海了。」
通訊到此結束。
(配合我說話。)
伊札亞臉色鐵青,只是聽着凱爾說話。
『你還記得啊。太好了。我從來沒有忘記,那是在亞納索塔瓊斯軍官學校的校長生日派對上吧。你既聰明又豁達,既健康又落落大方,一舉一動都閃耀着天使的光輝。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變得滿腦子只想着你了……』
伊札亞與克羅多對上視線。
「……你還好嗎?」
『下次是十三小時後……以我的時間來說,大概是深夜三點左右吧。』
『凱爾先生是爲了把伊札亞殿下佔爲己有,纔打算成爲總統對吧!因爲想要伊札亞殿下,所以打算解散王家!!然後黑之之少校爲了不讓殿下落入凱爾先生手中,就派我過來排除凱爾先生!!』
「我看過你背叛好幾次了。你以爲我會相信你的口頭承諾,乖乖交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嗎?」
克羅洛默默地觀察伊札亞的表情。
「……嗯……我會試試看,但我從來沒看過那樣的伊札亞……」
這句話清楚地傳進伊札亞與克羅洛的耳裏。
克羅多回頭望向室內,看着伊札亞孤單的背影。
背脊慢慢滲出某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以實瑪利拉回話題。
呼~真是的……嘆了一口氣後,凱爾說出了自己的意志。
當時伊札亞忍不住當場插嘴,直接向尤莉詢問了內容。即使聽到內容,伊札亞還是覺得「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而置之不理,然而,在決定日之英雄命運的這一晚,伊札亞、凱爾與克羅多三人正透過非公開線路,像這樣在暗地裏進行會談。
『伊札亞,跟我結婚吧。』
小型擴音器只傳出噪聲。
「……是的……我有聽到傳聞,但沒想到是真的……」
克羅多打開第四通訊室的門,向在走廊上的九村告知通訊結束。
伊札亞已經不得不承認了。
(別相信口頭約定。對方可能會把你關在「貝西摩斯」裏,然後不顧你的安危,繼續轟炸東京。)
伊札亞的眼眸泛起淚光。
『那就這樣了。期待你的好消息。如果你不答應,新大公洋艦隊就會一邊橫越列島,一邊在各都市舉辦烤肉派對。聰明的以實瑪利,你應該知道現在自己該怎麼做吧?』
東方的天空,圓滾滾的水平線閃耀着黃金。
即使被這麼質問,以賽亞也只是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最近這陣子,他爲了磨練身心而工作到身心俱疲,突然聽到這麼驚人的消息,似乎連思考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還沒聽懂嗎,以實瑪利?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伊札亞用力咬住嘴脣。
克羅洛將麥克風湊到嘴邊,向凱爾說道:
只要有九村的諜報技術,即使隔着門也能聽到室內的對話。聽到凱爾過於個人化的要求,就連九村也掩飾不了狼狽。
『……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從和你見面以來,我花了將近十年實現所有願望。我爬上費爾街的頂點,把礙眼的凱利根財閥趕出白宮。我提出全新的金融政策,也得到新大公洋艦隊這個史上最強的暴力裝置,最後終於得到加麥利亞總統,也就是世界的王位。可是……其實,我一點也不幸福。豪宅、豪華遊艇、好萊塢女星、跑車,雖然能讓我得到剎那間的滿足,但憂鬱的心情馬上又會回來。就算我爲了讓自己開心而硬是舉辦派對,也只會得到空虛的讚美和一羣愛錢的女人,根本一點也不幸福……我試着回想至今最開心的時候。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候……就是第一次在派對上和你聊天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刻……你還記得嗎?』
(抱歉,完全不記得。)
『跟我結婚吧。就算是爲了拯救日之雄,也沒關係。只要我們能慢慢理解彼此,總有一天愛上我就行了。我一定會讓你幸福,以賽亞,拜託你,答應我吧。只要你成爲我的妻子,這場戰爭就會結束。幾十萬、幾百萬的市民就不會死,有這麼夢幻的交易嗎?』
「……………………」
伊札亞臉色鐵青,嘴脣微微顫抖。
克羅洛不禁發出「唔」的一聲。
(只要我忍耐,戰爭就會結束。)
伊札亞一動也不動,只是顫抖着膝蓋注視着C3。他眼中失去平常的生氣,連光芒都顯得黯淡。
「……………………」
凱爾迫切的話語,從小型擴音器滔滔不絕地流泄而出。
天旋地轉。
凱爾的邀約逐漸滲透進以賽亞混亂的思考。
克羅洛立刻抓住麥克風。
『克羅洛,別妨礙我。』
日之雄時間,下午四點。希望在那之前能讓以實瑪利冷靜下來。
——讓一般市民在戰爭中毫髮無傷地結束……
——凱爾先生的要求,是要把我交給他……
聽到這個四平八穩的回答,話筒另一頭傳來凱爾開心的聲音。
因爲實在太蠢,所以一直以來都避而不去認真考慮。然而,白日夢如今化爲現實,降臨到伊札亞的身上。
「……凱爾,沒時間了,你提出你的要求吧。」
在筆談的勸說下,以實瑪利開始說謊。
被這麼一問,伊利亞眼神空洞地開始回想。
『我不會那麼做的。你太沒禮貌了。』
伊札亞就像靈魂被抽走一樣,只是讓手腳顫抖,坐在C3面前。
克羅多拿起手邊的便條紙,試着以筆談溝通。
即使克羅多這麼問,伊札亞也沒有回答。
『……雖然我有點自誇,但我對國策之類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這場無聊的戰爭是繼續下去還是結束,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日之雄和迦梅利亞,無論哪一方滅亡,我都不感興趣。我現在活着的目的,就是把以賽亞佔爲己有。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爬上迦梅利亞總統的位子。我的愛如此純粹,你懂嗎?我的心意是貨真價實的,以賽亞,你明白嗎?』
「伊札亞,別把那傢伙說的話當真。」
——如果聽了凱爾先生的要求,就會以最糟的形式輸掉……
克羅多對凱爾感到有點同情。
「……你聽到了嗎?」
「……這是我的榮幸。話說回來,請告訴我建立這條私人通訊的目的。你那邊不能公開的要求是什麼?」
克羅洛立刻拿起鉛筆在便條上寫字。
「……我明白你的要求了。我知道你的想法很愚蠢,也知道你是認真的……可是以實瑪利現在非常混亂。下次通訊是什麼時候?麻煩你等到那個時候再回復我。」
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
「知道了。麻煩你等到那個時候再發動轟炸。」
「伊札亞!」
(跟我在馬尼拉聽到的一樣。凱爾希望由你親口說出來。)
『那可不行。要阻止殺人行動,需要有個理由。我必須等到聽到以實瑪利的回覆,才能向新大公洋艦隊下達指示。』
(你不記得了嗎?)
「你的話不可信。你讓以賽亞坐上『貝西摩斯』之後,隨時有可能轟炸東京。」
話筒另一頭傳來凱爾年輕氣盛的不滿語氣。
凱爾的話語中,沒有平常的諷刺或嘲笑,而是極爲真摯且嚴肅。
伊札亞沒有回答克羅多的呼喚。
†††
看出這一點,克羅洛將麥克風湊到自己的嘴邊。
『如果你願意接受求婚,就自己一個人搭上掛起白旗的飛行船,到「貝西摩斯」去。我會跟殺人要伊札亞來了就停止轟炸東京,直接撤退。回到馬尼拉之後,你就搭上專機到加米爾亞,在白宮跟我見面吧。』
宛如淨化之焰的日出,宣告着對殺人魔而言光榮的一天即將開始。
「各位早安。天氣真好,看來會是個美妙的一天。」
向指揮塔的軍官們打過招呼後,殺人魔提督眺望眼前遼闊的日之雄本土。
在開始升起的朝陽照耀下,可以眺望到大地彼端,遙遠的富士山。
七月十日,上午四點三十分,三浦半島外海——
新大公洋艦隊旗艦「貝西摩斯」艦橋指揮塔。
「首先攻擊橫須賀軍港,接着是京濱工業地帶。」
西維斯特提督比較作戰圖與現實的地形,決定目標。
眼下別說軍艦,就連漁船也沒有,是完全無人的大海。軍港也完全沒有停泊的船隻。
「船和人應該都已經撤退了吧。準備得相當周到呢。」
「他看穿我們的目的地是東京了吧。真是了不起的預測。真想將黑之那中校收爲部下呢。」
西維斯特接受對方的挖苦,露出苦笑。
「那個國家的天才參謀,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他會在晚上過來,白天不會出來。」
正如Killing所說,天空與海上都看不到任何敵影。
新大公洋艦隊就像露出肚子睡覺的狗一樣,毫無抵抗地入侵東京灣。
不久之後,橫須賀軍港周邊開始「砰砰」地升起防空炮火。
由十四艘船艦組成的圓陣,周圍綻放出灰色的炮煙。
已經透過事前的空中偵察,掌握防空炮臺的位置。西維斯特提督維持着圓陣,將艦艇間電話TBS的聽筒抵在嘴邊。
「全軍準備對地炮戰。」
同一天,上午七點三十分。
伊札亞的背脊微微顫抖了一下。
「敵人恐怕會鎖定『貝西摩斯』一艦集中攻擊。既然如此,只要加強防守讓他們攻擊就好。區區八艘驅逐艦不可能突破輪形陣。『貝西摩斯』要等到敵飛行艦全滅纔會解除輪形陣。」
對於沒自信地說出這種話的伊札亞,克羅洛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伊札亞和克羅多依然表情僵硬,甚至沒有點頭。
「長官,稍微休息一下吧。至少睡個一小時也好。」
比想象中更現代化的水泥建築羣,在七月的大氣中朦朧不清。攤開作戰圖,確認接下來要燒的區域。奇林格宣告:
從黎明轟炸開始經過五個小時左右,橫濱被完全毀滅,東京也受到從西北到東南的地毯式轟炸,引發火災。分成三個大戰隊的敵飛行艦隊,接下來將朝着東京北部飛行。
「工業地帶果然燒得很旺呢。」
「……遵命。」
「我們第一戰隊維持現狀嗎?」
西維斯特朝齊林格瞥了一眼。解除圓陣,也就是中了黑之之的中校的計。
「飛行艦隊速度慢,應該有時間逃走。話說回來,逃得還真徹底。」
臉色鐵青的伊札亞,對於損害狀況的報告毫無反應。克羅洛不想去想象,她內心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以賽亞,請跟我結婚。』
聽到對方正面如此告誡,伊札亞回過神來。
分成兩路排成橫隊,讓路徑交叉的目的,是爲了製造出火焰的柵欄。被關在柵欄裏的居民,四面八方都被火焰的牆壁包圍,無處可逃。
「……別想些奇怪的事。凱爾的話不值得信任。就算你要搭上『貝西摩斯』,那傢伙也不會停止轟炸。現在不是被無聊的妄執困住的時候,只要考慮聯合艦隊現在該做什麼就好。」
一直面對C3的九條村說道:
伊札亞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茫然地注視着虛空,就像人偶一樣沒有表現出感情。
「他們之所以不抵抗,是爲了讓我們大意。晚上一定會出現。出現時,就是伊札亞艦隊的末日。」
†††
「真開心。」
「……敵人似乎使用了燒夷彈。由於是木與紙的房子,所以面對燒夷彈也無計可施。橫濱與川崎已經陷入火海。」
「似乎無人。」
無辜的市民,現在正要活活燒死。明明發誓過不會讓任何人死,但這份誓言卻輕易遭到踐踏,讓地表化爲地獄。
「喂,以賽亞。」
霍雷肖艦長說出老實的感想,指揮塔內的軍官們也發出笑聲。
怦咚一聲,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司令本部的幕僚與士兵輪流進來,向伊札亞與克羅多報告狀況。
克羅洛想替伊札亞打氣,但他從來沒有替別人打氣的經驗,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側眼看着痛苦掙扎的伊札亞,自己卻只能一起悶悶不樂,克羅洛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剛纔還認爲這是不切實際的妄想,對凱爾的執着只是虛情假意,但剛纔的通訊讓他痛切地體認到,凱爾對他是認真的。凱爾真的是爲了得到以賽亞,才一路爬到總統之位。
裏崎一邊看着收到的電報,一邊如此說道。
從高度一千兩百米俯瞰化爲一片火海的京濱工業地帶,殺人鯨不帶感情地如此說道。
齊林格保持面無表情,告訴他。
由於地面不斷傳來狀況電報,所以大致上也能掌握受害狀況。
他命令麾下的百九十七艘船艦。飛行艦的本領是轟炸。每艘船艦都裝載了兩百~一千噸重的炸彈,接下來就要朝東京傾瀉而下……
——雖然想鼓勵他,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新宿澀谷方面,火海。來不及逃走的居民被火焰高牆困住,無處可逃……」
心跳,變快了。
這個想象,讓手腳開始顫抖。
日吉臺地下壕溝的第四通訊室。
克羅洛像是在鼓勵自己似地說道。爲了減少市民的損害,能做的都做了,但無論如何都會有人來不及逃走,或是無法逃走。
——既然如此,那利用他的執着也無妨吧……?
同一天,下午三點三十分——
「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因爲在我們像這樣休息的時候,炸彈也不斷落在本土……」
炮聲打破清澄的早晨,數百發穿甲彈與穿甲榴彈刺穿橫須賀軍港。
「我們第一戰隊要做什麼?」
齊林格的表情依然毫無變化,謹慎的視線看向東京上空。
由於組成輪形陣,無法參加轟炸,讓荷雷西歐似乎很不滿。組成圓環的艦艇羣進行轟炸後,形成圓環後方的艦艇必須再次轟炸已經轟炸過的地區,效率很差。所以在進行轟炸時,艦艇會變更成一字排開的「橫陣」,但謹慎的齊林格沒有解除保護「貝西摩斯」的輪形陣,獨自低語:
「在後方觀察就好。不久之後,以實瑪利艦隊一定會出現,那時就是第一戰隊的出場時機。」
同時,信號旗開始翻動,十八艘飛行戰艦的主炮仰角上升。
在齊林格說話的同時,石油槽爆炸,鄰接的槽也接連爆炸,朝天空噴出濃密的黑煙。
「再過十五分鐘左右,預計會收到馬庫威爾總統的通訊。」
西爾維斯特稱讚他們逃難有方,目光轉向北方。
『只要有你一個人參戰,戰爭就會結束,就能拯救日之愛國市民。』
他無法維持平常的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本質正在改變。
映照在以賽亞眼中的風景,開始扭曲變形。
石油煉油廠爆炸,黑煙直衝雲霄,視野不佳。下方,被運河切割的填海地,工廠羣、制鐵廠、制銅廠被巨人踩扁,被鮮紅烈焰焚燒。雙筒望遠鏡細看,幾乎看不到人類的屍骸。
「……………………」
同一天,上午十一點——
伊札亞搖頭拒絕裏崎的進言。
克羅洛默默地低頭看着作戰圖。
伊札亞「啊」地轉頭看向那邊。
†††
克洛託突然從旁邊叫住他。
「是東京呢。好氣派的城市。」
室內還是一樣,只有伊札亞、克羅多、九條村、裏村,以及裏崎參謀長與三名士兵。
伊札亞努力擠出堅強的態度,提醒自己採取適當的對應,但克羅多卻覺得那副模樣令人心痛。
炮術長提出這種建議。
伊札亞的疲憊顯而易見。他偶爾也會斥責負責人,要對方別重複推卸責任的話語。自從深夜與凱爾的通訊結束後,伊札亞的態度就明顯出現變化。
克羅洛用一隻眼睛確認伊札亞僵硬的表情。
「反正也沒有敵人會來,可以解除圓陣吧。轟炸橫隊的效果遠勝過圓陣。」
凌晨五點十五分,日之雄對本土的第一次艦炮射擊開始了。
克羅洛差不多該回去第八艦隊了,不過因爲下午四點凱爾會聯絡他,所以他現在還在原地。
——我能夠終結這個地獄。
等到第五次齊射結束,對空炮臺完全沉默,新大公洋艦隊的炮擊變成單方面地反覆進行。就連巡洋艦也得意忘形地朝地面開炮,倉庫羣、修理船塢、造船設施一一遭到破壞。
以日常訓練的方式,將齊林格的指示直接轉達給TBS。除了「貝西摩斯」所在的第一戰隊以外的其餘十三艘輪形陣解除,戰艦、巡空艦、飛行驅逐艦各自組成戰隊。
克羅洛心想。
衝進來的勤務兵,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堵車的問題由都政府處理,聯合艦隊的工作是迎擊。雖然是我提出的要求,但只有你們能實行,別抱怨,去做吧……」
炮擊不到二十分鐘,防波堤與周邊的對空設施全被破壞,新大公洋艦隊的周邊沒有一朵花。橫須賀軍港被火焰覆蓋,修理船塢的鋼骨橫樑剝落,噴出黑煙。
齊林格簡短地斷言讓賀雷修閉嘴,然後瞪視下一個目標——京濱工業地帶。
†††
「解除第一戰隊以外的所有輪形陣。戰艦戰隊組成兩列橫陣,巡空艦戰隊組成三列橫陣,驅逐艦戰隊以八艘爲一組組成單橫陣。」
——只要我一個人,就能拯救幾百萬條性命……
多摩川的河川對面,銀灰色的街景在黑煙後方展開。
在業火焚燒天空的同時,四處逃竄的居民身影浮現在伊札亞的腦海。
「戰艦與巡空艦的第二戰隊,從東京北上,依序轟炸大田區、品川區、澀谷區、新宿區。驅逐艦第三戰隊從東京西北方穿越至東南方,依序轟炸新宿區、澀谷區、品川區、大田區。這樣就能形成火網,燒得一乾二淨。」
——只要我忍耐一下,就能終結這場戰爭……
「驅逐艦戰隊繞到東京西方,調布方面。戰艦戰隊、巡洋艦戰隊就這樣北上,進行轟炸。用火焰的枷鎖封鎖東京,上吧!」
聽到這句話,霍雷肖艦長提出疑問。
「炮彈留着用在決戰上,地面設施用炸彈破壞就好。」
「……唔,嗯……我知道……現在只能忍耐,等待夜晚到來,反擊要等到那時……」
賀雷修艦長有點不滿地詢問齊林格。輪形陣是對空防禦陣形,不適合炮擊、轟炸。接下來明明想盡情地燒掉東京,保持守備陣形很無趣。
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總之只能等待夜晚到來……
「要極力減少人類的損害。建築物燒掉也無所謂,只要人類活下來就能復興。」
「敵人分成兩路。戰艦與巡洋艦正北上,驅逐艦則打算繞到東京的西方。兩邊的戰隊都排成橫隊,一邊前進一邊轟炸。」
凱爾說過的話,忽然回到以賽亞耳中。
——這傢伙在自責……
克羅洛察覺到了伊札亞的心情。如果剛纔在通訊中接受凱爾的求婚,或許就不會造成這種損害了。伊札亞八成是這麼想的……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你沒有責任。現在在燒鎮的是凱爾,不是你。」
克羅洛把臉湊近,用真摯的語氣告訴伊札亞。
「…………可是……」
伊札亞依然茫然地注視着前方,喃喃說道。
「……如果我……願意忍耐……戰爭就會結束的話……」
「……喂……你瘋了嗎?」
「…………可是……拯救國民是我的使命……所以……」
伊札亞失魂落魄的發言,震撼了克羅洛的耳膜。
再這樣下去不妙。
「不好意思,九村、裏崎先生。可以麻煩你們帶着隨從到外面去嗎?」
克羅洛拜託留在室內的九村和裏崎。
「…………是。」
「……………………我們在走廊上等候。」
兩人帶着隨從,聽從指示前往走廊。
第四通訊室裏,只剩下伊薩亞與克羅洛兩人。
「……………………」
克羅洛不發一語,等待凱爾的通訊。
伊薩亞則是在膝蓋上握緊拳頭,低着頭不發一語。
「拜託你,凱爾,別惹我生氣。我這是在爲你好。萬一我生氣了,我會把這個世界燒個精光。」
「跟國民無關!!你比那些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八千萬人重要多了!!」
伊薩亞突然站了起來。
他雖然怒吼,但眼淚又流過臉頰。
看到她的模樣,克羅洛的內心在低語。
庫洛託依然滿臉怒容,從以實瑪利手中搶過麥克風,對凱爾怒吼:
『……我反過來問你。如果我遵守約定,用你換來了戰爭結束……你會怎麼做?』
「都說了兩遍了還聽不懂嗎?這是最後一次。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所以跟我結婚吧。回答呢?『好』還是『不好』,快點回答。」
無法言喻的感情從伊撒亞的胸口深處滿溢而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正因爲不知道,他只能舉起手,打庫洛託的臉。他只能這麼做。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虐殺一般民衆違反國際法。戰後,一定會被追究彈劾。」
『插嘴的是你吧?求婚的人是我。我還沒聽到回答,別來礙事。』
嘰嘰,擴音器發出噪聲。
伊薩亞只抬起眼,瞪着克羅多。
「……我會……成爲你的東西……所以……請你別再殺害無辜的人了……」
「少囉嗦,你這個外人給我滾一邊去。我現在正在跟以實瑪利談很重要的事,你沒有資格插嘴。」
他像是要甩開眼淚般,以粗暴的語氣說:
「……我是白之宮……有在聽……在答覆之前,我有件事想確認。」
「……東京被燒了!國民死了!轟炸和戰爭說不定會結束,現在不是向我求婚的時候!!」
流到下巴的淚水沾溼了伊札亞的大腿。淚珠一顆顆地滴落,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以利亞依然看着前方,沒有反應。
然後,他以顫抖的手抓住克羅洛的麥克風,拿到自己的嘴邊。
克羅多的心臟用力跳動。
理性的枷鎖脫落。
庫洛託毫不客氣地這麼說。
「你是白癡嗎……!?給我退下!對方可是伽梅利亞總統,這是能直接交涉的寶貴機會,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克羅多露出一臉苦瓜臉這麼說,伊薩亞的眼中恢復了熱度。
——你纔不是這樣。
原本一直髮青的表情,染上了紅色。
「……凱爾,雖然你背叛我,奪走了我所有的財產,但我還是不恨你。畢竟是你從貧民窟把我撿回來,也是你教我投資人的訣竅。要是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對於這一點,我也很感謝你。所以……到此爲止吧。到此爲止。如果你繼續做出殘酷的行爲……我會把你打入地獄。」
克羅洛在便條紙上振筆疾書,然後拿到以實瑪利的眼前。
「怎麼可能是在開玩笑。沒有第四次了,因爲很丟臉。」
怦咚。
聽到這句話時立刻否定的這句話,現在伴隨着新的意義在克羅多內心迴響。
『你越來越有趣了,克羅多。是被逼到走投無路,讓腦細胞燒壞了嗎?你明白狀況嗎?你只能躲在防空洞裏縮着身子,這樣的你又能做什麼?你有的就只有八艘會飛的驅逐艦吧?我該害怕你的哪一點?』
「……你是認真的嗎?」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對方回以笑聲。
「……你說什麼?」
(別相信他,他在說謊。)
一滴淚水沿着伊札亞的臉頰滑落。
庫洛託被打了好幾次,以充滿怒氣的語氣說:
——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態度高傲地笑着,這纔是真正的你。
看到哭溼臉的以利亞,克羅多想。
不知道空洞的以實瑪利到底有沒有在看便條紙。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第四次,我說。跟我結婚吧。」
就在庫洛託怒吼的時候,以實瑪利的左手突然又打了一下庫洛託的臉頰。
啪。
克羅洛默默地注視着伊札亞憔悴的側臉。
『嗨,烤肉會玩得還開心嗎?』
『……你完全失去理智了嗎?雖然這也難怪……以實瑪利,你有在聽嗎?我想跟你談談……你有考慮過求婚的答覆嗎?』
過了一會兒,凱爾的話傳了過來。
「我就是在這種時候纔要講。我可不能眼睜睜看着你被凱爾那種人搶走。」
伊薩亞的巴掌,再次打在克羅多的臉上。
彷彿會持續到永遠的漫長沉默過去後——
『戰勝國不會被追究哦。只有戰敗國纔會被追究戰爭中的罪責。』
伊薩亞抬頭看着克羅多的表情,逐漸變得僵硬而嚴肅。
「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吧……!?給我正經一點……!!」
——你這傢伙,要隨時抬頭挺胸,威風凜凜。
——我會親手破壞這個世界,讓這傢伙哭泣。
——我現在知道了,你說的是真的。
「如果你說謊……就算把我綁起來,繼續轟炸……我也會一輩子恨你。」
伊撒亞邊打邊哭,一滴眼淚不知爲何滑過他的臉頰。
「以利亞,你跟我結婚吧。」
聽到這個問題,伊札亞依然帶着空虛的眼神,陷入沉默。
他用手臂擦了好幾次臉,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第四通訊室的聲音消失了。
克羅多突然對以利亞說: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凱爾說:
他只對着麥克風喃喃說道:
我懇切地對白宮的凱爾這麼說。
「我會一輩子鄙視你,不會原諒你。」
「我會……愛你……我會努力……讓自己能愛你……所以……請你……別再這樣了……」
我感覺到在編織話語的同時,有股熱流在細胞間流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強烈憤怒。
C3的小型擴音器傳來聲音。
「我想守護你的笑容,所以以利亞,跟我結婚吧。」
這時,前幾天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
光是聽到那個聲音,克羅洛就氣得頭髮倒豎,伊薩亞的手也顫抖起來。
『庫洛託,你在說什麼?』
以利亞緩緩地,抬起無力看着克羅多的臉。

他高舉右手,打了克羅多一巴掌。
伊札亞雖然空虛,但還是把最後僅存的心力凝聚起來,編織出話語。
克羅洛也知道凱爾說得沒錯。然而,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情緒,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會遵守約定,我只對你的心有興趣。只要你搭上「貝西摩斯」,對東京的轟炸就會在那一刻結束,艦隊也會撤退到馬尼拉。』
「我想以前也說過,我是天才,天才沒有不可能辦到的事。你現在已經被我視爲獵物了。如果你後悔惹毛我,就準備逃跑,或是讓那支艦隊撤退。」
『男孩子啊,爲了喜歡的女孩子,就算要破壞世界也沒關係。』
清脆的聲音,在狹窄的通訊室中響起。
伊札亞流着淚,繼續說出情感剝落的話語。
伊薩亞的憤怒,充滿在表情中。
——鬼男束,你難得說了句好話呢。
以實瑪利只是以失去光彩的眼神聽着凱爾的話。
克羅多毫不在意被打了,說出這種話。
克羅洛將麥克風湊到嘴邊,告訴凱爾。
克羅多繼續說:
被這麼一問,以實瑪利以空洞的眼神盯着擴音器。
克羅多認真地說,等待伊薩亞的回答。
「你纔是別來礙事!!你知道我和以實瑪利的關係還做出這種事嗎!?我和以實瑪利是兒時玩伴!自從開戰以來,我們整整三年都一直並肩作戰,一起跨越過好幾次生死關頭!!我們之間的羈絆不是你能比的,所以給我閉嘴聽我說!!」
過了一會兒,伊札亞開口回答。
宛如岩漿流的東西從靈魂深處湧出,流遍全身的細胞。
聽到這句話,伊撒亞的嘴半張。
庫洛託揚起眼角,怒吼:
「如果會害你不幸福,我就會毀滅日之英雄卡梅利亞!!如果會害你哭泣,我就會燒盡這個世界,讓全人類墜入地獄!!」
聽到庫洛託的話,伊撒亞嘴角顫抖,再次舉起右手。
「無論國家毀滅,還是世界崩壞,我都不會把你的笑容交給任何人!!」
庫洛託氣得肩膀顫抖,雙眼佈滿血絲,說出這種亂七八糟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伊札亞的話說到一半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呻吟聲,從伊札亞的喉嚨深處擅自冒了出來。
「嗚嗚嗚……!嗚嗚嗚……!」
伊札亞一邊哽咽,一邊再次無力地賞了庫洛託一巴掌,然後就把臉埋到庫洛託的胸口上嚎啕大哭。
「嗚哇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
伊札亞用雙拳捶着庫洛託的胸口,哭得滿臉是淚和鼻水,像個小孩一樣哭叫着。
凱爾透過擴音器說了些什麼。
但是那些話沒有傳達到伊札亞的心,只被當成雜音。
伊札亞和庫洛託兩人處在只有他們倆的世界。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講的話亂七八糟的耶。這樣根本不配當個人吧。
——在這種時候,被這樣亂七八糟地求婚,我爲什麼會哭啊?
——明明不可能覺得高興。
——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以掃緊抓着克羅洛不放,只抬起哭花的臉。
熊熊燃燒的東京到處都冒出超過三十米高的火柱,燒燬了周圍的建築物。對於身處其中的人來說,看起來應該就像是被火焰的牆壁包圍吧。無處可逃,只能等待被燒死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克羅洛的嘴巴擅自說出滿是淚水的話語。
——明明是這樣。
——好過分哦。在這種時候,我居然因爲高興而哭了。
「……………………」
喀喀,喀喀。他聽着自己軍靴的腳步聲,沸騰的怒火逐漸浸透到靈魂深處。
——凱爾。
齊林格俯瞰下方,事不關己般地這麼說。
伊札亞一邊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一邊把眼淚跟鼻水擦在克羅特的胸口,沒有回答。
一旁的喇叭傳來凱爾的叫喚聲。不過以掃沒心情聽他在說什麼。那些都不重要。現在他只希望凱爾不要打擾他和克羅洛的對話。
——我想跟克羅洛在一起。
「克羅特……」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留下來……」
以掃的表情皺成一團,緊抓着克羅洛不放。
庫洛託拋下這句話,翻動斗篷,往地下通道前方走去。
「……在我回來之前,你待在這裏別動。不準答應凱爾的邀約。我一定會打贏這場仗,回到你的身邊。」
——你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憤怒了。
他把臉埋進克羅洛的胸口,哭個不停,哭到崩潰。
「吵死了,你在說什麼啊,別管了,快回答我。」
以實瑪利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低頭哭泣。
殺戮者簡短地吐出這句話。
克羅洛從鼻子呼出一口氣,向以掃保證。
齊林格問道。
明明只是毫無根據的預感,以掃的內心卻如此低語。
盛夏的太陽照耀下,他聞到淡淡的煙硝味。
——只要我去「比蒙」,戰爭就會結束。
「……不要走……不要走……」
——我想留在這裏。
「克羅洛,克羅洛……」
「多麼脆弱的都市啊。」
伊薩亞哭花的臉,在腦海中浮現。胸口深處,嘎吱作響地擠壓着。
兩人一邊互相抱怨,一邊把手繞到對方的背後,互相攙扶着,以免兩人一起倒下。
他背對以實瑪利,開口說道:
——再也見不到克羅洛了。
「一想到這是我的故鄉,就讓我不寒而慄。」
克羅洛鬆開環抱着以掃的雙手。
殺戮者用鼻子哼了一聲,否定了他的回答。
——我很高興克羅洛向我求婚。
已經快要下午五點了。第八艦隊預定在克羅特抵達之後出擊。
——我最喜歡你了。
「……差不多該走了。回答等回來之後再跟我說,知道了嗎?」
同一天,下午五點三十分——
過去曾經有如此大規模,燒燬七百萬市民生活的都市嗎?
「真的有必要破壞嗎?」
——我從小時候開始,跟你玩的時候最開心。
「……不要……不要……」
以掃抬起哭花的臉,抱着克羅洛不肯放手。
他走上階梯,來到地表。
「要捨棄多餘的感傷哦。」
克羅洛只留下這句話,就打開門來到走廊。
——我真是任性。
「笨蛋。笨蛋……」
通道前方,看得見地表的光線。
「良心會譴責嗎?」
伊札亞自己也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現在的狀態。
克羅洛用雙手支撐着伊札亞快要倒下的背部。
「……是。」
在更遙遠的三萬五千米處,由飛行驅逐艦組成的第三戰隊排成十列以上的橫隊,與第二戰隊的路線呈直角前進。他們的下腹部也撒出數不清的一噸炸彈。
——這是和克羅洛的永別……
克羅洛抓住以實瑪利的雙手手腕,硬是把他從背上扯了下來。
「……我無法原諒害你哭泣的傢伙。害你像這樣哭泣的傢伙,不把他痛打一頓我咽不下這口氣。現在在喇叭的另一頭鬼吼鬼叫的那傢伙……我一定要把他打落地獄深處。所以我要走了。」
新大公洋艦隊第一戰隊旗艦「貝西摩斯」艦橋司令塔。
——你的笑容,比太陽、比迦美利雅、比這個世界都更有價值。
「我走了。」
「剛纔那件事怎麼樣?回答我『是』或『不是』。」
「……以實瑪利就拜託你了。你要看好他,別讓他答應凱爾的邀約。」
「嗚嗚嗚……嗚嗚嗚……」
克羅洛單膝跪地,彎下腰,將手掌放在以實瑪利的頭上。
——伊薩亞,我接下來會狠狠教訓那個讓你哭泣的傢伙。
——我相信你會想辦法解決,所以才哭了。
——在堤防上被你求婚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
——可是,我不想去凱爾那裏。
現在回想起來,從那個時候開始發生的各種事情,或許全都跟今天有關。
「嗚哇……嗚哇……克羅特,克羅特……」
——既然如此,我應該馬上過去纔對。這樣就能拯救好幾百萬人。
她只是一直哭個不停。她沒把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全部吞下,而是全都轉變成慟哭。
克羅洛下定決心後,站了起來。
一噸炸彈發出咻咻的風切聲,毫不留情地朝密集林立的木造建築物羣落下。
——我什麼都不懂。
第二戰隊在距離一萬兩千米處排成五列橫隊,一邊前進一邊投下炸彈雨。
「我從來沒有輸過。只要說會贏,就絕對會贏。相信我吧。」
†††
爆炸的火焰連鎖反應,形成一道火牆。雙筒望遠鏡望向地面,可以看到來不及逃走的居民四處逃竄。
——十歲的時候,克羅特突然對我告白,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
哭得淚眼汪汪的伊札亞,用臉頰磨蹭克羅洛的胸口。
這句話帶着諷刺的語氣。
——我想點頭說「嗯」。然後帶着笑容抱住克羅洛。
「我一定會回來。」
庫洛託專心一意地朝着光線走去。
伊札亞像嬰兒一樣哭着,把臉頰貼在克羅特的胸口。
——在那之後,笑着迎接我吧。
「……在聽到我的答覆之前,你絕對不能死。你要在死前想好怎麼回答我。」
「什麼?」
庫洛託一邊走上通往地表的水泥階梯,一邊只在心裏對伊薩亞說話。
伊札亞雙手抱住克羅洛的背,緊緊抓着他。
以實瑪利只是哭哭啼啼,沒有做出像樣的回應。
——我比市民更重視自己,是個任性的女人……
九村一個人一臉歉疚地站在那裏。
回頭望向後方,只見千代田區被火焰包圍。剛纔被第二戰隊徹底蹂躪,武道館、靖國神社、舊書店街、大出版社的社屋大樓都籠罩在鮮紅的火海中。
「……你現在的狀態沒辦法回答吧。」
以掃的內心深處,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們是在馬庫威爾總統的命令下進行轟炸的。卡美利亞軍人遵從總統的命令有什麼不對?」
西爾維斯特只是默默地聽着殺戮者的話,沒有點頭也沒有否定。
殺戮者回頭望向至今爲止走過的道路,確認火焰並排的都市地區。
「山手地區幾乎都被燒光了。比預定晚了三個小時呢。」
「畢竟船數這麼多,已經算很好了吧。一百九十七艘的艦艇在狹窄的東京上空進行艦隊運動,不可能按照預定進行哦。」
聽到霍雷肖艦長的發言,殺戮者看向東京北方的淡墨色住宅區。
「接下來終於要轟炸平民區了。雖然是夜間轟炸,但那也是值得一看的景象吧。」
艦隊的前方是墨田區、荒川區,以及如銀色長蛇般蜿蜒的荒川北岸的江戶川區、葛飾區、足立區,也就是東京的平民區。
至今爲止轟炸的都是商業區,人類幾乎都已經避難完畢。
接下來即將前往的平民區是東京市民的生活圈,所以還有很多來不及逃走或無法逃走的居民。如果一噸炸彈和燃燒彈落在密集的木造建築上,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就跟活火山爆發時的火山口一樣。
西爾維斯特看着飛上高空一千兩百米的火粉,如此心想。
——不過,對方實在太沒有抵抗了,反而讓人覺得詭異。
聯合艦隊沒有老實到只會捱打。白天受到這種程度的攻擊,恐怕會在今晚,對轟炸平民區的新大公遠洋艦隊展開報復吧。
由於正在轟炸的飛行艦隊是橫隊,不適合進行炮擊戰。以撒艦隊出現時,負責應對的是維持圓陣的第一戰隊——飛行戰艦一、重巡空艦四、輕巡空艦十八、飛行驅逐艦十四,合計三十七艘。爲了對付以撒艦隊,還特地組成了三重圓環的厚實圓陣。
雖然不可能只靠八艘驅逐艦突破如此厚實的圓陣。
——不能大意。以撒艦隊至今爲止逆轉劣勢過好幾次……
西爾維斯特一邊告誡自己,一邊望向西方。
太陽即將西下,距離日落還有一小時半。太陽下山後,最後的決戰就會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