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旅途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1.7萬 字
抱怨與胃藥。
想撐過這場戰爭,這兩者不可或缺。
「看來提古雷查夫提督無論如何都想增加我軍的損害。」
大洋艦隊司令官,維秋拉・W・諾契克上將一如往常地抱怨,以杯子裏的水吞下胃藥。
他自覺到最近抱怨的次數比以前更多了。而且很糟糕的是,他變得會在一部分部下面前公然說上司的壞話。有時甚至會有內容要是被華盛頓告狀,很可能會被左遷的內容。
抱怨的對象要慎選。
最好的是沒有朋友的傢伙。就算說溜嘴,也沒有對象可以說,如果是孤獨的人,就算抱怨得很過分也沒關係。
諾契克將合衆國艦隊司令官兼大公洋戰區司令官,亞隆・E・提古雷查夫上將送來的命令書扔到辦公桌上,打電話給最容易抱怨的對象。
聖歷一九四○年五月三日,夏威夷。
在距離真珠灣很近的馬卡拉帕山丘上,將官的公邸、校官的平房與組合屋並排,在中心處,爲了不要太過顯眼而刻意建造得樸素的大洋戰區司令部裏,諾達克每天過着服用胃藥、發牢騷、與幕僚開會的生活。
大洋戰區司令部的主人是當然在華盛頓海軍部三樓的齊林格上將,諾達克則是被派來夏威夷,夾在個性獨特的部下與齊林格之間,擔任東奔西跑的中間管理職。今天也開始了連胃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的勤務,憂鬱的敲門聲告知了這件事。
大洋艦隊參謀長,西蒙・A・夏斯米少將在進入室內後,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扔在辦公桌上的命令文件,雙手在背後交握。
他的綽號是鐵棒。
總是筆直地屹立在天地之間,如果什麼也不說,恐怕會永遠站在那裏。
雖然想比一次看誰先動,但沒時間了,於是諾達克將命令文件交給夏斯米。
「華盛頓來的。」
一如往常,命令文件開頭寫着莫名其妙的作戰名稱。
『OPERATION RAPID FIRE』
以大公洋艦隊全力突襲登陸並佔領卡車基地。
夏斯米以目光掃過簡短的命令內容,將文件放回辦公桌上。
「男人去勢,女人墮胎,就是那個吧。太過分了。酒館大叔就算了,方面艦隊司令官怎麼能說這種話。」
「能再見到您是我的榮幸,吉本社長。上次您告訴我寶貴的經驗,讓我獲益良多。」
尤莉重新繃緊神經,將邀請函交給迎接的管家,拿起酒杯。她眼尖地找到之前打過招呼的壯年紳士,笑着向他打招呼。
諾達克聽着席亞斯米斯的話,看向大海的彼端。
夏斯米不以爲意,平淡地接受世界最大最強艦隊的指揮權。
諾達克從椅子上起身。席亞斯米斯雖然外表像個學者,卻喜歡運動,休假時一整天不是一個人慢跑,就是搬重物或丟鉛球。諾達克也知道,邊散步邊跟席亞斯米斯說話,比較能毫無顧忌地交談,於是兩人一起走到外頭,沐浴在透明的五月陽光下。
——好累……
席亞斯米斯眺望着大海,一臉嚴肅地說。
吹來的風中混雜着青草、酒精、烤肉的香氣,以及人們的笑聲。
諾達克也知道答案,但還是故意問。
「爲什麼是現在?大徵洋艦隊雖然前來增援,但卡車是南太平洋的日之雄根據地哦?只要再等三個月,等第一飛行艦隊派遣過來,就是我們勝利了,華盛頓到底在急什麼?」
連接車站與宅邸的這輛豪華轎車裏,還載了其他受邀的賓客。由於車上都是些與凱利根關係密切的賓客,在這裏呼呼大睡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尤莉從坐在隔壁的老夫妻口中,不着痕跡地打聽到今晚的受邀賓客有哪些人,也大致上鎖定了可以接觸的對象。車內還有其他大富翁與掌權者正在暢談,她很想豎起耳朵偷聽,無奈實在不方便。
但是,沒有時間拖拖拉拉。
自從開始實證研究克勞德送來的期權價格最佳化方程式以來,尤莉的平均睡眠時間約三小時。白天她忙着進行實際數據的研究,以及投資活動進行實證,晚上則不斷參加與費爾街有關的派對,積極地向可用的人才展現自己的美貌與能力,慢慢打響自己的名聲與長相。
無處發泄的憤慨,只能發泄在別的地方。
兩人不知不覺間來到市區。
在之前的印地斯班海空戰中,受到嚴重燒傷的佐伊・杜爾加少將,對日之雄人恨之入骨,但西亞斯米斯既不恨日之雄人,也不愛日之雄人,既不尊敬也不輕蔑,只是像看着昆蟲標本一樣觀察他。日之雄人終究是研究對象,沒必要夾雜個人好惡。這就是西亞斯米斯對敵人的態度。
「哦哦,這不是尤莉小姐嗎?你今天比上次更漂亮了!」
平時不會誇誇其談的席亞斯米斯難得地開口。
所羅門從大徵洋艦隊派遣的飛行艦隊也抵達了,將官與水兵都士氣高昂。
「只是把理所當然的事情做到理所當然而已。重量級拳擊手沒有必要使用祕招對付輕量級。第一回合用刺拳觀察狀況,第二回合用步法擾亂敵人,第三回合開始使出認真的刺拳,每過一輪基礎體力的差距就會顯現出來,最後重量級就會獲勝。」
「我的回合就會分出勝負吧。第四回合是騎馬打,第五回合是把對手綁在柱子上燒死。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
諾達克傻眼的內容,夏斯米興趣缺缺地隨口帶過。他平常就是這樣,所以夏斯米沒有朋友。而且他又是這種男人,對告密或八卦傳聞沒興趣,諾達克可以安心地公然抱怨。
「大徵洋艦隊指揮權交給你,去攻略特拉克島吧。」
尤莉聽說與凱利甘商會簽訂合作契約的實業家——安德・柏蒙特,每週末都會在蒙特寇克半島的別墅舉辦派對,於是她拿出所有私房錢,請女演員幫忙送邀請函,好不容易纔搭上今天的巴士。爲了不讓至今投入的金錢與勞力白費,她打算今晚設法與柏蒙特接觸,推銷自己的長相與名字。
壯年紳士一手摟住尤莉的腰,開心地湊近她。如果這個色老頭不是大鋼鐵公司加墨利亞的董事,尤莉早就一腳踩下去了,但他可是通往凱利甘的寶貴窗口,所以尤莉忍了下來。
只能在費爾街活躍到凱利甘看上眼,纔有辦法進入The Corner。
庭院裏,五十名以上的賓客已經一手拿着酒杯,在彩燈下談笑風生。宅邸前擺着巨大的吧檯和自助餐桌,烤得焦黃的整頭豬在專用桌上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第一回合是Primrose,第二回合是Duruga。雖然讓對手疲憊不堪,但還是被他們得分。第三回合,我的任務就是使出認真的刺拳。」
司令本部周邊擠滿了軍人。灰塵飛揚的街道上,巴士、出租車、吉普車來來往往,司令本部設置的同時趕工建造的當地攤販與伴手禮店,在強烈的陽光下曝曬。
夏威夷現在正處於戰爭氣氛正濃的時期。
「太小看日之英雄了。聯合艦隊很強,華盛頓還沒搞清楚這點嗎?」
「遵命。」
——好想睡……
不冒險。
「說來聽聽吧。」
抱怨也抱怨夠了,差不多該完成任務了。
諾達克心想,要是華盛頓知道這個男人的話,一定會把他調走。
聽說妓館的客人太多,每三分鐘就會強制換班。士兵們總是處於慾求不滿的狀態,一旦他們獲准在東京、大阪等大都市自由行動,對日之英雄來說,地獄就會降臨。
而且不管在這裏抱怨再多,事態也不會改變。
爲了炫耀自己的人脈,西裝革履的社長帶着尤莉四處走動。
諾達克再三叮嚀,夏斯米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低聲說:
「因爲大公洋艦隊的指揮官是個正常的指揮官。」
不過,要率領像加米爾亞大公洋艦隊這種大型艦隊,西亞斯米斯的「無趣」就會成爲一大美德。不需要之後會被人說教的華麗指揮,經過周到的準備之後,堂堂正正地從正面以大軍入侵,蹂躪敵軍。對日之雄來說,這種提督毫無疑問是最棘手的。
——幸好是美少女。
聖歷一九四○年五月四日,紐約州長島蒙特克。
凱利甘一族不喜歡推銷自己的東西。
希雅絲米斯以無機質的聲音提起多爾嘎的失言問題。希雅絲米斯與多爾嘎,這兩名大公洋艦隊司令官的性格完全相反,當然感情很差。平時沉默寡言的希雅絲米斯,說起多爾嘎的壞話時卻滔滔不絕。
「還說佔領東京後,會允許士兵們無禮。本來就不要命的敵軍,很可能會採取肉搏戰術。日之英雄現在大概真心相信,一旦戰敗,民族就會滅亡吧。」
沒帶湯姆斯熊來是正確的。今晚就照這個樣子,把在場的色老頭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再前往真正的目標——安迪・巴蒙。
「是。」
「稍微散個步吧。」
諾達克看着大海,對夏斯米說:
在準備得過於慎重之後,在戰場上隨時警戒敵人的奇襲,喜歡安全且確實的縝密手段。
吹拂珍珠灣的風,帶着些許涼意。
「沒什麼。」
穿過有守衛看守的磚造大門,進入腹地,再跑過一大片樹林,蒙特寇克半島的景觀便緩緩映入眼簾,那棟殖民地風格的宅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席亞斯米斯不帶任何人類情緒的話語,混入風中。
「敵軍的精悍毋庸置疑,想必是自幼接受教育的結果吧。爲了整體而消滅個體的價值觀,已經滲透到每一個士兵。」
諾達克對無趣的鐵棒提督說完,繼續散步。之後又走了七公里左右,席亞斯米斯沒有出聲,諾達克先折返回家。諾達克和席亞斯米斯都不知道對方到底在逞什麼強。
潛入特務悠莉・哈特菲爾德少尉在這兩個月內,頻繁參加名人主辦的派對,運用知性和美貌以及財力,好不容易纔拿到邀請函,穿着露出一大片肩膀的管狀禮服,坐在迎接的豪華巴士上。
尤莉小心不讓情緒表現在臉上,在心中抱怨。
沒錯,實在無聊透頂。明明會爲了政治家的權力鬥爭白白送死的,是現場的士兵。
身爲大公洋艦隊司令官,席亞斯米斯的確比前任司令官優秀。
尤莉以笑容和親切,巧妙地穿梭於衝浪板與名流之間。
——這個男人,一點都不有趣。
她以不諂媚、高雅、快活的笑容說:
席亞斯米斯就像在朗讀電器產品的說明書,平淡地回答。
諾達克的頭很痛。上司與部下都太過自由,胃一刻也不得休息。
「感想呢?」
†††
希雅絲米斯看着妓館前的士兵隊伍,繼續說着多爾嘎的壞話。
至於方法……
因爲……
按照華盛頓的命令,有氣無力地攻略卡車基地,就是諾達克的職責。
充滿軍人的大馬路上,亞洲有色人種的身影也很顯眼。商店店員也是,當地人及移民遠比白人要多。住在夏威夷的日之雄人,全都被沒收資產,送往強制收容所,但除此之外的人依然像這樣過着日常生活。
就在她思考該如何接近對方時,巴士駛離蒙特寇克高速公路,開進半島邊的小路。
普林羅茲與多爾各都各有特色,各自培養出了獨特的戰術眼光。相對的,西亞斯米斯則是毫無特色,宛如教科書般的提督。
在印第安戰爭海空戰中獲勝的鉅艦們,正在等待下一次出擊。
「是的。」
諾達克邊走邊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作戰會成功吧。就算以現在的大洋艦隊戰力,也能完成卡車攻略。只不過,敵人的戰意非常高昂,我方也必須做好損耗的覺悟。前幾天杜爾加提督的輕率發言,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席亞斯米斯沒有露出笑容,一臉無趣地繼續說道。
如果西亞斯米斯是日之雄那種小國出身,或許就沒辦法成爲提督了。要以小博大需要創意與巧思,也需要將奇策付諸實行的華麗與膽量。西亞斯米斯沒有這些。
尤莉也察覺到映在車窗上的自己,表情顯得有些疲憊。
「戰力是六比四,我方佔優勢。如你所說,正常打就能贏。但是別大意,尤其是以賽亞・西洛尼亞,他可是有神保佑。只有以賽亞指揮的飛行艦隊,千萬要小心。」
真珠灣的海上艦隊依然健在。
挑選的主導權在凱利甘手上。
兩人一面抱怨一面走向海邊。散步已經長達七公里以上,但兩人都不以爲意。其實他們正在等對方先抱怨,但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
寬廣的庭院與許多窗戶都點亮了燈飾,身穿晚禮服的樂團正在演奏夜曲。停車場裏停着好幾輛與尤莉搭乘的巴士相同的豪華巴士,一輛接着一輛,又一輛接着一輛地出發,準備迎接新的賓客。
然而,席亞斯米斯面無表情地望着真珠灣,斷言道。
車窗外的天色已近傍晚。
爲了提升名聲而悠哉地進行投資活動,日之雄會毀滅。
「你說近海會淪爲聯合艦隊的墳場?」
「爲了下次的選舉吧。因爲想在今年夏天之前確定戰爭勝利,所以想連續發動Rapid fire作戰。」
至今爲止率領大公洋艦隊的普洛莫和杜爾迦都不是庸將。他們發揮出了百分之百的能力,也沒有使用錯誤的戰術。敗因在於以實瑪利的指揮比他們優秀,僅此而已。光是這樣,就讓普洛莫和杜爾迦不得不退場。
諾達克露出懷疑的眼神。
尤莉的話讓吉本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
在距離曼哈頓約一百七十公里外的這塊土地上,即將舉辦一場對尤莉而言攸關勝負的派對。
「等連續作戰的Rapids faia結束後,聯合艦隊就會遭到殲滅吧。」
「我很期待哦。」
爲了趕快進入凱利甘的心坎,該怎麼做?
夏斯米一臉無趣地說:
大公司的社長、知名的銀行家、實業家、演員、分析師、藝術家、運動員……與經常出現在新聞電影和報紙雜誌上的名人短暫交談,但主辦人巴蒙卻遲遲沒有現身。
即使趁對話的空檔試探,參加者們似乎也不知道他的所在之處。
不愧是凱利根認可的搭檔,就連登場都如此吊人胃口。
——快點出來吧。我會用我的魅力讓你神魂顛倒……
尤莉舔着嘴脣,讓自身的存在滲透於伽梅利亞的支配者階層。
隨着夜更深,歡談的聲音也愈來愈大,到處都有人類形成的小圈圈,各自中心的人物開始發表演說。
內容幾乎都是關於戰爭。
對這裏的人們來說,戰爭只是生意。
在戰場上消耗的鋼鐵、能源、子彈彈藥、藥劑、糧食會帶來龐大的需求,從敵人手中奪來的土地與權利,也保證會進一步成長。加麥利亞建國一百六十年以來一直持續戰爭,到頭來一定都會賺錢。
現在加麥利亞在東方的大東亞洋上與第三帝國交戰,在西方的大西洋上與日之雄交戰。在如此廣大的區域展開戰爭的國家,古今東西只有加麥利亞合衆國,在兩場戰爭獲勝後,世界霸權就會迴歸加麥利亞吧。
加上這兩個月的疲勞,尤莉開始覺得不舒服。
她自覺到無法保持平常的自己,離開演講的圈子。
她不經意地走到離庭園有點遠,與庭園相連的海角。
遠離歡談與音樂,在夜風的盡頭,可以清楚看見閃爍的星彩。
——總覺得。
她懷着憂鬱的心情仰望星空,將單手拿着的檸檬蘇打含在嘴裏。
戰爭這種東西,所有當事人都覺得是壞事。
日之雄也好,加麥利亞也好,兩邊都不好。
不過,直到其中一方戰敗爲止,戰爭都不會結束。再這樣下去,戰敗被踐踏的會是日之英雄吧。而在這裏的加墨利亞人則是以僞善的面孔獲得新的市場與利益。
——心情好差……
兩人一起走在月光下,沿着海岬的平緩起伏走向海邊。
「我不喜歡太吵鬧的地方,其實也不喜歡派對。」
「利歐明明已經調職了,他們卻還在稱讚他。太隨便了。」
「真傷腦筋,你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推銷這個?」
安迪親吻她的手背,露出微笑。
『發:川澱 致しし:白しろ之の宮みや司令 接下來將舉辦赤道祭。祝白之宮殿下永遠榮耀。』『發:末す黒ぐろ野の 致しし:白しろ之の宮みや司令 這次也順利舉辦赤道祭。祝白之宮殿下越來越健康。』『發:卯う波なみ 致し:白之宮司令 接下來將舉辦赤道祭。祝白之宮殿下萬歲。祝風かぜ之の宮みや殿下萬歲。』
岬角的前端已經有人先到了。

這時——
安迪揚起嘴角,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叫我安迪就好,心之谷小姐。」
——原來你在這裏。
「嗯,雖然不能在這裏給你看。」
——嗚哇……
聽完通訊內容,伊札亞板着僵硬的表情,望向身旁的庫洛託。
原本看着今晚牀上的獵物,現在變成在打量商業夥伴的眼神。
安迪上下打量着悠莉。
「怎麼了嗎?心情不太好?」
「我現在有點擔心。」
「沒辦法,這是他們的傳統。」
「…………?」
「從筆記看來,克羅託似乎使用隨機漫步假說,將期權標的股票的價格變動模式化。然後從股價、期權價格、無風險資產的利率中建立關係式,只差一步就能完成……的時候,發生了那個桑達克事件,研究中斷了。然後我以筆記爲線索,擅自繼續研究。」
「他們兩人還在以前的事務所活動。我對黑之牙的克羅多很有興趣,所以參加過好幾次講習會。」
「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悠莉也露出挑釁的笑容。
在大航海時代,西歐的船員們只要越過赤道,就會舉行「赤道祭」,祝福首次抵達赤道的新兵。
「就算給我看,我也不知道怎麼看。」
「不會,突然有個美女出現,陪我一起仰望星空,真是幸運的偶然。」
「安迪・蒙坦,萬事屋。請多指教,尤莉。」
年約三十五歲的男人,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臺詞,露出微笑。
尤莉在心中露出得意的笑容,在這兩個月裏,把克羅多的研究筆記當成參考資料,頻繁地前往圖書館,說出自己研究出來的成果。
「可以,我們去散散步吧。」
開戰以來,經歷過大型艦隊決戰還能存活下來的飛行艦艇,如今只剩下「川波號」、「末黑野」、「卯波」三艘而已。對於搭乘「井吹號」、「飛廉號」沉沒的以賽亞來說,這三艘船經過修補、改裝後回到戰線,真的是值得慶幸的事。
尤莉先以開朗、愉快且無關緊要的話題作爲開場白,從安迪的語氣與談話內容推測出他的個性,然後慎重地將話題引導至費爾街。
悠莉停頓了四拍,才露出微笑。
尤莉隱瞞着克羅託透過工作船送來的「解答」方程式,解讀着藏在研究筆記中的克羅託的意圖。
尤莉走到安迪身邊,抬頭看着高大的他。
如果將這個方程式實際投入期權市場,結果會如何,尤莉當然不知道。不過她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盡情地撒謊,直視着目標。
「The Corner的入館證。」
第一階段作戰,成功。
「想法的根據是特雷帕博士的資本資產定價模型CAPM。風險有固定的價格,這種想法。風險高的投資當然回報也高。克羅託發現這種不確定性與利益的關係,就像是物理學中的均值方差理論,然後從那裏開始着手……」
「我是尤莉・哈特菲爾德,投資人的蛋。」
剛纔說的當然是謊話。
「殿下!」「殿下——!!」「新兵平安抵達赤道了,殿下——!!」
「你是主辦人吧?召集大家來,自己卻不喜歡……」
然後,以撒率領的新型飛行驅逐艦「東雲紫乃」,不對,第八空雷艦隊六艘船艦,在抵達赤道時,一齊舉起「利歐和以撒是日之雄兒」的信號旗,發射空炮,發出歡喜的吼叫。
安迪困擾地嘆了口氣,看着悠莉的眼神也變了。
她優雅地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底下卻以某種不知名的眼神觀察着尤莉。看似毫無防備,其實相當謹慎。安迪的立場是費爾鎮的經理,肯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我想吹吹風,打擾到你了嗎?」
尤莉刻意裝作沒發現,裝出有點喝醉的樣子,踩着不穩的腳步走向他。
「叫我尤莉就好。從這裏能走到海邊嗎?」
「東雲」通訊室同時收到來自飛行驅逐艦「川かわ澱よど」「末す黒ぐろ野の」「卯う波なみ」的聯絡,通訊兵衝進伊札亞等人所在的羅盤艦橋,朗讀通訊內容。
兩人來到海岸邊。大小不一的岩石從水面突出,月光在海面上拖曳出光之路。
遠方傳來的海浪聲,輕柔地撫摸着她的內心。
內容會依軍艦而異。
尤莉轉向安迪,露出充滿知性的笑容。
不過,她當然沒有表現在臉上。
儘管伊札亞傻眼地說着,卻沒有動怒。
安迪看着月光,思考了一陣子。
一條看不見的舌頭,舔了一下尤莉的臉頰。
雖然穿着昂貴的西裝,卻沒有裝模作樣的感覺。看似溫厚的臉孔底下,似乎隱藏着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無論是在戰場或商場,經歷過無數生死關頭的人,都同時擁有溫厚與殘忍、熱情與冷血。
「將股票的風險優惠與期權的風險優惠結合起來的最終公式。必須解出股價的瞬間變化率與期權瞬間變化率的等式,才能抵達那個地方。庫洛託沒能解開的那個式子,我解開了……你相信嗎?」
所以就算他們多少做了些蠢事,也能原諒他們,而且自己這邊也願意儘可能回應他們的要求。
聖歷一九四○年,五月七日,比斯馬克海。
「赤道祭是慶祝新兵的祭典,稱讚我做什麼?」
她笑着伸出右手手背。
——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遙無法承受內心蠢動的沉重情緒,側耳傾聽遙遠的海浪聲。
「我只是被衆人要求才主辦,大家正苦於找不到消遣呢。」
——被凱利根認同爲搭檔的男人,安迪・蒙坦……
面對他打量的視線,尤莉保持冷靜的笑容。
雖然初次見面,但直覺告訴她。
尤莉假裝很驚訝。
在現代,動力從海風變成蒸汽渦輪引擎,越過赤道不再困難,這個傳統也延續下來。軍艦在越過赤道時,會暫時忘記軍務,新兵和老兵會各自扮裝,以戲劇和唱歌等娛樂方式慶祝。
恢復成日之英雄模樣的庫洛託在軍務之餘繼續研究,將解開的「魔法方程式」送給尤莉。尤莉只負責理解方程式的內容,以及驗證其精準度。根據過去的期權交易紀錄,在虛擬模型上驗證的結果,收益率高達驚人的520~1140%。
「真巧,我也不喜歡太吵鬧的地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散步,欣賞星星呢?」
——成功了。
尤莉最不擅長應付這種類型的人。
「騙人的吧,你就是Mr.蒙坦!?怎麼會在這裏!?」
「我可能完成了鍊金術。」
安迪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大致上取決於艦長的個性。個性古板的人只會舉行安全祈禱,個性活潑的艦長會和部下們反覆討論,盛大慶祝。
「啊,克羅諾斯。以前有聽過,不過後來被凱爾・馬可威爾消滅了。」
尤莉挺直背脊,眼神中充滿力量。
†††
「公式完成了嗎?」
——絕對要撲進他的懷裏。
「我想成爲凱利根財閥的合作伙伴。」
「嘿咻……呼。哈~好舒服!」
悠莉理所當然地說出新手投資人不可能有的野心。
「我有實際的公式和驗證資料,如果你要我寫論文,我也可以寫。」
尤莉一邊走下通往海邊的岩石斜坡,一邊確認安迪的眼角微微閃爍着商業的光芒。
月光讓青年獨自浮現出來。
「……成果呢?」
「嗯,所以是打算用應用物理學來研究期權市場嗎?有意思,可以詳細說明嗎?」
尤莉一邊交織着謊言與真相,一邊說明自己現在的活動。真相佔了95%,其餘都是謊言。
「……………………」
出身自香港的香港貨社長千金我,以投資人的身份進入費爾街,成爲克羅諾斯的成員,在事務所發現克羅多的研究筆記,與湯姆斯盆一起研究期權價格最佳化方程式……
「雖然我是新手,但特別優秀哦。」
「不用了,我不是學者,只要有公式和資料就夠了……那麼,以無限財富產生的方程式爲代價,你想要什麼?」
他注意到悠莉,轉過頭來這麼問道。
「不過,我非得穿這個不可嗎?」
以賽亞一臉厭惡地,看着收在衣箱裏的赤道祭用服裝。
從沒見過的布料,上下連身像潛水服一樣的形狀,讓人不知道該怎麼穿。
距今兩週前。
決定要前往紐幾亞島的威廉基地,在離開臭氣沖天的千里基地前,以賽亞在「東雲しののめ」的命令下,結束在臺上的訓示,這時一名綁着白頭巾的決死隊員,邊喊着「直接上訴~」邊把夾在青竹前端的訴狀遞給他。雖然馬上被繆壓制住,但以賽亞還是收下以「上 第八空雷艦隊・下士官兵全體」爲標題的訴狀,並閱讀內容。
『爲了白之宮殿下,我們誠心誠意地製作了這套服裝,請務必在赤道祭時穿上,我們在此誠心誠意地懇求您。』
伊札亞感到厭煩……表情變得陰鬱,但下士官官兵們每天都被訓練操到極限,一旦上了戰場就得服從命令戰死,他們原本就抱着這種覺悟。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那穿個扮裝服也無妨,畢竟赤道祭本來就是扮裝舞會,伊札亞如此輕易地答應了。
然而,在抵達赤道後,伊札亞從衣箱中拿出第八艦隊下士官官兵們誠心製作的服裝,請繆幫忙在長官室試穿。
「這是什麼啊!?」
伊札亞看着鏡中的自己,發出變調的聲音。
繆拿出衣箱中附的「說明書」,靜靜地念出內容。
「……這是『月刊SF少年俱樂部』的人氣漫畫『宇宙海賊雙星』中登場的女海賊『艾絲梅拉達』的服裝。儘管僭越,但這是由監視員目測尺寸後,士官們募集捐款購買昂貴的伸縮素材,再由工作班精心縫製而成的。下士官兵們皆五體投地,懇請白之宮殿下務必穿上這套服裝參加赤道祭典。」
「什麼『僭越』啊,笨蛋!!」
伊札亞對冷靜的繆破口大罵,再次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簡直就像把布料直接貼在裸體上一樣。
這種從未見過的布料具有微弱的伸縮性,能正確地沿着身體的曲線吸附上去。雖然上面寫着「目測尺寸」,但手臂、臀部、大腿內側都完美貼合,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時候、怎麼測量出來的,非常恐怖。而且唯一測量錯誤的只有胸部——明顯被墊起來了。
「白癡啊!!」
伊札亞對着鏡子淚眼汪汪地怒吼。
繆在旁邊默默地望着主君的裝扮,接着小聲地——
「很適合您。」
平田立刻跑回來。
「話說回來,尺寸真的合身嗎?去年好像是從三千米外由監視員目測的數值哦?尺寸不合的話,殿下也有可能穿不下……」
「各位新兵,恭喜你們抵達赤道!」
克羅多似乎很不滿意伊撒雅的裝扮,瞥了一眼後,對繆說:
平祐再次乖乖地衝進水兵之中。
伊札亞在扮裝的狀態下在長官室內徘徊了一會兒後,紅着臉對繆說:
得到繆的肯定答覆後,以賽亞又猶豫地望向鏡子,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殿下會穿。溫柔的以實瑪利殿下一定會體諒我們的心情,堂堂正正地穿上緊身衣!」
「是的,士兵們也會很高興的。」
他笑着詢問。黑田將嘴巴湊到平祐耳邊。
克羅洛冷冷地撂下這句話後,離開了長官室。
「少少少少囉唆的笨蛋!!等一下,你到底怎麼想?穿這種衣服參加祭典,不覺得很奇怪嗎?」
雖然身體曲線會露出來,讓他感到害羞,但也不是裸露肌膚。而且製作這身衣服想必得花上許多勞力,赤道祭能熱鬧起來也能維持士氣,讓團結力變強。最重要的是,他想回應水兵們的希望。
一開始穿上時還感到困惑,但或許是受到這套服裝中水兵們的執念影響,隨着時間經過,他漸漸習慣,甚至開始感到開心。
承受着水兵們祈禱般的視線,伊札亞微微臉紅,接着確實地拉高嗓門。
「殿下會穿那套緊身衣嗎?」
同樣來到上甲板的黑田沒有扮裝,穿着平常的軍服,冷冷地拋出這句話。平田平祐水兵長跑向黑田。
「這、這、這、這衣服……適合我?」
克羅多從小就和伊撒雅玩在一起,所以很清楚。
在披風底下,一百五十名士兵目睹到完美吸附在伊西家的肉體上的緊身衣的瞬間——

今年滿二十歲的伊札亞手腳修長,穿上這身衣服後,更能清楚看出他身材的姣好。繆同樣身爲女性,也認爲他看起來非常帥氣。
他聲音變調地否定。
「士氣應該會提升吧。」
「接下來要舉辦赤道祭!各位,振奮起來吧!」
老練士兵們接下克羅多非同小可的密令,以完美的合作組成厚實的人牆,將山田放在正中央。兩名強壯的水兵抱住山田的雙腿,在暗號的同時抬起山田,開始練習越過人牆頭偷拍的技術。
接着他用力舉起右手,將斗篷吹得隨風飄揚,左手扠腰,凜然宣告:
——他是因爲自己說不出口,纔想讓我推他一把……!!
室內只剩下伊札亞一人,他再次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
「這就是那個笨蛋做的奇怪衣服嗎?」
「唔……適合我嗎?」
——這傢伙其實很想穿這套衣服參加……
正如他所說,工作小組製作的伊札亞模型被安置在士兵居住區最深處,不讓繆發現,並聚集了水兵的深厚信仰。當然禁止出手,除了合掌膜拜之外,做出其他行爲的水兵會受到嚴懲。
仔細一看,那不是岩漿,而是水兵們噴出的鼻血。
然而,如果以薩亞不肯穿,這份努力就會化爲泡影。
伊撒雅的嘴角噴出泡沫。
「……製作服裝應該很費工夫吧……把他們的努力踐踏在腳下,好像也不太……」
以賽亞猶豫地徵詢繆的意見。
「那不是你們的便服嗎?」
伊札亞維持着斗篷的前方合起的姿勢,踏着凜然的步伐登上令旗臺。
「不會成功嗎?」
克羅多再次對伊撒雅投以彷彿咬碎甲蟲般的苦澀表情,老實地說出心中的感想。
「會成功嗎?」
就在水兵們的祈禱朝向艦橋出入口的那一瞬間——
還看不見斗篷中的模樣。
伊撒雅紅着臉留住克羅多,害羞地站起,放下雙手。
「真是愚蠢的打扮,可以讓我回去工作了。」
話題只有一個。
——超可愛,想要拍寫真。
繆點點頭,離開了長官室。
「……遵命。」
「纔沒有!我絕對沒有喜歡!!」
「不愧是繆,不過別被她發現,你們去組成人牆保護山田。」
小豆梓舍吉奇艦長的艦內廣播響起後,正在休息的水兵們發出吼叫聲,各自換上服裝聚集到上甲板。
繆重新將視線移到伊札亞全身。
由於斗篷的前方確實合起,看不見他的身影。
今天首次越過赤道的新兵們,以及舉辦過無數次祭典的空雷科老兵們,將近一百五十名水兵全都穿着相同的哈皮,頭上綁着寫着「白之宮♡伊札亞親王的親密殿下」與「風之宮♡利歐親王的親密殿下」的頭巾,搭着彼此的肩膀,開始唱起難聽的原創歌曲。
「敲門啊,笨蛋!!」
噴出的岩漿,燒灼着浮體下腹部。
最困難的地方,果然還是無法量尺寸,卻必須將布料沿着肉體線條裁切的作業。作爲根據的數值,是去年夏天,從距離三千米的沙灘目測穿着女性軍官用海灘褲的以薩亞。即使擁有號稱世界第一的日之英雄海空軍監視員的能力,這項作業也被認爲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六名監視員卻各自精密對照記憶,與工作班合作,連日連夜偷偷觀測以薩亞本人,成功製作出極爲接近以薩亞本人的肉體模型,沿着模型曲線裁切縫製高價的伸縮素材,花費半年時間完成血、汗、淚的結晶,也就是那套緊身衣。
「……你其實很喜歡吧?」
「咦——……?……是嗎~……?不……可是,但是……唔……」
「告訴山田,在伊札亞爬上梯子的瞬間,立刻用相機拍下那一瞬間,然後逃走。」
被誤認爲火山爆發的,是人類將所有的感情壓縮到極限的叫聲,有崩潰的、有打滾的、有跪地祈禱的,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現出歡喜。
平田接下密令,跑向上甲板聚集的水兵。山田一等兵是艦內唯一擁有高級相機的變態,去年夏天,他成功拍下利歐的泳裝,在艦內被當成山田神崇拜。
「……祭典的目的是要大家盡情狂歡。圍着營火,跟穿着奇裝異服的水兵一起跳舞。我可沒那個興致。」
伊札亞慌慌張張地從鏡子前跳開,當場蹲下,抱住自己的上半身。
披着漆黑斗篷的伊札亞,從出入口的暗處緩緩現身。
「這、這衣服!?適合我?」
「………………怎麼樣?…………很奇怪吧?」
「……去叫克羅多過來,我想聽聽他直率的意見。」
「……是!」
伊札亞猶豫了。
「是的。」
「……唔!?」
「山田一等兵已經帶着相機了!」
「到底是怎樣,殿下……!」
「……雖然他這麼說……」
當他在鏡子前露出微笑,稍微擺了個姿勢時,克羅多沒敲門就進來了。
克羅多再次對伊撒雅投以看蟲般的眼神。
「黑之閣下!您要參加祭典嗎?」
「是,遵命!」
「那不是模型,是神體!不準出手,不準擁抱,不準接吻!」
這女人真是麻煩。克羅洛傻眼地搔了搔瀏海,懶洋洋地說道。
他精準地看穿兒時玩伴的內在。
「就算是變裝派對,應該也穿不下吧。那種變態的衣服,就算被當場撕碎也不能有怨言。」
他不可能把這種感想化爲言語,於是咂舌道:
伊札亞踏着堅毅的腳步,朝着令旗們所在的臺子前進,鴉雀無聲的水兵們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
『赤道祭典即將開始。有空的所有人,請換上服裝到上甲板集合。』
「就算不穿,我也不會後悔!只要有那個模型,我就滿足了!」
水兵們的期待與不安到處交錯。
被留下來的以賽亞從緊閉的門扉望向繆。
雖然他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但其實——伊札亞也開始覺得「說不定很適合自己」。最重要的是,胸部墊起來後感覺不錯。
說完,以賽亞又看了一次鏡子,試着安慰自己,以未來人的裝扮來說,或許還滿合適的。
「水兵肯定會很開心。我要回去了。」
「東雲しののめ。」上甲板艙內,火山爆發了。
「殿下一定會穿。絕對不會背叛我們的心意!」
「唔、唔……可是……」
其他水兵們一邊等待以實瑪利的登場,一邊熱熱鬧鬧地閒聊。
其中爲了製作服裝而奮鬥的監視員與工作班,帶着祈禱般的表情,注視着空無一人的瞭望臺。
伊札亞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看了鏡子三、四次。
「殿下——……!」「殿下——……!」
堅固的方陣崩潰,不留原形。山田按下快門的瞬間,歡喜得承受不住而昏倒了。
另一方面,伊西家望着上甲板艙內士兵們的反應,感到困惑。
——這種反應是怎麼回事……
他原本以爲,士兵們看到這種打扮,應該會開朗地笑吧。
只要艦隊司令官穿着奇特的服裝,用裝腔作勢的語氣做出誇張的動作宣佈赤道祭開始,一定會很搞笑。費盡心思製作這套服裝的士兵也會感到滿足,快樂的祭典就此開始,大家盡情飲酒作樂,開心地唱歌跳舞,那就太好了。他這麼想,特地拉出披風表演,卻沒有人笑,士兵們不是昏倒,就是跪地膜拜,或是倒在甲板上痛苦掙扎,陷入悽慘的狀況。
吹過上甲板的風,吹散西裝裏水兵們的執着,將受到毒害的以賽亞的感性引導至正常方向。
——爲什麼,大家,都在痛苦掙扎……?
以賽亞以懷疑的眼神再次看向上甲板。
最前排的監視員與工作班,一邊注視以賽亞的肢體,一邊流下男兒淚。
「剛剛好,跟殿下的身體剛剛好……!」「觀測沒有錯!看,除了胸部以外,完美地貼在肉體上……!」「以賽亞殿下穿着我們的西裝,挺起胸膛……奇蹟,奇蹟啊……!」
男子們當場跪下,將交握的手舉向以掃,無止盡地啜泣。
「嘶」的一聲,有股冰冷的東西流過以掃的太陽穴。
——難不成……這是奇怪的打扮嗎!
以掃再次低頭看向自己的裝扮。
這副模樣,等於是把布料直接貼在裸體上。
腰部、大腿、臀部、腿部,全都裸露在外……!
突然間——
以掃的臉頰染上一抹紅暈。
他帶着紅到冒煙的臉回到上甲板。
現在夏斯米斯率領的是由兩艘重巡、兩艘輕巡、四艘驅逐艦組成的新飛行艦隊。今年一月,從佈滿華盛頓與紐約天空的大飛行艦隊中,選拔出「訓練程度充分」的軍艦,送到所羅門海。雖說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軍艦,但訓練程度還是比不上大徵洋艦隊。
「敵人也知道我們抵達這裏了吧,會怎麼出招呢?」
——這是……變態的打扮!
「有個可怕的優秀作戰參謀在協助伊札亞。否則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公主不可能打出這種戰果。完全掌握不到這位作戰參謀的情報。」
副官注視着貫穿遠方天空的三道巨影,斬釘截鐵地說道。
「今晚,或許還是留在陸地上比較好。」
水兵們的生靈昇天,附身在西裝上的他們終於恢復神智。
高度一千兩百米附近,可以零星看到巨大的艦影。
如此宣告。
相對地,日之雄聯合艦隊至今仍無法充分補充無法獨立進行海空戰的損害,戰力比先前的海空戰還要低落,必須迎擊大洋艦隊。
聖歷一九四○年,五月九日——
只是動員所有數量、訓練、裝備上優於敵人的戰力,從正面踐踏過去。
副官訝異地皺起眉頭……
「殿下——!」「殿下——!!」「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殿下——!!」
白之宮以賽亞……以及在他身旁輔佐的作戰參謀。
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
無論是馬尼拉海溝還是印迪斯彭布爾,都因爲過度相信雷達瞄準系統,被敵人發射的金屬片與僞裝船擾亂,讓伊札亞艦隊得以闖入,被他們捏碎心臟。伊札亞身旁的神祕作戰參謀,知道我方觀測射擊技術不佳,故意擾亂雷達,瞄準要害攻擊。
「……是……勉強拍了一張……」
「再次通告,要徹底進行觀測炮擊訓練。普洛米羅茲與鐸爾加,都是因爲只依賴雷達纔會被擊沉。科學兵器雖然優秀,但並非萬能,最後能依靠的只有人類。我們必須從先前的海空戰中學到這點。」
他遠望着人稱無敵的飛行戰艦「女武神」墜落的海域,繼續說道:
就連不可靠的新兵們,也幾乎毫無休息地持續訓練,變得強壯起來,動作也毫無多餘地變得機敏。據說水兵要三個月才能習慣驅逐艦,不過「東雲」的士兵們也很順利地成長到只差一點就能獨當一面了。
——普洛海茲與鐸爾葛都太過確信會贏,所以纔會輸給以賽亞。
水兵們紛紛喃喃自語,沉浸在轉瞬即逝的幸福中。
最重要的是。
正常來想,會壓倒性勝利。
在血泊之中,翻着白眼的山田舉起相機,喃喃自語。
艦內只有軍官能沖洗照片。只要製作出伊札亞現在的肖像照,當成誘餌給那些水兵,他們應該會爲了想要肖像照而高興地成爲我的僕人吧。
「拍到了嗎?」
伊札亞穿着緊身衣,右手高舉,左手扠腰,擺出號令姿勢,水兵們紛紛把他的照片貼在吊牀上。
——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發生戰鬥……
……如此斷言。
重巡空艦「迦南」艦橋司令塔。
「漂亮。不愧是老手。」
馬尼拉海與印第安半島海峽,在加米爾亞壓倒性優勢的戰況下,兩次扭轉乾坤的伊札亞・利維坦的神話,如今連加米爾亞的一般大衆都爲之悲嘆。然而,讓席亞斯軍艦隊長感到最可怕的,是操縱利維坦的頭腦。
席亞斯米斯看向逐漸接近的加達爾卡納爾島影,思考起來。
†††
「因爲我們的水兵都是半吊子,所以是在炫耀哪邊比較厲害吧。」
副官提出建議:
「這裏是鐵底海峽鐵底海峽Iron Bottom Sound上空。」
這九個月來,夏斯米斯一直在調查這場海空戰各艦的行動紀錄,也向倖存的「女主人」座機高級軍官詢問,最後得出最大的敗因是這點的結論。
席亞斯米斯不會以智略對抗他的智略。
根據傳聞,第三帝國的愛爾瑪艦隊活動相當低調,他們對於轉調到太平洋感到高興,幹勁十足地想盡早挑戰大規模決戰。
夏斯米斯靜靜地如此對副官說道。
士兵居住區的牆上,原本貼滿了利歐的泳裝照、利歐與伊札亞穿着浴衣的照片,現在又多了新的奇蹟,水兵們感動得流下眼淚。
「就讓我來教你什麼是現實吧。」
「我方有三艘有實戰經驗的飛行戰艦。相對地,敵人開戰以來的飛行艦幾乎全數沉沒,剩下的都是受傷的軍艦與新兵。在數量、裝備與熟練度上,我方沒有任何一項劣於對方。」
「嗚啊啊,殿下……」「受不了,殿下……」「不行了,對不起,殿下,拜託你了……」
克洛特跨過甲板上的慘狀,走向崩落的方陣中央。
另一方面。
所以平祐祈禱。
被暴風雨捲起的飛行艦劇烈搖晃。副官提議,或許應該事先下艦,在加丹的陸上司令部休息,但席亞斯米斯凝視着暴風雨……
「遵命。」
即使痛苦掙扎,三百隻眼睛仍牢牢地盯着以掃的肉體,無法移開目光。
他的視線前方,湧起一片烏雲。
席亞斯提督以冷靜理智的語氣分析敗因。
「是,拜託你了……」
「警戒程度,最好能再提高一點。」
副官以敬禮接受席亞斯米斯的告誡。
平祐躺在自己的吊牀上,一手拿着收到的海報,笑咪咪地欣賞。
「啊啊啊,殿下啊啊——!!」「不要走啊,殿下啊啊啊——!!」「就這樣,殿下,就這樣啊啊——!!」
那是從大徵洋艦隊轉調到夏斯米斯指揮下的三艘飛行戰艦、兩艘輕巡、四艘飛行驅逐艦。可能是迫不及待新司令官到來,在藍天畫出相當活躍的艦隊運動。
「……遵命。我立刻聯絡基地。」
「神話已經結束了,以賽亞・黎維坦。」
南太平洋的深藍色反射着耀眼的陽光,是非常普通的海洋。不過散佈的島嶼周遭,到處都有軍艦的艦尾或艦首從海洋中露出。是在去年八月,在這片海域發生的印第安納波利海空戰中沉沒的敵我船隻。
山田將相機交給克洛特,露出滿足的笑容,閉上了眼睛。
被揶揄爲「鐵棒」的索羅門,嘴角微微揚起。
一百五十名水兵們痛苦地扭動,流着鼻血,發出「哈啊哈啊」的詭異呼吸聲。
代價是絕對服從與忠誠於克羅多。只要能得到這張照片,這點代價不算什麼。
士兵們將今天的奇蹟烙印在腦中,不斷對艦橋送上感謝與歡呼。
整齊劃一的單縱陣彷彿用尺量過般,在向左轉六十度後,以斜向隊列前進,接着向右轉,重新組成單縱陣。接着再向左轉九十度,組成橫隊,完美地配合速度前進。這是教導新兵們飛行艦隊就是這種樣子的艦隊運動。就連在藍天中描繪出的透明粒子軌跡,也美得讓人忍不住讚歎。
昏倒在甲板上的水兵們一邊掙扎一邊伸出手,但伊札亞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艦橋出入口的黑暗之中。
——我想要他們。
偷偷藏一張照片,應該不算壞事吧。克羅多一邊對自己找藉口,一邊快步走向洗相室……
副官苦笑着回應夏斯米斯。
因爲,這是敵人最討厭的做法。
「我們太小看敵空雷艦隊了。這就是敗因。」
「嗯,幹得好。顯影就交給我吧。」
當天晚上。
夏斯米斯將視線從鐵底海峽的海底聲波,重新移回遠方的加達爾卡納爾島。
由於由熟練度不同的兩支部隊合併爲一,至少必須花一個月的時間進行艦隊運動的演習。必須掌握各自的航速、迴旋性,整合螺旋槳的旋轉,否則無法在戰場上採取統一的行動,無法發揮艦隊原本的打擊力。
雷雲以生物般的動作,讓輪廓逐漸隆起,逼近加丹。逐漸增強的風,以及雲層表面迸射的閃電,彷彿在暗示着今後的所羅門。
聽到副官的聲音,大公洋第三艦隊司令官,西蒙・A・夏斯少將以點頭回應,透過底部玻璃俯瞰海洋。
「東雲之女」已經讓平祐等人加入兩個月了。
爲了打倒愛爾瑪第三帝國而誕生的巨大飛行戰艦「巨像」、「紅衛」、「扁背」。光是其中一艘,就將日之雄聯合艦隊逼到毀滅邊緣的「女武神」同型艦,這次一口氣派遣了三艘。
「伊札亞殿下真的好帥哦……」
「移到戰艦上,然後不入港嗎?這是……爲什麼呢?」
「……不,把司令部移到『格蘭達姆』吧。今晚不會入港。本艦隊就在避開雷雲的同時,以警戒飛行巡邏鐵底海峽的海底聲納吧。」
聯合艦隊最該警戒的是空雷艦隊。
「就是因爲這樣大意,我們纔會輸那麼多次。聯合艦隊很強,尤其是勇氣與戰鬥意欲令人畏懼。必須讓將兵們都知道這個事實。」
副官也很清楚這位提督討厭杜爾噶。
以掃發出怪貓般的怪聲,將斗篷的前方合起,像只脫兔般衝了出去。
「馬尼拉海、梅里半島與印第安半島,全都被那支空雷艦隊擊沉了。絕對不能小看他們。如果犯下同樣的錯誤四次,我們就只是愚蠢的蠢蛋。」
「就算說我們戰敗,這場戰鬥也是無可挑剔。當時我們必須大獲全勝。」
鐵棒面不改色地轉頭看向副官,以非常嚴肅的表情……
——我不一樣。我徹底調查過我方的敗因,知道敵人的長處……
人類史上,從未有過飛行艦與水上艦以如此規模進行海空戰。雖然這場將海與空都捲入的軍艦決戰最後是由加米爾亞險勝,但同時也嚐到了失去寶貝飛行戰艦「女主人」與杜爾噶提督的恥辱。
這麼龐大的艦隊不可能在敵人的監視下入港。所羅門海上浮着的許多島嶼上,都有敵人的諜報人員隨時監視天空,一有異狀就會以電報報告。察覺到作戰徵兆的敵人,應該會開始準備迎擊吧。
「……是!」
「嘰呀啊啊————————————————————!」
副官還年輕,一臉訝異地接受席亞斯・米利安的指示。期待降落到陸地上的水兵們想必會感到不滿,但無法違抗艦隊指揮官的命令。
窗外,烏雲逐漸變厚、變廣。
雲層下腹與加島的山影,甚至連接上閃電。
沐浴在黃金的閃光中,加島逐漸被白銀的帷幕所吞沒。
大海掀起波浪,等待新的鐵塊堆積到腐朽的鐵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