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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族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2.8萬 字

當我懂事時,就已經待在黑暗中了。

一天當中,我會在陽光底下待上兩次,總共約一小時。

其他時間都待在洞窟深處或地下室,在黑暗中鍛鍊身體、讀書、喫飯。只有睡覺時,不知爲何會抱着散發藍紫色光芒的石頭入睡。因此,我只有在太陽和那塊石頭上見過光。

十幾名年紀相仿的孩子過着相同的生活。爲了將五感鍛鍊到極限,我們隨時處於空腹狀態,在黑暗中比試體術或劍術,輸的人沒有飯喫。因此,大家都視彼此爲敵人,私下的鬥爭是家常便飯。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齡,只被喚作「五號」。在連時間流逝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一天兩次拜見太陽,忍受飢餓與嚴苛的鍛鍊。

爲了知道時間流逝,我數着拜見太陽的次數,當次數超過一千次時,我察覺到孩子漸漸減少。雖然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但我很羨慕消失的孩子。我也希望早點離開這裏。我如此祈求。

某天,我被告知要與「二十八號」決一死戰,經過三天三夜的戰鬥,對方一動也不動,我則來到太陽底下。陽光非常刺眼,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我閉上眼睛待在黑暗之中,反而能掌握周遭狀況,輕鬆地生活。

之後,我被帶到一棟大宅邸,獲得名字與皇家直衛兵的制服。

我在宅邸接受直衛兵所需的教育約三個月,接着被送上車,前往「主公」的身邊。

在櫻花盛開的皇宮,我跪在雄偉到必須抬頭仰望的建築物前庭,首次見到必須守護的「主」。

「哇,好可愛!你幾歲?跟我同年嗎?」

以飛舞的櫻花爲背景,當時十一歲的風早之宮莉歐內親王妃殿下,穿着可愛的上衣與裙子,將臉湊近我,天真無邪地詢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在我身旁趴伏的「老師」,一如字面意思地用額頭摩擦沙地,回應對方。

「竟然直接與您交談,真是失禮了,殿下。這位是戶隱繆,十一歲。」

這時,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年齡。利歐殿下「哦~」了一聲,用不可思議的表情回應,把臉湊近到幾乎要碰到我的距離。

另一位「主人」,白之宮伊札亞親王殿下坐在溼緣緣,挺直背脊俯視着我。

「我聽說你的事情了。你今後要一直跟在我們身邊,擔任護衛吧。我還以爲你已經是大人了,原來只是個小孩子啊。」

老師回答這個問題。

「她是孤獄之國的生還者。在戶隱五百年曆史中,她是第八位孤獄之國的生還者,但繆被譽爲戶隱的最高傑作。」

嗯。伊札亞殿下露出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利歐殿下依然把臉湊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看着我的側臉。

克羅洛嘆了口氣,陷入沉思。

阿蘇的夜風吹過,吹散溫泉的蒸氣。

我聽着老師的回答,一動也不動,直到她允許爲止,我都跪在地上。

利歐殿下總是很關心我。我能做的,只有警戒周遭,讓利歐殿下能安心生活,所以我全心投入這份工作,回應利歐殿下的溫柔。

水兵們一臉嚴肅,同意鬼男的發言。

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傷害利歐殿下的貞節。

我大膽地宣言。我依然跪在地上,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思考答案。

在御學問所的每日課程結束後,我的工作就是跑在兩位殿下乘坐的人力車前頭,幫忙留意路邊有沒有可疑人物。有時候御學問所的課程提早結束,兩位殿下就會讓人力車停下來,和我並肩走回宅邸。「你平常都要跑,很辛苦吧。」利歐殿下這麼說道,讓我感到十分過意不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在鬼束背後待命的十幾名全裸水兵,屏住呼吸,注視着黑黑。

全裸的男人們異口同聲地讚揚克羅洛,高呼萬歲。其中還有人深信作戰計劃會成功,胯下高呼萬歲。在一片令人作嘔的極限光景中,克羅洛露出清醒的表情,說出他的看法。

鬼族認真的眼神從極近距離刺向克羅洛。

我身爲利歐殿下的專屬護衛,過着在皇家學院與皇宮之間往返的生活。

庫洛託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開始擬定作戰計劃。上次是在沙灘上偷拍正在嬉戲的伊札亞和利歐,當時有船的船舷可以當作遮蔽物。但是這次的女浴場沒有地方可以藏相機。而且繆應該也會比上次更加提防偷拍。

——好可怕!

「雖然我本人非常不願意,但既然部下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雖然我不認爲那兩個傢伙的裸體有什麼價值,不過我就幫你們一把吧。」

克羅洛再次以不悅的表情環視士兵。

——既然如此,必須承擔一定程度的風險,讓這些傢伙對我心醉神迷纔行……

距離兩人入浴還有一小時。

飛行戰艦「村雨」空雷科兵曹長鬼鬼束響響鬼,如此說道後,全裸地站在聯合艦隊作戰參謀黑黑之黑黑少校面前。

品性比黑猩猩還差,理性與河馬同等級,吊兒郎當、遊手好閒,但一旦是艦隊決戰,就會用上世界第一的技術與經驗,殲滅敵艦,是無可取代的戰鬥人員。

黑黑撥起溼濡的瀏海,慵懶地說:

要在這麼短的準備時間中,克服比上次更嚴苛的條件,完成偷拍,並且不被發現地撤退,真的辦得到嗎?

我嚇了一跳。我從來沒有喫過這麼冰涼又香甜的東西,明明還是白天,我卻忍不住睜大眼睛。儘管覺得這樣很沒教養,我還是繼續舔着冰棍。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是蘇打口味。冰涼又清爽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逐漸在胸口化爲一股暖意,我不知爲何流下了眼淚。我不明白自己當時爲什麼會哭。兩位殿下大喫一驚,問我爲什麼哭了,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最後,兩位殿下對邊哭邊舔着冰棍的我投以微笑,我們三人並肩走着,一起喫着冰棍。那天晚上,我一邊回想着冰涼又溫暖的冰棍,一邊下定決心要爲了兩位殿下賭上性命工作。

今晚必須保護兩人,不讓那些變態靠近……

†††

之後,我開始過着保護兩人的生活。

不帶感情,冰冷的話語,在三月夜晚的空氣中飄蕩。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可不會當作沒聽到哦?」

我能做到的事只有一件。

「閣下,拜託您,我們能親近的只有閣下而已!」「閣下,請您發揮您的頭腦,將兩位殿下的裸體賜給我們!」

「你是最高傑作嗎!?真厲害,茶柱,你站得起來嗎?」

男人們包圍了克羅洛所在的露天岩石浴池,握緊雙拳,氣喘吁吁地直接向克羅洛陳情。

鬼男代表衆人宣言。

明天就要跟利歐殿下道別了,老手士兵們都知道這件事。他們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尤其是一個小時之後,兩人入浴時,必須提高警覺。就我所知,那些變態一定會打着製造最後回憶的名義,做出下流的行爲。

「嗯,我完全不懂真實一面的必要性。如果捨不得跟利歐道別,拍張合照不就好了。」

「嗯。你們所有人一起發出怪聲衝進女澡堂,然後一個一個切斷細繩拼命逃跑。以上,祝你們好運。」

我沒有感情。我是爲主人——爲父親而生的存在,不需要那種東西。

有一次,我們三人一起走回宅邸時,經過了一家賣冰棍的攤販。當時正值夏天,利歐殿下拜託侍從買了三支冰棍,其中一支送給了我。我當然堅決推辭,但被伊札亞殿下和利歐殿下兩人聯手說服,我只好戰戰兢兢地含住冰棍。

「認真討論想偷拍女澡堂的人,應該要體會一下。」

這句話讓水兵們一陣騷動。

有數人因爲太過興奮而失去理智,眼布血絲,呼吸聲令人毛骨悚然,全裸地逼近克羅洛。

親衛隊發出奇怪的吼叫聲,雙眼佈滿血絲,步步逼近克羅洛。最後一個士兵甚至和閣下混在一起,不知道在鬼吼鬼叫什麼。

鬼束與在場所有水兵,都露出驚訝與錯愕的表情。

「我視閣下爲男人,有事相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黑之閣下,您只要坐着不動,只會錯失良機而已!」「呼、呼,請聖裁!」「呼、呼,閣下!」「閣下——!」

如伊札亞殿下所說,他經常想甩掉我,但每次嘗試都失敗,他懊悔地跺腳,但還是稱讚了我的工作表現。利歐殿下不只沒有逃離我,還主動來到我身邊,像朋友一樣跟我說話。

「黑之閣下才是我等的主人。只要是閣下的命令,無論是地獄還是糞坑,我等都會抱着視死如歸的心情勇往直前。」

「別過來!退下!你們這些笨蛋給我冷靜一點……」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這些傢伙真的是蠢到無藥可救。

「……手段不是沒有。但萬一曝光,我的立場就會危險。沒有符合危險的代價,我就無法協助……你們能給我什麼?」

聽到克羅洛冷冰冰的發言,在背後待命的全裸水兵——「村雨」空雷科成員紛紛向前傾身。

克羅洛也不禁感到害怕,太陽穴冒出冷汗,舉起一隻手製止他們。

「但是細節稍微有點錯誤。不是偷窺,而是想偷拍兩位殿下入浴的樣子。」

克羅洛懶洋洋地用一隻手撩起溼答答的瀏海。

明天,我就要跟利歐殿下道別了。

黑黑將染上月光的美麗臉龐,直直盯着鬼束。

「好厲害!在下鬼束第一次對閣下感到佩服!」

由於老師教育過我,不管被問到什麼,都要憑自己的意志回答,所以我只能像尊地藏一樣,一直跪拜。

克羅特如此告訴自己,說道:

他們隨時都在評估長官的能耐。如果長官的命令不合他們的胃口,他們會選擇陽奉陰違、敷衍了事,或是故意失敗。相反的,如果長官是他們所尊敬的,他們就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有時甚至不惜犧牲性命也要完成長官的命令。

雙手放在露天岩石浴池的石頭上,正在泡澡的黑黑露出不悅的表情,瞪視着眼前晃來晃去的東西。

包圍着克羅洛的全裸男人們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接着「唰」地立正站好。

因此。

「空雷科將在明天與風之宮殿下道別,至少想將風之宮殿下最真實的一面記錄下來。當然,白之宮殿下也是。」

「兩位殿下馬上就要一起入浴了!不將這個奇蹟記錄下來,豈不是人類的損失嗎!?」「黑之閣下爲何若無其事地泡在浴池裏!?」「呼、呼,拜託您,閣下!」「呼、呼,閣下!」「呼、呼!呼、呼!」

「這下傷腦筋了。用黑猩猩的話來說太高尚了嗎?下次用猩猩來演繹吧。」

「別賣關子了,我就實現你的願望吧。」

「上次是利用繆的監視,讓攝影者潛入,拿着相機接近目標,這次比上次還要困難。如果不是幽靈或透明人,根本不可能辦到……」

所以,「寂寞」這種心情是不純物。我不能表現出來,也不能被利歐殿下發現。對兩人來說,我必須是個「物品」。

十六歲的春天,伊札亞殿下回國後,我跟着利歐殿下一起搭上重雷裝艦「井吹雪」。我也獲得少尉的階級,擔任監視長兼甲板班士官,處理軍務。因此,我跟利歐殿下相處了將近十年,是最接近他的人。

大公洋戰爭開打後,已經過了一年九個月。

庫洛託閉上眼睛,沉默地思考了兩分鐘。

水兵們異口同聲,將靈魂灌注在話語中。

「我等願意將性命獻給黑黑之閣下。」

一年後,伊札亞殿下前往了加米爾亞合衆國的安納士丁海軍軍官學校留學。

心算完畢之後,克羅洛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映照出鬼男的影子。

「是!」「男子漢一言九鼎!」「要是猜錯了,我就切腹謝罪!」

「我先聲明,我的興趣就是甩掉侍從。至今爲止,我已經好幾次避開監視,在城裏閒晃。你們最好別讓我甩掉,眼睛最好一刻也別離開我。」

直到最後,都不能讓任何人碰到利歐殿下一根手指。

「怎麼會,被讀心了!」「爲什麼知道?」「閣下是超能力者嗎?」

「兩位殿下入浴的時間預定在一個小時後,也就是晚上七點。雖然只有短短一個小時,但是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突破戶隱少尉的警戒網,偷偷拍攝入浴中的兩位殿下,然後不被發現地撤退,這對一般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我們有化不可能爲可能的黑之閣下。啊啊,能成爲閣下的部下真是太好了。那麼閣下,請提出策略。我們所有人會賭上性命讓作戰成功的。」

——真的好可怕!

——要出人頭地,我需要這些傢伙。

「閣下,這個策略太嚴肅了。」

「哈哈~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會寸步不離地跟着你,繆會好好保護你的。」

突然,他那雙蒼藍的冰藍色眼眸睜開。

回想一年半前,克羅洛曾經成功執行過一場被衆人認爲不可能達成的公主偷拍照作戰。雖然當時沒能拍到伊撒的泳裝照,不過利歐的泳裝照至今仍被張貼在兵營居住區,特製的照片還祕密供奉在「村雨」艦內的神社。既然克羅洛願意幫忙,這次應該能拍到一絲不掛的伊撒和利歐的尊容纔對。

哦哦哦,衆人發出一陣歡呼。

要統率優秀的士官和士兵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就算麻煩,也有安撫的意義……

重雷裝驅逐艦「井吹」、輕巡洋艦「飛廉」,以及現在的飛行戰艦「村雨」……他們接連跨越軍艦,在所羅門海空戰、馬尼拉海空戰、馬來西亞半島攻略戰,以及印度洋海空戰中存活下來。開戰以來的資深水兵幾乎都已戰死,在比起千錘百煉的訓練,實戰一次更勝千錘百煉的海空戰中,四次在艦隊決戰中存活下來的空雷科員們,說是國家的寶物也不爲過。他們擁有的技術、經驗,在今後人類恐怕會經歷的大規模艦隊決戰中,是不可或缺的。

「看到了。」

克羅多用熱水洗了好幾次臉,感到很不甘心。鬼束得意地挺起胸膛。

克羅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士兵們的話語比訓練時還要充滿靈魂,而且遠爲強烈。

這些傢伙的優先順位是公主大於國家。克羅洛很想立刻把他們帶到星空下,讓他們跪坐在地上,來回賞他們耳光,可是眼前的笨蛋們目前確實是世界最高水平的空雷科員。

「黑黑之閣下,萬歲!」「天才參謀,萬歲!」「未來的聯合艦隊司令官,萬歲!」

黑黑「呵」地一聲,露出愉悅的笑容。

「我想偷看隔壁的女澡堂,對吧?」

「你這傢伙是第一次嗎?你早就看穿好幾次更厲害的東西了。」

「如果完全掌握黑猩猩的智能,就能讀取你們的思考。」

伊札亞殿下更加得意忘形。

「閣下!?」「難道是閣下!」

庫洛託對前傾着身體的水兵們揚起嘴角。

「需要事前準備。在一小時之內,把『村雨』乘組員中看起來最像女人的傢伙帶過來。還有,需要這間旅館的員工中看起來最卑鄙、最低俗的人,以及三名敢死隊員。只要找到適當的人才,作戰就毫無疑問會成功。」

聽到克羅多堅定的發言,水兵們的表情都充滿希望。

鬼歐託茲卡以不輸給實戰時的認真語氣發號施令。

「你們都聽到了吧!三名敢死隊員,站出來!」

「我!」「我!」「我!」

一瞬間,三名志願兵全裸站出來。鬼歐託茲卡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嗯!接下來,去找像女人一樣貧弱的水兵,以及卑鄙、低俗的員工,動作快!」

「是!」

剩下的十幾人挺直背脊,以堅毅的腳步衝進更衣室。

目送他們離去後,庫洛託哼了一聲,從浴池中站起身。雖然被捲進麻煩事,但要是這些難以駕馭的部下能以執行作戰爲由,成爲自己的道具,那倒也值得。就在他默默思考接下來的計劃,將毛巾纏在腰上時,發現一旁的鬼束正以嚴肅的表情俯視着自己。

全身傷痕累累,肌肉發達,宛如仁王般的鬼束俯視着自己,讓庫洛託不禁自覺到肉體的貧弱,感到坐立難安。

庫洛託不悅地以單眼瞪着鬼束。

「……幹嘛?」

聽到他這麼問,鬼束的表情突然開朗起來。

「找到了!」

「…………?」

「哎呀,真是幸運!作戰肯定會成功!」

鬼束開朗地笑着,將一隻手放在「村雨」船員中最爲嬌小,宛如女人的庫洛託肩上。

†††

雖然一開始被以鬼之副官爲首的衆水兵們「閣下才是最適合的人選!」「只有閣下才能辦到這種不可能的任務!」「若不是閣下那副與女性無異的美麗肢體,我們不可能完成這項任務!」的眼淚懇求下,我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接下了任務,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令人煩惱的肢體」、「光滑的肌膚」、「現在正是發揮中性魅力的時刻」,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因爲被吹捧容貌而得意忘形了。

「……確認到三名無法無天的傢伙。我去排除他們。」

「呼——……好舒服……」

「不,空氣中充滿了變態的氣息。」

克羅多立刻低下頭,擦拭地板。

這時。

白之宮伊札耶親王也這麼說着,用毛巾遮住身體,踏出屋外。

利歐也盡情地讓肩膀以下泡進溫泉中。

「嗯~我覺得應該沒有吧~」

——以實瑪利光溜溜的。小時候不是看過好幾次了嗎?

兩人光着身子依偎在一起,互相安慰、抱怨。此時——

穿着平常那套第二級軍裝的戶隱繆少尉,閉着雙眼,只動着嘴巴。

克羅洛咬緊牙關,試圖用意志力控制不受控制的肉體,可是以實瑪利依然映照在蒸氣表面。

利歐依然掛着笑容,卻淚眼汪汪。自從搭乘過「井吹」、「飛廉」、「村雨」等驅逐艦後,利歐與空雷科的老兵們每天接受嚴酷訓練,在地獄般的戰場上出生入死,對他來說,這些老兵已經比真正的家人還要親。利歐對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包括長相、名字、性格、出身地、家族成員等,他必須與這些人道別,讓他感到十分痛苦。

克羅多對自己的肉體反應感到驚訝。

「…………?」

克羅多側耳聽着兩人的對話,假裝在打掃,拼命地想平復呼吸。

令人瞧不起的胸部,有着令人瞧不起的起伏。從腰部到下肢的細長體型。宛如在玻璃容器內滑動般,在優雅曲面上滑動的數條水滴。

她總是緊閉的眼眸微微睜開,望向露天溫泉前方那片遼闊的阿蘇大平原。

——冷靜下來,對方只是伊札亞和利歐。

利歐在只剩下兩人的露天浴池中仰望星空。

——好美。

他仰望着天空,回頭望向站在露天溫泉後方的少女。

繆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我很久沒泡溫泉了。伊札耶,你的表情很陶醉呢。」

「畢竟去年也發生過海灘事件,或許有些人學不乖。」

剛纔從正面看到的伊札亞的裸體,再次在視網膜上重現。

「我們離開之後,繆再進去吧。偶爾也要休息一下。」

利歐更加依賴伊札亞。

「哇~好漂亮!好厲害哦~!」

伊札亞面露困擾的笑容,仰望星空。

「!」

繆頑固的態度依然不變。明天就要跟利歐分開了,她似乎想好好工作到最後一刻,不管伊札亞怎麼勸她休息,她都不聽。

「叔父大人一定也有他的考量。我們必須放下個人情感。」

「感覺好像在走後門,真討厭~」

「在這裏沒辦法休息吧。」

「呼啊啊……太棒了。」

代替在印第斯卑魯海空戰中負傷的馬場原知惠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藏將,就任新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是利歐的父親——風之宮源三郎。開戰初期的馬尼拉海空戰,聯合艦隊的主要高級軍官悉數戰死,陷入極度人才不足的狀況,只好讓軍令部總長源三郎兼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

——我是高潔的。我是聖人。俗世的價值觀,我的意識不屑一顧。

「爲了贏得勝利,我們必須忍耐。」

傭人低頭行了一禮,用手巾包住頭部,開始收拾洗手檯。繆似乎還在追趕潛伏在平原上的惡徒,沒有回來。利歐沒有理會傭人,緊緊抱着伊札亞。

「我們不是現在纔要分開,我們還會再見面,明天大家一起拍張照吧。」

「…………果然。」

板牆的木門突然打開,一名穿着藍色工作服的傭人走了進來。

「嗯……表情放鬆下來了……真希望艦內也有溫泉……」

克羅多的視網膜上,完整地映出伊札亞的裸體,連細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爲什麼我得做這種模仿秀啊。

一小時前,水兵們帶了一個怎麼看都像是卑鄙下流的員工過來。克羅洛清了清喉嚨後,詢問眼神卑屈、牙齒外露的員工年收入,開出兩倍金額的支票成功收買了他。克羅洛除了擔任戰務之外,還在東京證券交易所擔任投資家,因此他的荷包現在膨脹到足以登上高額納稅者排行榜,所以這筆開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克羅洛穿上從一臉竊喜的員工手中拿到的女性用勤務服,躲進員工用倉庫,確認繆被三名敢死隊成員引誘出來之後,纔像這樣現身。接下來纔是困難的部分。

兩人都盤起頭髮,背對着克洛託。就算只能看到背影,空雷科的傢伙們也會欣喜若狂吧。當克洛託妥協,準備按下快門時——

「我知道,可是好寂寞哦~」

傭人堆起回收的洗臉盆後,開始用水沖洗石頭地板。利歐和伊札亞都沒有發現,傭人用手巾遮住頭部,一雙蒼藍冰晶色的眼眸正閃爍着光芒……

利歐依然掛着笑容,眼眶泛着淚光,將豐滿的胸部緊緊貼在伊札亞身上,不停抱怨。

——這是什麼?

「數量非常多。請兩位殿下千萬不要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外界。」

繆拋下這句話,無聲無息地溶入溫泉的蒸氣中消失。伊札亞和利歐什麼也沒看到,不過從繆的話聽來,似乎有人潛伏在露天溫泉前方的平原。

「乖、乖,利歐,你不會有事的,『村雨』的水兵也很喜歡你。」

風之宮利歐內親王的公主,就這麼直接跑到星空下。

兩人聊得忘我,沒有看向克洛託。克洛託靠近兩人的斜後方,伸手可及的距離,將攝像頭的鏡頭部分從工作服的縫隙中露出來,手指放在快門上。

「伊札亞,你還好嗎?」

伊札亞也望向同一個方向,卻什麼也沒看到。不過,繆那超乎常人的夜視能力,甚至能看見潛藏於三千米外黑暗中的小動物。

「利歐,不好意思,我泡昏頭了。」

——只要保持冷靜,就能順利執行這個計劃。

明天開始,利歐就要與伊札亞、克羅多以及老交情空雷科成員們分開,在父親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指揮下工作。今天可能是他與同伴們共度的最後一夜。

他也很寂寞。利歐總是陪在他身邊,與他分享煩惱和不安,讓他得以爬上艦隊司令官這個對伊札亞來說過於崇高的位置。利歐是伊札亞重要的朋友和同事,他必須率領新艦隊和新同伴,失去利歐讓他感到寂寞,也讓他受到打擊。

伊札亞等人來到阿蘇後,搭上「村雨」,已經過了四個月。

伊札亞傻眼地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哪會因爲那種東西而混亂。

伊札亞也回頭望向繆。

「我覺得沒有那種奇怪的人啊~」

他隔着蒸氣,看到伊札亞和利歐在露天浴池交談的剪影。

克羅洛的腦中浮現出這種感想,他用力咬緊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拼命擦拭地板,抵達露天浴池的外緣,試圖平息自己的心跳。

呻吟聲自己流泄出來。克羅多從未體驗過的變化集中在下半身,產生反應。

伊札亞突然這麼說,從浴池站起身,用力轉頭看向背後的克羅多。

「繆,你也進來吧。今天就算休息一天也沒關係吧?」

但是無法如願。

「嗚咕……」

「這裏太豪華了,總覺得對前線的士兵很過意不去。」

「不,明天出發之前,請讓我擔任兩位的護衛。」

「咦~好寂寞哦~」

「因爲叔父大人就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我能理解你想把寶貝女兒留在身邊的心情。這樣比讓她待在遠方好多了。」

「……………………」

「嗯,水好舒服。」

「沒有人會這麼說啦。畢竟你立下了不少戰功,擔任聯合艦隊旗艦的艦長,算是榮升了。」

與利歐相比,她纖細的曲線在橙色燈光下顯得更爲耀眼,銀白色的頭髮在背後綁成一束,蒼藍的月光滑落而下。她讓腳趾浸入溫泉中,緩緩地泡進溫泉裏。

——白癡啊。振作點。哪能因爲那種東西而看呆。

無論是老家的大逆罪曝光時、遭到凱爾背叛而失去所有財產時、主力艦隊在眼前全滅時,克羅洛都未曾失去理智。可是現在,眼前這個赤裸裸的以實瑪利,破壞了克羅洛的鋼鐵心防。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至今總是以滿溢的理智控制自我的克羅多,居然堂而皇之地將和那些水兵同等級的膚淺慾望,表現到外界。

伊札亞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穿過克羅多面前,走向露天澡堂,把從臉盆裏舀起的水往肩膀上衝。

克洛託一邊灑水,一邊縮短距離。要是再不快點拍攝,繆就會回來,拆穿他的真面目。這種程度的變裝對那個妖怪沒效。就算有些強硬,也要儘快達成目的,逃離這裏。

克洛託莫名緊張,握着刷子的手滲出汗水。

——加油,克羅洛。快想起自己是誰,克羅洛。

這段時間,日之雄不斷完成新飛行艦的建造工程,並重新編制艦隊,「第一飛行艦隊」與「第八飛行艦隊」就此誕生。伊札亞就任「第八飛行艦隊」司令官,飛行戰艦「村雨」則編入「第一飛行艦隊」,擔任艦長的利歐也跟伊札亞分開,調至「第一飛行艦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克洛託細心地塞了胸墊,扮裝成女傭,爲了不讓藏在工作服底下的攝像頭曝光,他微微前傾,用刷子打掃地板。

——這是怎麼回事,黑之克羅洛。

利歐突然哭喪着臉,光着身子抱住伊札亞。

「明天就要跟伊札亞、小黑、繆,還有空雷科的大家道別了~……我也想去第八艦隊哦~」

「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我也想去第八艦隊哦~」

伊札亞笑着將手繞到利歐背後。

在露天溫泉的蒸氣另一頭,白天能眺望遼闊景色的平原彼方,三月星空的裙帶下,阿蘇山的山容被染成一片漆黑。

黑子集中精神,激勵自己,試圖找回自己的步調。

然而,剛纔看到的以實瑪利,卻不斷、不斷地在熱水蒸氣中,詳細地重現出黑子痛苦的模樣,彷彿在嘲笑他。

「咕哦哦……」

黑子發出詭異的呻吟聲,腳步踉蹌,用刷子刷着石頭地板,試圖捨棄妄念。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ET。我和那些笨蛋水兵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我和那些一年到頭,不厭其煩地發情,喊着「公主公主」、「殿下殿下」的老兵們不同。我擁有超乎常人的理性和知性,不會因爲那種無聊的裸體而動搖。我應該像看着昆蟲標本一樣,冷靜地按下快門,這纔是黑子之黑應有的樣子。

「我也泡暈了~」

黑子背後,利歐也迅速從浴池中起身,和沖洗處的以實瑪利站在一起,開始清洗身體,同時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兩人都背對着黑子。這是兩人一起拍照,逃跑的好機會。不快點的話,繆會回來的。

——沒錯,冷靜下來執行作戰吧,黑之庫羅託。

——因爲這點小事就動搖,怎麼可能贏過凱爾。

在腦中描繪出發誓要打倒的勁敵的挖苦笑容後,庫羅託擠出勇氣,轉過身,直視着並排站在清洗身體的兩人。

火把與星光的照明下,利歐的豐滿曲線,以及伊札亞的柔軟曲線,兩人之中沒有的親暱王,從背部到臀部的橙色陰影浮現出來。

「噗!」

伴隨着奇怪的呻吟,庫羅託的鼻頭開始發熱。

《螺旋槳歌劇》3 一、王族插圖(1)
《螺旋槳歌劇》 · 3 · 一、王族 · 第1張插圖

他立刻將知性與理性與自尊心像長槍一樣捆在一起,貫穿肉體的中樞。

然而,生命之力卻與之不相上下,不,甚至凌駕於其上,以幾乎要壓倒他的氣勢,喚起肉體膚淺的反應。

庫洛託聽見從內心湧現的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以確實的壓力,強迫庫洛託做出決斷。

——這個作戰失敗了……!

庫洛德點點頭,說出剛纔想到的計策。

繆和伊札亞的對話,讓庫洛德陷入絕望。

打從出生以來,他一次也不曾認輸,然而現在,庫洛託在倉庫內,被敗北感所擊垮。雖然會被爲了釣出繆而成爲敢死隊的水兵們責難,但也沒辦法。

克羅多獨自沉浸在黑暗之中,確認自己的思考。

「吵死了,笨蛋,跟我交換!!」「別得意忘形了,處男!!」「醜八怪!!」「矮冬瓜!」「真性○莖!」「現在就去○吧!從那裏跳下去○吧!」

庫洛德無聲地咂舌。這下糟了,繆已經識破自己的計謀。

——……辦不到……

——那些傢伙的低俗感性,怎麼能讓他們看到這麼美麗的東西……

「請兩位殿下回內浴池,那裏比較安全。」

「小庫洛,我們一定會再見面。我們再去買東西,一起去海邊游泳吧。」

庫洛德緩緩走出倉庫,正要踏入露天浴池前方那片平原時,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又轉過身。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可惡……

「你知道戰場上的吉姆克嗎?說『活着再見面』這種話道別時,一定會有一方死去。」

繆冷冷地宣告後,默默轉身離去。看來她願意放過我。

看到伊札亞的笑容,利歐忍住淚水,勉強擠出聲音。

老兵們用惡言惡語回應他的誓言,不斷咒罵。

一瞬之間,謾罵聲停止,空雷科員們挺直背脊,望着伊札亞。

她無視現場的氣氛,冷冷地說道。利歐無奈地笑了。

「……那位女性員工現在在哪裏?」

六十名空雷科隊員爲了送行,從「井吹」上來到棧橋,依依不捨地與利歐道別。

「……我知道了,我們回去吧,利歐。」

「小克洛,只要有你在,根本不需要擔心。畢竟你是天才。你不斷戰勝,總有一天會成爲司令官吧?」

然後,克羅多內心的理性又擅自低語。

「咦~?我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啊。」

剛纔聽到的內心聲音,再度在耳朵深處響起。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繆靜靜地開口。

「是!」

「晚上離兩千米遠的話,什麼都看不到啦。他們只是在做其他事吧?」

「……如果是其他水兵,早就拍了吧。」

庫洛託立刻再次轉身,身體前傾,一邊打掃地板,一邊朝員工倉庫撤退。

「……………………」

速夫是空雷科中唯一一名擔任隨從兵,與利歐一起調至第一飛行艦隊的士兵。他承受着老兵們的憎恨和斥責,立正站好,在誓言中灌注靈魂。

木戶另一頭傳來平淡的報告,內容令人害怕。

「……因爲煙霧太濃了。不然我早就拍了。」

繆總是緊閉的雙眼稍微睜開了。繆擁有特權,即使對方是長官,只要是爲了保護親如手足的親王殿下的安全,她就能行使實力。克羅洛做好覺悟,清了清喉嚨,把大肚腩收起來,把緊繃的胸墊也扔到一旁,一臉不耐煩地開始說明。

「三名空雷科員潛伏在兩千米外的樹叢中,窺視着這裏。」

克羅多清楚聽到自己說出這種真心話。既然提案人本人已經放棄繼續作戰,那就只能像這樣撤退了。

「……爲什麼不拍?」

老士兵們立刻發出慘叫。

稍微睜開的深藍色眼眸,冷冷地俯視克羅洛。

「……………………」

利歐不滿地嘟囔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是通往內浴池的木門開關聲。

「嗯,只有女性員工進來,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

「……空手而回的話,那羣笨蛋會對我大發雷霆。」

——我不想讓水兵們看到那個。

「是!就算死一百次,我也會保護風之宮殿下!!」

「……如果提議夠穩當,我就考慮看看。」

隔天早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請不要哭——!!」「就算分隔兩地,我們也永遠在一起,公主殿下——!!」

繆回頭望向露天浴池,確認煙霧並沒有那麼濃,然後喃喃說道:

繆沉默地吹着阿啊蘇的夜風,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爲什麼黑之之少校會在這裏?」

「我接下來是聯合艦隊旗艦的艦長。雖然辛苦,但利歐一定能勝任。我們一定會再見面,跟在這裏的大家一起。」

這時,木戶另一頭傳來繆的聲音。

——這下非常不妙。

過了一會兒——啪噠。

——我辦不到……!

利歐想道謝,卻說不出口,最後只能哽咽。

「安靜。」

「我沒看到,不過應該就在附近吧。」

士兵們各自綁着寫有「風之宮莉歐♡內無親暱王之殿下」的大字頭巾,揮舞着印有莉歐笑容的團扇和毛巾,哭得唏哩嘩啦。他們大聲喊叫後,三等水兵已經搭上內火艇,他們紛紛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速夫。

利歐也準備出發,他換上熟悉的第二套軍裝,眼眶泛淚,揚起嘴角,抬頭望着士兵們。

克羅洛露出不悅的表情含糊帶過。

克羅洛沒有回答。繆雖然沉默寡言,但偶爾會以驚人的精密度看穿他人的內心。

聽到繆冷淡的發言,克羅洛露出不悅的眼神。

必須離開倉庫纔行,但唯唯唯一可以離開的出入口就是露天浴池,現在出去只會被逮到。現在能做的,只有在這裏祈禱了。

庫洛託簡短地啐了一聲。

利歐悠哉地回答。

——只有我能看到那個……

男人們悲痛的哭喊響徹了雜草千里的基地。

「……哼,你似乎很清楚嘛。真囉嗦,快走吧。」

從地平線彼端射來的朝陽,將兩人親密無間的身影包覆在淡淡光芒中。

「速夫!你要賭上性命保護公主!!」「別讓她受一點傷!否則我會把你大卸八塊!」「就算死一百次也要保護公主!知道了嗎!?」

——那個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水兵們也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到。

「這不是永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大家笑着送我離開吧。」

伊札亞轉向利歐,揚起嘴角。

在黑暗中,庫洛託一屁股坐在地上,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們看得見。我讓他們倒臥在空雷科的宿舍裏。不過,那三人恐怕是佯攻,其他部隊趁我不在時混進附近了。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聽吧。」

「……我需要你的協助。畢竟那些傢伙隨時都可能死掉,你就讓那些笨蛋們作個美夢吧。」

瞬間鴉雀無聲。

繆默默地聽完冗長的藉口,從克羅洛手中接過相機,確認一張照片也沒拍,然後問道:

他雙腳向前伸直,單手按着臉,低着頭忍受屈辱。

「你真的很不坦率呢。」

利歐與伊札亞擁抱。

「嗯……嗯!我們一定會再見面。所以,你不用哭哦!」

同樣前來送行的以賽亞站在利歐身旁,對士兵們說:

「我纔是,謝謝你們。因爲有大家在,我、我……」

在阿蘇山山頂,高度約一千兩百米處的棧橋上,已經有一艘內燃機船在等待利歐。飛行戰艦「村雨」停在遠方的浮標上,等待出發。

利歐這麼說,將手繞到克洛特的背後,與她擁抱。

「說來話長,你有興趣聽嗎?」

「……明天就要和風之宮殿下分別了,我不想引起無謂的騷動。這件事就藏在我的心中吧。」

「公主殿下——!!」「請您一定要保重,公主殿下————!!」「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和公主殿下共度的時光!!」

接着,他望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板着臉,望向其他方向的庫洛託。

從某處傳來「喀噗」的蟬鳴聲。

「唔~我覺得不會發生那種事啦……」

木門被打開,繆默默地俯視躲在倉庫內的庫洛德。

庫洛德已經放棄掙扎了。在黑暗中,他只能拼命思考該如何向繆解釋。

庫洛託氣喘吁吁,將身體滑進漆黑的員工倉庫,關上木門。接下來只要等兩人離開更衣室,再從這裏逃走就好。

「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請讓我也這麼做——!!」

利歐用單耳聽着他們的慘叫,在克洛特的耳邊小聲說道。

「伊札亞就拜託你了。你要保護他哦。」

克洛特用鼻子哼了一聲。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輸。你擔心自己的將來吧。」

「嗯,拜託你了。不要亂來。」

利歐鬆開手,微微一笑,望向大家,搭上內火艇。

老士兵們知道離別時刻來臨,放聲大哭。

「嗚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請不要走——!!」

內火艇的引擎發出轟然巨響。

利歐將雙手的手掌放在嘴巴旁邊,告訴大家。

「大家!我們絕對、絕對要再見面哦!」

不只是訓練,就連實戰時,利歐也透過傳聲管重複過相同的對話。

老練士兵們察覺到利歐的意圖,停止哀號,用帶着淚水的狂熱歡呼聲回應。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再見面吧,公主殿下——!!」

相信總有一天會再見面後,利歐笑着舉起一隻手。

「我最喜歡大家了!戰爭結束後,要辦派對哦!!」

聽到他含淚說出的話語,衆人也帶着淚水發出吶喊。

「嗚哦————!!」「呀————!!」「公主殿下——!!」「派——對——!!」「派——對——!!」「「公——主——殿——下——!!」

有人邊哭邊喊,有人揮舞着代替筆燈的煙幕彈,各自表達惜別之情。

克羅多哼了一聲。

一名長相還殘留着少年感的年輕軍官向伊札亞敬禮,有些緊張地問候。

「村雨」從今天起就要調往箱根基地,與日前啓航的兩艘新飛行戰艦會合,成爲新第一飛行艦隊的旗艦。利歐與「村雨」乘組員肩負着重責大任。

水兵們一直陰鬱的表情漸漸開朗起來。

庫洛託拍的照片發給士兵們,張貼在士兵居住區。

「因爲『飛廉』證明了有效性。實際上,比起海上艦,飛行艦更容易混進雲層裏,衝角攻擊拉姆攻擊也比較容易成功。」

「再見!謝謝你們,保重!」

伊札亞與庫洛託留在棧橋上,空雷科組員們揮着帽子與毛巾,望着東方的天空,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爲止。

「我是第八空雷艦隊司令官,白之宮。今後請多指教,小豆上尉。」

新兵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開心的平祐。在海兵團的訓練中,這是從未見過的光景。雖然他無法想象自己會像偶像親衛隊那樣,做出那種丟臉的行爲。

「無論如何,新型艦的配備是件好事。畢竟飛行艦隊幾乎都被擊潰了。」

那是昨天從箱根基地出發,與重新編成的第八空雷艦隊會合的新飛行艦艇。

新兵一臉不可思議地接受平祐的發言。

伊札亞、庫洛託與繆三人抵達前方的艦橋,檢查各種設備與機械,接受通訊長、機關長、炮術長與空雷長的問候後,在軍官室稍作休息。

「不用勉強自己,雖然他們很奇怪,但你們遲早也會變成那樣。」

老練士兵們瞪着照片,看到伊札亞和利歐穿着浴衣,只把腳泡在熱水中,他們深深垂下頭。

「這姑且算是入浴照!」「第一次看到浴衣的劇照!」「利歐殿下好可愛!!」「伊札亞殿下比較可愛!」「兩位殿下都好可愛!」

在兵員室中響起的奇怪歌聲,直到深夜都沒有停止。「東雲之乃」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光是看到剛纔的操艦,空雷科的老兵們臉上都浮現苦笑。「村雨」的四個月時光等於回到原點,必須從頭訓練新兵,把他們鍛鍊成獨當一面的船員。據說培育實戰派的水兵至少需要三年,老兵們親身經歷過,所以知道這條路有多麼艱辛。

以實亞狐疑地看着他的側臉,但沒有繼續追問。庫洛託年僅十六歲就爬上費爾街的頂點,現在也利用戰務的空檔進行投資活動,成爲富豪排行榜的常客。他一定有以實亞不知道賺錢手法吧。

「是!請讓我爲您帶路!」

希望讓我看看克羅多留下的研究筆記。

東方的天空傳來新螺旋槳的聲音。

在反制性海空戰中,讓敵飛行戰艦「女主人」沉沒後,克羅洛向軍方高層提出衝角攻擊的有效性,除了新型艦之外,也提出意見書建議正在改裝的飛行艦艇加裝衝角。軍令部總長,風之宮三原三郎也贊同克羅洛的意見,所以配屬在第一飛行艦隊的輕巡洋艦以下的艦艇,全都加裝了衝角。

「村雨」與兩艘重巡空艦、兩艘輕巡空艦、五艘飛行驅逐艦一同啓航。這四個月來,他們一直進行艦隊運動訓練,發揮成果,熟練地移動,組成警戒航行隊形,船頭朝向箱根基地。

伊札亞也回禮。

新兵們緊張兮兮地迎接老兵們,一臉困惑,筆直地站着聆聽這首難聽的原創歌曲。他們原本想象老兵們如同惡鬼般可怕,但實際看到後,發現他們只是殿下的粉絲俱樂部會員。這些人真的在馬尼拉海和印第安洋之間,兩個死地逆轉戰況嗎?新兵們聽着響徹兵員室的殿下歌曲和殿下呼喚,面面相覷,努力理解這個狀況的意義。

伊札亞將望遠鏡抵在眼睛上,對身旁的克羅多說道:

「恭候多時了,白之宮司令!」

內燃艦的後方螺旋槳開始旋轉,爆發出缺乏透明感的七彩光芒。

最年長的年輕軍官們,露出敬畏的神情,行最敬禮。

伊札亞微微歪着頭,結束對話。昨晚,他應繆的請求與庫洛託對話,心不甘情不願地拍了一張照片。繆解釋是爲了讓與利歐道別而消沉的士兵打起精神,他才幫忙。但他現在仍覺得有些滑稽。

克羅多也用自己的望遠鏡觀察「東雲」,咧嘴一笑。

舷側通道與上甲板都站滿了空着手的船員,向伊札亞行登艦禮。全都是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年輕水兵,排成一列的表情緊張僵硬。

(崇拜我吧,爲了我而死吧。)

一週前纔剛竣工的年輕艦體,帶着白銀光芒飛越雲層接近。三艘船艦的前方,是接下來伊札亞等人要搭乘的新型飛行驅逐艦「東雲之海」。

不久之後——

「東雲」逼近到露出笑容的鬼束眼前。

尤莉拿出好幾本筆記,翻了幾頁後,將覺得有用的東西排列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窗外,可以聽見從夜晚的洛亞・伊斯特賽德傳來的醉漢叫聲與狗吠聲。

他答禮,請人帶路前往艦橋。老兵們以飛揚跋扈的態度,從後頭吵吵鬧鬧地爬上上甲板,朝新兵們瞥了一眼。

「加米爾亞也受到同等程度的損害,但國力差距令人絕望。根據尤里的報告,加米爾亞已經讓新的大飛行艦隊竣工了。」

在舍吉的帶領下,伊札亞、克洛託、繆與鬼歐,還有水兵長平田平祐介,一行人搭上了帶頭的內火艇。空雷科員們也陸續搭上後續艇,朝着新的家園前進。

不久,帶頭的「東雲」從以實瑪利等人面前通過,經過有點笨拙的佔位運動後,降落在雜草千里的基地上空。後續的「迅雲」、「八雲」也做出笨手笨腳的佔位運動,抵達指定的位置,在拖船的協助下,船頭與浮標接合。

在馬尼拉海與印第安洋之間,在兩場艦隊決戰中,日之英雄飛行艦隊受到毀滅性的打擊。飛行戰艦艦隊全滅,飛行驅逐艦自開戰以來僅存「川澱」「末黑」「卯波」三艘。他們完全沒料到會被擊潰到這種地步。

飛濺的七彩水花迎着升起的朝陽,飛在天上的艦影逐漸遠去。

當晚——

伊札亞試圖找出希望,默默思考,但怎麼想都看不到勝算。敵人無論在數量或裝備上都壓倒我方,開戰時日之雄佔優勢的兵員訓練程度,也早已是同等,甚至對方還比較高。日之雄失去太多優秀的船員與軍官。

「正面衝突沒有勝算,必須從旁下手。我已經把密策交給悠莉了。如果那女人不是笨蛋,應該能活用纔對。」

「接下來要發給那些傢伙。」

他靠向左舷側,爬上舷外梯。新兵軍官們列隊在舷門,迎接以實瑪利等人。

「在新飛行艦隊來到前線之前,我想盡可能打擊現有戰力……」

哦哦——鬼束髮出感嘆的呻吟。

「……不!這讓我們上了一課!」

伊札亞聽着耳邊傳來的玩笑話,將提着的雙筒望遠鏡對準艦影。

「我是第八空雷艦隊飛行驅逐艦『東雲』艦長,小豆梓舍吉幸吉大尉!」

克羅羅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就只是看着前方小聲回答。

速郎太站在利歐身旁,向衆人敬禮,利歐則是一臉哭笑不得地揮揮手,逐漸消失在黎明的天空中。水兵們的哭喊聲逐漸變成啜泣聲,當有如黑點般的內燃機船停靠在「村雨」的舷側時,他們已轉爲抽泣。

以實亞詢問庫洛託。

士兵們一時之間因爲庫洛託的惡搞而騷動不已,但當他們重新審視照片後,發現面帶笑容比出勝利手勢的利歐很可愛,雖然有些不滿,但乖乖泡足湯的伊札亞也很新鮮,這張照片確實有些稀奇。

「東雲」與內火艇分離,抵達克羅洛等人所在的棧橋。

「這樣啊。我不認爲那種東西能維持士氣。」

先不管這個。

雖然艦體大小跟輕巡空艦「飛廉」差不多,不過由於是作爲旗艦運用,所以寬廣的艦橋就設置在前後方。沒有重雷裝艦「井吹」那種毛病,炮擊、雷擊與對空炮都還過得去,作爲飛行驅逐艦運用應該沒問題。

首戰馬尼拉海空戰,戰艦戰隊全滅時,聯合艦隊幹部,當然還有優秀的軍官幾乎全數戰死,所以軍官比水兵更缺乏。海空軍軍官學校縮短畢業年數,從四年縮短爲三年,將大批低質量軍官送往前線。以實瑪利擔心眼前的傢伙們行不行,擔心起這些年輕人。

(那兩位殿下的入浴照確實沒錯吧!)

以一名上尉來說,他相當年輕。一般來說,如果不是校官就無法擔任艦長,但在這特殊狀況下,就算再奢侈也不能挑三揀四,所以纔會強行讓二十出頭的軍官晉升上尉,讓他擔任艦長吧。

「喜歡上伊札亞殿下就好。我們要爲了殿下而戰。」

十二公分主炮四座十二門。迴旋式四連裝空雷發射管五座。舷側對空機槍八座。垂下炮塔兩座。還有——過去全世界只有輕巡洋艦「飛廉」搭載的「衝角」,如今在新型飛行驅逐艦三艘上都有搭載。

「來了。」「好閃亮哦,就算離得遠也看得出來。」「如果是新銳艦就好了,寬敞又舒適。」

「我構思的無限產生財富的方程式。我從幾年前就開始研究,最近終於完成令人滿意的成果。」

湯姆貓接受悠莉的請求,從克羅諾斯事務所的倉庫深處,搖搖晃晃地拉出大量裝在紙箱裏的筆記。

「你們很困惑吧,畢竟很少看到這種人。」

「我無法理解那些傢伙的腦袋,不過,他們應該會興奮不已吧。」

凝神細看,三艘小型艦影以黎明爲背景,逐漸接近。

老兵們各自躺在牀鋪上看着照片,氣氛逐漸熱絡起來,開始齊聲唱和,歌頌利歐和伊札亞魅力的原創歌曲。

此時,水兵長平田平祐笑咪咪地詢問一名新兵。

在梅莉半島攻略戰中,當名將麥克拉倫提督發動奇襲時,他們熟練的船員們撐過長達四小時半的高速航行,最後獲得勝利。伊札亞目送他們離去時,眼眶也自然地發熱。

「你的獻策似乎被採用了。」

衆人沐浴在散落在船頭的前端賽拉絲粒子飛沫中,看着逐漸接近的「東雲」。

(不愧是黑之閣下!在下鬼束真是佩服到五體投地!)

伊札亞點頭回應克羅多的發言。兩個月前,飛行戰艦十七、重巡洋艦三十五、輕巡洋艦四十六、驅逐艦九十八的大飛行艦隊在華盛頓與紐約上空遊行……雷基西翁的工程船傳來這樣的聯絡。相對地,日之雄的新飛行艦艇是戰艦三、重巡洋艦二、輕巡洋艦二、驅逐艦八。開戰前就令人擔心,由於工業力相差十倍,無論日之雄擊沉多少敵艦,加米爾亞都會立刻恢復傷口,派出比上次更強大的艦隊。相對地,日之雄連傷口都無法恢復,隨着時間經過,被物量壓垮。

看着看着,士兵們的表情逐漸融化。

(哈哈——我們自不用說,就連新兵們也會服從閣下的!)

雖然知道對方聽不見,伊札亞仍大聲向遠方的「村雨」道別。在這四個月中,在阿蘇的天空中逐漸習慣訓練的巨大艦體,緩緩地讓七彩的透明效果在艦首與艦尾噴發。

「這是能窺視黑之之克羅多腦中的貴重資料。由於完全沒有說明,我完全看不懂……」

平祐對新兵的提問回以微笑。

「…………我們也會嗎?」

「這是怎樣!他們穿着浴衣!」「泡足湯不能算入浴!」「他們全裸嗎!?喂,他們全裸嗎!?」「閣下,真沒用!!」「閣下,那傢伙完全不行!!」「他騙了我們,閣下○!」

「那張照片洗出來了嗎?」

庫洛託撩起瀏海,露出愉悅的表情。

「謝謝!我好高興。這就是傳說中的少年投資家的親筆嗎……」

(嗯,照片之後再交給平祐。)

「井吹」、「飛廉」的活躍事蹟,如今日之國的國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新兵們以憧憬的眼神,注視着穿越地獄戰場的老兵們,帶他們前往「東雲」艦內。

「哦,密策是?」

「嗯,近期內會一起唱歌。」

†††

鬼束偷偷靠近克羅羅的背後,用伊札亞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問道。

自從開戰以來,伊札亞多次扭轉了差點敗北的戰況,如今他已不只是日之雄,甚至就連敵國都流傳着「伊札亞・李維森」的稱號。舍吉的表情中充滿了敬畏與緊張。

(我沒有失敗。)

(那麼閣下,昨晚的結果如何?)

利歐看到「村雨」的舷側通道上,空着手的船員們排成一列,向自己敬禮。他們也是自從「井噴」以來,一直跟隨在伊札亞身邊的人。這次調動,他們必須跟隨利歐,因此纔會像那樣依依不捨。

聖歷一九四○年,三月十二日。

尤莉在紐約的設定是「憧憬克羅託的新手投資人」。無論是湯姆斯邦還是克羅諾斯的成員,都深信尤莉只是克羅託的普通粉絲,將她拉進自己的圈子。他們根本不知道,尤莉其實暗中從日希之雄葛格克羅託那裏接獲指示。

尤莉一邊翻着筆記,一邊在腦中浮現出一個月前,在雷基西翁灣的工程船上從克羅託那裏接到的指示。爲了保密,克羅託將經由東京、開普勒、伊斯塔布爾、羅馬、馬德里的工程船送來的指示,寫成沒有做任何說明的方程式。

《螺旋槳歌劇》3 一、王族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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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爲了防止察覺方程式意義的第三者濫用,所以無法得知變數代表什麼。克羅託恐怕是認爲「看就知道了吧」。

「怎麼可能知道啊。」

尤莉自言自語,從克羅託過去的研究筆記中尋找線索。

尤莉在就任前,爲了在費爾街大展身手,也學習了金融工學。她自負頭腦靈光,甚至獲得日之英雄間諜隊的領袖九村二二郎上尉的認同,認爲她「擁有超越我的才能」,但即使如此,她仍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克羅多腦中的想法。

「……期權價格最佳化方程式……?」

在開始與筆記搏鬥的兩個小時後,也就是晚上十一點,尤莉終於隱約看見光明。寫在筆記上的數列是期權對象股票價格變動的模型,克羅多似乎爲了用這模型求出期權價格的最佳值,而反覆進行模擬。

——高等數學與應用物理學的結合技嗎?難怪克羅多會陷入苦戰……

尤莉默默思考後,重新確認克羅多送來的數列。

——然後,這就是克羅多回到日之英雄後完成的方程式……?

尤莉比較在工程船上收到的方程式與克羅多的筆記,推測出變數。

如果以期權價格來說,q=投資報酬率 t=期間 r=利率 S=資產價格 K=行使價格 σ=收益率的標準偏差,大概是這樣吧。只要將期權市場的過去交易紀錄代入克羅託的方程式,應該就能確認有效性。

——如果這真的是產生無限財富的方程式。

——The Corner的門扉開啓……

位於費爾街正中央的凱利甘財閥的根據地——The Corner。

克羅託給的方程式,說不定能推開金融界最沉重的門扉。

尤莉抬起頭來。事務所裏只有湯姆熊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翻閱證券公司送來的資料。恐怕是因爲尤莉不會回去,所以他也留下來吧。

——麻煩的事情,我會丟給別人做。

「別看我這樣,我以前也跟真正的克羅羅一起工作過,所以多少能理解他的想法。」

單發就能匹敵五個上班族一生收入的高價氧氣魚雷,包含其他艦艇發射的在內,之後必須全部回收,只要有一發下落不明,在找到之前都不能回基地。雖然麻煩又辛苦,但沒人抱怨。這一切都是爲了在遠東的貧窮國家,戰勝世界最大最強的加米爾亞所必須忍受的。

鹿狩瀨將頭探進海圖臺的遮光簾內,確認艦隊的現在位置。今晚的夜間演習假定是新島的突擊作戰,預定發射氧氣空雷與演習彈。

在星空描繪出黃金酒杯的光束,是通知水兵們訓練結束的暗號。光之吸管緩緩探索悠久星彩的夢幻光景中,也混雜着水兵們平安無事結束訓練的安心嘆息,「村雨」率領的第一飛行艦隊航向箱根基地。

當然沒有敵人,但假設有敵人而不訓練就沒有意義。艦內立刻陷入慌亂。

現在飛過頭頂的艦隊,是殘存的最後希望。

二月,在印第安半島海空戰中負傷的馬場原知惠藏上將,由源三郎代替他兼任軍令部總長與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現在,源三郎坐在帶頭飛行的飛行戰艦「村雨」上親自指揮演習。軍令部與聯合艦隊曖昧不清的責任歸屬,如今集中在源三郎身上,一如字面意思,國家的未來、民族的存亡都架在他的雙肩上。

傳聲管傳來中甲板上的年輕管長聲音。「村雨」號空雷科員幾乎都是十五歲後半的少年兵,沒有實戰經驗。不過經過連日連夜的訓練,戰務已經融入他們的身體,與半年前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精悍模樣。

決定好大致方針後,就不插嘴,但負起責任。

源三郎不發一語,將一切指揮交給鹿狩瀨。

湯母蜘蛛將寫在筆記本上的算式視爲最佳化期權價格的方程式,試着代入變數。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會是能將風險抑制到極限,並讓利潤最大化的魔法方程式。

「左二十度,發現敵影。準備空雷戰。」

祈禱的聲音幾乎全都朝着風之宮源三郎元帥而去。

「全軍準備突擊。」

接近新島十海里時,鹿狩瀨說道:

在心中以關西腔抱怨的尤莉,立刻拜託湯母蜘蛛收集過去交易的必要紀錄,自己則是叫了出租車踏上歸途。湯母蜘蛛肯定會熬夜,將明天開始的研究所需資料整理好。

鹿或獵的緊張聲音在司令塔內響起。速也夫將命令傳達給後桅,利歐將船舵轉向固定的航線,握着通往指揮所的傳聲管,開朗有精神地喊道。

湯母蜘蛛滿臉通紅,以熱切的語氣說道。

沉重的祈禱,也傳給了在源三郎身旁支持他的少女。

「請告訴我,我或許能幫上忙。」

尤莉望着車窗外紐約的夜景,以及自己重複映照在車窗上的表情,如此心想。

「你知道筆記的內容嗎?」

「雖然驗證需要時間和勞力,但值得一試。我會幫忙的,尤莉。順利的話,說不定就能和凱爾一較高下了。」

湯姆貓刻意露出驚訝的表情,有些害臊地說:

尤莉臉上沒有浮現出心底的盤算,說道:

——我馬上就會踏進你們那了不起的家。

以四月富士山爲背景,十一艘巨大艦影在夕陽下飛翔。

尤莉用雙手握住湯母蜘蛛的手,露出微笑。

前任參謀鹿又狩瀨隆隆人上校的指揮下,艦橋隨軍勤務兵會會會速也夫豪後豪樣,手握着傳聲管。

「夜戰第四法。各艦,準備突擊。」

利歐聯絡通訊室,告知空雷的發現,將回收工作交給他們,雙手向上伸直。

「咦,你願意幫忙!?真的嗎!?」

†††

日之雄全土都沸騰了。

『找到了~是「斑雪號」發射的魚雷~』

在司令塔握着舵輪的「村雨」艦長——利歐,以充滿精神、開朗的聲音,將傳聲管傳送到艦內各處。

『準備戰鬥!!』『準備戰鬥!!』『戰鬥——了!!我會加油的,公主——!』

接下來是夜間演習吧。十一艘戰艦沒有返回基地,而是朝着海上飛去。看到飛行艦隊逐漸融入夜色之中,漁夫們不斷大聲呼喊。

——所有雜事都丟給你了。

尤莉莫名地興奮起來。在來到加米爾之前,她沒什麼動力,但目標成形後,她越來越覺得有趣。

湯姆貓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走向悠裏的辦公桌。

源三郎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沉穩表情,只是望着逐漸被夜色覆蓋的天空。

『遵命——!機關最大!!』『公主——!!』『公主——!!』

身爲飛行戰艦「村雨」艦長,同時也是源三郎愛女的風之宮莉歐,也跟第八空雷艦隊司令官伊札亞一樣,受到國民的歡迎。從索爾漢海、馬尼拉海、民都洛半島,到印度洋……兩人蔘加了所有主要海空戰,在無數逆轉劇之中拯救了聯合艦隊。如今,兩人的名字不只在日本,甚至傳到了敵國。

接着她拜託司機稍微繞遠路,經過沒有看板的凱利根財閥總部前。他們的本業是銀行業,卻完全不宣傳,只和自行挑選的有錢人交易。一般投資人連建築物都進不去。

「全員,準備戰鬥!」

「左空雷戰,反航。第一雷速。」

漁夫們的聲音很認真,這也難怪。前些日子的報道,已經讓國民知道,如果這場戰爭輸了,事情就嚴重了。

靠近彈頭燈泡發光,被夜風吹動的氧氣魚雷,確認外殼上記載的所屬艦名與管理號碼後,魚雷人員向司令塔報告。

傳聲管傳來信號員的複誦,鹿又瀨看向司令塔後方的窗戶玻璃,確認後桅上舉起的信號旗。

尤莉不喜歡凱利根那種中世紀貴族般,選民般的態度。她一邊從車窗瞪着以大財閥總部來說顯得寒酸的石頭建築,一邊在心中低語。

作戰參謀們再度板起臉,但無法抱怨,只能以不滿的眼神看着彼此。儘管旗艦司令塔內瀰漫着危險的氣氛,第一飛行艦隊仍嚴肅地執行着預定的演習……

「我可能發現黑之克羅託的祕密了。」

——就讓我在這座城市大鬧一場吧。

『這筆賬我一定會還。如果戰爭獲勝,我會閹割日之雄人所有的男人,女人則全部接受避孕手術。日之雄人是不該存在的人種。』

——給我工作,給我工作。給我爲了我工作,湯母蜘蛛。

「村雨」無視作戰參謀們的擔心,賽拉絲粒子的七彩光芒在左舷閃動,新型飛行驅逐艦五艘——「冰筍」、「紅雪」、「斑雪」、「雪華」、「霜楓」以三十六節的高速追過「村雨」。小船比大船更容易讓乘員習慣。經過五個月的完工,一開始生澀的艦隊運動也漸漸變得流暢。

「克羅羅和凱爾確實有一段時間對期權交易市場很感興趣。由於是歷史較短的市場,或許有可乘之機……但如果是這樣……」

「風之宮提督!!請保護日之雄!!」

「利歐殿下!請踢散那些傢伙吧!!」「利歐殿下,我們會爲你加油的!」

杜爾嘎表示。

——等着吧,凱利根。

在日之雄社會之中,人民爲了建造軍艦而疲於奔命,甚至理所當然地賣兒賣女、家破人亡。兩位年輕美麗的公主活躍的表現,成了希望的泉源。不分老幼,國民不分晝夜,都向源三郎、伊札亞和利歐獻上祈禱。

「我好像開始覺得有趣了。我們兩人一起加油吧,湯母蜘蛛!」

悠裏笑着向湯姆貓說明筆記的內容,徵求他的意見。湯姆貓雖然對悠裏的說明感到困惑,但還是理解內容並陷入沉思。

「要上咯~機關,最大戰速!」

「回收完畢~辛苦了~」

利歐的階級雖然是少校,但社會身份卻是親王的殿下,在軍隊中「影之階級」中屬於最高階級。再加上利歐的實戰經驗比在場的作戰參謀都還要豐富,立下過許多戰功,深受國民愛戴。平民出身的參謀們自然不敢抱怨,只能把利歐那偶像與親衛隊般的輕鬆態度當成耳邊風。

——我可是從真正的克羅羅那裏接下了儀式哦。

「哇,謝謝你!我說啊,我覺得這本筆記搞不好是關於最佳化期權價格的研究。你看,如果將這部分當成是黑盒子模型的虛擬市場,這裏的偏微分方程式變數就是……」

「左空雷戰,反航。第一雷速!」

空雷長下令開始打雷,艦內蜂鳴器響起的同時,「村雨」號左舷射出七道雷光,劃過星空。

湯姆熊將資料放在一旁,一臉訝異。

「……好的!我們兩人一起加油吧……!」

全都是這半年內才啓航的新銳飛行艦。它們還沒經過足以前往前線的訓練,在相模灣上空日夜進行演習。

「辛苦了,我會將位置傳達給『斑雪』。」

『信號旗!夜戰第四法!各艦,組成突擊態勢!』

過去在印第斯培尼空戰中指揮過聯合艦隊的馬場原司令長官、古稀之年的柳谷參謀長、老邁的山岡前任參謀長,都轉任陸上勤務,在設置於三田大學校內的聯合艦隊陸上司令部從事文書工作。目前實質上指揮聯合艦隊的,是新任的前任參謀長——鹿狩瀨上校。弱冠四十六歲的鹿狩瀨成爲聯合艦隊的首腦,圓眼鏡底下的雙眼炯炯有神,宛如蚱蜢的細長臉龐上充滿緊張感,不過他的聲音透過傳聲管,卻顯得十分沉穩。

怎麼能忍受被加墨利亞人去勢。最重要的是,必須保護女性們。漁夫們的想法化爲無法傳達的吶喊,朝高度一千兩百米的救世主下腹部發射。

「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感覺上要確認有點麻煩。」

他笑盈盈地問候附近的參謀。看到利歐沉穩的態度,參謀們一開始感到困惑,但最近有幾個人會放鬆地回應。

——父親至少也該說點什麼吧。

這位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是皇王的弟弟,也是從軍超過三十年的軍人。自從就任以來,除了決定大方向之外,幾乎不曾對參謀們的行動插嘴,總是掛着悠哉的笑容。利歐那悠哉的個性,恐怕也是遺傳自父親吧。明明肩負國家的命運,卻感受不到一絲緊張感。

這就是新任聯合艦隊司令官的方針。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作戰參謀們將充滿期待的眼神,投向站在指揮塔的大羅面前,宛如風之宮三藏司令長官的背影。

過沒多久,「村雨」上甲板設置的探照燈朝斜上方射出,開始旋轉。

當然,德魯克也知道這則發言被刊登在加墨利亞的主要報紙上,並報道在日之雄上。姑且不論一般民衆,既然身爲方面艦隊司令官的人物說出這種話,可信度就不同凡響了。

太陽西沉,星辰在天頂閃爍。

在充滿緊張感的回應中,格外開朗粗獷的聲音,是傳送到機艙指揮所的傳聲管。從「井噴」時代就跟隨利歐四年以上的老練機員們,開朗、充滿精神的回應,讓聯合艦隊司令本部的作戰參謀們愁眉苦臉。

深夜三點半。

仰望高度一千兩百米的鋼鐵要塞,漁船上的漁夫們揮動雙手。如果是海上艦艇,還能靠過去分蝦子或金槍魚,但面對飛行艦就沒辦法了,只能大聲喊出傳不到的聲音。

她一面奔馳過世界金融的中心地,一面將妖豔的笑容映在車窗上。

去年八月,在印第斯潘布爾海空戰中,率領敵大公洋艦隊的佐伊・杜爾嘎提督受到「飛廉」的衝角攻擊,旗艦「女主人」被轟沉,下半身受到嚴重燒傷,在勉強降落傘降落之後才撿回一條命。然後今年三月,杜爾嘎在醫院病牀上的發言被日之雄人主要新聞引用,讓國民打從心底憤怒。

「拜託了,風之宮艦隊!把那個叫杜爾嘎的傢伙打得落花流水吧!」「別輸給那些傢伙啊!」「我有兩個女兒,拜託救救她們吧!」

尤莉像在惡作劇般,微微吐出舌頭說道。

此時——

「鹿狩瀨上校、風之宮少校,可以打擾一下嗎?」

源三郎突然將前任參謀和艦長叫到長官室。演習結束後,源三郎總是獨自待在長官室,這很罕見。

房間裏有紅木書架、鋪着天鵝絨的沙發、專用廁所,還有能淋浴的浴缸。利歐和鹿又狩瀨走進這間有如一流飯店的長官室,敬禮致意。源三郎面露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

「嗯,坐吧。紅茶可以嗎?」

隨軍勤務兵速將紅茶倒入三人杯子裏,站在房間角落。

源三郎請利歐和鹿又狩瀨坐在沙發上,閒聊了兩、三句後,將海軍特務機關日前提供的情報告訴兩人。

「敵人似乎等不及了。大徵洋艦隊似乎又派了飛行艦艇前往大公洋。」

鹿又狩瀨聽到這句話,表情變得緊繃。

「他確實在幹一些讓我們傷腦筋的事。那個殺人犯真是個麻煩的男人。」

合衆國艦隊司令官齊林格去年八月從大徵洋艦隊中抽出飛行戰艦「女武神」編入大公洋艦隊,發揮蠻橫的戰術,在印第斯佩賓海空戰中把日本海軍逼到瀕臨毀滅。以實瑪利率領的第二空雷艦隊違反命令趕往現場,以決死的衝角攻擊勉強讓「女武神」沉沒,將戰況拉回平手,但對方又派了更多增援過來。

「所羅門當地人的諜報傳來聯絡,這次派遣的是飛行戰艦三艘、輕巡二艘、飛行驅逐艦四艘。大徵洋的愛爾瑪艦隊交給林格蘭德海空軍,將東岸的主力飛行艦送往所羅門。」

海上艦隊不該對飛行艦隊進行炮擊戰,這點在之前的印第斯佩賓海空戰中已經獲得證明。飛行艦能夠觀測到彈着的水柱,海上艦的炮擊會穿過空間,難以修正準星。而且飛行艦能夠從上空使用大型電波通訊裝置,所以搜敵範圍很廣,也能躲在雲層中用雷達瞄準射擊。

能夠從正面對抗敵軍增援的戰力,只有日之雄第一飛行艦隊——通稱「風之宮艦隊」,以及第八飛行艦隊——「白之宮艦隊」。

鹿狩瀨圓眼鏡底下的眼睛,蒙上一層陰影。

「裝備與訓練程度都遠遠不及敵軍。開戰時的訓練程度雖然佔上風,但軍官與士兵的損耗太過劇烈,如今有八成的士兵沒有實戰經驗。在馬尼拉海戰中失去六艘飛行戰艦的打擊太過沉重……」

在開戰後第二個月發生的馬尼拉海空戰中,聯合艦隊的壓箱寶飛行戰艦六艘,在敵前大失敗,遭到敵軍的雷達瞄準系統集中炮火轟炸,全艦沉沒。

一次失去六艘飛行戰艦當然很痛,但更令他懊悔的是,優秀的軍官與訓練程度高的水兵,與戰艦一同喪命。艦體只要兩年就能製造出來,但軍官、士官與士兵,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培育成獨當一面的人才。

源三郎依舊木訥地接連說出話語。

「在加墨利亞本土,似乎建造了足以填滿華盛頓和紐約上空的大飛行艦隊。根據潛入工作員報告,飛行戰艦十七艘、重巡洋艦三十五艘、輕巡洋艦四十六艘、飛行驅逐艦九十八艘。哎呀,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還真是驚人。要是這支新飛行艦隊出現在大公洋上,就有點難以阻止了。」

——我會守護利歐大人,賭上我的性命。

——他打算組成三人組嗎?

兩年前,卡梅利亞停止對日之雄出口石油,要求他們撤兵。當時,日之雄有八成的石油來自卡梅利亞,這項制裁形同叫他們去死。要是日之雄從鄯善大陸撤兵,露姬亞聯邦就會將西伯利亞鐵路延伸至釜山,集結十倍於日之雄的戰力,將日之雄吞併。日之雄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未來,爲了尋求石油,他們宣戰,投身於看不到希望的戰爭。

鹿狩瀨想知道,源三郎在預言即將實現時,心中作何感想。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只是,就算軍人可以接受,我還是擔心會波及到一般民衆……」

鹿狩瀨回答:

利歐聽到源三郎的問題,一臉嚴肅。

不可能獲勝。我方沒有足以佔領加米爾亞本土的陸上戰力,就算擊沉加米爾亞的所有艦艇,對方也能生下更強大的艦隊,繼續戰鬥。相較之下,我方每次戰鬥都會減少艦艇和人數,無法充分補充,最後會被磨耗殆盡。

這是真的。由於任務性質,隨軍軍官經常直接聽到高級軍官的談話。如果隨軍軍官不夠謹慎,可能會在同伴之間談論機密事項,但速夫從來沒有這麼做。因爲這麼做會背叛利歐的信賴。

「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嗎?」

鹿狩瀨只能默默垂下視線。

不過,她現在在繼父面前冷靜地俯瞰狀況,侃侃而談的模樣,展現出獨立自主的成熟女性品格。

利歐在前往司令本部之前,就透過報紙雜誌和新聞電影認識他。伊札亞冷酷,利歐天真無邪,這樣的組合簡單易懂,老少男女都很喜歡他們。在「村雨」艦橋上,利歐依然不改開朗的笑容,鼓勵周遭的人。

鹿狩瀨感謝源三郎的細心,繼續坦率地討論。兩人毫無顧忌地交換意見後,鹿狩瀨回到軍官室,利歐則回到指揮室。

速夫的心臟猛然一跳。

「我一定要阻止他們這麼做。就算軍人以戰死沙場爲榮,一般民衆卻不一樣……」

「狀況令人絕望。但我們軍人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刻,爲未來留下希望。你們呢?」

鹿狩瀨默默接受源三郎的回答。

源三郎向衆人宣告後,將視線移向鹿狩瀨。

坐在對面的源三郎聽到愛女的話,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獨處。

——難道說,我們纔是真實,對方是虛構的嗎?

「嗯,大家都稱讚你是認真又值得信賴的隨軍軍官。我相信你。」

「你累了嗎?」

「是!」

源三郎沉默思考後,回答:

「首先,要擊破所羅門,阻止大徵洋艦隊增援。接着,就算要跟佈滿紐約天空的新飛行艦隊兩敗俱傷,也要將其殲滅。從大公洋上掃蕩完加墨利亞艦隊後,再跟驚慌失措的敵人以外交方式解決……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佳結局。也就是說,下一場艦隊決戰一定要贏。只要持續獲勝,就能打開通往終戰的道路。」

「你真了不起,總是這麼認真。」

「天亮了。」

利歐冷靜地回答。嗯,源三郎點了點頭。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過於直率的發言,讓鹿狩瀨在內心感到有些驚訝。之所以沒有找其他參謀,只找鹿狩瀨和利歐過來,是爲了讓源三郎能夠毫無顧忌地說話吧。

「你能辦到嗎?」

利歐有些靦腆地回答。

利歐的語氣中帶着深沉的靜謐。鹿狩瀨不知道利歐透過傳聲管與老兵交談時的模樣,有些驚訝。

速夫成爲利歐的隨艦勤務兵,在他身邊待命後,已經過了一年半。

卡梅利亞的新飛行艦隊一旦出現在大公洋,日之雄就會滅亡。

爲了拯救這位美麗的公主,我死上一百萬次也在所不惜。

如多爾加所說,民族生殖能力遭到剝奪的未來將會成真。

當初,源三郎命令利歐潛入重巡洋艦「井吹」時,就打算將克羅多送到艦上。他想讓克羅多被伊札亞狠狠教訓一頓,成爲真正的人類後,再讓他進入司令本部。

利歐只說了這句話,便將視線移回前方。速夫爲了恢復平靜,小心翼翼地深呼吸,避免發出聲音,壓抑內心的動搖。

聽到這個問題,利歐的眼神罕見地流露出悲傷。

她突然冒出這個想法。

「關於人事方面,我有一事相求。」

「只有軍人戰死就好。我希望非戰鬥人員,尤其是女性和孩童們,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沒有任何人喪命,繼續開創日之英雄的未來。我相信我們的生命應該爲了這個目標而犧牲。」

——希望利歐大人能活下來……

開戰後經過一年十個月,他們即將親手掐滅希望的火苗。

當速夫發誓時,利歐突然回頭,微微一笑。

鹿狩瀨喝着紅茶,思考着。她推理着源三郎只找自己和利歐過來的用意。

「我從來沒有把艦橋上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只能接受最完美的敗北方式。

「……黑之少校獨自前往司令本部,太危險了。他身邊沒有人可以勸諫他。」

——看來,我應該換個角度看待。

因爲大約十年前,在日之國的中學引起騷動的「黑之之宮家的大逆不道事件」——黑太就是事件中心人物。

鹿狩瀨和利歐點了點頭。日之雄的領導者們也在摸索這場戰爭結束的方式,從後門向加米爾亞提出交涉。但外交沒有這麼簡單,不會因爲提出交涉就能進行。對加米爾亞來說,交涉的對象是戰力相當的對象,沒有必要與一旦開戰就必定會獲勝的對象交涉。

「嗯,這樣就好。利歐,你呢?」

但不管他怎麼努力,視線還是忍不住落在利歐的笑容上。那笑容耀眼、透明,要是能一直看着就好了……

「是!」

「……長官認爲這場戰爭會輸嗎?」

聽到利歐這麼說,速夫的心臟狂跳不已。她必須繃緊神經,否則雙腳似乎會離開地面,身體高高飄起。

鹿獵瀨相信,要顛覆這份絕望,庫洛託的能力不可或缺。

這場戰爭真是絕望。

兩人經常待在艦橋,利歐會詢問速夫家人的狀況,速夫每次都會緊張得結結巴巴,用沙啞的聲音回答,看到利歐慈愛的笑容後,便回到任務上。這位親切的王子殿下竟然記得自己的長相、名字、出身地和家人的狀況,還關心自己的安危。光是這樣,速夫就做好覺悟,要將自己奉獻給利歐。

演習中待在指揮室的參謀們已經回到軍官室,或是待在艦橋後方的作戰室撰寫今天演習的報告書,整理情報。

「艦長,你怎麼看?」

「……沒辦法。他只聽伊札亞的話。黑之少校從小隻看着伊札亞。」

企圖推翻皇王家,向伊札亞求婚的反叛者——黑之庫洛託的名字,即使經過十年,依然烙印在國民的記憶中。原本成爲罪人逃往加墨利亞的庫洛託,現在偏偏成爲伊札亞的左右手,如果國民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引發「企圖奪取王座的罪人,爲何會在親王的身邊」的騷動。高層也知道庫洛託擁有參謀的傑出能力,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他繼續祕密存在,作爲伊札亞的左右手工作……這就是海軍部人事部的想法吧。

「要如何輸掉這場戰爭呢?這關係到外交。目前我們正以朱涅布的BIS國際結算銀行作爲窗口,試圖與加米爾亞接觸,但還沒掌握到交涉的契機。爲了進行交涉,必須讓敵人更加狼狽。」

聯合艦隊司令官本人已經斷定「無法戰勝戰爭」,恐怕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速夫挺直背脊。

鹿狩瀨用單眼望着冷靜回答的利歐。

「我們會相信勝利到最後一刻,拼死奮戰。否則,就無法面對死去的同胞。」

聽到利歐的話,他大聲簡潔地回答。由於直視利歐的眼睛是一種不敬的行爲,因此他讓視線固定在利歐的腹部,將焦點放在背後的玻璃窗上。

聽到這番過分的話,鹿狩瀨沉思片刻後——

他不能說謊。

源三郎輪流望着利歐和鹿狩瀨,繼續說道。

利歐從剛纔開始就沒有回答,只是仔細聆聽父親的話。

「不!」

「謝謝您!」

開戰前,爲了迴避與加梅利亞的戰爭,源三郎與已故的南南鄉上將比誰都還要東奔西走。源三郎將加梅利亞的國力以鋼鐵生產量與造船量數值化,並告訴日之雄的領導者們,一旦開戰,日本在四年內必定會敗北。然而,受到加梅利亞執拗的挑釁,國民與媒體主張開戰,每當非戰派的政治家與軍人遭到暗殺,就會受到拍手喝采,局勢不知不覺間傾向開戰。

「我也很擔心這點。加梅利亞特別重視後方,爲了削減我們的生產力,他們可能會轟炸都市。」

他看着源三郎,開口說道。海空軍人事是歸海軍省負責,是軍令部與聯合艦隊都無法插嘴的「聖域」。不過,皇王的弟弟「直宮」源三郎,也能踏入聖域。

「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哦?」

國民和水兵都期待「沒有戰爭之親睦王殿下」這個偶像偶像的表現,利歐在衆人面前總是笑容滿面,經常鼓勵士兵。利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應盡的責任,所以就算作戰參謀板着臉,他依然會刻意表現得開朗有精神。

由於身份差距太大,兩人無法談笑風生,當利歐詢問時,速夫只能儘可能簡潔地回答。

「我從他小時候就知道他優秀,是偶爾出現在皇王家,天才等級的人物,但個性過於傲慢……現在如果把他叫來,恐怕會遭到參謀們的集體排擠,司令本部陷入機能不全。希望伊札亞能再訓練他一陣子……」

「打不贏的,在開戰前就知道了。但是,如果不打,耗盡石油的聯合艦隊就會成爲漂浮在海上的鐵塊,日之雄也會不戰而降吧。」

鹿狩瀨也知道不能說出名字的理由。

指揮室的玻璃窗外,地平線染成紅紫色橢圓形,即將迎接黎明。

利歐若無其事地詢問。

利歐用一如往常的沉穩語氣說道。速夫挺直背脊。

速夫望着利歐華麗又奢侈的背影。利歐佇立的世界逐漸染上色彩,背影看起來十分無助,使她的胸口自然揪緊。

隨艦勤務兵速夫一如往常地站在指揮室角落,望着站在大羅盤前方的利歐背影。

鹿狩瀨拜託源三郎,說出司令本部的作戰參謀誰也不會說出口的話。

但是,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一旁的鹿野或獵瀨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利歐的側臉。

司令本部裏,依然有許多頑固的參謀。鹿狩瀨接下來必須和許多前輩參謀周旋,源三郎是在告訴她「我和利歐會站在你這邊」吧。只要直宮的風之宮家宗主和內親王成爲後盾,前輩參謀就不能公然與鹿狩瀨作對。她應該能輕鬆完成自己的工作。

「……是!」

她勉強發出聲音,祈禱心臟不要停止跳動。

「雖然困難到極點,但非做不可。爲此,鹿狩瀨,我希望你能以中心人物帶領司令本部。雖然會有年長的軍官礙事,但不用客氣。你有足以勝任的能力。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吧。」

鹿狩瀨認爲黑之黑太被冷落了。身爲作戰參謀,他立下古今未有的戰果,他的名字卻完全沒有被報道。至今黑太掌握的所有勝利都被視爲以實瑪利的功績,日之國的國民甚至沒有注意到黑太的存在。

「我希望司令本部能以司令部的作戰參謀之姿,迎接黑之之少校。我在作戰會議上見過他幾次,他擁有傑出卓越的能力。在索爾洪、馬尼拉海、半島、印度洋,他事前察覺到所有海空戰的敵方動向,討厭獨斷獨行,引導我軍走向逆轉。如果有黑之少校擔任輔佐,沒有比這更可靠的夥伴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要老實問清楚。能夠窺探司令長官想法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跟隨利歐一年半後,她總算習慣,但光是與利歐交談,她就會興奮不已,利歐說過的話會在她腦中迴盪,持續一個月。她確信剛纔那句「我相信你」會響徹一生。

——成爲水兵真是太好了……

速夫感慨萬千,望着利歐背後的天空逐漸泛白。

她近距離侍奉利歐,知道利歐不是一位開朗、無憂無慮的公主。她尊敬利歐,知道她是一位堅強的女性,下定決心要奉獻一切,成爲王族。

這場戰爭或許不可能獲勝。

既然如此,我也要爲了守護利歐大人而戰。

只要利歐大人能活下來,就是我贏了。

爲了這個目的,就算身體被撕成碎片也無所謂。

速夫在心中默默發誓,站在司令塔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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