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M姬與水兵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3萬 字
聖歷一九四○年,五月九日夜——
所羅門海。
在充滿火焰與硝煙的星空下,飛行戰艦「村雨」即將迎接最後一刻。
全員離艦的命令已經下達,乘員們揹着降落傘跳向下方的大海。這裏是敵方的支配區域,就算漂流過去也會成爲俘虜,但總比死好。除了風之宮司令官之外,高級軍官們也都搭上內燃機船完成撤退,將人員損害壓到最低。
中甲板掀起,從破碎孔中噴出的火焰舔遍「村雨」的船體。艦內就像熔爐般熊熊燃燒,外殼也快要熔解脫落了。
然而在上甲板,司令官的隨從兵——會會速夫少尉握着直徑一米的探照燈操縱桿,將凹面朝向敵方戰艦躲藏的雨雲。
「村雨」艦長風之宮利歐少校握着探照燈基部的把手,緊盯着敵方戰艦被雲層遮蔽的位置。
伊薩亞與克羅多一定會以探照燈的光線爲線索,看穿敵方戰艦的位置。只要照射出去,下一瞬間利歐就會沐浴在敵方的集中炮火之下,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利歐下定決心,按下控制桿。
超過十萬支光條產生,一直線射向敵方戰艦所在的烏雲。
光的射程約一萬米。光束貫穿烏雲,從另一端射出,光量驚人。
利歐和速夫兩人合力,讓光束緩緩旋轉,眩目的光芒將敵方戰艦從雲層中燒了出來。
下一瞬間,二十七支火箭突破雲層,朝「村莊雨」落下。
利歐領悟到。
——那就是我的死。
「大家,謝謝你們。」
伊札亞、庫洛託、繆,以及至今爲止遇見的所有將兵的笑容,都出現在利歐延長的時間中。
「你要贏,要活下來哦,伊札亞。庫洛,不要死,活着回來,大家一起開派對吧。」
轉瞬間——
「失禮了!!」
望向遠方,可以看到山棱線的一端聳立着一道彈開星光的大水柱。但受到棱線的阻礙,無法看清詳細狀況。
速夫依然望着沙灘,只說了這句話,便陷入沉默。
「……………………」
速夫依然低着頭,冷靜地回答。
「這是風前之宮長官的遺志!!」
利歐只能目送葬送了源三郎和同伴們的戰場美景。
利歐壓抑自己,望向垂着頭的速夫。
速夫迅速在空中打開降落傘,讓傘張開,從背後抱住利歐,降落在火焰與黑煙交雜的天空中。
「…………!」
——高度不夠……!
如果兩人晚了兩秒才躲開,現在早就灰飛煙滅了。
利歐不知所措,再次仰望天空。
要是利歐在海面上漂流,敵人就會把他撿走。他絕對要降落在島上,最好是有人居住的大島……
「這是……擊沉!?」
炮聲和爆炸聲接連響起,戰場的天空忽明忽暗,在無法變紅的漆黑縫隙中振幅。
利歐小心翼翼地趴在速夫背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雙腳環住他的身體。
最後的懸吊索斷裂後,「村雨」的船體無聲無息地滑落空中,化爲鐵底海峽的巨大水柱。
這裏是敵地,要逃回己方的勢力範圍絕非易事。
然而,他們無法斬斷對家人的思念,胸口依然揪緊。
「爸爸……」
「殿下……!!」
這是他從孩提時代就認識的源三郎的愛用品。
由於沒有準備燈火,他們只能仰賴月亮、星星和空中閃爍的火光或火苗。速夫回頭望向身後的利歐,緩緩地往上爬。
——速夫小弟根本不明白……!
「殿下,我可以背您嗎?」
「……決戰前,風之宮長官命令我,在危急之際與風之宮利歐艦長一起離開,活着回到本國。」
就算活了下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父親——風之宮源三郎依然留在「村雨」長官室。
厚重的鋼鐵裝甲上出現許多破洞,冒出火焰,內部彷彿熔爐般燃燒。五萬噸的船身前傾,剩餘的吊掛繩索也承受不住重量,從前方依序斷裂。
「速夫,這樣不行,我沒辦法成爲俘虜……!」
利歐瞪大雙眼。
「放開我!!」
不輸給地震的搖晃襲向兩人腳下。
「恕我僭越,這樣比較快。」
各種情緒同時湧上心頭,他無法整理。
他看到右前方隱約映着火光。
但他一邊封住利歐的行動,一邊很難達成這個目標。
速夫在利歐面前蹲下,示意背後,擺出揹人的姿勢。
速夫簡短地回答後,將手伸進胸前口袋,拿出懷錶和鋼筆,放在雙手上,低着頭遞給利歐。
「那邊,只要爬上懸崖就能看見了!」
「我辦不到!!」
——不要哭。
「……我覺得不太可能……」
速夫就算成爲俘虜也沒有問題,但利歐要是成爲俘虜,將會成爲國際醜聞,給皇室、軍方和國民帶來莫大困擾,所以……
此時,上空傳來沉重的爆炸聲。
「在作戰會議中決定由『村雨』擔任誘餌後,風之宮長官立刻把我叫到長官室,告訴我剛纔的命令,要我把這些物品當作軍資……我不能帶着這麼貴重的東西,請殿下收下。」
速夫傾斜身體,操縱傘翼,將併攏的雙腳往前踢。
利歐緊盯着父親的遺物。
墜落的究竟是敵人還是自己人?希望不是以撒等人搭乘的「東雲しののめ」。
如果解開束帶,利歐就會墜落到遠方的大海中,喪命。速夫使出渾身解數,封住利歐的雙手,不讓他動彈。
被迫以降落傘降落的利歐轉過身,悲痛地大喊。
「我必須活下去!!」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夜空染上一片紅蓮,火焰猛烈地竄起,包覆住「村雨」。
「!?」
利歐默默用單手拍掉身上的沙子,用責備的眼神俯視速夫。
「!?」
速夫不理會驚訝的利歐,將雙手繞到利歐的腋下,跑過甲板,跳向星空。
「我知道……!!」
當利歐在心中詢問時——
船艦上的炮彈和炸藥爆炸,水柱底部又引發了幾次爆炸,七彩飛沫覆蓋星空,與星光相映成趣,形成殘酷的美感,點綴戰場,逐漸消失。
——繆,你測出距離了嗎?
下一瞬間,「村雨」的上甲板被直接擊中。
利歐馬上想解開自己腰上的束帶。
速夫從背後抱住利歐,尋找降落地點。
他凝眼注視黑暗,仰賴在天空中綻放的火焰,判斷島嶼與海洋的界線。
「……我們爬吧!」
聽到速夫的話,利歐瞬間啞口無言。
——絕對不能哭。
沙子被踢起,兩人的身體滑過海岸線,仰躺在地上。
但速夫從背後緊緊抱住利歐,不讓他這麼做。
悲傷轉爲憤怒。
「速夫!?」
利歐抬頭望向水平距離約五千米的星空,看到複數火球貫穿夜空,切斷吊掛的繩索,讓「村雨」前傾。火焰覆蓋整艘船。
源三郎是皇王的弟弟,軍令部總長,也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他不能離開船艦,成爲俘虜。爲了與船艦共存亡,他依然待在燃燒的船艦內。
飛行艦應該墜落在附近的海域吧。數萬公噸的巨體從一千兩百米處上空墜落到海面的衝擊,甚至扭曲了星空。
速夫迅速拆下傘翼和鉤爪,幫助利歐站起身,單膝跪地,垂下頭。
速夫下定決心,開口拜託。
利歐終於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怒斥速夫。
速夫用雙手調整傘小姐的降落方向,不是降落在海上,而是島上。
即使想壓抑,語氣中還是帶有怒氣。
「速夫,我看不到路……」
最近的拉巴魯爾基地距離這裏也有一千公里以上。要回到那裏,需要能航行到外海的大船,在敵方的支配區域不可能取得那種船隻。
利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也難怪,速夫在山裏長大,利歐在王宮長大,不可能跟得上他的腳步。速夫從小就在沒有路燈的漆黑山路上往來,他的視覺、聽覺和嗅覺都如同野獸般敏銳。
只有自己活下來的悔恨、失去父親的悲傷、父親留下的關懷、對違抗利歐意志的速夫的憤怒。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說不出話來。
速夫一邊爭論,一邊擺動身體,試圖操縱傘小姐,降落至任意地點。
從這裏看不見的空域中,炮聲不絕於耳,表示艦隊決戰仍在持續。「村雨」雖然墜落,但以撒和庫洛託指揮的第八空雷艦隊正以最大戰速追了上來。利歐最後放出的探照燈,也是爲了支援以撒。那道光派上用場了嗎?
利歐望向第八空雷艦隊所在的南南東方向天空,但受到山丘斜坡的阻礙,看不見「東雲しののめ」的狀況。
利歐也是軍人,他早就做好覺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爲了國民而戰死是軍人的工作,源三郎和利歐早在很久以前就捨棄了家人,擔任司令官和部下。
「村雨」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在海面上,漆黑的小島影子朦朧地浮現在波濤洶湧的海上。
「……………………」
「……我聽到風之宮長官的遺志……這是什麼意思?」
——利歐大人的安全最重要……!
痛楚即將化爲淚水,但是——
利歐的力量瞬間鬆懈。
兩人跑過沙灘,穿越椰子樹林,爬上沾滿露水的斜坡。
從一千兩百米的高度降落至地面,需要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在夜晚,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選擇最佳的降落地點,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他沒有時間選擇降落地點。
「沒有這種事!!」
剛纔「村雨」發出的轟隆巨響,從空中傳來。
「咦?」
——我明明必須死在『村雨』之下……
速夫突然從背後抱住利歐的身體,鉤住利歐的綁帶。
利歐面露嚴肅的表情,接過老舊的懷錶和用舊的鋼筆。
——那裏是沙灘……!
他絕對不能降落在海上,至少也要降落在島上。
速夫的雙手穩穩地撐住利歐的膝蓋後方。
「我們走!」
他鼓起幹勁,站起身,向前跑。
速夫飛快地爬上斜坡,宛如鹿在跳躍。
「哇、哇!速夫好厲害!」
「小時候,我常常揹着祖父爬上山!」
「揹着爺爺?」
「是的!祖父在山裏栽培芥末,我每次去那裏都很辛苦!祖父的腳不好之後,我就代替馬載着他!」
速夫精神奕奕地回答,毫不喘氣,以不輸給白天的步幅,爬上漆黑的山道。
「真厲害……」
「啊,不,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速夫謙虛地回答,但他拼命壓抑本能,努力控制自己。
利歐的身體緊貼在背上,他無法控制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夾住自己腰部的粗壯大腿,以及不時碰到後腦杓的日之英雄,所有男生憧憬的物體……
——不要想!這樣對利歐大人太失禮了!
——在這種緊急狀況下!絕對、絕對不要想這種事!
——我是馬!馬不會想這種事!
速夫嚇唬自己,將自己定位成利歐的坐騎,他揮去邪念,轉眼間爬到山頂,來到山棱線上。
「…………!」
視野突然變得開闊,兩人原本看不見的空域,現在卻突然闖進視野中。
那是雨雲、火焰、煤煙,以及數千道彈道交織而成的戰場天空。
利歐答應後,兩人開始朝着山走去。
速夫姑且道謝後,與利歐手牽着手走在夜路上。
速夫看向周遭的黑暗,確認劃破星空的漆黑棱線,推測出位置。
「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我完全看不見速夫……」
「所以,你不需要道歉。你唯一必須道歉的,就是你做的事情。」
「格蘭達姆」吐出將近兩千個降落傘,在風的吹拂下擴散至空域。其中一部分降落傘飛向利歐等人所在的島嶼。
在更遙遠的彼方,悠然飛行的「川川澱」、「末黑」、「卯波」三艘船艦,周圍還有看似敵飛行戰艦的破碎浮體,空虛地漂流着。
「我會盡可能避免交戰。」
速夫馬上理解利歐的意思。
「這趟旅程應該會很困難。」
利歐用指尖擦拭眼角,稱讚回應那道探照燈的同伴們。「村雨」沒有白白犧牲,同伴們成功地將利歐帶向成功。這讓利歐非常高興。
「如果你能答應,我就跟你一起逃走。」
「那裏有艘戰艦!!」
從大小和數量來看,那個破碎的浮體是兩艘敵飛行戰艦的體積。在空域飛行的只有我方四艘船艦。
「……不好意思,真是惶恐。」
速夫不知所措地回答後,利歐一如往常,爽朗地笑了。
利歐下定決心,說出條件。
「……真是太……了不起了,白之宮殿下的指揮……」
降落傘羣逐漸逼近,越來越大,從距離水平七百米左右的眼前經過,朝着利歐等人剛纔所在的沙灘降落。不出所料,情況變得棘手。
「……是。」
「伊札亞、小克……!!」
「我們不需要趕路,慢慢尋找可以紮營的地點吧。」
「是嗎?」
「啊,好的,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話……」
兩人手牽着手走在夜路上,利歐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詢問。
速夫也不禁大叫。利歐用雙手捂着嘴……
一定是繆以那道探照燈的光線爲記號,幫忙測量距離的。所以「東雲」才能如此正確地射穿「格蘭達姆」的浮體。
「我隱瞞了風前之宮的長官,要我保護殿下的事情。請殿下原諒我。」
「……是的。只要逃進深山裏就安全了。對方只有那麼點人數,不可能搜索整座島。」
速夫牽着利歐的手一震。
利歐說完,握住速夫的手。
「這樣很難走路吧?」
「島上不是有卡美利亞兵嗎?」
「不,沒這回事。」
「……我打算在島上探索,尋求當地人的協助。說不定能跟司令長官交換懷錶和小船。」
「啊……果然是這樣嗎?」
「如果有河川,應該能聽見水聲。」
利歐聽到速夫說出伊札亞的名字後,沉默了三秒,開口詢問:
「到時候,你要處理我的身體。要燒掉、綁上重物沉入海中都可以,絕對不可以讓敵人抓到。」
速夫偶爾會停下腳步,將單耳貼在地面,聆聽聲音。
「你背過我之後,還說什麼介意。走吧。」
速夫無法回話。
敵人當然也會考慮到日之英雄水兵降落在島上的可能性。只要他們一降落,說不定就會展開搜山行動。
利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速夫的夜視能力很好,能清楚看見利歐的身影,但利歐卻辦不到。
利歐抓着衣襬的力道有些靠不住。而且兩人的腳距離很近,很難走路,只要將手往下移,就會踩到利歐的腳。
「嗯,好厲害,大家果然都很厲害。」
「那是『格蘭達姆』,馬上就要墜毀了!!」
在泛淚的視線前方,又有更多的降落傘從「大蘭達爾」上掉落,不久之後浮體粉碎,四萬五千噸的船體保持水平狀態,朝着大海墜落。
「失、失禮了!」
速夫凝神細看,在東南方,右舷方向,有一艘負傷的飛行戰艦正搖搖晃晃地飛行。對空炮和主炮都完全沉默,浮體上插着四根空雷,船體下方則垂掛着降落傘。
那艘艦影是……
「……前往拉保爾。只要得到附有引擎的船,就能趁着夜晚渡海。」
兩人注視着飛向這裏的一羣白色降落傘。
「『東雲しののめ』!!」
當速夫煩惱不已時,利歐從背後開口。
速夫配合利歐的步調,緩緩地爬上平緩的斜坡。
「殿下,恕我僭越,請抓住我的衣襬。絕對不要放手。」
「……這是長官的命令。大家都希望殿下能活着回到日之雄。」
利歐被速夫揹着,用手指着遠方的天空。
「我們贏了,白之宮殿下辦到了!!」
他激動地呼喚着兒時玩伴的名字。
「……是的。但殿下,只要您能生還,國民都會感到開心。尤其是白之之宮殿下。」
「啊,嗯。」
背上傳來的柔軟與溫暖消失,餘韻緩緩滲入速夫的心中。但戰場不斷送來問題。
「嗯。」
利歐的聲音變得僵硬。
速夫興奮地回頭看着背上的利歐,發出愉快的聲音。
速夫這麼告訴利歐後,再次邁開步伐。
她平安無事,還活着。這時,先一步傳來的巨大聲響是……?
鬱郁蒼蒼的熱帶樹木在夜風的吹拂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
「……我聽不見。可以的話,我想在水源附近紮營……」
「避開敵人,搭上船……然後呢?」

「我們爬那座山吧。只要到達那裏,敵人就不會發現我們。」
——如果速夫願意答應這個條件……
「啊,抱歉,很重吧。」
「敵人的降落傘……」
——但就算情況特殊,這麼做還是太……
利歐詢問的同時,慢慢穩定情緒。
利歐在黑暗中這麼說道。
大海發出更猛烈的咆吼,噴出高達三千米的大水柱。「東雲」船內的「殿下——」「公主殿下——」現在一定是一片歡騰吧。利歐望向在遠方飛翔的「東雲」,彷彿聽到耳熟的歡呼聲。
有些冰涼的觸感十分舒適,手指柔軟又纖細的觸感,直達速夫的心底。
如果這是父親身爲長官的遺志,他必須接受。不管命令多麼不合理,服從命令都是軍人的義務。但他有一個條件,必須讓速夫遵守。
「我本來已經打算要死了。活下來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利歐的話讓速夫重新燃起冰冷的怒氣。
速夫仰望頭頂上枝葉交錯的樹冠。剛纔還有月光,但月亮隨着夜色漸深而西沉,四周一片漆黑。
「……不妙,他們打算降落在島上。」
「嗯,我也能走。走吧。」
——是不是不要牽手比較好……
「五十到六十,正在接近。」
利歐老實地抓住速夫腰際的布料。
速夫察覺異狀,指向夜空的一角。
「你知道我無法成爲俘虜吧?」
只要在海中漂流,卡美拉的水上船就會前來救援,大多數的降落傘都是朝着大海的方向飄去,但其中也有討厭着水,打算降落在地面上的士兵。要是降落在島上,事情就麻煩了。
「太好了,太好了……」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如果我快要被敵人抓住,我會自行了斷。」
他牽着利歐的手,走在前面,開口道歉。
在這片天空的正中央,有一艘拖着光之粒子七彩軌跡的驅逐艦。
利歐乾脆地主動提議。
「……我們得逃走。」
兩人眼眶泛淚,細細品味着同伴的勝利。接着,他們發現利歐依然背在背上,慌忙蹲下。
利歐的語氣沒有平常的開朗。
他平靜的語氣中,只透露出皇室成員特有的覺悟。
速夫走在夜路上,猶豫着。他不想想象那種恐怖的狀況。
但他必須負起責任拯救利歐,無法逃避。
——我必須答應他。
——這是拯救利歐大人的我應盡的義務。
「……我知道了。」
他其實不想知道,但既然利歐希望他這麼做。
而且,如果事態演變成那樣,他必須完成利歐的請求,然後自殺。
「我一定會執行。」
聽到速夫下定決心,利歐沉默半晌後,靜靜地說。
「我認爲自己應該死在『村雨』之下。」
「……………………」
「……可是,我活下來了。都是因爲你。」
利歐的表情隱藏在黑暗中。
但速夫能感覺到利歐的決心。
「老實說……我剛纔死掉還比較輕鬆……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沒辦法。如你所說,伊札亞一定很擔心我……而且,既然我活下來了,就讓我再活久一點吧。」
「……………………」
速夫稍微用力握住利歐的手。
「我會努力讓你回到日本。」
接下來,兩人在山中徘徊了一個小時以上,終於——
——速夫,你太逞強了……
貓頭鷹的聲音傳來。他大概去找能夠眺望整座島的地方了吧。他之所以獨自離開,是爲了不讓利歐感到負擔。
——我什麼都不會……
速夫不在。
在深度約三米的巖窟深處,利歐坐在堅硬的地面上,開朗地拍手。
利歐的存在逐漸滲入速夫的靈魂深處。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茫然望着巖窟入口對面的河岸,再次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利歐不能在大有敵兵的島上大喊,他可憐兮兮地呼喚着對方的名字。
「啊,請不要喝,一定要煮沸過才能喝。」
利歐是日之皇王家的第二公主,自己只是小農民家的三男。
當他醒來時,看到一片被切下的大圓形河岸。
利歐簡短地開口後,緊緊握住速夫的手。
湧上心頭的情感,擅自轉換成顫抖的話語。
「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
「……是!!」
速夫是值得信賴的隨軍。這一年八個月以來,他從未將艦橋聽到的祕密泄漏出去,與同僚保持距離,完成司令官隨軍的重要任務。在艦內用餐時,同僚們總是聚在一起,在各自的崗位上用餐,速夫卻爲了保守艦橋的祕密,總是獨自一人在遠處用餐。水兵們總是羨慕他,不時詢問利歐和伊札亞的祕密,但速夫絕對不會透露半個字,就連討厭水兵的繆都承認這一點。
——我真的回得去嗎?接下來的一千公里,都是敵營。
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用手摸索巖壁的形狀,確認是否有可以躺下的空間。夜晚太過安靜,只聽得見溪流聲和貓頭鷹與蟲鳴聲。
即使清澈的藍天、河底清澈的流水、遊過河底的魚兒們,都因爲速夫不在而讓他感到詭異。
速夫只看着前方,同時眨了眨眼。
「……是!」
速夫低下頭,然後安心地鬆了口氣,差點哭出來。看來他們能平安迎接早晨。
「不,多虧殿下信任我。讓你這麼辛苦,真的很抱歉……」
儘管身材瘦小,卻充滿力量。速夫揹着利歐敏捷地爬上斜坡,宛如繪本中的風神大人。不管狀況多麼可怕,只要有他在,利歐就放心了。那道背影中,似乎蘊含着某種讓人如此相信的力量。
他絕對沒有做錯,救了這個人。
「……是!我當然會休息!」
獨自待在黑暗之中,利歐腦中浮現出最糟糕的結局。
他朝眼前的溪流伸出手,將清澈的水潑到臉上,綻開笑容。
「速夫……」
利歐感到不安,呼喚唯唯的同伴。他應該待在巖窟入口,卻不見人影,也沒有回應。
利歐感到口乾舌燥,肚子也餓了。但他不能直接飲用河水,否則會喫壞肚子。他不知道生火的方法,也不懂捕魚。
速夫的犧牲讓利歐感到揪心。
——我也必須做自己能做的事。
速夫依然謹慎行事。利歐也差不多想休息了,但他沒有出聲,尊重速夫的意見。
他躺在石頭地板上。幸好這裏是熱帶地區,不會冷。今晚發生太多事,讓他疲憊不堪,他原本以爲可以馬上睡着,卻完全睡不着。
利歐微微一笑,接受他的誓言。
他昨晚獨自離開後,還沒有回來。
速夫幹勁十足,握住利歐的手,篤定地邁開步伐。
儘管鳥獸的叫聲從樹林深處傳來,利歐仍相信速夫會馬上回來,等待着他。此時,他突然想起今晚揹着自己的背影。
「速夫。」
——果然太魯莽了……
此時,對岸的草叢傳來沙沙聲。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們要一起回去!來,先休息吧?明天又要開始忙了。」
「所以,你不用一一道歉啦。我們兩人要同心協力,絕對要回去!對吧?」
除了黑暗之外,利歐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緊握着速夫的手,這是他們穿越這個世界的唯一依靠。但他一點也不感到不安。只要交給速夫,一定沒問題。這個人一定會撥開黑暗,帶來光明。
全身的細胞活性化。
——我一定會將利歐大人平安送回日本。
利歐驚訝地望向聲音來源。
這句話擊中了速夫的靈魂中樞。
「………………」
從太陽的高度來看,現在大概是上午九點。看來他比想象中還要睡得更沉。利歐用小河的水洗臉,用手帕擦乾後,環顧四周。
「咦……」
速夫只是緊握着利歐的手,感受着利歐的體溫。
利歐獨自留在巖窟中,望着四周的黑暗。
他們又探索了一個小時以上——
「是。抱歉,這裏沒有墊子,請殿下使用。天就快亮了,我會在入口看守。」
「是!請儘管吩咐!」
「我們一起回去吧,回到大家身邊。」
「……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會用盡全身的力量,將殿下送回本國!」
速夫凝視着黑暗的盡頭,回答。
「……在那邊!絕對是河川!有河川的話,就有辦法了!」
作戰前,源三郎用口述的方式下達命令後,速夫帶着小刀、火柴、羅盤、交換用的香菸等最低限度的道具,準備展開作戰。不過,他們沒有毛毯、替換衣物和帳篷。儘管對利歐感到過意不去,他們也只能直接躺在地上。利歐沒有抱怨,關心着速夫。
利歐刻意嘆了口氣,再次開朗地說:
速夫笑着回答,獨自走出巖窟,來到河岸邊。
「速夫,你真厲害!」
他對利歐和自己的靈魂發誓。
再過一小時左右,天就要亮了。他想要儘快前往能夠眺望整座島的高處,尋找有人居住的地方。要回到拉巴魯,當地人的協助不可或缺。他一邊小心不要遇到加墨利亞兵,一邊巧妙地運用源三郎的懷錶和鋼筆,取得有引擎的船隻。要回去,只能這麼做。
「謝謝你救了我。」
「速夫,你真的很厲害……!」
利歐開朗的個性安慰了速夫。速夫勉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回以笑容。
走出巖窟後,昨晚的烏雲已完全散去,蔚藍的天空閃耀着光芒。
這條小溪只有三步寬,但周遭是佈滿石頭的河岸,左右兩側是陡峭的懸崖。要是沒有敵人,真想在這裏升火,取得飲用水。
——嗯,只要跟速夫在一起,我一定能回去……
國家頂點與最底層的兩人,不可能像朋友一樣交談。
利歐笑着說道,他的溫柔從相系的手中傳了過來。
速夫一個人走在河川上游,一邊激勵自己。他打算趁利歐休息時,找到瞭望臺,掌握整座島的全貌……
「速夫……」
爲了負起拯救利歐的責任,他鞭策疲憊不堪的身體,努力不懈。
「你這種嚴肅的態度,到底要不要緊?我反而覺得更累了。」
「速夫……?」
他是否該在附近尋找速夫呢?但要是找不到他,就傷腦筋了。只要在這裏等待,速夫一定會回來。嗯,不要亂動纔是明智之舉……
——我也要努力纔行。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決……
利歐閉上眼睛,等待入睡。
「……是!我絕對會帶殿下回去!」
「……我聽到了!是水聲!」
「我們到上游找找看吧。不管是洞窟還是懸崖上的凹洞都可以。我想找一處就算升火也很難被發現的地方……」
——賭上性命吧。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絕對要讓利歐大人活着回去……!
利歐模仿速夫,將單耳貼在腐葉土上。他什麼也沒聽到。
「你要好好休息哦?不可以勉強自己。」
「速夫看起來一臉嚴肅,突然聽到這種話,當然會感到爲難。不過,我們只有兩個人,慢慢習慣吧。」
利歐再次感到不安。
「真的嗎?」
「……………………」
利歐這麼想着,墜入夢鄉。
就算能勝任軍艦艦長的工作,在沒有裝備的情況下,獨自被拋到自然中,連水都喝不到。
——速夫總是太過嚴肅,獨自承擔一切……
利歐的手也蘊含了新的力量。
——要是被敵人抓住,成爲衆矢之的的話……
利歐半信半疑,在速夫的帶領下走了二十分鐘左右後,他開口稱讚。
就算利歐這麼說——
「速夫……?」
他呼喚對方,卻沒有得到回應。只有樹葉摩擦的聲音逐漸靠近。
——那不是速夫嗎?
——難道是卡美利亞兵……?
利歐感到毛骨悚然,同時,草叢中竄出一隻巨大的蜥蜴。
「啊……」
利歐壓抑住悲鳴,一屁股跌坐在地。這隻蜥蜴的體型超過一米,覆蓋着濃綠色鱗片,緩緩搖晃着身體,逃向河川。
「……剛纔那是蜥蜴嗎……!?」
利歐跌坐在地,目送大蜥蜴逃走。他從未見過這種怪物。
「速夫,你在哪裏……快點回來……」
利歐淚眼汪汪地呼喚速夫,但森林的樹木卻只是發出沙沙聲。
他淚眼汪汪地到處徘徊,躲在岩石後面,將手帕浸在小溪裏擦拭身體,過了一個半小時。
「對不起,殿下,我回來晚了……!!」
速夫氣喘吁吁地回來,利歐鬆了一口氣,差點哭出來。
「速夫!!太好了,你活着,太好了……」
利歐用力握住速夫的雙手,雙腳跳來跳去。
「對不起,你害怕嗎?我找到可以眺望島嶼的地方,在回程的路上,我邊走邊撿有用的東西,所以花了很多時間……!」
「嗯嗯,沒關係,你回來了就好!」
「這是伴手禮的椰子。我找到附近的椰子林,暫時不用擔心沒有飲料了。」
「嗯,謝謝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撿拾漂流物,抵達島嶼南側。從瞭望臺看到的伊莎貝爾島,從這裏被大氣中的薄霧遮蔽,看不見蹤影。昨天,伊軍的小型艦艇往來於這片海域,但可能是已經回收完漂流者,現在不見蹤影。
兩人沐浴在平穩的午後陽光下,坐在河邊,品嚐着用篝火烤熟的河魚。
不是逞強,是坦率的心情。
利歐鼓着腮幫子,享用着酥脆的魚肉,轉眼間就喫了第三尾。由於他肚子餓,沒撒鹽的河魚比任何食物都美味。
——可是,那樣一來,我會一直跟利歐大人獨處……
下午六點,夕陽將世界染成蜂蜜色,綠色的山坡沿着山腳起伏,綿延不斷。
「真的沒有人呢。」
——如果這裏真的是無人島。
速夫指着距離約二十公里遠的島影。那是一座邊緣幾乎與空氣的薄霧融合,看不見的島嶼。
「它們的動作很遲鈍,很容易抓。」
等待了幾分鐘後。
「特地搜索水兵,俘虜他們,對敵人沒有好處。只要空降的士兵不組織抵抗,我預測他們會置之不理。」
「……?」
「太棒了!」
速夫也回應。兩人走在沒有道路的路上。由於前天發生艦隊決戰,不時能看到海岸邊有裝備、器材、繩索、鐵板、鋼架的殘骸被海浪衝上岸。速夫一一調查,將能用的東西收走。
日之英雄皇家的成員等同神明。利歐是皇王直系的後裔,別說聆聽他的聲音,就連直視他的身影,都是庶民不被允許的行爲。如果現在這位人神與凡人獨處,在這座島上生活三、四年……
「漂流者的回收已經結束了吧。也沒有在島上搜索的樣子。」
「訣竅在於謹慎地生火。多虧殿下收集了這麼多好樹枝,才能順利生火。」
「……雖然給殿下添麻煩了……」
「嗯,這我應該辦得到。」
——只要待在這裏,直到戰爭結束就好……
「咿……」
「速夫,你看!!我看到一隻大蜥蜴!」
「請別看着我,我正在處理,感覺很噁心。」
「沒有看到類似聚落的東西。說不定是無人島。」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確認島的整體狀況。太陽漸漸西沉,星星開始在頭頂閃爍。
速夫指着快夫島東北東的弦月形沙灘。如他所說,一個人影也沒有。可以看到在近海活躍的日軍小型艦艇,偶爾也能確認到水上飛機飛往拉包爾。
「殿下,不嫌棄的話,可以幫我找一些掉在地上的粗樹枝嗎?最好是乾燥的樹枝。」
「速夫,你真是個天才。好厲害,什麼事都難不倒你。」
兩人穿過沙灘,爬上斜坡,抵達昨晚看到「東雲島」的懸崖上。
太陽西斜時,他醒來,與利歐一起前往展望臺。
草叢發出沙沙聲,接着傳來短促的哀號。
「……好像無人島……」
十小時三十分鐘左右,兩人繞了島嶼一圈,期間沒有遇到任何人。
「殿下,請別看着我,太殘忍了。」
「感覺真有趣,好像一點一點在進步。」
「咦咦咦!?我們要喫那個嗎!?」
速夫將塞在口袋裏的鐵屑移到麻袋裏,扛在肩上。雖然看在利歐眼裏只像是破銅爛鐵,但加工之後可以當成菜刀、釣鉤,或是獵捕野獸的梭鏢。
「而且幾乎沒冒煙!真不可思議,這種燒烤方式比較好嗎?」
兩人決定好方針後,在日落前回到巖窟。由於敵兵可能潛伏在附近,兩人沒有生火,利歐睡在巖窟深處,速夫睡在入口附近。
利歐微微一笑,速夫惶恐地垂下視線。
她正告誡着自己時,利歐突然指着一旁的草叢。
從高約七百米處的棱線,可以眺望整座島嶼。
「嗯~你太嚴肅了。總之,先休息吧。你根本沒睡吧?反正隨時都能去展望臺,你工作過頭,累倒的話,我會很困擾。」
「嗯……我等你。」
「我們得想辦法前往伊莎貝爾島,否則無法回去。」
然後,速夫不禁思考。
石竈的爐火中,排列着用臨時竹籤串起的魚,幾乎沒有冒煙,就算有,也被風吹散了。
「好像很有趣,但我確實有點抗拒。」
「這種生物經常出現在這一帶,威爾赫姆基地附近也有哦。攤販會販賣它們的肉。」
「海軍的海上艦艇正在回收漂流中的士兵。降落在島上的敵兵應該也會很快撤退。問題在於,敵人會不會搜索傘降的日之英雄水兵。」
速夫難以啓齒地說明原始的捕魚方式。他出生的山村,孩子們都是這麼抓魚的。
「……是!我以後會隨時跟在殿下身邊!我馬上去抓魚!請稍等一下!」
速夫的表情放鬆下來。
——要正經一點。這是你唯一的長處。絕對不可以胡思亂想。
「我也要抓!要怎麼抓?」
「太好了!找到袋子了!」
昨晚也是。利歐睡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她聽着他安穩的呼吸聲,明明自己也很困,卻回想起利歐揹着自己時,那柔軟的身軀和體溫,以及甜美的氣味,遲遲無法入睡。
「是的。明天我們繞島一圈吧。應該能找到可用的漂流物。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搭船回去。」
石竈底部燃燒着利歐收集的粗大樹枝,呈現紅黑色。在串起的魚旁邊,他放入對半剖開的椰子,裝水煮沸。由於這裏椰子豐富,不用擔心沒有飲料。
「……要只穿着內衣,張開雙腿,面向上游。魚就會遊進雙腿之間,用手抓住。」
速夫也烤了五尾自己抓的魚,靦腆地笑了。
兩人分配好各自的工作後,過了兩小時。
「你太嚴肅了啦。速夫,你太嚴肅了。我們暫時要兩人獨處,放輕鬆一點吧。」
「當地人會把它們做成素炒或串燒,當作佳餚。實際上,它們很好喫哦。畢竟它們是珍貴的蛋白質來源,我會抓幾隻。」
「嗯。既然如此,只要暫時乖乖待在這裏……」
漂流生活第二天——
在利歐的催促下,速夫在岩石洞穴中睡了一會兒。他沒察覺到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一躺下的瞬間,便進入了夢鄉。
「因爲這條河沒有人抓過魚,所以魚沒有戒心,很容易抓。只是運氣好,託殿下的福……」
利歐走在海邊,喃喃自語。
「咦?啊,不,那個,殿下要抓的話,有點……」
「昨晚敵兵登陸的沙灘就在那裏。一個人也沒有呢。」
「在這座島上,只有我們……?」
她望過去,一隻身長四十公分的蜥蜴正從草叢中盯着他們。
他們走出岩石洞穴,沿着河川旁的斜坡往上爬,約一個小時。
她害怕自己會失去控制。
昨晚,「村雨」傘降的水兵將近兩千人。G軍會搜索他們嗎?
「是啊。只要敵人離開,就能更光明正大地生火。」
利歐撿起漂流到巖岸邊的麻袋,開心地歡呼。
速夫拔出插在腰際的刀子。
水與糧食,這座島都很豐富,可以在這裏安全地生活三、四年。真的有必要冒着危險前往伊莎貝爾島嗎……
接着,他緩緩走向大蜥蜴。
「是啊,海岸線上沒有聚落……很可能是無人島。」
「是的。從瞭望臺眺望,這座島並不大,大概全週五十公里左右。」
——太可怕了……!!
——我絕對會失去理智……!!
「……西南方的大島,恐怕是伊莎貝爾島吧。沒有日軍基地,雖然有監視據點,但駐屯的兵力並不多。我認爲組成聯合部隊前往那裏,向島民調度船隻纔是上策。」
「我並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有點開心。」
「哇。」
「是啊……連一間小屋都沒有,這裏果然是座無人島……」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雖然讓殿下體驗山嶽民族的生活,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嗯,明天再說吧。」
「是的。在環顧的範圍內,沒有類似敵人監視的地方。在敵人離開之前,以這裏爲據點探索島內,進行逃脫的必要準備,是最好的選擇。」
「咦咦咦咦咦咦咦!?」
當利歐離開時,速夫感到不安,但利歐很快就回來,取得水和食物,並訂下今後的目標,讓他的心情輕鬆許多。
「這樣的話,暫時躲在這裏應該沒問題吧?」
——不要胡思亂想。要是利歐大人知道我在想這些,一定會討厭我。
利歐聽從對方的話,轉身背對速夫。
光是想象,她的手腳就顫抖起來。
利歐將椰子抱在懷裏,淚眼汪汪地訴說。速夫挺直背脊。
「是的,只要道具齊全,生活也會變得輕鬆。」
「是……我會努力讓自己放輕鬆……」
「好小哦。」
「我處理好了!今晚可以大快朵頤了!!」
速夫扛着似乎裝有蜥蜴肉的麻袋,微微一笑。
當晚——
岩石洞穴前的河岸邊,用竹籤串起的蜥蜴肉在營火中烤得香氣四溢。
滿天星斗在兩人頭上閃爍,營火發出紅黑色的光芒,照亮利歐的笑容。
「好好喫哦!跟烤雞串一樣!」
「喫起來像竹莢魚呢。」
「速夫真厲害!故鄉也有這種東西嗎?」
「沒有哦。我知道怎麼處理野鳥,所以用同樣的方法,把血放掉,取出內臟……就只有這樣。」
速夫在營火上添加小樹枝,津津有味地喫着蜥蜴肉。他使用的竹籤是自己做的。竹在東南亞地區相當常見,可以當作餐具、鍋子,或是過濾泥水的器具。
「如果有鹽就好了。」
「明天去海邊製作吧。」
「速夫真是什麼都會呢。」
「因爲很窮,如果不會自己做,就沒辦法填飽肚子……」
速夫靦腆地回答。利歐喫完肉後,「嗯~」地伸了個懶腰。
「我想聽速夫的故鄉故事。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你的家人是什麼樣的人?」
利歐在營火對面,雙手抱膝,興致勃勃地詢問。
「我的故鄉在鹿兒島的深山中。那裏只有田地、農田和河川,家人有祖父、祖母、父母、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兩個妹妹。因爲我是佃農,所以收成幾乎都要交給地主,只能喫些雜糧……」
在利歐的詢問下,速夫開始說起自己的故鄉和成長經歷。他藉由交談來排解不安和寂寞,看到利歐開心地聽着自己平凡無奇的故事,讓他感到很開心。
「我的成績很好,老師建議我去參加海兵團的測驗。可是我們家很窮,所以我打算小學畢業後就去工作。哥哥和姐姐反對我這麼做,他們說:『你的頭腦很好,去試試看吧。』我試着去參加考試,結果考上了……」
速夫獨自留在河岸邊,用木棒戳了戳餘燼,將火熄滅。她將一半的椰子果殼放進灰燼和水裏,撈起上層的水,裝進竹筒。
兩人若無其事地交談,望着營火。
儘管這些故事聽起來很無聊,利歐依然哈哈大笑,速夫也聊得很開心。儘管只是隨口說說,但奇怪的水兵數量衆多,因此速夫不缺話題。
潺潺流水聲令人感到舒適,彷彿世界靜止了一般。
竹筒裏裝滿了清水。把衣服泡進去,就能洗去髒污。速夫結束今天的作業後,仰躺在地上。
「肚子好痛,我要死了。肚子好痛……」
「嗯,謝謝你。明天也要加油哦。」
——絕對不行。我個人的願望一點用也沒有。
「咦——我還想再聽……」
在利歐的催促下,兩人移動到岩石地帶。岩石的縫隙間附着天然的鹽巴,他們挖起這些鹽巴。
他們豎起Y字形的樹木,用繩索綁住,在Y字上方平行架起兩根堅固的圓木。
「我想聽。儘量說些無聊的事情吧,最好是能讓我發笑的故事。」
「這都是多虧了家人。我運氣很好,最重要的是,殿下願意認同我,讓我成爲隨軍……」
過了一會兒,利歐這麼回答,站起身。
兩人之間只聽得見潺潺水聲。
胸口再次隱隱作痛。
「明明是手推相撲,最後卻演變成互毆,因爲雙方都違反規則,所以兩個人都穿上兵曹長的兜襠布……」
他的心跳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加速。
利歐催促速夫繼續說下去。
「好漂亮……感覺好像在童話故事裏……」
——夥伴們現在還在戰鬥。死了許多夥伴。
「好~」
爲了從自己的意識中完全排除自己膚淺的願望,速夫不斷不斷對自己這麼說。
「好~」
由於「飛廉」和「村雨」幾乎每晚都會發生一些無聊的插曲,所以兩人聊個不停。
「啊哈哈,我要死了,別說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肚子好痛,肚子好痛……」
星光燦爛,三千星彩無聲地灑落在只有兩人的河岸邊。
「哈哈,這種說法真浪漫。」
他一邊進行單調的作業,一邊凝視着快樂的餘韻和心中蠢蠢欲動的某種東西。
——我竟然跟利歐大人像朋友一樣聊天……
「如果找到Y字形的樹木,請告訴我。四根就能當作地板。」
——爲了讓利歐大人變回日之雄神,我要努力。這是我的職責。
——不要想奇怪的事情。
「說得也是。至少要有地板和屋頂……我們今天來尋找蓋房子的材料吧。」
「好的,晚安。」
利歐指着樹林高處青翠的香蕉樹,愉快地喊道。
「晚安。」
兩人的語氣有些感傷。
速夫也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連狗也辦不到吧!」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絕對不要自以爲是地模仿他……
只要這麼想,她就能看開。畢竟這是一場夢,就算跟利歐成爲朋友也沒關係。
「我身上沒有那種味道啦!水兵們真有趣。」
兩人花了三小時左右,收集到需要的樹木,回到河邊,發現兩根樹木剛好隔了一段距離。
「明天離開這裏,到海岸附近尋找新的住處。造船時,那邊比較方便。明天也會消耗體力,今天就先睡吧。」
速夫不斷這麼告訴自己。否則,自己心中會出現任性的想法,甚至可能產生個人的願望。
當兩人陷入沉默時,速夫擔心利歐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感到不安。
利歐仰望溪流的上方,斷崖上方的星空。
「發現香蕉了!」
利歐對速夫露出純真的微笑。
聽到利歐的話,速夫只能害羞地搔着頭。聽到親如手足的親王殿下說出這種過分的讚美,他感到無比幸福。
「我前往橫須賀或海兵團時,村裏的人都會全體出動,目送我離開。地主先生會大聲誇耀『他是村裏的驕傲』,讓我感到很難爲情……後來,我運氣很好,被選爲殿下的『飛廉艦』的隨軍……」
利歐與速夫醒來後,用椰子纖維刷牙,沿着溪流爬上山,移動到島嶼北側的海岸。他們選擇一條寬約五米的小河注入大海,兩側有原生林的地方作爲新的據點,兩人一起探索周圍。
——別忘了,我是小農家的三男,利歐大人是日之雄皇王家內最親近的親王殿下。
「隨軍是水兵中地位最高的人吧?速夫先生,你果然很厲害。」
「……說得也是,我得加油纔行。」
——我要完成風前之宮長官交付給我的任務。我一定要讓殿下變回日之英雄。
速夫催促利歐後,利歐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揚起笑容。
利歐的眼眸在營火的照耀下,只映照出自己。這個事實讓他的心跳更加劇烈。
「你太謙虛了。你可以稍微驕傲一點。」
「真不敢相信,我們現在正在打仗。」
「是啊。好像只有我們被世界拋棄了。」
「真的!有個分隊長光聞味道就能找出白之宮殿下的所在地,大家埋伏在殿下的必經之路上,努力打掃,希望殿下能跟他們說話……」
「這裏也有許多椰子,可以抓到很多魚,這樣的話,我也想要鹽呢。」
利歐惡作劇似地說道。
「太好了,你笑得這麼開心……我好高興。」
利歐的雙腳不停踢動,捧腹大笑。他似乎渴望聽到有趣的故事,聽到這種程度的話題依然開懷大笑,速夫開心不已。
「是啊,感覺好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好的。我會努力,讓你明天能平安回去。」
光是聽到利歐當面稱讚自己,速夫就差點飛上天空。
「然後,我們比了手推相撲,贏的人可以得到風之宮殿下的限定商品,輸的人必須穿上鬼之兵曹長的兜襠布……」
話題在聊到一半時便消失了。兩人收集的樹枝已經燃燒殆盡。
總之,最近的目標是做出能夠渡海到伊莎貝爾島的筏子。
這簡直像一場夢。不,說不定真的是一場夢。自己其實已經死在「村雨」之下,現在只是在做一場漫長的夢。若非如此,自己不可能跟利歐這麼親近,還能一起歡笑聊天。
——不要想。絕對不可以想這種事情。
「啊,好的!如果您不介意聽到關於同事的話題,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跟您說……」
「沒關係,我完全沒問題。我很好奇水兵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利歐原本打算隨口回應,氣氛卻突然變得凝重。
「雖然味道很苦,但畢竟是鹽巴。只要有水和鹽巴,人類就能保持健康。」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任性,我無法面對他們……
「接下來,我想想辦法蓋房子。」
——利歐大人對日之雄神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人……
利歐喃喃自語。
要是能永遠像今天一樣,跟利歐一起歡笑,度過夜晚……
一旦鬆懈,任性的願望就會悄悄出現。
「火已經熄滅了,差不多該睡了……」
速夫將「飛廉」和「村雨」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利歐。
——嗯,沒錯,我死過一次,就當作這是一場夢吧。
利歐這麼告知後,突然沉默下來。
利歐捧腹大笑。
「啊~啊,我笑了、我笑了。我最後一次笑得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呢……」
「我不知道殿下會不會發笑,但我有很多奇怪的同伴,如果您不介意聽到關於他們的話題……」
「我也想要鹽巴!船的事情可以之後再處理吧?」
「哈哈、哈哈,沒有水兵會這麼做啦。」
「我好久沒有像這樣,跟某人談論戰爭以外的話題了。」
即使過了深夜,速夫依然獨自約束自己。正因爲現在只有他跟利歐兩個人,他必須更加嚴格地控制自己。要是做不到,他就失去擔任司令官隨從的資格,而且會遭到利歐比任何人都還要輕蔑。
利歐笑着回答,走進原生林。
利歐的笑容彷彿浮現在滿天星斗中。
海兵團的入團測驗是競爭率超過十倍的窄門。只有出生在日之英雄家這種貧窮家庭的優秀次男和三男會被篩選出來,成爲少數精銳,登上軍艦,成爲帝國海陸空三軍的海軍士兵。
利歐靠着月光,走回巖窟。
「有些水兵能聞出風之宮殿下的所在地!他們說,白之宮殿下身上有檸檬味,風之宮殿下身上有橘子味,所以能馬上找到……」
「因爲我跟其他人交談的內容,一直都是戰爭。感覺好開心。我想多聽一些關於速夫和水兵先生們的故事。」
接着,將粗樹枝架在圓木上,就能做出高架牀。
「天花板是降落傘。請把它當作臨時小屋使用。」
降落傘降落後,利歐收了起來,現在用來覆蓋高架牀。這已經足夠當作遮雨工具。
「好厲害~房子蓋好了。」
利歐躺在牀鋪上,確認躺起來的感覺。以臨時小屋來說,還算不錯。
「這是臨時搭建的牀鋪,可以的話,我也想蓋一面牆壁。」
「速也夫先生,我可以提出奢侈的要求嗎?」
「請說。」
「我想在河川裏洗衣服和洗澡。」
「啊!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注意到……說得也是,我會在那邊尋找今晚的糧食!請便請便!」
「嗯,我大概三十分鐘就會回來。」
「我知道了!請盡情放鬆,等我回來之後,請吹指笛通知我!還有,這邊是肥皂,請拿去使用。」
速夫將昨晚收集的灰燼過濾後,將竹筒交給利歐,跑向小河對面的原生林。
利歐目送對方離去後,獨自走向河口。
清澈的流水沖刷着沙灘,注入大海。他望向上游,太陽即將沉入棱線另一端。他已經充分探索過周遭,確認沒有任何人在。
利歐在沙灘上脫下軍服,赤身裸體跳進小河。
河水浸到腰部,冰涼的河水滲入全身。他用雙手掬起河水,清洗臉龐,仰望天空,面露笑容。
「啊——……真舒服…………」
軍艦上的水資源相當珍貴,他沒辦法盡情享受。他盡情地遊着泳,仰躺在水面,享受了一番。
「好幸福……」
不久,他們走出森林,看到一座小型村落。
「我擔心死了。要是發生什麼事,請馬上叫我一聲。我還以爲您……」
「咦?」
利歐原本打算沐浴完後,用口哨呼喚速夫,但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聲音。
至今爲止的探索中,沒有發現當地人的氣息。對方該不會躲起來觀察他們的狀況吧。當利歐和速夫分開行動時,對方只帶着利歐離開……
「啊,利歐大人……」
儘管天空逐漸昏暗,孩子們的腳步依然堅定。
這是日之……的歌聲……?
一個十歲左右、手上拿着小釣竿的男孩和女孩粘在利歐身邊,笑嘻嘻的。利歐說,孩子們惡作劇,把他的衣服藏了起來。由於他全身赤裸,他打算等衣服還來後,再叫速夫過來,但孩子們央求他一起唱歌,他只好答應。
速夫揚起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該不會……
利歐仰躺在水面,將內心的想法化爲言語。
他不知道第幾次說出這句話。
她的背脊發涼。
「希望大人沒有敵意。」
他微微地想,這很理所當然。
鳥兒們飛回山上。
「孩子們想要我的貼身衣物,用這套衣服跟我交換。我認爲這樣能增進感情,就答應了……怎麼樣?」
利歐以清澈的聲音唱着歌,不會錯。
利歐微微一笑,比手畫腳地跟兩個孩子搭話。
夜晚再度降臨,利歐和速夫圍坐在營火旁,聊到深夜。光是想象,利歐就感到幸福。
孩子們不知道是否明白利歐的意思,唱起剛纔的歌聲。
利歐催促兩人後,牽着兩個孩子的手,開始唱着剛纔的歌聲,邁開步伐。
他們明顯對突然造訪村落的日之之雄感到困惑。
「人……!?」
由於山勢陡峭,他們只能沿着河川前進,因此不可能找到沒有河川的村落。速夫推測,那裏恐怕有泉水。
三名中年男性站在村落入口,迎接利歐和速夫。他們看起來比敵意更困惑、害怕,沒有攜帶武器,用當地語言與兩個孩子交談,似乎在責備他們。
「利歐大人……!」
速夫衝向歌聲傳來的方向。
「啊,抱歉,我本來想先通知你一聲,但孩子們說要一起玩……」
利歐悠哉地回答,與孩子們一起唱着歌。
——刺激太強了……
沙,背後傳來好幾道腳步聲。
只有即將染上夕陽餘暉的沉默風景。
——爲了拯救利歐大人,我願意殺死敵人。
——暫時待在這座島上也不錯……
她確認腰間的匕首。最糟的情況下,必須與當地人戰鬥。她定期接受陸戰訓練,卻從未殺過人。
「殿下!你在嗎!?」
她啞口無言。走向沙之河岸,發現留下好幾個腳印。
自己的心跳聲很礙事。她將全副神經集中在右耳。
他們大概知道利歐等人的存在,但爲了謹慎起見,才隱藏起自己的身影。他們質問利歐等人「爲什麼要帶他們過來」,望着孩子們的模樣。
沒有回應。這次,她稍微大聲地呼喚。
草皮屋頂的屋子約有三棟,中央的廣場上有一堆營火,以及四名看似不安的孩子。五名老婆婆和中年女性聚集在村落角落,用陰沉的眼神望着他們。他們幾乎半裸,曬成小麥色的肌膚上畫着顏料圖案。
安頓下來後,速夫立刻跪在地上。
利歐這麼思索,爬上岸。
天空逐漸染上暮色。
水滴從赤裸的身體滑落,他走向晾着貼身衣物的樹枝。
「交給我吧。」利歐簡短地告訴速夫後,揚起友好的微笑,行了一禮,展現出王族的優雅風範。
——這比在戰爭中殺人好太多了……
幸好自己還活着。
她大聲地喊道,再次確認沒有任何回應後,下定決心走出樹林,回到小河的河口附近。
——我是不是該回去呢?
他感慨地想着。自從他進入御學問所就讀後,就再也沒有這麼自由地度過時光。他忘記戰爭,只活在當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實。
她屏住氣息,仔細聆聽。
當地人的服裝等同於只穿着內衣褲。利歐日夜思念的風之宮裏,日之雄中男子所擁有的優美曲線,如今卻赤裸裸地呈現在速夫眼前,近距離地刺激着他,使他的青春不由自主地產生反應。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
——沒有貼身衣物。
無論是水、糧食還是住處,利歐一個人都無法解決。因爲有速夫在,他不怕無人島。不,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樂在其中。儘管生活不自由,但他必須自己準備必需品,下工夫讓這些東西派上用場,這樣的作業讓他感到充實。
在自然的包圍下,感性會漸漸變回正常人。
「真舒服……」
昨天他們只探索了海岸線,但村落似乎位於深山中。
——我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一定要保護利歐大人……!!
利歐瞪大雙眼,望向背後。
進入樹林後,由於地面是腐葉土,足跡消失無蹤,沒有打鬥的痕跡。速夫將單耳貼在土上,傾聽聲音。
只聽到潮騷聲。
——在這座島上生活,真舒服……
過了一會兒。
「這都是多虧了速夫……」
「這是…………」
「利歐大人……!!」
「我知道了,我們邊唱歌邊回家吧。介紹我認識你們的爸爸和媽媽吧。」
「那個,不好意思,我要去河邊!!我現在就過去,絕對沒有不正經的目的,是爲了殿下的安全!!」
速夫深深趴在地上,拼命安撫自己的青春,不讓利歐發現。
突然間——
好慢。

細微的旋律傳進沒有貼着地面的左耳。
速夫提高警覺。
淚水混入話語中。幸好利歐平安無事。模糊的視野中,她終於注意到利歐的打扮。
「孩子們很純真開朗,父母也是好人。」
利歐坐在一棵樹下,用手示意當地的孩子。
他放在樹根的軍服也不見了。
「啊,不,那個,這樣……已經是這地區最棒的變裝了。」
儘管肌膚太過白皙,但穿着這身衣服,就能混入當地人之中。爲了突破敵陣,必須將軍服丟棄在某處,所以這的確令人感激。
速夫焦急不已,看到河岸上殘留的足跡延伸到小川對面的樹林後,她追了上去。
他一邊在樹林中尋找可以食用的草和樹果,一邊不安地望着利歐所在的小河方向。樹木擋住了利歐的身影,他無法窺視利歐沐浴的模樣。由於不能偷看利歐沐浴,他必須和小河保持一段距離,但要是離得太遠,利歐發生什麼狀況時,他無法立刻趕回去。
沒有任何人。
——歌聲?
速夫下定決心,回到幾乎看不見小河的位置,從樹林裏呼喚利歐。
她悲壯的決心壓抑住顫抖的右手。
兩名當地人的肌膚呈淺褐色,雙手拿着魚叉,魚叉的前端指向利歐。
他們唱着歌走了一小時左右,四周突然傳來類似暗號的聲音。當地居民似乎察覺到利歐和速夫接近,複數的聲音中透露出警戒的語氣。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太早回到河邊,要是遇到裸體的利歐,那就太對不起他了。要是被他當成變態,我一定會傷心到死。所以,我一邊擔心,一邊等待口哨聲響起。但是,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卻什麼都沒聽到。
「……咦?」
「帶我們到村落去吧。」
利歐有些靦腆地站起身,迅速脫下當地女性的服裝給神人看。
她只在胸口纏着布,斜斜地圍着腰布,頭上和胸口戴着花飾,鎖骨、肚臍、大腿和臀部都裸露在外。看到親愛王殿下過於大膽的打扮,速夫心跳加速。
利歐泡在水裏,忍不住喃喃自語。
過沒多久,他們抵達一處寬敞的森林廣場。
「你在的話,請回答我!!殿下!!」
是速夫的惡作劇嗎?不,他不可能做這種惡質的事。
接着,利歐用流利的林格蘭道語向他們搭話。
雖然無法保證對方聽得懂,但所羅門羣島至今爲止都是西歐列強的殖民地,大約有三百年之久。說不定有人聽得懂。
利歐吞吞吐吐地解釋他們來到此處的理由、沒有敵意、以及需要協助他們離開島嶼。但居民們的反應冷淡,顯然聽不懂。
利歐被孩子們團團包圍,其中一人指着他的貼身衣物,似乎在說些什麼。大人們拿起貼身衣物,確認伸縮性,或是聞聞味道。利歐對速夫露出困擾的笑容。
(我的心情很複雜……)
(現在只能忍耐了……)
既然語言不通,利歐無法突然開口要求「我想要船」。他比手畫腳地表達自己沒有惡意,想要友好相處後,男人們面面相覷,用強硬的語氣指着村落外,要他們離開。
他們似乎沒有心情迎接突然現身的異邦人。
不過,男人們沒有加害兩人的意思,兩人也跟孩子們打成一片。利歐認爲事態稍微有所進展,今天先撤退吧。
「謝謝。這是友好的證明,請收下。」
速夫從胸前口袋拿出兩根香菸,交給當地男性。這是他們在逃離「村雨」前,爲了交換而事先準備好的東西。這是所羅門和紐西蘭當地居民最喜愛的東西。
男人一臉意外地接過香菸,默默目送利歐和速夫離開。
利歐向孩子們揮手,拿起自己的軍服,和速夫並肩走在森林中。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而且,我們拿到了衣服。接下來,只要穿着這身衣服,我們就能輕鬆地移動。」
「既然如此,速夫,你也該換上當地人的衣服。」
「啊~……不,我只要脫掉上衣就好,就算遇到緊急狀況,也能混入人羣。」
速夫穿着夏季水手服,上半身是短袖上衣和短褲。只要脫掉上衣,把身體塗滿泥巴,就能混入當地人之中。
「是哦,感覺不公平。」
利歐一臉不滿。他不好意思在親如父子的王殿下面前,總是光着上半身。只有利歐半裸確實不公平,但爲了安全起見,這是最妥當的打扮。
「只要不放棄,就一定能成功!再忍耐一下,我們馬上就能完成一艘堅固的船……!」
不是以公主,而是以風之宮利歐這個身份,在這座島上生活。
身爲國家的偶像,激勵國民,爲了國民而戰死。
最近每晚都會浮現這種想法。
她忽然這麼想。
利歐和速夫一起尋找糧食、漂流物,和當地人交換物品,晚上則一起睡覺。速夫溫柔又可靠,夜晚的對話也讓他開心不已。單調的每一天,對他來說卻如同寶物般閃耀。
意識的角落,正低聲誘惑着她。
速夫在海邊看不見的樹蔭下,設置石竈,點燃火。
利歐和速夫每天早上都會喫椰子當早餐,然後一起探索島嶼,收集交換用的果實、野草、琥珀、香木和漂流物。他們以樹脂製成的蠟燭受到當地人喜愛,成功交換到斧頭、磨刀石和石頭。
速夫很清楚自己身爲利歐忠僕的立場,絕對不會做出逾越本分的行爲。他害怕自己一旦原諒利歐,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但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必須尋找逃脫的方法……
多虧有鋸子,他們成功鋸出圓木,但用來綁住圓木的繩子完全不夠。要是搭船途中繩子散開,利歐遊得太遠,他可無法原諒自己。爲了搭船橫渡二十公里,他必須用稻草繩補足不夠的繩子。
利歐說服自己,緊閉雙眼,等待睡眠降臨。由於白天一直在四處走動,身體疲憊不堪,卻遲遲無法入睡。誘惑的聲音從內心深處傳來。
他將白天收集的糧食擺在桌上,與利歐邊喫晚餐邊聊天。
——所以,我必須離開這座島。
「我會在一個晚上內建造出可以安全航行二十公里的船身。抵達伊莎貝爾島後,我會把小船藏起來,潛伏在島上。所羅門海流會往西北方流去,等入夜後,我會順着海流前進,直到抵達可以靠岸的地方。」
日之國民忍耐重稅,犧牲私財,忍耐了三十年以上,打造出世界第三的總排水量聯合艦隊。因爲擁有驕傲,因爲想要守護重要的人,因爲不想讓孩子們被壞人稱呼,八千萬國民犧牲自己,持續增強國力。要是王族對國民的犧牲假裝死亡,逃之夭夭,別說是王族,根本不配當人類。
「…………」
†††
「嗯,一起喫吧。我們繼續聊天吧。」
他不能輸給淺薄的衝動。爲了保護利歐大人,他必須賭上性命。他再次在心中發誓,堅定地回答。
這裏是南國島嶼,沒有毛毯也能保暖。用刀子在內壁刻下正字計算時間,今天是七月十六日。以實瑪利、克羅託、日之雄的雄性聯合艦隊,現在應該正在爲迎戰即將逼近的加墨利亞大公洋艦隊,每天進行訓練吧。
「我、說、過、了,就算天氣放晴,你也可以跟我一起住啊!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好像太奢侈了!」
聽到速夫加重語氣,利歐只是露出曖昧的笑容。
——爲什麼我必須冒着危險回到日之雄?
星空如夢似幻,兩人度過一段安穩的時光。利歐開朗的笑聲乘着風,消失在星海中。
速夫緊咬下脣,搖了搖頭。
現在眼前有個機會,可以讓她拋棄從出生就揹負的沉重負擔。既然如此,就拋棄吧……
——只要待在這裏,直到戰爭結束就好……
漂流到這座島後,過了兩個多月,當地人與他們相處融洽,其中一人比手畫腳,表示只要他們送自己一支鋼筆,就願意借他們鋸子。
老實說,利歐很享受這座島上的生活。
利歐利用撿來的木板、鐵板和木板條,每天一點一點地補強房屋,設法抵擋風雨。一開始只有利歐一個人住在這裏,但速夫也漸漸有了一個能遮風避雨的空間。
——我必須和速夫一起活着回到日之雄……
他害怕自己心中竟然有這種自私的想法,感到丟臉。
——待在這座島上很安全,爲什麼必須離開……?
只有自己在這裏悠哉地過着樂園生活,他無法面對活着的同伴,以及死去的同伴。
——既然日之雄第二公主已經死了,接下來我或許可以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想到這裏,利歐回過神來。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利歐大人變回日之雄後,必須跟皇家指定的對象結婚。
光是晚上分開睡覺,就已經出現危險的徵兆了。要是跟利歐長期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絕對會發生錯誤。到時候,他一定會對自己感到抱歉。
——搭船出海後,利歐大人被敵人發現的危險就會增加。
速夫花了兩天砍下需要的圓木,立刻在營地開始建造小船。
——一切都很順利。只要待在這座島上,暫時不會有危險。
「是。今晚的糧食只有香蕉和椰子,我已經準備好了。」
——就算回到日之雄,也只會被迫再戰而已……
這只是他個人的願望,他爲了說服自己,才編出這種理由。
在宛如南國珠寶盒的星空下,看到利歐裸露肌膚,速夫體內的某種東西開始膨脹。
利歐道歉後,兩人回到今天新決定的野營地。
雖然只是租借鋸子來代替源三左門的遺物,速夫依然感激不已。他握住當地人的手,喜出望外,與利歐一起挑選合適的樹木,砍伐下來。
「爲什麼會扯到這種話題!?這是你蓋的房子,我們正常住進去不就好了嗎!」
月光皎潔,沙灘明亮到不需要照明。
進行這種需要集中力的作業時,他本來可以什麼都不想……但雜念卻趁他意識鬆懈時,不經意地鑽入他的腦海。
看到速夫幹勁十足,利歐微微一笑,一起搬運砍下的圓木。
花了兩個月,事態終於有所進展,利歐的回答卻不太樂觀。速夫也感受到,他的回答中似乎潛藏着其他感情。
速夫思考着,爲了讓利歐放鬆心情,他不停地說着有趣的話題。
利歐在只有兩人的沙灘上微微一笑。
他們來到這座島已經三天了。
「好的,只要殿下不嫌棄。」
——爲什麼我不能待在這座島上?
速夫的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刺痛。但他假裝沒有察覺,開始用繩索固定排列好的圓木。他直覺地認爲,要是知道刺痛自己的感情是什麼,他會鄙視自己。
「只有下雨的時候,我纔會打擾您……」
利歐獨自躺在速夫建造的臨時小屋中,仰望直直的天花板。
速夫下定決心,堅持拒絕與利歐同居,睡在住處附近的沙灘上。唯唯依提議,如果晚上下雨,就躲進住處的地板下睡覺。「待在地板下,好像是我逼你這麼做,感覺好不舒服!」利歐大聲嚷嚷,催促速夫搬進住處。速夫不斷道歉,堅持拒絕與利歐同居。
第一天,利歐甚至做好自盡的覺悟,現在卻露出如此開朗的笑容,爲了平安結束這趟旅程,他正在忍耐。這個事實讓速夫鼓起勇氣。
——大家是不是已經忘記我了……
「雖然速度很慢,但情況正在好轉,一定不會有事的。」
「這樣啊,我們真的能做船……」
小船應該無法撐過到拉巴魯的一千公里路程。在旅途中,他們必須想辦法取得附有引擎的船隻,但利歐目前還想不到任何方法。
——我必須成爲能讓大家引以爲傲的人。
「謝謝!謝謝!」
他想一直待在這裏。
然而——
另一方面——
感到寂寞的同時,腦中閃過另一個想法。
速夫一個人坐在距離利歐的臨時小屋十五米遠的沙灘上,搓着繩子。
強者就是正義,弱者就是邪惡。現在是這種時代。
戰爭隨着時間逐漸遠去。
他回顧自己的思緒,因恐懼而緊緊閉上雙眼。
他保持適當的距離,不近也不遠,危急之際可以馬上趕到。他搓揉乾燥的藤蔓草,編出一米左右的繩子。他在故鄉時,曾用稻稈編過草蓆,很擅長這類工作。他獨自待在夜晚的沙灘上,默默進行需要精密度和忍耐力的作業。
現在,伊札亞、庫洛託和其他同伴們,正拼命和巨大的敵人戰鬥。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嗯……說得也是。」
「我必須考慮到你變回日之雄以後的事情。萬一你的名聲受損,我會羞愧到活不下去。」
「這樣就能造船了!我們可以離開這座島了!」
現在的時代,死亡是稀鬆平常的事。只要經過兩個月,風之宮利歐的戰死,一定也會埋沒在幾千個死亡之中,逐漸被遺忘。
——要是住在一起,我絕對會控制不住自己……
夜晚——
「不,那個,我是小農家的三男,實在無法跟殿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爲什麼我不能和速夫一起在這座島上生活……?
利歐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會對健康的男生造成什麼影響,無法理解速夫害怕犯下錯誤的心情。
他們在島上待得愈久,與當地人交流的機會就愈多,有時對方會願意以物易物。
老實說,他確實這麼想。
——離開這座島,真的是爲了利歐大人嗎?
這是利歐身爲風前之宮,利歐內親王的使命。要是捨棄使命,就會失去自我。
「抱歉,這麼做是爲了讓你平安回去。最後,進入日之雄的支配地區時,會需要殿下的軍服,請你不要丟掉,帶在身上。」
——賭命離開這座島,橫渡大海有什麼意義?
——我絕對不能傷害他那尊貴的身體……!
當地人告訴利歐,將磨碎特定樹根製成的粉末灑在河川中,就能捕捉到魚。這種粉末含有微量的毒素,能讓魚麻痹。速夫猶豫着該不該讓利歐喫下含有毒素的魚,最後決定豁出去,直接舔了粉末,結果三十分鐘都無法動彈。由於喫魚沒有問題,他決定一有空就磨碎許多樹根,儲存這種粉末。
他的水兵同僚現在仍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爲了戰爭的勝利而努力。只有他們悠哉地在這座島上過着樂園生活,等於是背叛了同袍。只要還活着,就必須爲了戰鬥竭盡全力,否則別說是軍人,甚至不配當個人。
——就算賭上我的性命,我也要讓利歐大人平安生還。
這兩個月來,速夫已經重複了上千次這個誓言,今晚他再次將這個誓言刻劃在心中。直到淺薄的邪念消失爲止,他都要不斷重複這個誓言。
然而——
——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利歐大人說不定並不希望回到日之雄。
這種想法再次從速夫的內心低語。
速夫停下動作。
他深深嘆了口氣,仰望星空。
——只要待在這座島上直到戰爭結束,利歐大人就能確實存活。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是唯一一條能確實拯救利歐大人的路。
——別製造出什麼障礙,只要兩人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好……
這個想法讓速夫的胸口不斷悸動。
老實說,這兩個月來,他每天都跟日之雄的國民偶像獨處,過得如夢似幻,非常幸福。他深信就算在天堂,也不會這麼幸福。跟利歐相處的每一秒,都閃閃發光。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只要他一鬆懈,這個願望就會浮現在腦海角落。
速夫覺得自己很沒用,忍不住想哭。
「我真是任性。」
他忍不住說出這句話,責備自己。
「我只是爲了安全,其實只是想獨佔利歐大人吧。」
——身份在這座島上毫無意義。
——這是最好的做法。明天再詢問利歐大人,再決定接下來的行動吧。
——要留下來,還是離開?
他做出結論後,停止搓繩。
他勉強擠出這句話。
——等待回應的時間彷彿變得無比漫長。
「當然,利歐大人,請儘管問。」
他想成爲所有同伴的驕傲。
火爐中的火星飛向星空。
他希望利歐活下去,所以放棄逃出這座島。這有什麼不對嗎?
他的聲音在顫抖。
他一口氣說出準備好的臺詞。
——利歐大人跟我一樣,希望待在這座島上嗎……?
他心中湧出這個直率的想法。
「……你想怎麼做?」
只有火星飛舞,消失無蹤。
「那、那個,這個問題攸關性命,您不需要馬上決定……」
四個已經熟識的當地小孩湊了過來,和利歐一起唱歌,幫忙他工作。他們一起喫午餐,享用香蕉,走進河裏,磨碎樹根,撒在河面上,捕捉浮上來的小魚。看到利歐很開心,速夫決定等到晚上再離開。
——這個問題或許很殘酷。
——利歐大人必須自己做出決定。我會遵從他的判斷……
所以,他絕對不會將真心話告訴利歐大人。
——留在這裏,或是離開,兩者都是正確的,也是錯誤的。
速夫痛苦不已。
利歐突然呼喚他。
「能否脫逃,也要看戰況……當然也可以再等等……」
「……………………」
——速夫深切地這麼想着。
——應該以讓利歐大人變回日之雄爲主,還是先確保他的安全?
只要利歐做出決定,無論是什麼,他都會遵從。只要利歐待在這座島上,他就能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倘若利歐想變回日之雄,他也會賭上性命保護他。
——王族和小農民在這裏都是一樣的人類。
——看到利歐悲傷的表情,速夫感到後悔,但已經無法回頭了。
「速夫。」
速夫壓抑住這個想法。
——既然如此,我們爲什麼不能一起生活在這裏?
這是我個人的願望。我只是想跟利歐大人一起在這座島上過着幸福的生活。當同伴們爲了重要的事物賭上性命奮戰時,我們卻偷偷過着幸福的生活,這是不被允許的。
但速夫壓抑住這個想法。
既然他明白這一點。
這個想法即將脫口而出,越過喉嚨的堤防。
——必須確認利歐大人的想法。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利歐坐在沙灘上,低着頭,抱着膝蓋。
利歐的回答中混雜着悲傷與焦躁。
——利歐依然低着頭,不發一語。
——利歐的反應讓速夫感到心痛。
「是。」
時間的質量不斷增加。
——現在活着戰鬥的同伴們,以及死去的同伴們。
儘管他做出這個決定,卻沒有勇氣開口詢問,他跟利歐一如往常地探索島嶼,收集糧食與漂流物。
——在讓伊格尼斯大人完成之前,應該先跟利歐大人確認。
——個人的心情,以及身爲王族的責任……
他端正坐姿,嚴肅地開口,望着利歐訝異的表情。
心跳速度不自覺地加快。
話說回來,今天拿到鋸子的時候,利歐望着遠方,激動地說:「這樣終於能造船了。」他含糊地說。
他明白這一點。
「這樣啊。」
『這樣啊,真的造得出船啊……』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在這裏。
速夫毅然決然地撒謊。
「速夫。」
傍晚,利歐和孩子們平分捕到的魚。他用當地語言對孩子們說了句「再見,明天見」,笑着揮手。
這個疑問揮之不去。
他不知道明天晚上要繼續進行相同的工作,還是製作改善生活所需的必需品。
他認爲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速夫這麼問道。
——我應該表明自己的意志。
利歐訝異的表情逐漸轉爲陰鬱。
利歐低着頭詢問。
——我不該問的……
隔天。
速夫坐在沙灘上,挺直背脊。
利歐的語氣沒有多開心,彷彿在嘆氣。話語深處潛藏着跟字面不同的感情。聽到這句話時,速夫的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我不該問的……
速夫試圖掩飾自己的問題,利歐依然低着頭。
——利歐大人也跟我一樣,懷抱着相反的想法……
「我認爲應該確認利歐大人的想法,纔敢冒昧地與您商量……」
「沒有。」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組成新國家。但您離開這座島後,生命肯定會陷入危險……這兩個月,我在這座島上生活,可以保證您的安全。」
——利歐大人果然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
聽到這個問題,速夫啞口無言。
他的想法即將傾斜,馬上又產生反作用力。
「我……只會遵從利歐大人的決定。」
——絕對不能表明自己的意志。
他必須壓抑這個想法。
熟悉的滿天星空出現後,他們喫完魚,將魚骨丟進河裏,速夫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你沒有自己的意志嗎?」
利歐這麼問道。
海風再次吹拂而過。
——但如果不確認清楚,就無法繼續前進。
——速夫的語氣越來越沒有自信。
利歐抬起嚴肅的表情,望着速夫。
「……我可以繼續假裝您還活着嗎?」
利歐終於開口。
看到他的反應,速夫察覺到這一點。
他的喉嚨開始抽搐。
——只有身爲利歐上司的利歐,才能決定這件事。
太陽下山後,兩人一如往常,在石竈上烤魚。
他有自己的意志,但他絕對無法告訴利歐。
結果,我又得出這個結論。我無法給出答案。
利歐沒有回答。
他告誡自己,但語氣沒有力道。
他不能說出真心話。
——海風吹拂而過。
「利歐大人,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我可以考慮一個晚上嗎?」
利歐靜靜地詢問。
「是,一切如您所願。」
「……嗯……我……」
利歐欲言又止,語尾變得含糊。
速夫無法回答,只能等待利歐繼續說下去。
「……我必須考慮很多事情。我明天早上再決定。」
「是……我僭越了……您不必勉強自己做出決定,可以一邊觀察狀況,一邊思考今後的對策。這樣反而比較好……」
「不,一直曖昧不清也不好。明天早上再決定吧。」
利歐一如往常地微微一笑,結束對話。
篝火熄滅後,利歐回到臨時小屋,速夫獨自躺在沙灘上,仰望星空,進入夢鄉。
他遲遲無法入睡,利歐現在在想什麼,讓他感到好奇。
——利歐大人也深陷煩惱……
既然他煩惱,就表示……
——利歐大人也想一直待在這座島上……
光是想到這裏,速夫的心跳就加速。
他的思緒麻痹。
——別想太多。利歐大人是王族,是神的眷屬。
——小農民不可能跟神一起生活……
他仔細思考自己身爲日之雄最底層的身份,告誡自己。
速夫也回頭望向背後的天空,如此回答。
——如果你阻止我,我就不說下去了。
利歐內心的一角這麼祈禱。
「……………………」
——但我身爲王家,必須親近人民。
速夫聽到利歐的嗓音,彷彿聽到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
黎明時分,鳥兒們像貓咪一樣喵喵叫着,融入早晨的色彩之中。
利歐也明白,速夫絕對不會這麼做。
「所以,我要離開這座島。」
「或許吧。人類會再次犯下這種錯誤,真是愚蠢。」
「早安!」
利歐的祈禱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融入晨光之中。
假如利歐決定逃走,兩人將展開旅程,突破敵軍的包圍。他們必須橫渡外海,才能回到拉巴魯,目前尚未找到船隻。這是一趟死亡概率極高的危險旅程,就算利歐放棄,也不會有人責怪他……
天空的衣襬染上淡紅色,水平線泛起一片金黃,宛如雞蛋的朝陽從水平線升起。
他穿着熟悉的當地服裝,露出白皙的肌膚,面露柔和的表情望着速夫。
東方的天空充滿柔和的淡紅色,彷彿太陽神哥哥一般,與南國燃燒般的朝霞截然不同。
『我想跟你待在這裏。』
——我的同伴們還在戰鬥。
我喜歡利歐,利歐大概也喜歡這座島上的生活。如果兩人能一直在這座島上生活,一定會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還有人在戰鬥。」
滋滋。
速夫不斷告訴自己,最後仍無法入眠,看着東方的天空逐漸染上紫色。
她佯裝平靜,只說了這句話。
「我也這麼認爲。」
當海浪搖晃時——速夫按捺着某種情緒,壓制住利歐。
——我的職責是忠實執行利歐大人的意志。僅此而已。
——什麼話都不能說。我的職責是尊重利歐大人的決定。
利歐也明白速夫欲言又止。
「是啊,大海似乎也感到傻眼。」
「……………………」
他已經做好覺悟,接下來只要開口就好。
「不能讓他們獨自戰鬥。」
這是無法化爲言語的任性祈禱。利歐對自己感到幻滅,眼神中卻帶着些許期待。
彼此的眼眸深處閃過痛切的情感。
太陽隨着時間離開地平線,淡紅色緩緩轉爲水藍色,陰影逐漸消失,夢幻的景色逐漸消失。
——但是,身爲軍人……不,身爲一個人,我不能這麼做。
背後傳來聲音,速夫轉過頭。
利歐必須說出接下來的話。
利歐指着以太陽爲焦點,幾條光線被雲層切割開來,呈放射狀灑落在沙灘上的光景。
我……
他昨晚思考了一整晚,終於得出結論,接下來必須告訴速夫。
——我不能獨自獲得幸福。
利歐的側臉平靜,卻散發出一股凜然的氣勢。
她不該把這份心情告訴利歐……
——我希望你不要再說了。
利歐佇立在沙灘上。
——相信利歐大人吧。他一定會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阻止我。』
速夫默默接受他的決定。
想跟利歐一起留在島上,以及身爲人類必須完成使命,必須離開這座島。利歐無法做出決定,星空上的選項依然消失無蹤。
利歐在沙灘上笑着收集貝殼。利歐教導當地的小孩日之雄之歌。利歐圍在篝火旁,聊着無聊的話題,開懷大笑……
——我想永遠待在這座島上。
速夫不發一語,接受利歐的決定。
這兩個月來,速夫親眼目睹利歐的爲人。他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神的眷屬,而是個開朗、溫柔、愛笑的女孩。兩人白天一起探索島嶼,樂在其中,晚上則邊喫飯邊歡笑。當利歐獨自躺在沙灘上睡覺時,他仍期待明天到來,每當朝陽從海平線升起,他總會雀躍不已。
速夫緊握雙拳。
「我認爲樂園就像這座島一樣。」
「我第一次度過這麼開心的時光。」
速夫的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這樣的想法在腦中盤旋。
曙光劃破搖曳的雲朵,幾條光線呈放射狀灑落在沙灘上。黃金與紫色交疊,醞釀出短暫的陰影。
海浪聲與海鳥的鳴叫聲,混入沙沙作響的沙灘。
「這種景色在加墨利亞叫做『天使階梯』。」
利歐吞吞吐吐地開口。
利歐一手按住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溫柔地凝望着速夫背後的天空。
她絞盡理性,壓抑個人願望。
「真不敢相信,人類竟然會在這麼美麗的海洋中打仗。」
「早安。」
利歐和速夫的視線短暫交會。
利歐明天做出的決定,將決定這些日子是否會結束。
利歐靜靜地開口。
她的真心話這麼說道。
速夫絕對不會以個人感情爲優先。他太過認真,才能成爲司令官的隨從。國家面臨存亡危機,他只想着在自己的崗位上盡力而爲。利歐就是被速夫的誠實所吸引。
「真的,人類就像笨蛋一樣……」
他一如往常,用正經八百的表情,將視線焦點放在利歐身後的風景。
速夫立正站好,開口回應。
「是啊,這種顏色很罕見。」
『打斷我。』
——我必須捨棄個人感情,爲國家盡忠。
兩人四目相交。
——他已經做出結論了。
——速夫先生,可以請你阻止我嗎?
東方的天空,夢幻的色彩逐漸消失。
利歐彷彿聽見速夫的眼眸深處傳來這句話。
如果你告訴我。
她希望利歐當作沒有做出任何決定,兩人就這樣度過不變的時光。
「我們坐下吧。」
兩人再次默默凝望着東方的天空。
利歐的眼眸深處傳來這句話。
兩人本來不可能並肩坐在沙灘上,但經過兩個月的共同生活後,他們理所當然地坐在相隔一步的距離,欣賞着美麗的朝霞。
速夫勉強嚥下湧上喉頭的真心話。
「天空真美。」
他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是。」
儘管他佯裝平靜,表情深處卻隱約透露出他昨晚花了一整晚所做出的決定。速夫已經能從表情深處看出決定的內容。
海浪拍打又退去的聲音,是速夫的回答。
「戰爭很愚蠢。但是,爲了重要的人而戰,並不愚蠢。」
速夫的表情瞬間扭曲。
但他再怎麼告誡自己,腦中馬上又充滿利歐的身影。
速夫拼命壓抑湧上心頭的真心話,試圖壓下。
「這真的是天使降臨的光景。」
他確實聽見了這個聲音。
現在,他該做的只有忍耐,忍耐心中那股不可視的子彈。
他不能讓利歐察覺自己的心痛。
他只能默默接受利歐的決定,並一步步執行。這是速夫的職責,也是使命。
「可以嗎?」
「……是。」
速夫坐在地上回答。
他本來應該要站直身體,接受命令,但他覺得現在這麼做太不識趣了。
——已經回不去了。
既然利歐已經決定,他只能服從。
他必須突破一千公里的敵陣,將利歐送到拉巴爾。
這不是一趟普通的旅程。利歐無法成爲俘虜,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必須自行了斷。他真的能在加墨利亞軍艦隨時戒備的海面上,以手划船的方式突破重圍嗎?
——他要做。
——他非做不可。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抵達拉巴爾。」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速夫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燃燒。
這樣就好了。我一定是爲了這段旅程才誕生在這個世界。
這個確信逐漸擴散到構成全身的三十兆個細胞,一股全新的力量從體內噴發出來,幾乎要讓人頭髮倒豎。
利歐微微一笑。
「嗯,我們一起回去吧。」
即將消失的天使階梯,最後的光芒照亮了利歐的笑容。
這是值得男人賭上性命的工作,一定要讓利歐生還……
「那麼,開始製作誘餌吧。」
速夫瞪着大海的彼端。
「嗯,我也來幫忙。」
速夫再次將這兩個月來重複了數千次的誓言刻劃在自己的靈魂上,站了起來。
爲了守護這張笑容,就算要捨棄性命也值得。
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以精悍的表情看向大海。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只有利歐大人,一定要讓他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