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伊薩亞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1.8萬 字
重量一噸的曳痕彈以音速的兩倍射出,化爲火球飛來。
日之雄皇王家直屬艦,重雷裝飛行驅逐艦「井吹」艦長,白之宮以撒亞少校佇立在前方監視所,注視着成羣飛來的火球彈道。
三條燒成鮮紅色的拋物線。
宛如從天界投擲而來,劃過星空,對「井吹」揚起破壞的鐮刀。
「井吹」現在正在浮游圈內飛行,眼下的海洋沉入夜色中看不見。悠久的星空與大銀河,以及劃破這些的曳痕彈彈道,映入以撒亞的紅眼。
頭上敵方射出的探照燈發出白銀光芒,將飛行於星空的「井吹」照得閃閃發亮。敵人已經目視到我方,但沒有主炮的「井吹」無法擊出曳痕彈,因此看不見敵人。
傳聲管傳來監視員緊張的聲音。
『敵艦,炮擊!』
接着在前方監視所的屋頂,露天指揮所的監視員,戶隱繆少尉冷靜的聲音透過傳聲管傳來。
『左一百二十度,距離一萬五千。戰艦一,重巡二,輕巡二。全爲飛行艦艇。』
沉靜但不可思議地清晰的聲音,傳達了敵人的概要。繆只靠發射時的閃光就測量距離,真是了不起的絕技。
『航向兩百二十度。速度二十三節。單縱陣。附近目視不到海上艦隊。』
緊接着,繆的報告又飛了過來。在至今重複過數百次的夜間演習中,繆已經證實過自己的夜間視力有多準確。伊薩亞相信繆是日之雄聯合艦隊最優秀的監視員之一,所以直接接受了繆的報告。海上艦隊不在的話,就能集中精神對付敵方飛行艦隊,實在很值得慶幸。
——這個航向,是打算進入馬利維耶雷斯要塞嗎?
——恐怕是大公洋艦隊的先遣隊。也有可能是武裝偵察。
察覺到敵人的企圖後,伊薩亞立刻握住通往通訊室的傳聲管。
「發:『井吹』艦長。致:阿里基地司令部。我方發現敵飛行艦隊。航向兩百二十度,速度二十三節。戰艦一、重巡二、輕巡二。現在位置,馬利維耶雷斯要塞西北方一百二十海里。推測是企圖與極東艦隊會合的大公洋艦隊先遣隊。本艦將開始接觸。」
月光灑落在前方監視所,映照出映照出閃爍星彩的紅眼與白瓷肌膚,從軍帽下襬流瀉而出的白銀髮絲與裏襯,以及大紅色天鵝絨斗篷。白色女用襯衫搭配纏腰布的束腰,黑色短褲,纏在腰際的劍帶上掛着儀隊用的大劍。儘管年僅十八歲,日之雄帝國第一公主的這身裝扮卻兼具氣質與豔麗,緩緩浮現在藍色月光之中。
在她報告的期間,四發曳光彈在星空上展開破壞的軌跡。
這是彈道觀測用的第一發炮彈,不會命中目標。不同於炮彈命中時會在周遭濺起水柱的海上艦艇,以飛行艦爲對手時,落空的炮彈不會濺起水柱,會直接穿過空間,因此無法觀測炮彈的着彈。因此,以會在空間拖曳火焰尾巴的曳光彈先確認彈道,調整諸元后纔開始認真齊射,是艦隊空戰的常規。
『敵艦隊,開炮!』
呼嚕嚕嚕——聽起來很蠢,但要是直接命中,就會將「井吹」的艦身折成兩半的曳光彈發出詭異的旋轉聲接近,飛過高度一千兩百米的「井吹」頭頂。宛如不可視巨獸鉤爪的三道曳光撕裂「井吹」前方一百五十米的空域,朝着大海落下。
『唔哦——』『呀——』『公——主——大——人——』
定睛一看,只見接連不斷的閃爍閃光,再次在星空上刻劃出許多燒焦的拖痕。從最初的齊射到現在還不到一分鐘。雖是敵人,但還真是漂亮的初彈觀測齊射。新的曳光彈在「井吹」的正上方閃爍,將黑夜化爲白晝。
伊撒亞握住通往空雷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
「…………唔!」
「各位好,我是艦長。本艦在馬尼拉近海巡邏飛行時,遭遇了敵方加梅利亞飛行艦隊,進入接觸戰。敵方的目標是進入馬利維雷斯要塞港口。雖然已經通報司令部,但在友軍艦隊抵達前,只是等待也很無趣。本艦接下來將毅然對敵方艦隊進行遠距離雷擊。」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公主大人,我們會加油——!』
只要距離一萬五千米遠,只要在開炮的同時轉向,就不可能打中。賽拉斯粒子的艦艏波再度被踢到高度一千兩百米的空中,「井吹」一如字面意思地拖曳着彩虹的尾巴,往左轉舵。
「大家加油!只要像平常一樣,就一定能成功!等事情結束後,大家再一起開派對吧!」
「右舵十五度。」
「沒錯。」
她大聲斥責所有人。剎那間,在甲板上各自負責不同發射管,進行空雷最終調整的數十名水兵,以感動至極的聲音回喊:
「回正。舵中央。機關,第三戰速。」
不久後,燕子花沙啞的聲音無力地響徹伊薩亞和發射管的方向。
重雷裝驅逐艦「井吹」上甲板,右舷裝設一到五號四連裝發射管,左舷裝設六到十號四連裝發射管,合計十座,四十條發射線的空雷發射管。
燕子花「咿咿咿」地發出慘叫。
「就照繆說的調整。拜託,快點。」
——一羣蠢蛋。
「發射————————!」
燕子花空雷長尖銳的聲音立刻傳來。伊薩亞爲了不讓對方聽見,發出有如蚊子般的嘆息。
在下令的同時,羅盤艦橋的射手按下艦內蜂鳴器。
監視員大喊的同時,二十四道火柱包圍住「井吹」的周遭。
在鬼束的號令震撼夜空的同時,空雷管的發射杆以兩秒的間隔接連升起。
『第一雷速,射角三十,開角一度。』
嗶——……刺耳的警告聲籠罩整個艦內——
兩人還沒看到繆所看到的艦影,但有看到剛纔的閃光。他們想與敵方艦隊同航,也就是並排航行,然後發動魚雷攻擊。
在警報聲停止的剎那,羅盤艦橋的射手按下發射鈕,上甲板的連管長髮出今晚最響亮的吶喊。
同時,彼方的黑暗裂開了一條橫線。
『交給我們,殿下——!』『請看着我們,殿下——!』
各艦拖曳的曳痕彈尾巴顏色皆不相同。戰艦是紅色,重巡洋艦是綠色,輕巡洋艦是黃色。朝天空刺出的鉤爪被往上拉,二十四道曳痕瞄準「井吹」往下揮落。
五座連管接連迸發出宛如巨大汽球急速萎縮般的空氣聲,日之雄聯合艦隊的祕密兵器「氧氣空雷」在揚起七彩飛沫的同時,飛進星海之中。
『敵彈來了!』
「全遠,下一班馬上就要來了。」
引導艦艇至絕佳的射擊點是艦長的工作,決定射角——從敵艦的航向和航速推算出的魚雷攻擊方向——是空雷長的工作,照命令實行則是士官鬼束的工作。鬼束大聲喊道:
對於以一艘飛行驅逐艦挑戰以飛行戰艦爲中心的五艘敵方艦隊的魯莽行爲,士兵們以樂天的反應接受。以賽亞以認真的表情用力點頭,繼續說道:
伊薩亞爲了佔據最佳射擊點,握住通往操舵室的傳聲管,就在此時——
儘管敵方艦隊的炮擊如雨點般落下,艦內卻化爲利歐與粉絲的呼喊與回應迴盪的演唱會會場。
林格蘭德宰相的名言「戰爭是面帶微笑進行的遊戲」,以撒認爲這是真的。沒有明天的軍艦生活,很容易變得陰沉。正因爲必須忍受辛苦且嚴苛的每一天,所以必須努力表現得開朗有精神,否則一旦發生緊急狀況,就無法團結一致地爲了「井吹」而戰。
——敵方的士氣、訓練程度都與我方不相上下,科學則領先我方十年。
「左舷齊射,開始發射!」
他以冷靜的聲音下令變更航向。
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還是擦過了正上方。賽拉斯粒子對物理能量產生反應,在星空製造出一道彩虹,燒爛的三色拖痕將天空與海面連結在一起。
『六號四連裝發射管,準備!』『七號四連裝發射管,準備!』……『十號四連裝發射管,準備!』
全遠。然而……
「快轉回來。空雷長,射角。」
在操舵室和機關指揮所揮動指揮棒後,以賽亞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向無法看到外界發生什麼事的機關部、通訊所和炊事所的士兵們說明現狀。
彼端,掌管破壞的二十四枚火箭衝上星空。
「井吹」艦內,空雷科員們顯得特別熱血,無論下達什麼命令都只會回答「殿下」。伊薩亞再度暗自歪頭疑惑「這樣真的好嗎?」,但總之「井吹」的戰意已經點燃。這樣就好。
『還、還沒看到敵艦!』
「謝謝大家——!我最喜歡大家了——!」
從浮游體頂部監視戰域的上方瞭望員發出叫聲。
『要主動飛進散佈範圍!』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也說句話吧~~』『請說句話吧,公主~~』
幾乎同時,位於伊薩亞等人頭上的露天指揮所,繆傳來距離、位置、航向、船速的報告。光靠發射時伴隨的閃光就能瞬間正確測距,繆的能力至今已拯救過「井吹」好幾次危機。
伊薩亞抓住通往操舵室的傳聲管。
在軍規嚴格的日之雄海空軍中,「井吹」這種過於開朗的氣氛完全格格不入。決定軍艦這種極度封閉社會性質的,是艦長。儘管同樣遵守軍規,但根據艦長的個性,軍艦上會形成截然不同的氣氛。
「就這樣做。」
傳聲管的另一端,立刻傳來連管長鬼束響鬼兵曹長粗獷的聲音。
爲了不讓玻璃鏡遮蔽視野,也爲了不讓燈火泄漏給敵人,前方監視所一片漆黑。如果沒有月光,兩人就只能沉沒在黑暗之中。儀表板上的微弱輻射光是唯一的光源。兩人只能依靠對話掌握彼此的站位,尋找左舷一萬五千米外的敵艦。
『第一雷速,射角三十,開角一度!你們要上場了,爲了殿下賭上性命射擊,就算死也要射擊,射擊後再死——!』
『殿下~』『殿下~』『我們會加油的,殿下~!!』
約在兩年前以掌空雷長的身份搭乘「井吹」,去年就任艦長。此後,以撒一直努力讓這艘艦艇的氣氛開朗、有精神且開放。
「井吹」在被火焰染紅的戰鬥空域中,筆直飛向發射地點。
『瞭解了,殿下——!要上咯,你們這些傢伙,展現毅力吧——!!』
輕巡洋艦、重巡洋艦、戰艦的主炮吐出重量兩百至一千公斤的鐵塊,以秒速六百米以上,遠超過音速的速度從正上方飛過。其衝擊波讓全長一百七十米的「井吹」艦身上下左右劇烈搖晃。
可是,該說是感情太好,還是有點太開朗了呢?
「目標是敵艦列,左舷同時魚雷攻擊。」
所謂的公主,是利歐的暱稱。利歐的父親風之宮源三郎是軍令部總長,也是日之雄皇王的弟弟。與日之雄皇王家直系的兩位公主搭乘同一艘飛行驅逐艦的兩百名船員分成支持伊薩亞與支持利歐兩派,成天交換着登陸時取得的姬宮周邊。
「訓練要像實戰一樣,實戰要像訓練一樣。只要冷靜下來就一定能辦到。我們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訓練。讓我們團結一致,以勝利爲目標吧。」
他直接傳達繆應該也聽見的報告。
擁有浮游石外殼的氧氣空雷,在浮游圈內以五十節的速度行駛。被瞄準的飛行艦艇由於無法脫離浮游圈航行,因此無法以上升、下降回避。能做的只有高度限定於一千兩百米的水平閃避。
『殿下~』『殿下~』『我們會加油的,殿下~』
『艦……艦長,請改變方針。測距由我們這邊重來!』
伊薩亞冷靜地向操舵室下令改變航向。
『距離一萬五千,同航。左舷一百二十度,航向兩百,船速二十一節。』
以凜然且毅然的態度說完後,透過傳聲管傳來士兵們愉快的歡呼聲。
『右舵十五度,遵命。』
正因爲如此相信,伊薩亞平時總是對「井吹」的水兵們面帶笑容,表現得開朗有朝氣,獎勵彼此關懷的生活。以鐵拳制裁爲首的體罰遭到禁止,艦內風紀的取締則全權交給甲板士官繆負責的結果,就是「井吹」的兩百名乘員不但維持紀律,還像家人一樣和樂融融地過着艦內生活。
燕子花大喊,他好像嚇到了。但要是現在改變方針,就必須重新測距,再算出新的射角,但已經沒有那種時間了。
操舵室傳來回應的同時,「井吹」艦艏噴出七彩的粒子飛沫,「井吹」開始緩緩右轉。接着——
「舵向右轉十五度。」
伊薩亞透過傳聲管催促設置在上甲板前方的羅盤艦橋上的空雷長。
「很準確。」
他屏除感情,淡淡地下令後,艦內湧起今天最盛大的歡呼聲。不久後,從各處傳來士兵們充滿活力的號令聲。
「我爸爸說,那可能是射擊管制雷達。」
——日之雄唯一勝過敵人的,只有勇氣。
再拖拖拉拉下去會被敵人瞄準。伊薩亞焦躁地等待燕子花算出射角。
伊薩亞回應利歐的呼喚,將麥克風遞給他。
伊撒亞在心中暗自低語,太陽穴流下看不見的汗水。他一邊反省自己或許有點太放任他們了,但總之全員在面臨死地時團結一心,戰意高昂,所以大概沒問題。伊撒亞把這件事當作是這樣,從利歐手中接過麥克風,抵在嘴邊。
利歐指着左手邊的天空說道。
「距離一萬五千,同航,左舷一百二十度,速力二十一節。」
不愧是名字裏有「鬼」這個字,即使透過傳聲筒,前方瞭望臺雙方也幾乎要被震破耳膜的粗獷聲音響徹四周,擠在上甲板的六十名空雷科員也發出歡呼聲回應。
已經快抵達射點,伊薩亞握住傳聲筒。
看到這種讓人懷疑他是否理解狀況,特別有精神且樂天的反應,讓以撒稍微撇了撇嘴。
與其被直接擊中而死,不如將二十道空雷射線轟進敵方。「井吹」的乘組員已經做好這種覺悟,既然如此就別囉哩囉嗦,直到與敵方艦隊同歸於盡爲止。
「……那麼我下令。左空雷戰,同航。期待各位的奮鬥,以上。」
由於已經將射角告知管側,所以無法改變方向。只能繼續沿着這個方向前進。雖然危險,但以自身安全爲代價射出空雷是飛行驅逐艦駕駛員的本領。以單艦與艦隊同歸於盡爲目的建造的「井吹」乘組員,要是現在逃走就會失去存在意義。
『殿下——!』『殿下——!』『殿——下——!』
以凜然的態度如此宣告後,艦內傳來越來越狂熱的歡呼聲。
『啊,可是測距儀的數值還沒……』
栗色的長髮與澄澈的翡翠色眼眸。在束腰裙的襯托下,胸部顯得格外突出。利歐的胸部讓領帶呈現陡峭的銳角,每當他走路時,領帶的前端就會毫無顧忌地指向各個方向。船員們將他視爲「故障的指南針」,對他抱持敬畏之心。利歐的五官與身材對水兵們造成煽情的影響,但他卻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用開朗的話語激勵大家。
利歐的語氣平穩,絲毫感受不到戰場的緊張感。不過,這總比緊張地大呼小叫要好。
伊薩亞的低語,讓站在一旁的副艦長兼航海長——風之宮利歐少尉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間,「井吹」艦內已經呈現出以以賽亞和利歐兩位內親王爲偶像的粉絲俱樂部景象。衆人透過傳聲管向前方監視所提出各自的要求。
就所知範圍內,這是艦隊空戰史上第一次對距離一萬五千米外的敵艦進行遠距離夜間魚雷攻擊。加梅利亞的魚雷、空雷射程爲五千米,相對之下日之雄的氧氣魚雷、空雷射程爲四萬千米。敵方艦隊想必也沒想到空雷會從這種遠距離飛來。再來就看氧氣空雷踢出的光沫,會不會被敵方監視員察覺了。
在構成網羅敵艦列預測航向的二十射線扇形散佈帶的同時,以賽亞緊握通往操舵室的傳聲管……
「右滿舵!最大戰速!脫離戰域!」
射擊完這裏就沒用了。再來就只能以全速逃往炮擊射程圈外。
身體感受着緩慢到令人焦急的掉頭,視線則追着射出的空雷。
拖着七彩的雷跡,二十射線逐漸遠去。
只要敵人繼續直進,就一定會命中。
——別發現啊。
只有現在這一刻,他恨透了對物體移動產生反應而發光的賽拉斯效果的七彩光芒。如果沒有那玩意,就不可能目視到在黑暗中前進的空雷。
『距離空雷到達,剩下十分鐘!』
就在單耳聽到羅盤艦橋的計測員的聲音透過傳聲管傳來後沒多久。
掌管破壞的光條從天空降下,包圍住「井吹」周圍。
「……!」
同時,對強大物理能量產生反應的賽拉斯粒子們在浮游圈中描繪出彷彿爆炸般的七彩飛沫,與三色曳痕彈的航跡相輔相成,形成漩渦亂舞。簡直就像被捲入彩虹風暴中。
——好美……!
這個七彩龍捲風是會瞬間奪走兩百條性命的怪物,但伊薩亞卻在其中看到了破壞美。被這個怪物燃燒的雙臂擁抱而死也不壞——這個遠離地上的戰場天空,甚至讓人產生這種感傷。
『夾叉!』
監視員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完全被敵方的炮彈散佈範圍捕捉到了。如果一直維持夾叉狀態,遲早會遭到直擊。
「每五十秒改變一次方向,右舵十度!」
『右舵十度,準備——!』
『右舵五度,遵命!』
沒有被夾擊,但全都是從右側。如果剛纔再稍微把船舵往右打,「井吹」就會被火焰標槍刺穿而爆炸。利歐喃喃說道。
「是看到空雷了嗎?」
與操舵室的對話,自然地帶有熱度。敵方炮彈描繪出的賽拉司效應掛毯上,又加上了新的七色艦艏波浪,「井吹」進行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轉向。」
「繆,知道敵戰艦的艦型嗎?」
當那種怪物以十艘、二十艘的數量,船頭相連地逼近時,日之本聯合艦隊究竟能否迎擊?
「不行,快逃!」「快逃——!」
那道微微閃爍的光芒瞬間消失,黑暗再度降臨。
『空雷命中倒數十!九、八……』
『敵飛行戰艦,改變航向了!』
失去平衡在甲板上滑行的水兵們發出慘叫,跳向空中,打開降落傘降落。」
敵艦竟然輕易看穿了艦隊空戰史上第一次的大遠距離魚雷攻擊嗎?雖然攻擊時有讓敵艦即使迴避也能擊中,但遠距離魚雷攻擊的射線間隔較寬,因此在早期階段被發現的話,要避開並不困難。
以賽亞發出「唔」的呻吟,將二十公分望遠鏡朝向彼方的空域。在滿天星斗中,視網膜捕捉到浮游體上插着空雷的敵輕巡空艦——
七彩漩渦吞沒「井吹」,艦體就像暴風雨中的樹葉般單方面地被玩弄。連結浮游體與船體的救生索,發出「井吹」近似悲鳴的刺耳摩擦聲。
再次——
同時,來自上方、後方、前方的三個監視所的傳聲管一齊響起。
「嗚哇啊——!」「呀——!」
艦長的怒吼也傳不進陷入恐慌的水兵們耳中。他們就像在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似的,衝進降落傘倉庫綁緊揹帶的同時跳向空中,逃離即將墜落的戰艦。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不祥的旋轉聲再度響起,燒焦的四根火柱刺進「井吹」的右側。。
「一羣蠢蛋……!」
「切羅基。」艦長一面用艦內電話聽取中彈狀況,一面拼命發出指示。
「……唔!!」
衝擊波伴隨着彩虹風暴襲來。
敵曳痕彈一邊燃燒,一邊飛過伸手可及的極近距離。其衝擊波強烈到足以將上甲板的人吹飛。
看到被擊中的敵輕巡洋艦,儘管前方傾斜,還是將四座垂下炮塔與兩座舷側炮塔拋入空中,被友軍的重巡洋艦拖航的模樣,以賽亞將雙眼望遠鏡移開。
水兵們各自拋下職務,裝備降落傘從舷側跳向空中,朝一千兩百米下方的海面降落。
『……四!三!二!一!命中!』
「快點!馬上就要爆炸了,動作快!」
「讓對方嚴重損毀了。敵方船速會下降。希望在進入要塞前,我方艦隊能趕上。」
從距離一萬米外的射點飛來的空雷是不可能的。附近肯定有敵空雷戰隊埋伏,要不然不可能被擊中。
艦長扯開嗓門,前往突出羅盤艦橋的對空監視所,抬頭看着浮游體前方,朝內部激烈蠕動的敵空雷。這顆麻煩的飛天鰻魚到底是從哪裏飛來的?事到如今,只能祈禱浮游體不會破裂,同時減輕船體重量。直到浮游體完全破碎之前,都不會下令全員離艦。
『敵後續艦也轉向了!』
嗯——伊薩亞點頭。飛行艦艇基本上是舷側炮。在船體以懸吊索從浮游體吊下的構造上,如果在上甲板搭載旋轉炮塔,伴隨發射的爆炸波將會傷害懸吊索。也就是說,敵人無法將船首朝向我方追擊並進行炮擊。只要這樣繼續遠離,就能逃出炮擊圈內。
計測員的報告是唯一的救贖。再忍耐五分鐘,「井吹」。就在伊撒亞如此祈禱時,位於後方監視所的第二監視員的叫聲傳入耳中。
艦長抓着傳聲管,對內務班發出怒吼,要他們捨棄艦體底部的四座垂下炮塔。艦長一邊聽着懸吊在船體中央部後方的懸吊索發出嘰嘰嘰的刺耳聲響,一邊用鞋底感覺到船體逐漸變輕,應急防禦逐漸發揮功能。」
在夢幻的光景中,確實有兩百名的死亡正在靠近。
「減輕船體重量,炸彈炮彈全部丟掉!允許裝備降落傘,但不準降落,敢跳傘的人嚴加懲處!士兵以外的多餘物資全部丟掉!」
敵人在我們改變航向的同時,就用雷達察覺到這件事,把炮彈射向改變的航路上。如果是以電磁波測距瞄準,與過去以人類觀測爲基礎的觀測射擊相比,正確性和效率性都天差地別。電磁波不會受到黑暗或雲層影響,能夠感知存在於空域的物質。人類的眼睛無法觀測到的東西,電磁波卻能看見。
『距離空雷着彈還有七分鐘!』
「井吹」已經脫離戰場空域,進入第二警戒態勢,一面接觸,一面等待友軍抵達。
「右舵五度!」
伊撒亞一邊祈禱着命中,一邊嘶啞着嗓子,宛如痛苦掙扎的海蛇般操縱「井吹」。
「幹得好。畢竟我方只有一艘,對方可是有五艘。」
他勉強忍住咂嘴的衝動。正如監視員所言,那是巨大艦體改變航向時產生的七彩艦艏波。難道是敵艦察覺到氧氣空雷接近,爲了逃離射線而改變航向嗎?
——這場戰鬥,日之雄是贏不了的。
鮮紅彈道執拗且正確地持續擦過「井吹」。在夜間戰鬥中,現在的日之雄沒有飛行戰艦能如此正確地捕捉到持續逃竄的敵人。伊撒亞一邊切實感受到自己正在與可怕的敵人戰鬥,一邊反覆進行細微的轉向,總之先專心拉開與敵人的距離。
在遙遠的彼方,空雷的液態金屬炸開,形成銀色的飛沫。
艦長咬牙切齒地看向浮游物體的模樣。撞上的位置在前方,或許會損失約四分之一的浮游物體,但只要減輕重量就能避免墜落。飛行艦艇的炮塔羣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設計,只要解除鎖定,也能讓戰艦墜落海中。艦長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被一艘驅逐艦擊落的不名譽……在他頭上,浮游物體的前部約四分之一突然脫落。
星空皺起。火焰與七彩龍捲在空域中飛舞。空雷科員們緊抓住負責的發射管,等待炮彈風暴過去。
『夾叉!』
艦長用嘶啞的聲音斥責船員,同時確認自己逃過最糟糕的事態。如果被擊中的部位是正中央,懸浮體就會斷成兩半,船體也會掉到一千兩百米下方的海面。因爲只是前方四分之一被扯掉,所以這邊也能借由減少四分之一的重量來抵銷。照這樣看來,應該會變成要拆掉兩門舷側炮丟棄,但總比失去引擎室要好。只要有引擎室,就能再次重建船艦。」
空雷彈頭內裝設的高溫液態金屬熔解浮游體表面,穿孔機插進融成一團的表面,全長八米的彈體已經將前方穿入三米左右。
「最後一艘輕巡洋艦的浮游體前部中了一發。其他十九條彈道偏離了目標。」
「……是啊……不過,那艘戰艦讓人在意……」
雖然莫名其妙,但既然被擊中也沒辦法。要是不處理,本艦就會墜落。
總是保持冷靜態度的伊撒亞,表現出些許的動搖。他將雙筒望遠鏡對準艦體後方空域尋找敵影,然後在遙遠的彼方空域上,確實看見了賽拉司反應的七彩光芒。
——怎麼可能。
『命中!』『命中!』『命中!』
『不是現存的戰艦。推測是擁有四十公分舷側炮的新型飛行戰艦。』
艦長口沫橫飛地大聲斥責時,彈體穿入浮體內部八米處,啓動了延遲引信。
水兵們拿出狙擊槍朝空雷射擊,但只是在外殼上打出洞,沒有爆炸。其他水兵們在浮體崩壞之前儘可能減輕船體重量,打開底部炸彈槽開始將炸彈丟棄到空無一物的海面上。炮兵們以數人之力抬起炮彈,從舷側丟棄到海中。
伊薩亞透過傳聲管,詢問隔着一片鐵板,正在正上方持續監視的繆。
「……嗯,有可能。」
†††
有電報聯絡,表示在近海巡航的第二海上艦隊正緊急趕往這個空域。必須拖航輕巡洋艦的敵方艦隊,必然得降低船速,應該會被日之本艦隊捕捉到吧。
「把垂下炮塔全部丟掉!減輕重量就不會墜落,別慌!」
「……在夜間,看到七千五百米外的空雷?若不是繆,根本無法目視。」
『距離空雷着彈,還有五分鐘!』
「果然是雷達瞄準系統……!!」
「砰」的悶響爆炸聲響起,浮體前部冒出裂痕。浮體軀幹部裝載的液態金屬沸騰着滲入裂痕。浮體吊掛的五千噸船體重加速度崩壞,最晚在十幾分鍾內浮體就會破裂。如此一來,失去浮力的船體就只能墜落到海面上。」
夜色已經塗滿破壞的七彩,映照出夢幻的戰場美。在美麗飄揚的死亡極光,以及狂亂吹襲的破壞漩渦正中央,「井吹」的兩具艦尾螺旋槳猛烈旋轉,爲了逃離破滅天使的雙臂,吊索嘎吱作響地飛行。
只能反覆改變航向。在轉向的瞬間,敵艦會觀測彈道並修正炮擊諸元,同時進一步縮小散佈範圍。除了偏離敵艦的預測航向,邊細微地改變航向邊全速逃走之外,現在什麼都做不到。
『散佈界變窄了,這樣下去會被直接擊中!』
一旁的利歐也用雙筒望遠鏡對準同一空域,喃喃說道。
艦長一邊懊悔,一邊堅定地發誓,之後一定要向上級報告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雷……
燕子花慌張的聲音在傳聲筒中響起。把「講這種話有什麼用」這句話吞回去,以利亞踏穩雙腳忍受着劇烈搖晃,將嘴巴貼在通往操舵室的傳聲筒上。
觀測空雷去向的計測員開始讀秒。
以賽亞用力握緊右拳,凝視着彼方的黑暗。
『敵艦列,齊射!』
環視戰鬥空域,確認綠色與黃色的彈道,正朝轉向前的過去航路下降。也就是說,只有戰艦能進行觀測射擊與雷達瞄準射擊。是這樣嗎?
以賽亞喃喃自語。完全察覺到艦隊空戰史上第一次的長距離魚雷攻擊,在遙遠前方避開炮彈的新型飛行戰艦的漂亮操艦技術,以及恐怕是雷達瞄準的正確迅速炮擊。
十天前,他們作爲先遣隊從夏威夷基地出發,即將與固守在馬利維瑞斯要塞的加梅利亞極東艦隊會合。就在今天,他們發現了在近海巡邏的敵飛行驅逐艦,於是開始炮擊。就在他們單方面地對逃跑的敵人炮擊,享受着空戰秀時,浮游體突然噴出金屬噴流,被直接命中的空雷一邊扭動身體,一邊開始穿入。
爲什麼空雷會命中?
伊薩亞壓抑住動搖的情緒回答。
「雖然嚴重受損,但沒有墜落。你們這些傢伙給我認真工作,否則之後等着接受嚴懲!」
「你們這些傢伙不準逃,還不一定就會墜落!」
在前方監視所屋頂上的繆,平靜地宣告:
『離空雷着彈,還有一分鐘!』
伊薩亞勉強吞下差點迸發的絕望。
「…………!」
「拜託重巡洋艦拖航。瑪利維雷斯就在附近,一定能撐住。」
就連以微弱音量發出的呻吟或咂舌聲,都會透過打開蓋子的傳聲管傳到艦內各處。不能讓乘員察覺到艦長的動搖。
†††
剎那間,失去支撐的前部懸吊索彈向空中,船體本身就像往前倒似的大幅傾斜。」
伊薩亞一邊在耳邊聽着監視員的報告,一邊更進一步地轉向,以最大戰速三十節持續逃跑。
「你說什麼?」
在加梅利亞大公洋艦隊第三飛行戰隊五號艦——輕巡空艦「切羅基」艦內,陷入了一片混亂。
——若是如此,那可就糟了。
被紅、綠、黃色點綴的天空投擲標槍,插在「井吹」的周圍。
前方監視所的傳聲筒,接連因爲監視員的聲音而震動。只要看向艦體後方,就會發現剛纔射出的二十條射線的落雷痕跡,已經融入星星的顏色中。
「……那麼……是雷達?」
一旁,將身體靠在海圖桌上的利歐,一面瀏覽着自動筆記上所記載的,今天空戰的航線……
「兩小時後,我方與敵方應該會在這一帶相遇。」
她攤開馬利維雷斯近海的海圖,向以賽亞告知預測會遇敵的空域。以賽亞點頭……
「在三萬米外繼續觸接吧。等空戰開始後就接近,從比剛纔更近的距離進行魚雷攻擊。」
「OK~」
「告訴我魚雷攻擊時的艦艏方向、距離、方位。我等一下要製作魚雷攻擊效果圖。」
「遵命~」
以賽亞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向剛纔沒看到空戰的輪機員、主計員等人傳達概要。
「通知各位。我是艦長。○一一五,本艦遭遇以戰艦爲主力的五艘加梅利亞艦隊,毅然從距離一萬五千米處進行遠距離魚雷攻擊,大破敵輕巡洋艦一艘。在如此長的距離下讓魚雷命中,應該是艦隊空戰史上首次的壯舉吧。這是各位的技術與忍耐的成果,我要讚揚各位面對激烈炮擊也毫不畏懼的勇氣。」
他一告知,就透過傳聲管傳來在各處工作的水兵們吵雜的歡呼。
『殿下~!』『公主大人——!』『殿下萬歲,公主大人萬——歲!』
等平常的吶喊平息下來後,以賽亞繼續說下去。
「本艦將與敵艦隊保持三萬米的距離繼續觸接。等友艦艦隊與敵艦隊遭遇時,將回歸戰場。我期待各位的繼續奮鬥。以上。」
吵鬧的歡呼聲,以及激勵周遭士兵準備迎接下一場戰鬥的話語,再次在「井吹」艦內颳起。伊薩亞一邊心想這種開朗的氣氛就是「井吹」的武器,一邊拿起傳聲管,對着空雷發射控制室說:
「真是漂亮的魚雷攻擊,這是各位平日努力的成果。」
他告知鬼束後,對方回以「哇哈哈哈」的響亮笑聲。
『還沒完呢,下一次也要好好幹!對吧各位!?』
上甲板的空雷科員們照慣例發出「殿下——」「公主——」「殿下——公主——」等有如動物般的吼叫,表現出對伊薩亞的忠誠。伊薩亞嚴肅地收斂表情,對鬼束下達新的指示。
「左舷發射管,裝填下一發。接下來想解決那艘新型戰艦。」
『是是!!各位,快點裝填下一發啊啊啊!!殿下還沒玩夠呢,快點把新的魚雷裝進你們的發射管啊啊啊啊!!』
只有以賽亞一個人在「井吹」的羅針艦橋上,拿着掌空雷長的考覈表,表情僵硬。
『唔哦————————!!』『哇——————!』
「高官的名字是?」
「特務機關是什麼?」
開戰初期,日之雄聯合艦隊與加美利亞極東艦隊在魯森島外海爆發激戰,這場被稱爲「魯森島外海海空戰」的艦隊決戰,由數量佔優勢的聯合艦隊大獲全勝,敗逃的極東艦隊八艘艦艇逃進了菲力賓的馬利維雷斯要塞。
†††
以賽亞再次凝視考覈表,確認最上方的項目。
當時克洛託在當地以投資家的身份獲得大成功,與許多同伴每天過着忙碌的生活。雖然他當時似乎在煩惱出路,但只要繼續在加梅利亞當投資家,應該就能過着不愁喫穿的生活。克洛託成爲加梅利亞國民中不到百分之一的富裕階層,爲什麼會回到日之本擔任海空軍少尉,真是莫名其妙。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伊薩亞毛骨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
庫洛德天生的才智,年僅十六歲就席捲世界最大的金融街——費爾街。他在當地被形容爲「預言家」、「東洋魔術師」等各種各樣的稱號,報紙雜誌讚揚庫洛德的能力。他那異常的演繹能力也在戰場上發揮,幾乎以一介外行人的身份解讀敵方司令官的心理,締造「野槌」的大戰果。
伊撒亞的心臟又「怦通」地大大跳動了一下。
日後,聯合艦隊總司令部驗證了以賽亞製作的水雷攻擊效果圖,決定在空雷長燕子花中尉的底下設置掌空雷長作爲輔佐。新任掌空雷長是任職以來的一年中,不斷獲得亮眼成果的新進少尉。
如果是常人,就會以「怎麼可能」爲由,將這種話斷然捨棄。
庫洛託有能辦到這種事情的錢。如果不問清楚這件事,就無法在「井吹」一起生活。
伊薩亞深深吐了口氣,調整呼吸後,紅眼燃燒到彷彿會發出「嘰」的聲音。
就在他反覆自問自答時,一名精悍的少年士官站在羅盤艦橋的出入口。
你這傢伙是會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的傢伙嗎?伊札雅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繼續詢問。
「我奉海軍省的人事命令,搭乘這艘船艦。」
大約兩年沒見了。
他可不能讓克魯多爲了膚淺的目的利用自己的身份。
不過,這份經歷到處都很可疑。
怦咚,伊撒亞的心臟跳了一下。
庫洛德該不會不是爲了在迦梅利亞成爲大富翁,而是爲了以日之雄皇王的身份君臨天下,才潛入海空軍吧……
「我是從今天起擔任『井吹』掌空雷長的黑之克洛託少尉。」
「你在加美利亞賺了一大筆錢吧?你的投資活動呢?你放棄了嗎?」
他沒聽說過海軍部有這種部門。而且纔剛進部五個月,不知爲何就搭上軍艦了。一般而言,候補少尉都要在軍艦上研修一年,他卻完全省略這個過程,突然就任少尉,這不可能。
「軍令部高官對我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
作爲黑之宮家的嫡子,他進入御學問所就讀。四年級時,以特修生的身份修完宇田川海空軍軍官學校所有課程,取得少尉候補生的資格,卻因爲家庭因素渡海前往加梅利亞合衆國。過着移民生活後,在聖歷一九三六年,十六歲的夏天回國。十月,以海軍省特務機關少尉候補生的身份入省。三十七年三月,擔任掌空雷長搭乘飛行驅逐艦「野槌」。三十八年六月,在魯森島海空戰之前,製作出正確預測敵方航路的意見書,成爲「野槌」獲得豐碩戰果的主要原因。七月,就任「井吹」掌空雷長……
確認艦橋內只有兩人後,爲了不讓在這裏的對話被聽見,他蓋上所有的傳聲管,眯起眼睛。
「爲什麼……你會……在這艘艦上……?」
他認同庫洛德突出的能力。
伊札雅「唔」地閉上了嘴。那是利歐的父親,也是現在的軍令部部長。不過,源三郎的確從克洛託年幼時,就對他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
克洛託放下右手,但按照對長官的禮儀,視線透過伊撒亞,看向他後方的牆壁。
『和你結婚,再用某種手段排除和真之後,只要成爲你家的婿養子,我就能成爲皇王。』
日之雄帝國與加美利亞合衆國開戰後過了一個月,最近維持着穩定狀態。
伊撒亞的疑慮不斷響起。
首先必須看清庫洛德的真意。萬一他抱持邪惡的野心,就必須儘快將他趕出這艘艦艇,不,是趕出日之雄海空軍。
感受到六十名空雷科員異常高漲的情緒,伊薩亞雖然感到背脊發涼,但姑且認爲他們戰鬥的意志尚未衰退是件好事,便把傳聲管放回原位。
面對軍人特有的客套招呼與敬禮,伊撒亞也回禮。
以大遠距離魚雷擊沉一艘加美利亞輕巡空艦後過了兩週,今天正在等待新任掌空雷長上艦。
——可疑……
突然間,八年前的求婚話語重回腦海。
「是。我與殿下會面,完全是偶然。」
那最差勁最惡劣的求婚,再度在伊薩亞的頭蓋骨裏迴響。
『你,和我結婚吧。』
「艦長也知道,軍人沒有權限選擇調動單位。」
「我看過你的考覈紀錄,上面寫着調入海軍省特務機關,但海軍省裏沒有這種機關。」
俯視山麓的起伏,飄浮在高度一千兩百米的浮標上,「井吹」有如鯉魚旗般,讓船首連結在一起,隨夏季的風搖擺。
在阿里山標高一千兩百米附近設有棧橋,內燃機艇頻繁地往來於飛行艦艇之間。日之雄聯合艦隊第二飛行戰隊目前停泊於阿里基地,從事菲力賓海上封鎖作戰。
「爲什麼?」
「…………」
「……風之宮閣下。」
但無論伊薩亞再怎麼追問,克魯多也只是含糊其辭,絕不說出真正的目的。雖然他那完全不變的撲克臉背後,明顯有個人在嘲笑伊薩亞「誰要說出真心話啊,笨女人」,但那漆黑的本性被嚴密封藏在那張鐵面皮底下,絕對不會顯露出來。
他散發出的氛圍讓人聯想到磨損的水晶。明明只要好好地磨亮,就會散發出美麗的光輝,但表面卻到處都是刮傷與擦傷。過去曾讀過的異國神話中,宛如墮天使般的十八歲少年,穿着日之雄海空軍第二種軍裝,宛如沒有生命的玩偶般佇立着。
『不是你需要我,而是你的血統需要我。爲了讓我成爲皇王,和我結婚吧,伊薩亞。』
與黑徒的重逢……並不是相隔八年。
「打擾了。」
伊撒亞將握緊的拳頭放在自己胸口,咬緊嘴脣,瞪着逐漸靠近的內火艇。
「……所以呢?……你來這裏有什麼企圖?」
伊札雅單刀直入地詢問,但黑特卻只是盯着伊札雅身後的牆壁。
他不太明白自己的反應。
伊札雅確認考覈表的經歷欄。
『黑之黑徒 階級:少尉 年齡:十八歲』
伊撒亞轉過頭,看向少年。
「他有什麼企圖。」
問題太多了。應該說,他完全無法理解那個男人是用什麼手段,才能來到這裏。
他絕對在背地裏做了什麼非法行爲。
「不是你自己希望搭乘這艘船的嗎?」
但對方是黑之庫洛德。他很可能將毫無現實感的誇大妄想化爲現實。
這是不可能的人事。
他極爲客套地立刻回答。
以賽亞從十二歲到十六歲,都在加梅利亞合衆國的盎撒爾汀海空軍軍官學校留學,十六歲的春天,即將畢業時曾在紐約與黑徒見過一次面。
「……你不是憑自己的意志進入井吹的吧?」
現在,日之雄聯合艦隊封鎖菲力賓的海上交通線,實質上將駐紮的三萬名加美利亞極東陸軍當作「人質」,打算引誘停泊於夏威夷的加美利亞大公洋艦隊上鉤。「井吹」的任務是巡邏連接鄯大陸與菲力賓的海上交通線。今天爲了補給燃料與裝載物資而停泊於阿里基地,從明天起預定又要出海巡邏約一個月。
但那種力量若朝邪惡的方向發展,很可能會破壞這個國家。
他爲了不讓動搖被察覺而佯裝平靜。
然而結果,那天晚上並沒有發生第二次艦隊空戰。
現在,可以看見內火艇從上甲板被放出去,朝着「井吹」緩緩地在空中划船。庫洛託就坐在那艘小船上。
如果不能用盡手段讓對方吐露真心,自己就會有危險。不,是這個國家會陷入危機。
「因爲是軍機密,所以一般大衆並不知情,只有部分高官知道。」
「是!」
克洛德在魯森島海空戰的兩天前提出的那份意見書,我方纔也看過。他簡直就像敵方的司令官一樣,正確預測出敵方的行軍隊形與航路,第二空雷艦隊司令長官高村武中將採納克洛德的意見,迎擊敵人,對加梅利亞極東艦隊造成近乎毀滅的打擊。
伊撒亞看向羅盤艦橋的玻璃窗外。
「我擔憂日之雄國的未來,爲了爲國家盡一份心力而回來。」
相隔兩年不見的黑鐵,在紐約見面時比現在還要高,臉孔也變得精悍。在隨便留長的頭髮下,那雙深不見底的冰藍色眼眸看不出感情。
伊薩亞的太陽穴流下一道冷汗。
恐怕——他與以源三郎爲首的其他海軍省高官也有特別的聯繫吧。他透過那些人對人事部施加影響,讓自己被分發到「井吹」。其目的,是爲了欺騙伊薩亞,讓自己加入皇家直系,以坐上皇王寶座……不是嗎?
他再次重複相同的問題。
克魯多睜眼說瞎話地回答,但哪有這種偶然。
在藍天的彼方,約兩公里外的地方,昨晚剛抵達阿里基地的飛行驅逐艦「野槌」與僚艦一起停泊在空中。
「哦,爲什麼你回國後,馬上就能進入祕密機關?」
他該不會還沒放棄那個荒唐的夢想吧?
不會錯的。八年前被自己求婚,被自己踢下堤防的那個青梅竹馬,以掌空雷長的身份搭乘「井吹」。
「我是『井吹』艦長,白之宮伊撒亞。期待你的精進。」
這讓我坦率地感到很厲害。真不愧是自幼年時期就被稱爲「未來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可說是發揮了有如預知能力的演繹能力吧。
來灣,阿里基地。
大公洋艦隊第三飛行戰隊司令官在得知日之雄艦隊接近後,將礙手礙腳的「切羅基」乘員移至其他艦艇,再將船體與浮標分離,丟棄到海中。然後只拖曳浮標,以最大戰速擺脫日之雄艦隊,成功入港馬利維雷斯。由於稀少天然資源的浮標無法工廠生產,所以是捨棄無傷的船體,取回受損的浮標。就結果來說,「井吹」是經由長距離水雷攻擊,擊沉了輕巡洋艦「切羅基」。
克洛託有錢。只要用金錢的力量收買政府高官,僞造經歷,以年僅十八歲之齡擔任空雷長或許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那個傲慢、自信、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男人,爲何要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過着受到嚴格軍規束縛的軍人生活?而且世間不會忘記那起大逆事件。企圖顛覆皇王家的舊皇室嫡長子回到日之本,應該很清楚會遭到「逆賊」、「非國民」的圍剿。
「不論如何你都不會說出真心話吧。」
「我從剛纔開始說的都是真心話。」
「別小看我,我早就看穿你在說謊了。」
「我並沒有說謊。」
果然光靠言語是無法讓對方開口的。
伊薩亞做好覺悟。
要讓這傢伙吐露真心話,只有拷問一途。
雖然是下流的手段,但這是爲了保護自己、皇王家與這個國家,無可奈何。
「繆!」
「是。」
在被呼喚的瞬間,位於羅針艦艦橋屋頂的露天射擊指揮所的繆,從在天花板上挖出的圓形升降口倒着探出頭,回應了伊薩亞。」
「按照計劃進行,拜託你了。」
「是。」
繆沒有使用梯子,從升降口頭下腳上落下後,像貓一樣在空中旋轉身體,以彎曲的膝蓋與手掌無聲地着地。
「!?」
庫洛託的表情出現些許動搖。「井吹」甲板士官兼監視長,戶隱繆少尉閉着雙眼緩緩站起。
日之雄女性士官第二種軍裝。在她那剪到及肩的黑髮下,那對長睫毛正低垂着,眼睛也緊閉着,宛如一尊雕像般動也不動。明明她的眼睛是閉着的,但那副姿態卻宛如一尊高貴的神像般與這個世界隔絕,儘管身在此處,卻同時存在於遙遠的天空。她不發一語,也沒有將目光放在庫洛德身上,但以繆爲中心的非比尋常寒氣卻在羅盤艦橋內擴散開來。
同時,伊薩亞發出了號令。
「要上咯!」
「是!」
剎那間,繆突然出現在庫洛德的背後。
「啊——」
呼——伊薩亞滿足地笑了。
「你的皮膚還是一樣敏感呢。是不是比小時候更敏感了?」
在一陣沉默之後,伊薩亞環視衆人,宣告道:
她不可思議地望着被繆從背後架住而痛苦掙扎的庫洛託,以及用指尖在庫洛託肉體上游移的伊薩亞。

庫洛德發現自己被繆從背後架住。
「……卑鄙小人……知不知恥啊……」
兩人交會的視線中,也沒有像剛纔那樣的虛僞。克魯多的眼神深處,訴說着那個怪物真的存在。
從他懂事起,兩人就是玩在一起的兒時玩伴。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異能,也知道那伴隨着代價。擁有越強大的異能,同時也會有普通人不可能擁有的巨大弱點。
「是瞞着長官的你不好。我無法與肚子裏藏了鬼的部下同生共死。既然你願意加入井吹,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三名美少女在耳邊吐氣,克羅託又發出淫蕩的叫聲。伊薩亞雖然樂不可支,但想到再這樣下去,克羅託的精神可能會出現異常,於是暫時停止拷問,這麼告知。
「哦,是荒謬的事嗎?」
庫洛託的手腳末端痙攣,發出了下流的聲音。
兩位日之雄內親王與擔任護衛的少女,三人一起玩弄克羅託敏感的肌膚。
「如果想我住手,就老實招來。你成爲軍人的目的爲何?在井吹有什麼企圖?」
聽到伊薩亞這麼說,利歐立刻察覺到狀況,「啪」一聲地在臉前拍響雙手,露出微笑。
「哈哈,你這麼開心,高興嗎?這裏讓你很高興嗎?」
克羅託淚眼汪汪,激烈地扭動身體,但伊薩亞的嗜虐本性已經完全覺醒,比起審問,拷問更令他樂在其中。
伊薩亞刻意用嘴巴發出「我搔我搔」的聲音,同時用雙手搔着克洛託的腋下。
「攻擊敵人的弱點不就是戰術的基本嗎?」
「這是審問。利歐也來幫忙。」
庫洛託不滿地咂舌,身爲尉官卻傲然地對校官編織話語。
剎那間,克洛託的雙腳亂踢,上半身扭動着。
「繆,動手。」
「……那個男人是?」
他一邊搔癢,一邊朝庫洛託的耳朵吹氣。
「……這會是有點長的故事。必須回溯到我移民到加美利亞的時候。」
庫洛託粗重地喘了幾口氣,以怨恨的眼神望向伊薩亞,接着長嘆一聲。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這裏嗎?這裏讓你很舒服嗎?」
他的臉頰染上淡紅色,眼角滲出悔恨的淚水,緊咬着嘴脣。
「不要!」
她這麼說完,理所當然地將手放在克羅託的軍服上,毫不猶豫地脫下,開始用自己的手指直接撫摸克羅託裸露出來的平坦胸膛。
被留下來的三人前往位於羅盤艦橋正下方的軍官室,聆聽庫洛託的回憶……
繆將手伸向庫洛託,幫他把敞開的軍服拉回原狀,再讓他以海圖桌代替椅子站起。由於狹窄的艦橋上沒有椅子,因此高度適中的海圖桌經常被拿來當椅子使用。
「啊~」
繆以雙手從背後架住克洛託,朝他耳邊吹氣。
「無妨。把在加美利亞發生的事全部說出來。怪物是誰?你爲何要與那個怪物敵對?還有你明明那麼成功,卻回到日之雄的理由,也全部。」
克洛託察覺到伊薩亞的企圖。
「……這裏就交給值班的人,我們去軍官室吧。我想好好聽你說。」
克洛託的弱點是——
如果抵抗,就會被三人的指尖玩弄,精神遲早會崩潰。庫洛託一邊詛咒着自己的命運,以隔絕的智能換取隔絕的敏感肌膚,一邊做好了覺悟。
伊薩亞臉上浮現惡魔般的笑容,佇立在庫洛德的眼前,將雙手手指彎成鉤狀。
「我搔我搔,呼——」
「……我在加麥利亞得知,這世上也有我無法以常識衡量的人種。我之所以回到日之雄,就是爲了與那個男人戰鬥。」
「……在加美利亞里,有個怪物憑藉自己的意志,將大國捲入戰爭,絲毫不在意敵我雙方有數百萬將士死亡,追求着愚蠢的願望。我認爲日之雄與加美利亞會開戰,也與這個怪物有關。如果戰爭敗北,皇王家、政府與國民,全都會成爲怪物的所有物。我發誓要傾盡全力阻止這個怪物,所以纔會在這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的。」
「住、住手!」
「小庫,你已經來啦?……咦,你們在做什麼?」
伊薩亞傲慢地挺起胸膛,露出毅然的表情。在軍艦上,艦長擁有所有的權限。不遵從艦長命令的人,經歷上會留下污點,也會影響出人頭地。
庫洛託調整紊亂的呼吸,撐起上半身,將軍服抱在胸前低下頭,從髮絲的縫隙間瞪着伊薩亞。
「……真是骯髒的手段。」
克洛託發出奇妙的聲音,身體向後仰,但繆沒有放開他。他口齒不清,端正的五官扭曲。
「你、你這傢伙……咕啊!」
「是肚臍吧?克羅,肚臍讓你很舒服吧?」
「啊——」
他滿臉通紅,痛苦掙扎。然而伊薩亞卻毫不留情地繼續搔他。
「啊——」
「嗯,你很老實,很好。繆,讓他站起來。」
克羅託雙腳亂踢,痛苦地掙扎,利歐則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俯視着她。
「呀、啊!」
「…………你想問什麼?快點說。」
「呼——」
庫洛託暫時閉上眼睛蓄力,緩緩睜開眼睛後以認真的口吻告知。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克羅託誤以爲利歐在取悅自己,開始撫摸她裸露的肚臍周圍。
「住手!」
「唔!?」
雖然內容很愚蠢,但克魯多的態度卻是前所未見的真摯。
庫洛託一臉疲憊地點點頭。繆冷冷地說了一句「我要回去執行任務了」,便爬上梯子回到露天射擊指揮所。
「在加梅利亞發生了什麼事?回到日之雄後,你是用什麼手段爬到這個地位的?只要老實招供,我就不追究了。」
聽到這句話,利歐也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卑鄙小人,你還有羞恥心嗎!」
「說出實話。在蓋米拉發生了什麼事?回到日之雄的目的爲何?你是怎麼收買海軍省的?」
他拋開軍人的面具,就像過去一起玩耍時那樣抱怨。
「呼——」
「啊——小時候是這樣玩的呢——真令人懷念——」
「誰、誰會做那種……啊,住、住手!」
「我沒有什麼企圖,啊,等等。」
伊薩亞屏息聽着克魯多說的話。
在無情的拷問中,第三位女性軍官——風之宮利歐少尉探頭窺視。
「……就算我回答了,你恐怕也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吧。」
「克羅,你喜歡這裏吧~」
克洛託的表情因憎惡而扭曲,痛苦掙扎,但繆以精妙的體術固定住克洛託的關節,不放開束縛。
上半身被剝得精光的庫洛託,全身癱軟地躺在地板上,手腳末端不斷抽搐,呼吸急促地說道:
庫洛託淚眼汪汪地責備伊薩亞的行爲,但伊薩亞卻更加開心地加深了笑意。
「你這傢伙,難道……!?」
「你忘了嗎?我可是知道你所有的祕密。」
「你這傢伙,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