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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麗雅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4萬 字

聖歷一九四一年,七月十日,下午六點三十分——

靜岡縣御殿場上空。

八艘飛行驅逐艦在箱根山山腳,從新大公洋艦隊躲藏起來,等待三十分鐘後迫近的日落。

夜晚一來就能反擊。

搭乘第八空雷艦隊的千七百名船員,一邊透過艦內廣播確認東京燃燒的狀況,一邊燃起戰鬥的鬥志。

其中東京出身的水兵們,無法壓抑從心底湧上的憤怒。

雖說讓大部分市民逃走了,但光是出生故鄉被燒成一片荒野,就讓人想立刻奪走艦上的船舵,朝着敵人衝去。當然,地方出身的水兵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故鄉像東京一樣被燒掉的未來。

「還沒出擊嗎?」

「快點讓我們去救人。」

水兵們焦急地等待出擊的信號。

然後,一艘高速艇正在接近讓兩舷停止,浮在高度一千兩百米的第八艦隊。站在後座的是擔任最後決戰指揮官的年輕傢伙,二十一歲青年軍官。

在第八空雷艦隊的旗艦「水簾」艦橋司令塔,翹首期盼的指揮官終於抵達。

「來晚了。」

克羅多向在場的軍官與小豆梓、舍吉艦長打了聲招呼,走進艦橋司令塔。

舍吉早一步離開箱根基地,在新大公洋艦隊轟炸時一直躲在御殿場,很在意母港的狀況。

「箱根基地怎麼樣?」

「被當成艦炮射擊的標靶。高速艇躲在避彈壕裏所以沒事,但碼頭、管制塔與倉庫羣全滅了。」

「這樣啊……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呢。」

敵人炮擊京濱工業地帶時,還分出一部分戰隊炮擊箱根基地。飛行艦事先全部撤退,但地面設施暫時無法使用。

「反正這次的作戰是單程票。『水簾』要衝進去接舷戰,其他七艘船用撞角攻擊,就算成功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乾脆爽快一點,最後我們的性命就是武器。」

「………………!!」

克羅洛冷冷地回了一句。

克羅洛無視還想說些什麼的舍吉,抬頭仰望天花板。

克羅洛握緊通往指揮室的對講機。

克羅洛站到她身旁,雙手撐在扶手上。

那麼龐大的艦隊由能幹的提督率領,敵人強到令人火大。

「他們能在攻擊的同時擾亂敵人的雷達。雖然引擎和武裝規格都不統一,但很勇敢,值得依靠。」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如果第八艦隊就這樣戰敗,日之雄所有的都市都會跟東京一樣被燒燬。

『對空雷達反應!東北方面有大批敵機來襲!』

克羅洛一邊向從駕駛席向他敬禮的空雷艇回禮,一邊對他們的勇氣表達敬意。駕駛那麼小的船,帶着空雷朝戰艦衝過去,幾乎每一艘空雷艇都會在抵達射擊範圍前被機槍子彈貫穿炸碎。能逼近到距離三千處發射空雷的,恐怕只有十艘中的其中一兩艘。明知如此危險,他們還是志願參加這次的攻擊行動。

「是啊。不可原諒吧。」

克羅多從司令塔望向西邊天空。

「……我只會說廢話。就算我說了什麼,也只會造成多餘的干擾,反而降低士氣。所以保持沉默就好。所有人都知道該做什麼。」

「三十五度。荒川前方。一個輪形陣。兩個橫陣……」

「……有嗎?」

克羅洛老實地回答:

舍吉不滿地抗議。

命運之夜即將開始。

「……是的。不可原諒。」

沒多久,一行人抵達小田原原野上空,關東平原的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該死,有一個,沒有解除輪形陣……!」

克羅託忍不住咬牙切齒。

——打算解除輪形陣的事情被發現了。

「做到這種地步嗎……!!」

「……你這個人真奇怪。」

二~八人座的小型飛行艇「空雷艇」共有八十五艘,它們猛力轉動艦尾螺旋槳,開始在第八空雷艦隊的周圍成羣飛行。船體下腹吊着一根空雷,速度爲三十~四十節。在克羅洛的請求下編制而成的近身雷擊專門部隊,現在正朝着這邊用力揮手,同時與「水簾」並行前進。

繆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克羅洛。

就連佛陀說法時描述的炎熱地獄,也沒有這麼可怕。範圍過於廣大的火焰,從這裏也能看出被風吹得狂舞。就算有居民躲進防空壕,也無法平安無事。

「……東京就快到了。」

「不播放艦內廣播嗎?」

「……怎麼辦?」

太陽已經沉入水平線,但覆蓋地面的火海成爲照明,讓敵飛行艦隊浮現在夜晚之中。

「……………………」

艦隊旗艦「貝西摩斯」艦橋司令塔。

伊佐耶與克羅洛首次設立,說服各方面人士後組織起來的陸、海聯合航空隊,克羅洛將命運託付給她們……

「又不是加拉。」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繆在對空指揮所嗎?」

他粗魯地下達命令後,確認從艦艏靜靜爆散的七彩透明粒子。

繆沉默不語,睜着一雙眼睛看向克羅洛。

「……你的個性改變了嗎?」

水平距離,超過七萬公里。

「也就是說,是麥可威勒總統惹伊薩亞殿下哭的嗎?」

「拜託你們了,航空隊。幫我殺出一條通往『貝西摩斯』的路……!」

「那就出發吧。兩舷前進,第一戰速。航向一百五十度。」

這時,箱根山的山腰處竄出無數黑影,朝第八艦隊的周遭逼近。

高度三十~四十米的火焰高牆呈格子狀排列,從這裏眺望,就像天空巨神朝東京一帶投下燃燒的投網。

「那是她的固定位置。」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大家還在等呢。」

飛行艦隊的飛行高度只能達到一千兩百米,無法飛越更高的山嶽地帶,因此前往東京時,必須從箱根山的南邊繞路,穿過小田原原野。

繆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問道。

爲了解除輪形陣而讓出東京,但關鍵的「貝西摩斯」居然還包圍着更加厚實的輪形陣。

「哦,航空攻擊嗎?」

克羅洛爬着梯子來到出入口,把頭探出去後,發現繆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由於從指揮塔會被側壁擋住,後方與下方的視野不佳,因此繆與克羅洛比較喜歡位於指揮塔天花板的對空指揮所。雖然那裏是露天場所,從裸露在高空的身體會暴露在敵人炮火之下,但不會被牆壁擋住,能眺望四方與下方,因此戰鬥時也有許多艦長選擇在對空指揮所指揮。

繆的聲音也帶着緊張感。

再過十五分鐘,太陽就會沉入水平線另一端。

從高度一千兩百米處,可以眺望到橫濱、川崎、從大田區到新宿區一帶,但那些地區都被火焰包圍,在黃昏中閃爍着橙紅色的光芒。

「是空雷艇部隊。他們也很賣力呢。」

聽到克羅洛這麼說,繆沉默了一會兒後,轉頭面向克羅洛。

一旁的舍吉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

「……只能將所有攻擊集中到那個圓陣上。舍吉,聯絡司令本部。在東京上空一帶投入氣球,讓它們朝着敵艦隊前進。同時讓聯合航空隊、空雷艇部隊將目標鎖定在圓陣上。只要讓敵人混亂,產生破綻,第八艦隊就從那個破綻衝進去。」

克羅多的話讓舍吉與其他軍官回以笑容。正如他所說,回不去的旅途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也無所謂。

「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也向伊薩克求婚了。伊薩克現在正在考慮如何回答我們。」

——Killing……該死的傢伙……

「……那件事是怎樣?」

「我也不太明白。可是,伊薩亞在哭。我不允許有人惹那傢伙哭。我決定要狠狠教訓那個傢伙。繆,你也來幫我。」

「水兵們都在等待黑之閣下的金口。」

「『貝西摩斯』的通訊室裏有個叫尤莉的金髮女。這傢伙是我派去的間諜。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她順利潛入了『貝西摩斯』。她似乎收買了通訊長。這女人是我們的同伴,好好利用的話,可以擾亂敵人的通訊。」

「嗯。畢竟我經歷了很多事。」

「白之宮殿下的狀況如何?」

「……………………」

但是不能放棄。

繆開口問道:

在圓形視野中,看到豆粒般的敵影。

轉頭一看,雄偉的富士山以鮮紅的夕陽爲背景,浮現出黑色的剪影。

克羅洛瞥了繆的側臉一眼。她似乎真的生氣了。

雷達繪圖室突然傳來報告,令齊林戈挑起一邊眉毛。

「她正透過遠距離聲音通訊裝置與白宮對話。凱爾向她求婚了。伊薩克說如果伊薩克願意和自己結婚,他就停止轟炸,結果伊薩克煩惱到哭了出來。」

如果數十頭巨大怪物噴着火焰前進,就會形成這樣的景象吧。

透過傳聲管對正下方的舍吉傳達後,舍吉立刻讓通訊兵發出剛纔的指示。

「是,遵命。」

「這是史上最大、史上最惡劣的三角關係。我雖然不想跟那種人扯上關係,但可悲的是,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三角關係了。」

「沒想到黑之閣下會爲了白之宮殿下的幸福着想。」

克羅洛和繆兩人並肩而立,看着眼前光景的變化,倒抽了一口氣。

繆沒有理會克羅洛,再次將視線轉回前方的空域。

「拜託了。如果順利的話,你的功勞會讓伊札亞得到幸福的。」

「……原來如此。尤莉……我會記住的。」

「……那個輪形陣的正中央是『貝西摩斯』。『貝西摩斯』一艘由三十艘以上的巡洋艦、驅逐艦組成三重圓環保護。」

同一天,晚上八點——

克羅多將掛在脖子上的雙筒望遠鏡指向她所說的空域。

身旁的繆抓住傳聲管告知。

在火海的彼方,煙塵與熱浪搖曳的大氣另一頭——

如果指揮官是伊札亞,每次出擊時,他一定會透過艦內廣播鼓舞士氣。

†††

艦隊旗艦「水簾」以單縱陣型飛行,目前位於八艘艦隊的最後方。由於任務是要從敵艦的側面殺進去,因此必須由打頭陣的七艘誘餌艦負責開路。

「……發現敵艦隊……!!」

「我也過去吧。那裏視野遼闊。指揮就從對空指揮所進行。」

克羅多的內心沸騰起來。

克羅洛突然想起,繆在登艦斬擊之際,負責壓制艦橋二樓的通訊室。

以航空機攻擊飛行戰艦的案例並不多。聽說在梅李半島上空,環狀列島飛行艦隊曾經對伊佐艦隊發動過攻擊,但沒能獲得充分的戰果。

「轟炸中的第二戰隊、第三戰隊要是被盯上就糟了。把橫隊改成縱陣吧。」

「嗯,沒辦法了。」

目前,由戰艦、巡洋艦組成的第二戰隊正從荒川下游逆流而上,由飛行驅逐艦組成的第三戰隊則從荒川上游順流而下,對這一帶投下炸彈雨。由於第二、第三戰隊組成全長近十公里的橫隊,荒川兩岸彷彿被火流吞噬般,呈現出驚人的景觀。

不過,當Killing的指令透過艦艇間電話TBS傳達後,組成橫隊的飛行艦艇當場向右九十度回頭,轉眼間組成長長的縱列。縱列是發揮炮擊、魚雷攻擊最大火力的隊形,但不適合轟炸。

縱列的轟炸有效範圍很窄,因此轟炸暫時中止。

「是將近兩百架的大編隊!十五分鐘後抵達!」

Killing激動地喊道。

「機體還剩下這麼多嗎?」

「是從各地召集來的吧,敵人也很拼命。」

Silvester抬頭望向東北方。

從地面升起的濃煙太濃,看不清視野。

Killing抓起內線電話,詢問雷達、海圖室。

「以實亞艦隊在哪裏?還不出現嗎?」

『突然間,各處出現像是氣球的浮游物,朝我方衝過來。對空雷達無法分辨飛行艦與氣球……!!』

「唔!」Killing呻吟一聲,凝神細看周遭空域。

煤煙遮蔽了視野,什麼也看不見。

伊札亞艦隊目前仍行蹤不明,令人毛骨悚然。

「隨風飄動的是氣球,與真正的軍艦或飛機的動向不同。仔細用PPI屏幕看,該警戒的是伊札亞艦隊,一旦發現類似動向就立刻通知我。」

Killing掛斷電話,望向空域。

「敵輪形陣,回頭了。轉向西方。」

「……敵艦隊不到三十分鐘就會抵達調布。寶貝的航空隊會被幹掉吧。」

敵飛行艦隊的模樣,只能從黑煙的縫隙間隱約窺見。

夜間雷擊的熟練度遠遠超出殺人預料。沒想到日之雄航空隊竟能辦到,在嘉美利亞航空隊看來不可能的攻擊。

不過,繆報告的準確性,至今已讓他不得不服。克洛託之所以能一路獲勝至今,也是仰賴繆的視力與測距。

克羅洛目不轉睛地注視敵艦隊的動向。

「貝西摩斯」現在被比平常的輪形陣還要厚實的三重圓環保護着。

煤煙與氣球,讓我方無法掌握整個戰鬥空域。

國王環顧周邊空域。黑煙妨礙視線,看不見以實瑪利艦隊的身影。

「『貝西摩斯』主動接近我們。敵人恐怕沒看到我們的身影。空雷艇,提升艦速。混在黑煙裏,包圍敵人。」

「我們會先抵達調布上空。只要我們負責當肉盾保護機場,就能爭取時間讓航空隊重新裝填空雷。」

「黑之之中校的祕策就是這個吧。」

監視員報告。

即使如此,繆仍能透視出敵艦隊的動向。

克羅洛定睛注視北方空域,接着命令舍吉。

敵機也很勇猛,像是要挑戰熔岩流般衝了進去。

然而,這支雷擊隊……

告知的瞬間,煤煙幕簾裂開,高度一千五百米,從浮游圈下方飛來的戰鬥機、空雷機羣出現。

『敵編隊正瞄準我們第一戰隊。距離一萬!』

位於中心「貝西摩斯」半徑十公里外緣,第一列是十四艘飛行驅逐艦。內側半徑七公里的圓環是第二列,十二艘輕巡空艦。更內側半徑三公里的圓環是最後堡壘的第三列,十艘重、輕巡空艦。只要沒有跨越由飛行艦構成的三重城牆,就無法抵達核心「貝西摩斯」。

被雷擊中的驅逐艦拼命拋棄炮塔與炮彈,減輕重量,但浮體被劈成兩半的驅逐艦卻無力掙扎,朝着燃燒的東京墜落。

「陸軍機與海空軍機共同行動。敵人正在前進。」

在Killing的指揮下,「貝西摩斯」率領的第一戰隊背對第二、第三戰隊,單獨前往調布機場進行轟炸。

敵機被火焰之網捕捉,上翼搭載着空雷,接連爆炸。

「不,敵機的目標是『貝西摩斯』。那麼只要引誘到這邊就好。第二戰隊、第三戰隊回到橫隊,再次對荒川流域進行轟炸。」

「約三十分鐘後抵達調布上空。敵機要補給燃料並重新裝載水雷,至少需要一小時,因此能在着陸時進行轟炸。不會讓他們進行第二次的雷擊。」

正因爲有最強的盾牌,合衆國艦隊司令官纔會親自搭乘「貝西摩斯」。「貝西摩斯」艦橋說是現在地表上最安全的場所也不爲過。

同一時刻,町田市上空——

「第一列,拉開間隔也沒關係,保持圓陣。還有第二列、第三列。只要攻擊調布機場,敵人就束手無策了。」

「唔……!」

克洛託眺望着遠方,同時喃喃自語。

「航空雷擊居然有如此威力……!」

「要呼叫第二戰隊、第三戰隊嗎?」

接着,另一名監視員以略顯膽怯的語氣報告。至今爲止,從未發生過百機以上的大編隊對飛行艦艇的夜間攻擊事例。因爲要在夜間警戒看不見的浮游圈並投彈是非常困難的事。雖然加米爾航空隊也進行過數次投彈實驗,但訓練中的死亡率太高,所以中止了。由於必須將空雷朝上方投射,所以只能接近到浮游圈的邊緣投彈,但上翼在碰到浮游圈的瞬間就會失速,所以危險性相當高。

「居然捨棄簡單的對手,特地挑戰困難的對手。」

放眼望去,整片地平線彷彿都化爲火山口,呈現環狀燃燒。

太過驚人的光景,就連殺人鯨也啞口無言。

『遵命!』

「應該是鎖定『貝西摩斯』吧。雖然勇敢,但也很魯莽。」

敵方的雷擊機就像在唱歌一樣,讓螺旋槳發出轟然巨響,逃向東京西方。

兩噸重的船體從一千兩百米的高度落下,伴隨着沉重的爆炸聲,衝擊撼動大地。船內裝載的所有炸藥與燃料化爲火球,掀起衝擊波。

當Killing回答時,雷達繪圖室傳來報告。

他們看也不看爆炸的友軍,抱着空雷筆直衝了過來。

『遵命!』

悽絕的火焰之花,在鮮紅彈道之中綻放,落入熊熊燃燒的大地。

「喂,不妙啊。」

霎時間,在第八空雷艦隊的周圍盤旋的八十五艘空雷艇的艦尾螺旋槳發出轟然巨響。

「……真正的目的是以伊札亞艦隊的衝角攻擊拉姆攻擊。這恐怕是爲了讓衝角攻擊奏效的前置作業。」

「第一戰隊必須攻擊調布機場。」

只見一羣全長將近一百米的氣球,從北邊與西邊帶着銀光接近。

四機一組,四十編隊。總計一百六十機。以航空機編隊來說,是史上最大規模吧。

「能抵達哪裏呢?」

射出的近百枚空雷拖着賽拉絲效果的七彩光芒,筆直地朝第一列飛去。

雖然應該立刻用對空機槍擊落空雷,但來自地面的煤煙妨礙了視線,難以目視空雷。

火球爆炸,燃燒的建築羣受到更進一步的衝擊,化爲粉塵。

舍吉將克羅洛的方針轉達給日吉良臺司令本部,司令本部隨即透過電報聯絡空雷艇指揮所。

敵機逼近「貝西摩斯」所形成半徑十公里的圓環,也就是飛行驅逐艦的城牆。

「敵機抵達第一列。」

無論對方耍出多少小花招,絕對性的戰力差距依舊無法顛覆。

『是戰鬥機與空雷機,數量很多……!』

繆則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東北方,荒川上空。

Killing咬牙切齒。

轟隆——……

嗯——Killing簡短地點了點頭。

「引誘他們過來再開火。」

『東北方有敵編隊接近!!超過一百架,距離兩萬公里!』

然而敵機毫不退縮。

克洛託也將雙筒望遠鏡對準該空域,但只看到黑煙,什麼也看不見。

當敵機與第一列的相對距離縮短到三千米時,投射器終於將空雷往上空投擲。

讓殺人也忍不住點頭。

現在守護「貝西摩斯」的是史上最強的對空防禦陣地。

金屬噴流立刻噴出火花,空雷扭動身軀,開始鑽入堅硬的浮體。這樣一來,飛行艦就無藥可救了。

高達近百米的火焰柱沖天而起,烈風隨之狂舞。

國王這麼想,搖搖頭甩開這個想法。

敵方的空雷機有八成將空雷投射到浮游圈,立刻轉身脫離戰鬥空域。

「被雷擊趕跑的驅逐艦有幾艘墜毀了啊。看來他們體會到航空攻擊的威脅,打算攻擊調布機場。」

熔岩流朝着一直線逼近的百六十機編隊襲來。

「黑煙能幫我們隱藏行蹤,熱氣球應該也生效了。敵人還沒察覺到我們的接近。」

在奇林格下達指示的下一瞬間,第一列的對空機槍噴出火舌。

†††

「快回避,危險!」

明明是氣球,卻沒有隨風飄動。難怪雷達會誤判爲軍艦。黑之軍團中校至今爲止,都致力於徹底癱瘓我方的雷達。

東京上空立刻被不具紅色的猛烈射擊與螺旋槳聲淹沒。

「嗯。那個航空隊必須全滅。不過,以實瑪利艦隊在哪裏?」

決定好方針後,克羅洛握住連結正下方司令塔的傳聲管。

希爾瓦斯特一臉厭惡地這麼說。加墨利亞的陸軍與海軍同樣關係惡劣,航空隊根本不可能跨越陸、海兩軍的藩籬進行共同作戰。

投射的瞬間,八、九架飛機就像突然失去膝蓋般失去平衡,開始旋轉。朝斜上方投射完空雷後,如果不立刻壓低機頭,上翼面就會接觸到浮游圈的下層,導致失速。在夜間,以肉眼看不見的浮游圈爲目標投雷,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不只一艘,三艘、五艘、八艘——構成第一列的飛行驅逐艦無力地墜落,船體撞上遙遠的異國土地。

霍雷肖艦長以羅盤測量調布機場與第一戰隊的位置後,開口報告。

飛機贏不過飛行艦……至今爲止都是世界的常識。不過,這場東京決戰之後,航空雷擊說不定會成爲時代的主流。

一次雷擊,眨眼間就擊沉了八艘飛行驅逐艦。

「…………!」

覆蓋大地的火焰噴出黑煙,連星星都被遮蔽的戰場天空。

「雖然逃走了,不過會在機場重新裝載空雷再過來。不攻擊機場,航空攻擊就不會結束。」

「我們要死守調布機場。第八艦隊,給我擋在敵第一戰隊的前面。」

——難道說,我們落入黑之中校設下的陷阱嗎……?

我方只要直線前進,將敵人踩在腳下即可。無論敵人做出什麼舉動,我方都不必焦急,只要打出王者的戰鬥即可……

對方沒有瞄準組成單縱陣的第二、第三戰隊,而是以對空陣形佈陣的第一戰隊。

Killing因爲年輕氣盛而聲音沙啞。西爾維斯塔確認作戰圖,推測敵機逃向東京西方的調布機場。

簡直就像在漆黑的洞窟中摸索前進。

用雙筒望遠鏡注視,發現每支編隊機種都不同。

「氣球裝有螺旋槳,會自行移動。真是棘手……」

在謝普斯特大喊的同時,空雷插進第一列八艘驅逐艦的浮游體。

賽拉絲粒子的七彩光芒噴發,空雷艇拖着虹色的軌跡提升艦速,從第八艦隊旁邊飛過。

「……………………」

許多空雷艇乘員在追過克羅特之後,從座位上向克羅特敬禮。

「……………………」

克羅特也默默地向走向死地的他們回禮。

就像克羅特想保護以實瑪利一樣,他們每一個人也都有想保護的人,所以才能捨命戰鬥。現在的克羅特知道這件事。

「……抱歉……拜託了。」

克羅特目送空雷艇前往北方調布上空,喃喃自語。

†††

同一天,下午八點二十分——

「貝西摩斯」艦橋司令塔。

『雷達有反應!西南方有衆多艦影高速接近!水平距離約兩萬公里!』

雷達繪圖室傳來聯絡,齊林格凝神注視自己的行進方向。

『恐怕不是航空機,而是小型艦艇……!』

「不是氣球嗎?」

『也有這個可能,速度參差不齊,也沒有編隊……』

齊林格凝神注視黑煙另一頭。

雖說是因爲自己轟炸的關係,但這陣黑煙實在太難纏了。

——在東京上空戰鬥果然是錯誤的決定嗎?

——敵人利用了這陣黑煙……

他們打算利用熊熊燃燒的東京,朝這裏接近嗎?

『閣下——!』『閣下——!!』『我們等你很久了,閣下——!』

『請說些更熱血沸騰的話吧——!』

正如西爾維斯特所說,東京西部因爲逃離了轟炸,黑煙很少。這樣不但能看得清楚,也能用肉眼辨識氣球與軍艦。

「我不是說過了,這不是加拉嗎?」

『閣下!!您說您愛上的人,是指白之之宮殿下嗎?』

「……真是的……」

「水兵們最喜歡黑之准將了。」

感受到沸騰的戰鬥慾望,克羅洛目不轉睛地瞪着前方,也就是被三重輪形陣、厚實鋼鐵城牆保護的「貝西摩斯」。

或許是絕望的突擊,但是隻能上了。

說到這裏,『閣下——』『閣下————!』感動的回應從傳聲管傳來。

——好吧。

「是空雷艇。小型飛行艇的下腹部吊着空雷。」

†††

克羅羅以過於銳利的眼神望向敵第一戰隊。

「各位,你們每個人應該都有重要的人吧。接下來要進行的突擊,是爲了你們重要的人而戰。可以是父母、情人、祖父母、小孩,不論是誰都好,只要是你所愛的人就好。想想你想守護的人。爲了讓他們能帶着笑容生活,我們戰鬥吧。」

第八空雷艦隊的突擊同時,他們也要從四面八方一齊展開攻擊。

『是。黑黑之准將,您不發表演說嗎?』

八十艘以上的小型艦艇掀起七彩飛沫,在相隔八千米的水平距離下,有如蜜蜂般包圍着第一戰隊……

「調布上空的黑煙不多,真想在這裏戰鬥。」

傳聲管立刻傳來一陣熱浪。

——既然你想聽,我就說吧。

克羅洛點頭回應他們的聲音。

庫洛託一臉不情願地看向身旁的繆。

克羅洛猶豫了一下,不過他立刻重新振作,告訴對方。

平祐是個不苟言笑的水兵,三年前克羅洛就任「井噴號」的時候,平祐不知爲何一直纏着他,不肯離開。克羅洛原本以爲平祐很煩人,可是平祐不知爲何總是不以爲意地主動接近,結果克羅洛透過平祐認識了其他水兵,跟他們成了好朋友。

抬頭一看,巨大過頭的鋼鐵野獸,正站在一萬米遠的前方阻擋去路。

同一時刻,「水簾」對空指揮所——

「你也變得會說這種話啦。」

在衆水兵的催促和嘲笑下,克羅洛不得已只好發表丟臉的演說。

說着說着,克羅洛的語氣自然而然地開始激動起來。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沒經過大腦思考,就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率直的話語。

克羅洛聽從了平祐的建議。理由他也不知道。只是,總是率直說出真心話的平祐,在克羅洛眼中看來是那麼地耀眼。

「沒錯。加梅利亞那個混賬大總統害伊薩亞哭了。所以我要去揍他。雖然不知道能揍他幾下,不過不管是一下還是兩下,我都想揍到他面目全非。所以沒有想保護的人的傢伙,就保護伊薩亞吧。幫我一把。」

「沒錯,就是這樣。我要讓他喫不完兜着走。我也氣到快發瘋了,我要讓加梅利亞後悔害伊薩亞哭!!」

「……嗯,好吧,那我就來發表一場丟臉的故事……話先說在前頭,你們絕對不可以取笑我。只要有人敢取笑我,我就會立刻停止演說,直接展開最後的突擊。知道了嗎?理解的話就回答我。」

『突擊前說這種話是怎樣——!』『閣下,您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

以極快速度接近的,就是空雷艇部隊嗎?

殺人鯨察覺到敵人的企圖。

殺人鯨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庫洛託搔了搔後腦杓,走下梯子,來到樓下的司令塔。

沒有人嘲笑他。士兵們開心地帶着哭腔回應着克羅洛的演說。

——反正,我跟這些傢伙也差不多要永別了。

他自暴自棄地說完,艦內各處立刻傳來水兵們熟悉的口哨聲與歡呼聲。

庫洛託露出一臉苦瓜臉。

這時,空雷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傳來鬼一般的粗野嗓音。

舍吉面帶笑容遞出麥克風。

「是啊,雖然想在那裏戰鬥……」

克羅洛將極爲個人的憤怒傾泄而出後,傳聲管傳來今晚最熱血沸騰的回應。

『想聽!!』『請說吧,閣下,請發表一場丟臉到死的演說!!』

輪形陣的牆壁太厚,幾乎看不見位在中心的「貝西摩斯」。

——一定會抵達的……

「……那個……怎麼說……雖然非常難以啓齒,不過有個女人現在正打算犧牲自己來救我們。那個女人大致上跟你們想象的一樣,別逼我說出來……因爲那個女人說,只要加墨利亞的混賬總統願意放棄戰爭,她就會成爲總統的女人,所以那個女人煩惱到最後,說出只要她忍耐一下,就可以救到大家。我就是爲了痛扁那個讓女人哭泣的混賬總統纔會在這裏。」

「還是說比較好。因爲大家會很高興。就算要我下跪。」

「這樣就好。各位,想想你們身邊的人吧。不用管那些素未謀面的八千萬國民,想想你們身邊重要的人吧。爲了不讓那些人遭到踐踏,我們突擊吧。不是爲了國家,也不是爲了皇王,而是爲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我們捨命戰鬥吧。」

克羅洛也用力點頭回應。

生還的機會很低,但是如果不成功,日之雄全土將會和東京一樣面臨相同的命運。

由最前面的七艘擊潰敵人的牆壁,最後面的「水簾」撞向「貝西摩斯」,跳上敵艦砍進艦橋,奪取敵艦隊的頭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雖然我對各位沒什麼話想說,但各位都是一羣讓人瞧不起的蠢蛋。你們又笨又好色,滿腦子只有伊札亞和利歐的無聊照片,根本是一羣大猩猩。」

西爾維斯特提督將雙筒望遠鏡朝向西北空域,似乎發現了敵影,如此說道。

克羅洛清了清喉嚨,抬起頭來。

『如果有什麼話一直無法對我們說出口,請現在說出來。』

「我是黑之准將。因爲舍吉吵着要在突擊前演講,我只好勉爲其難地答應了。你們要感謝舍吉哦。」

調布周邊空域閃爍着無數光芒。

「距離一萬兩千時開始突擊。」

殺人鯨咬緊牙關,凝視着黑煙。氣球與小型艦艇擾亂雷達,第八空雷艦隊應該會混在黑煙中接近,但至今仍不見蹤影。

『擬定這個作戰計劃的是黑之閣下。水兵們全都樂意參加這場突擊。既然如此,最後應該要說些什麼吧。』

他們被逗樂了。既然如此,這樣應該可以吧。就在克羅洛準備結束演說的時候。

舍吉以嚴肅的語氣如此告誡。

在這種時候,她居然說出這種加拉也不會說的話。

克羅羅以雙筒望遠鏡確認到空雷艇部隊散開,包圍敵第一戰隊。

伊齊亞必須每天努力讓自己喜歡上那個不喜歡的男人。

他老實說出心中的想法,傳聲管傳來一陣大笑。

「我沒辦法犧牲自己心愛的女人,只讓自己一個人活下來。我決定要爲了心愛的女人而戰。後世的人要笑我、要瞧不起我都無所謂,爲了我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女人,我要戰鬥。」

除了護衛伊札亞和利歐之外,原本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繆,難得地催促庫洛託發表演說。

從聲音可以聽出對方相當憤怒。

「這是一去不回的直路,做好覺悟吧。」

會讓重要的女孩子哭泣。

克羅羅以傳聲管告訴舍吉。

「大家都知道黑之准將的口才不好,所以隨便講什麼都好,講錯也沒關係。光是黑之准將開口,大家就會很高興了。」

如果就這樣敗北,伊齊亞就會落入凱爾的手中。

舍吉又說出這種話。

「好吧,既然你們這麼堅持,我就特別發表一場丟臉的演說好了。不過,你們真的想聽那種東西嗎?」

『你說什麼——!?』『您說加梅利亞大總統害伊薩亞殿下哭了!?』『我饒不了那傢伙!!絕對絕對饒不了他!!』

從最前面開始是重型雷裝艦「懸河」、「飛瀑」、「白龍」,接着是所羅門決戰的功勳艦,現在由新兵搭乘的「東雲之裏」、「末黑之野」、「川澱」、「卯波」,最後面是克羅羅等人搭乘的「水簾」。

繆閉着眼睛點頭。

聽到明顯揶揄的聲音,庫洛託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

接下來就要衝進敵艦送死,既然如此,那就可以不顧顏面。在死前或許可以說出那些因爲害羞而說不出口的話。

平祐突然透過傳聲管說道。

他咳了一聲清喉嚨,準備說出第一句話。

舍吉打開指揮塔的所有傳聲管蓋子,按下艦內廣播的開關。

『我們大家從一開始就是這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是爲了國家,不過爲了兒子,我願意戰鬥!』『我不想讓老家被炸彈炸掉!所以我要戰鬥!』

『閣下,接下來我們可能會死,所以想聽您說些更正經的話。』

必須貫穿三重鋼鐵城牆,將長槍刺進「貝西摩斯」的腦髓,挖出來,再埋入新的腦髓,否則就是我們輸了。

『我要幹掉它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親手宰掉那個讓伊齊亞殿下哭泣的傢伙!』『走吧,閣下,我們去痛扁那個總統,揍到他死!』

如果失敗,以賽亞就會成爲凱爾的。

「他們散開了,打算包圍我們……!」

克羅洛用鼻子哼了一聲。

沒有任何人嘲笑他。傳聲管很奇妙地突然停止鳴叫,衆人都在聽克羅特說話。

第八空雷艦隊現在以單縱陣飛行。

『我們怎麼可能取笑您呢!!』『絕對不會,我們認真的!!』『是說閣下,時間有限,請快點發表演說!!』

庫洛託一臉厭惡地接過麥克風,不屑地說:「我可不管你們會怎樣哦。」

——休想得逞。

——就算國家滅亡,世界毀滅,我也要讓伊齊亞幸福。

下定決心後,克羅洛抬頭挺胸。

「雙兩舷艦空雷戰,反航!」

一聲號令響徹艦內。

「水簾」的內壓上升。

每一名士兵,現在都在想着重要的事物,想要守護的事物。

他們發誓要爲了守護那些事物,奉獻自己的性命。

「目標是『貝西摩斯』的腦袋一顆!」

阻擋在前方的輪形陣障壁,彷彿就要壓到他們身上。

克羅洛在障壁的另一頭,看見了凱爾・馬庫威的笑容。

看見了哭泣的伊齊亞。

細胞沸騰了。

——上吧,凱爾。

——破壞這個世界。

「機關最大!第八艦隊,突擊!」

在下令的瞬間,爆炸般的鯨波席捲艦內。

『哦哦哦哦哦哦哦!』『殿下————!』『閣下——————!』

克羅特抓住麥克風,怒吼道:

「上吧,你們這些傢伙!幹掉那個怪物!」

鯨波不斷、不斷地撕裂空間。

衝過去的空雷艇接連爆碎。能夠投下空雷的只有十艘中的一兩艘。

「懸河」爆炸的碎片與黑煙,灑落在後續的艦艇上。待在露天對空指揮所的克羅多,也全身沾滿了黑煙。

在監視員發出報告的同時,艦內歡聲雷動。

同樣驚人的炮火再次包圍了最前方的「懸河」。

第一次的夜間航空魚雷攻擊,讓第一列的艦列出現破綻,出現空隙。妙光寺巧妙地操縱艦艇,將第八艦隊引導到彈幕最薄弱的空域。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

「右邊的空雷,命中兩艘敵艦。艦往那邊去。」

鋼鐵的城牆缺了一塊。

克羅洛在心中感謝陣亡的航空隊隊員和炸燬的空雷艇的乘員。

十二吋主炮齊射。

把視線移回前方,水平距離四千米的遠方,敵第三列正在逼近。

克羅多也確認那條軌跡。畫出漂亮的彎曲軌跡,劃破星空飛去的四射線,正如繆所說,會命中前方的兩艘船艦吧。

敵方的對空炮火彷彿輪形陣本身爆炸開來。

克羅洛將所有的思念灌注在簡短的文字中。

第八空雷艦隊的周遭立刻被炮煙覆蓋,有如章魚腳一般的爆炸彈,炸得四分五裂,朝着四面八方飛散。

無法靈活轉向,只能直向前進的「懸河」,對於擁有雷達瞄準系統的敵艦來說,就跟靶場裏的標靶一樣。直擊引擎、鍋爐室、燃料庫的炮彈,在微秒之後,讓「懸河」化爲火焰之花。

就連克羅多都讚賞的熟練技術,朝着第二列的輕巡空艦延伸——

然而八艘驅逐艦沒有停下。

這是相當困難的雷擊。

通訊兵拿着電報,衝進司令塔。

「…………!!」

構成第二列的兩艘輕巡空艦的浮體,分別被妙光寺發射的捨身空雷刺穿兩發。

轉眼間就達到四十節。

『請讓我左方應戰,黑之閣下!』

剩下的七艘船艦化成一柄長槍,突破第二列。

「懸河」的左右舷,有如鳳凰展翅般,朝着敵艦射出四十道七彩射線。

『請交給我吧,該死閣下!』

「懸河」的船體還沒看到彈着,就被十二公分主炮彈擊破。

煙塵逐漸變淡,視野變得開闊,也就是說,敵人也看得見自己。

越接近輪形陣的內側,前後方的對空炮火越密集。

設置在左右舷的十門四十管空雷發射管開始旋轉。

瞭望員的聲音在「水簾」艦內響起。

然而發射出去的八枚空雷分別命中第一列的敵艦,破壞了浮游體。

雜亂的航跡將東京上空染成七彩。

這是要在艦身斜後方看到敵艦,最爲困難的雷擊態勢。如果是在軍官學校的考試上,用這種態勢發射可是零分。

後續的七艘艦艇也發出渦輪引擎的轟然巨響,有如燃燒的一把長槍般,朝着敵陣突進。

開戰以來的名艦長,妙計光光寺艦長所搭乘的先鋒重雷裝艦「懸河」,有如蛇一般扭動着船頭,逆流而上,穿越千萬發速射炮的濁流。

三艘敵飛行驅逐艦維持着船體水平,束手無策地往地上墜落。

「『飛瀑』、『白龍』,右三十度迴轉。發現突破口。後續『東雲紫苑』也跟上。」

進入速射炮的有效射程,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懸河」彷彿以自己作爲後續部隊的盾牌,完全沒有放慢艦速,轉眼間就拉近到距離三千米的距離。

『閣下————!』『殿下————!』

「『懸河』收。我不會忘記貴艦的奮戰。一定要擊墜『貝西摩斯』。」

宛如熔爐般熊熊燃燒的東京,被八艘艦艇的下腹部染成一片火紅。

『遵命——!!』

艦尾螺旋槳噴出更多的七彩光芒。

禿頭、八字鬍,雖然看起來像搞笑藝人,但卻是勇猛無比的艦長。開戰以來一直支持着以實瑪利,在幕後默默付出,也貢獻在所羅門海空戰的獲勝上。

「『懸河』電報!!無法操縱船舵,接下來準備在敵陣開洞,永別了!!」

重巡四艘,輕巡六艘。

噴出的艦艏波更加濃厚,七彩的航跡往東京上空擴散。

監視員的叫聲傳入克羅洛的耳裏。多虧航空隊和空雷艇的協助,他們才能突破第一道城牆。

克羅特再次回到對空指揮所,七艘飛行驅逐艦所颳起的賽拉絲粒子,直接打在他身上。

確認過這大概不是對長官該有的回應後,克羅洛將雷擊交給鬼束負責。

在煙塵的縫隙中,構成第一列的敵飛行驅逐艦,將舷側轉向這邊。

「『懸河』,兩舷雷擊!」

克羅洛等人從未體驗過的濃密對空炮火,有如長槍或棉被般貫穿了「懸河」的船體。

「漂亮……!!」

「幹得好,妙光寺!」

東京上空被賽拉絲效果的七彩覆蓋。

呼吸一致,包圍敵艦隊的八十五艘空雷艇也各自從佔位的位置同時開始朝輪形陣突擊。

上甲板空雷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傳來鬼一般的嘶吼。

七彩飛沫從第八空雷艦隊打頭陣的第二艦「懸河」的艦尾螺旋槳噴出。

轟沉確實。

兩發、四發、六發——

「懸河」像是在告別般,進一步加速。

當距離敵陣的第一列只剩七千時,敵速射炮的濁流突然來襲。

「准許!左空雷戰!」

機關發出咆哮。

「幹得好,空雷艇……!」

剩下的城牆只有第三列。

從千歲與烏崎之間撞上山梨市街,附近一帶被火焰覆蓋。

緊接着,三千米前方是輪形陣的第二列。

「不愧是妙光寺……!」

戰鬥空域被火焰、爆炸煙塵、衝擊波淹沒。

不過,如果是搭乘「懸河」的老兵——

第八艦隊的七艘船艦,在「懸河」捨身點亮的希望下,向前突進。

十二艘輕巡洋艦以船身爲盾,形成長長的圓環。

不過,遭到突破的第一列、第二列的殘存船艦,也不是隻會咬着手指乾瞪眼。它們放棄輪形陣,追在入侵本陣的第八空雷艦隊背後,從背後以主炮、速射炮猛轟。

空雷艇們自己噴出火焰,朝着鎖定爲目標的敵艦各自突擊。

「水簾」掀起艦艏浪。

碎裂四散的船、回擊的速射炮、對空炮、十二公分主炮——

克羅洛用力吞下想說的話。

『遵命!!』

空雷艇等同是主動投身於火山噴火口。

繆目不轉睛地盯着發射出去的空雷,在四十條射線上,指着往斜右方延伸的射線。

往左方一看,遭到突破的第一列、第二列飛行艦成羣追擊而來。

船內的數十名水兵被炸裂彈射穿,身體的一部分被撕碎炸飛。

『突破第一列了!』

由於無法讓船身朝向敵艦,所以發射管自行旋轉,打算讓每一枚空雷都調整成斜角或前進角來命中敵艦。

——看我的,光光寺……!

熟練的老兵們操縱着空雷的陀螺儀軸心,讓軌跡彎曲。

克羅洛抓住傳聲管。

他打算拿無法操縱船舵的己方當棄子,在第二列開洞。

「是妙光寺開的洞,衝吧,吉良吉!」

「絕對要命中,該死的大尉!」

『三十度方向,「懸河」的空雷命中!!』

繆告知:

『着彈!四發!!』

『來了!』

彎曲的軌跡前方,是敵艦。

緊急迴轉,將虹色的飛沫灑向夜空。

飛行驅逐艦的裝甲是鐵皮,就算是爆炸彈也能輕易貫穿。

「偏離基準航線,面舵三十度,捨棄吧,吉。也通知前方的船艦!!」

這三年以來,一直並肩作戰的開朗、個性古怪的光寺艦長,在電報中告別。

重巡已經看穿我方的突破口,四艘重巡擋在前方,船舷朝着這邊。

「有一套。」

雖然是敵人,但判斷得相當漂亮。

不愧是守護「貝西摩斯」的最後一道盾牌。

在心中稱讚敵人的瞬間,今晚最爲濃密的防空炮火讓「水簾」周遭沸騰起來。

「…………!」

星空被火箭彈埋沒了。十幾發速射炮從「水簾」艦首射入船內,殺傷水兵。

『哇啊!』『嗚哇!』

水兵們的慘叫透過傳聲管傳來。目前還不知道損害狀況,只能祈禱沒有擊中致命的部位。

『左舷射擊後,可以從右舷對第三列進行雷擊。』

吉幸一邊小幅度地改變航向一邊提出建議。

嗯,克羅洛點頭回應,等待鬼束的指示。

『六號到十號連管,開始發射!』

收到命令,司令塔的空雷長按下艦內警報器。

「準備……發射!」

警報器停止鳴叫的同時,伴隨着空氣被擠壓的聲音,「水簾」左舷前方的五座二十管空雷發射管以兩秒間隔發射空雷。

「下一發裝填,動作快!」

發射的瞬間,立刻裝填第二發空雷。裝填完畢爲止,約二十分鐘。

『俊與法則,去吧——!!』『命中吧,圭三三郎……!!』

空雷科員們各自祈禱着取了名字的空雷去向,注視着空雷。對他們而言,這是自從搭上「水簾」後九個月來,如同自己的孩子般,親手保養維修的可愛小孩的旅程。

目標是下一處,第三列。

不久,「飛瀑」也被射穿全身,化爲火球碎裂在星空之中。

全長超過兩百八十米的巨大浮游體,恐怕是靠着蠻力吊起滿載超過十萬噸的船體。從舷側突出的炮座上,有八門五十公分主炮。而上甲板則是比那更巨大的五十二公分主炮,四門八門。

「還有空雷。第八艦隊,與『貝西摩斯』並行,同時用兩舷進行魚雷攻擊!」

「幹得好!!兩舷空雷戰,反航!!」

克羅特握住通往司令塔的傳聲管。

克羅特抓住通往空雷發射指揮所的傳聲管。

實際上將東京破壞殆盡的魔物們之王,彷彿從王座睥睨着抵達這裏的人類,八具艦尾螺旋槳拖曳出七彩軌跡。

『左舷沒有預備空雷!』

「下一發裝填,還沒好嗎!」

克羅特道歉。「飛瀑」艦長敕使河原的覺悟已經傳達過去了。

在爆炸前,至少發射空雷。或許是這種堅持吧,四射線從「東雲」的右舷迸射而出,劃過星空的時候——

就在他低喃的瞬間——

然而「飛瀑」就像在祈禱似的,從右舷方向射出用盡渾身解數的二十條射線。

『剛纔的空雷,即將命中!』

「飛瀑」突然往左轉舵。

——好大……!

克羅多也將視線轉回前方。

爲了後續的六艘船艦,她打算以自己的雷擊解決重巡。

「不愧是鬼束!!」

第三列的殘存艦艇,位於突進的第八空雷艦隊兩側。

雖然之前就聽說過,但比想象中還要巨大許多。

捨身吉幸留下克羅洛的命令,通知「白龍院」「東雲志乃」「末黑野」「川澱」「卯波」。

『是,右舵三十度!』

「第三雷速,射角四十!」

「右邊是『貝西摩斯』,左邊是許多最新型的飛行艦。這是場豪華奢侈的雷擊吧,高興吧。」

又一道新的火柱,沖天而起。

『「東雲」中彈!!即將告別!!』

在圓陣中心,水平距離三千米……

克羅特把傳聲管放回去,凝視「飛瀑」。

克羅洛的發言,換來今天最熱烈的歡呼。

『三、二、一……命中!』

兩發魚雷命中兩艘驅逐艦與兩艘輕巡洋艦。被魚雷擊中的敵艦就像要甩開入侵體內的水雷般,劇烈搖晃着船頭脫離戰場。

「…………!!」

捨棄吉的回應也顫抖着。

火焰濁流一如往常地傾注而下。還能繼續飛行簡直就像奇蹟一樣。

「舍吉,右舵三十度。」

克羅特的胸口又「咕」地焦了一下。

不過,他們的生命不會白費。

緊接着,第三列艦艇羣從後方如雪崩般發動猛射。

『我們負責突破,別管我們,繼續前進……!』

打頭陣的船艦必須一面承受敵艦列的猛射,一面負責打開突破口。正因爲最後必須完成接舷戰,「水簾」纔會以其他船艦爲誘餌,跑在最後面。

目標似乎是前頭的「飛瀑」,擦過克羅特他們的是流彈。

彷彿目睹蝴蝶羽化般,悽絕的美麗在調布上空綻放——

被雷達瞄準的十二英寸主炮彈燃燒着飛了過來。

「這是最後一次雷擊。你們幹得好。」

克羅洛第一次稱讚鬼束。下一波飽和雷擊將會耗盡第八艦隊帶來的所有空雷,之後只能靠船體當武器。

燒灼地面的火焰,從下方照亮深藍色船體。

克羅洛確認過位置後,瞬間算出最佳的射擊點。

一顆新的火球在第八艦隊正中央誕生。

克羅多與舍吉以默契十足的呼吸操縱「水簾」,朝着最適當的射擊點奔馳。

準備將船舷朝向採取其他路線突入的後續六艘。

『遵命!』

「東雲」被速射炮貫穿,從右舷噴出悽絕的火焰。大概是彈庫太近的關係,告別電報突然傳來。

「抱歉,敕使河原……」

追上來的敵隊陣形大亂。

『遵命,兩舷空雷戰,反航!!』

身旁的繆低聲說道。

『遵命,我立刻發電報!』

『……遵命!』

「捨棄吉,照原路前進,回應敕使河原……!!」

『哈哈,第三雷速,射角四十,你們這些傢伙——!』

打頭陣的「飛瀑」似乎跟舍吉有同樣的想法,開始向左三十度迴轉,打算讓右舷前方的第三列暴露在射程之內。

他們也迅速裝填下一發魚雷,準備進行下一次的雷擊。

彷彿扭曲空間的巨獸坐鎮在高度一千兩百米,左舷側朝着他們,在燃燒的東京上空飛翔。

剛纔鬼束髮射的左舷雷擊,朝着追上來的第一列、第二列艦艇露出獠牙。

這時,「飛瀑」後桅升起一面信號旗。

克羅洛定睛注視着在船身兩側奔馳的敵人。

克羅多對空雷的去向不屑一顧。這是老資歷的空雷科員們調整過的空雷,相信一定會命中,注視着道路的前方。

殘骸灑落在地上。看那樣子,應該沒有人活下來吧。繼「懸間河」之後,自開戰以來一直戰鬥到底,可說是國家至寶的兩百名水兵,又在這天空消失了。

『是,這是最棒的舞臺!』

一切都是爲了突破第三列。

『早就好了!』

「呼叫『飛瀑』,我們一定會取下『貝西摩斯』的首級。」

「兩舷空雷戰,同航!」

克羅洛忘我地稱讚鬼束。

前方是「貝西摩斯」,後方是輪形陣的多數殘存艦艇。

計算時間,距離剛纔發射空雷只過了十分鐘。就算再怎麼快,下一波裝填應該也要花上二十分鐘,沒想到才十分鐘就結束了。

等這場雷擊結束,接下來就只能賭命衝撞敵艦了。對於至今爲止拯救過自己好幾次的空雷科員們來說,這場雷擊堪稱集大成。

速射炮接連射穿「飛瀑」的船體。

水平距離僅僅三千米,直接瞄準發射的敵彈飛越第八空雷艦隊的五艘殘存艦艇,在「水簾」後方爆炸。

敵重巡的舷側炮,開始朝着開始並行的「飛瀑」猛烈射擊。

「開始發射!!」

隨着瞭望員的叫聲,設置在左舷的四具五十公分炮開火。

速射炮、對空機槍、舷側炮,在充滿空間的空雷,全都未能命中敵艦,在空中爆散——

「怪物……」

『閣下——!』『閣下————!』

在這條航向上,「飛瀑」無法突破第三列。

「飛瀑」被擊沉的四艘重巡開始轉舵。

話聲剛落,「水簾」後方噴射的金屬噴流,讓星空染上水漬。

「大和」、「武藏」,他親眼目睹過這兩艘船,如今眼前這艘船比那兩艘大上一倍,飄浮在半空中,模樣超乎言語所能形容。

三艘、四艘,仙南川接連朝着辻崎丘方向墜落。滿載炸藥的兩千噸飛行艦艇墜落在住宅區正中央的情景,只能用慘絕人寰來形容。

總計一百六十條射線瞄準第三列,拖曳着虹色的軌跡,描繪出扇形的散佈帶。

第八艦隊的六艘艦艇,同時從兩舷進行雷擊。

鬼束傳來報告。今天已經發射過好幾次齊射,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很爽,鬼束看起來心滿意足。

朝着射點奔馳的途中——

「這些傢伙喜歡自相殘殺嗎?」

「水簾」立刻出現許多破洞,水兵們從傳聲管被射穿的慘叫傳來。

他們以中央的第八艦隊爲目標,從前後方進行炮擊,因此流彈應該會互相擊中,但防空炮火彷彿在說「那種事無所謂」。

信號員立刻解讀出內容。

「前方,目視到『貝西摩斯』……!」

飛散的彈丸數量驚人,破壞力遠遠不及一般飛行戰艦。

讓船艦側面對準我方的航向,與重巡並行。

『「貝西摩斯」,炮擊!』

『準備……發射——!!』

所羅門海空戰,以實瑪利和克羅洛搭乘「東雲」擊破敵人的殊勳艦「東雲」,在讓出旗艦給「水簾」後,依然展現出優秀的表現。那艘船艦就在眼前,化爲黑薔薇色的火焰。

——我不會忘記的,「東雲」……!

沒時間哭泣了。

庫洛託只是瞄準射擊點。現在要前往儘可能多的一艘船艦發射空雷,儘可能多的空雷命中同一區域的空域。

「全發射管,開始發射!!」

『準備……嘿!!』

第八空雷艦隊在剎那間,今晚第二次進行兩舷同時飽和雷擊。

殘存的五艘船艦射出一百二十道射線。

七彩的尾巴再次拖着祈禱的雷擊飛向天空,同時,第一次飽和雷擊時發射的空雷,現在到達敵第三列。

『命中,多數!!』

監視員發出歡呼,追擊過來的無數敵艦被空雷擊中,在半空中翻滾。

在極近距離發射的空雷以濃密射線網羅敵艦列,而且正確得如同惡魔。

「命中,十二發。敵艦,七艘被擊中。」

繆的報告傳來。

似乎沒想到會被進入輪形陣內側的兩舷飽和雷擊擊中,構成第一列、第二列、第三列的敵艦現在陷入大混亂。這一切都是多虧「懸河」、「飛瀑」打開這個突破口。

——你們的死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妙哉光喲光寺,敕使使河原。

——還有「東雲しののめ」,你的空雷會命中「貝西摩斯」哦。

庫洛託最後追蹤着「東雲」發射的空雷。

「東雲」將回旋式發射管轉向右邊,只瞄準「貝西摩斯」射擊。

這是接近到三千米的近身雷擊,笨重的「貝西摩斯」應該很難避開……纔對。

「貝西摩斯」的巨體在水平距離三千米外,將左舷朝向這邊,同時以驚人的對空炮火攻擊。

——這個作戰計劃還真是任性。

「空雷無效嗎,該死。」

「同樣的招式能玩多久?」

呼喚的聲音愈來愈大。部分水兵似乎還哭了出來。

在它們背後,第二次雙舷齊射發射的空雷,直接命中從後方追上來的魚雷艇艦隊。無數的魚雷艇,再次因爲空雷插進浮體而發出臨死慘叫。

懸吊式魚雷索具使用的是最新耐熱鋼,就算遭到自爆攻擊也不會燒斷。而且上甲板可以嚴密封鎖,讓自爆的敵艦流出的熔鐵不會流進船內。

——一起幹蠢事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這句話與監視員的話重疊。

艦內鴉雀無聲。只有克羅洛的發言傳進全員耳裏。

「我們抵達了。這裏是黑之之。『水簾』即將對『貝西摩斯』展開最後突擊,準備強行登艦。」

「什……!」

†††

然而。

「因爲有各位在,我才能走到這一步。事到如今才道謝,真是不好意思。各位毫無疑問是世界最棒的水兵。」

「並不簡單。帶頭艦拿自己當盾牌,突破了第二、第三列。失去兩艘船,卻只付出最低限度的犧牲就跨越城牆……」

在說話的同時,將高度一千兩百米層徹底網羅起來的火焰束放射出去。

接下來只要衝撞那個怪物,跳上甲板,把腦髓挖出來就好……

這不是尋常的速射,是爲了擊落只針對高度一千兩百米的浮游圈發射的空雷的火力。被空雷攻擊過許多次的蓋馬利亞艦隊,即使無法目視,也切換成以機槍彈掃射,以彈幕的濃厚程度擊落空雷的方式。

『閣下——!!』『黑之閣下——!!』

由於傳聲管中斷,艦內也有許多負傷的水兵。不過,士兵們還是精神抖擻地回答克羅洛。

『閣下——……』『閣下——……』

殺人鯨瞪着接近過來的五艘敵驅逐艦,喃喃自語。

克羅洛抽了一下鼻子說道。不知爲何,每次被這些傢伙叫名字,克羅洛的淚腺就會忍不住發酸。他完全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克羅洛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這三年來,克羅洛在戰場上東奔西跑,終於明白了這個事實。

「那些傢伙是怎樣,輕而易舉就來到這裏……!!」

殺人鯨揚起嘴角,瞪着開始回頭的敵驅逐艦。

或許是爲了自己的尊嚴。

掉頭作業即將結束。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和這些水兵交談了吧。

接下來,他必須告訴待在引擎室、通訊室、彈庫等看不到外面狀況的同伴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聽到克羅洛的聲音,原本在旁聆聽的水兵們情緒爆發了。

『海水浴、溫泉、摔角,真的是最棒的回憶!!』

或許是爲了在故鄉等待的家人。

這就是克羅洛擬定的作戰計劃。

「上吧,怪物,最後一場勝負……」

早就捨棄性命了。

不過,我方當然也是做好覺悟纔來到這裏。

朝着燃燒的東京,降落傘的花朵張開。

「……真的很感謝你們願意跟隨不成熟的本官走到這一步。能和各位並肩作戰,是我畢生的驕傲。」

『閣下——!!』『閣下————!!』

說出魔王般的臺詞,殺人魔咧嘴一笑,等待第八空雷艦隊的到來。

從舷側伸出火焰圓木,彷彿將「貝西摩斯」的周圍三百六十度全數掃過,接近過來的空雷全被擊落。

『閣下——』『黑之閣下——!』

既然降落到敵地,想必會被凌遲至死,即使如此,他們似乎還是想降落。

如果能靠雷擊解決就好了,但似乎沒那麼簡單。

黑虎已經自覺到眼角溼潤的理由。

十幾歲的時候,在費爾街求生的過程中,克羅洛一直以爲人類是任性妄爲、自私自利、只關心自己慾望的生物。可是在戰場上目睹的水兵們,卻是克羅洛從未見過的另一種人。

「兩舷雷擊已經進行了兩次,敵人已經沒有空雷。也就是說,剩下的手段只有衝角攻擊。」

†††

雖然早就聽過傳聞,但聯合艦隊完全不顧自身性命的戰鬥方式,讓西爾維斯特理解到,這種勇猛正是他們贏得三次艦隊決戰的原因。

即使想守護的東西不同,大家都是爲了重要的東西而捨命戰鬥。

殘存的五艘驅逐艦,下腹部被地上的火焰燒灼,卻毫不畏懼,準備將艦首朝向「貝西摩斯」。

部分水兵感動萬分地呼喚克羅洛的名字。

『和您一起幹蠢事真的很開心!!』

聽到這份報告,奇林格用鼻子哼了一聲。

『雷達有反應!六十條射線,朝「貝西摩斯」過來了!』

在前面的「白龍院」「末次黑野」「川澱」「卯波」也一邊鑽過對空彈幕,一邊將船頭緩緩朝向「貝西摩斯」。

那當然不是光線,而是從高射機槍發射出來的燒夷彈。胡亂發射的燒夷彈捕捉到飛過來的空雷,將其炸碎。

他再次體認到,他們是一羣很了不起的傢伙。

等掉頭完畢之後,就只剩下突擊了。和開戰後三年一直並肩作戰的同伴們,也即將就此永別。

「真虧你們能來到這裏,作爲獎勵,我也會全力對付你們。來吧,勇者們,來挑戰我吧。」

這是考慮到空雷可能不再管用,才採取的衝角攻擊拉姆亞塔突擊,也就是接舷戰。

「哼。」

「貝西摩斯」似乎感應到空雷接近,突然從全身發出數千條光線。

至今的夜間雷擊,由於看不見空雷而喫了大虧。「貝西摩斯」的最新式對空機槍配置成讓射線互相交叉,而且每秒能發射十二發的十二・七毫米機槍彈,只要朝空雷的預測路徑灑下交叉火網,即使看不見也能擊落。

——不過,爲了獲勝,也只能這麼做了。

「空雷不可怕。敵人剩下的攻擊就只有衝角攻擊,或是魚雷攻擊。快點過來吧,你們這羣笨蛋。」

「就算衝角攻擊成功,也只會燒焦上甲板,不會造成影響。來吧,你們這羣笨蛋,爲了死亡過來吧。」

聽到齊林格傻眼的話語,西爾維斯特也露出僵硬的表情。

黑虎以手臂擦拭眼角,爲了不讓溢出的感情被察覺,他改變了語氣。

「水簾」將接下來前進的四艘船艦當成誘餌,打算直接衝撞「貝西摩斯」。

原來人類也是能同時擁有如此崇高的一面。

——就承認你們很勇敢吧。

「什麼嘛,原來是在消遣我啊。」

「別小看『貝西摩斯』。」

因爲是最後一次,所以克羅洛決定坦白。

在三千米的極近距離內被髮射六十發空雷,一般來說會驚慌失措。

己方受到多少損害,無法完全掌握。恐怕已經有十艘以上的艦艇被空雷直接命中,爆炸沉沒。

——我一直希望,能就這樣跟你們一起幹蠢事。

完全就像火焰放射,永無止盡的燒夷彈洪流。

在經歷無數決戰的過程中,之所以能跨越死地,都是多虧水兵們捨身奉獻的努力。爲了拯救船艦而賭上性命戰鬥的他們,其身影是如此崇高,甚至讓人懷疑他們跟平常那些胡鬧的傢伙是不是同一種人。

『我們也很榮幸能跟隨您走到這一步!!』

剛纔「東雲しののめ」發射的四發空雷被擊落了。從它的背後,剩下五艘敵驅逐艦發射的空雷接近過來。

衝角攻擊拉姆阿塔攻擊的對策也準備充分。

五艘艦艇迴避燒焦的濁流,一邊高速飛行,一邊緩緩將艦首朝向「貝西摩斯」,尋找突擊的機會。

聽到他們的聲音,克羅洛感動不已。

——拜託了,「白龍」、「末黑野」、「川澱」、「卯波」……

殺人魔張開雙手,迎接衝過來的敵人。

——朝着『貝西摩斯』衝過來的時候,你們就會死。

克羅洛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情。

距離全艦掉頭完畢,還有一分鐘三十秒。

在充滿地上慾望的費爾街,絕對看不到這種無名小卒的美。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很喜歡你們了。

一旦展開突擊,就得跟這些人永別了。

克羅特燃燒的雙眼映照出「貝西摩斯」的威容。

接下來,他們即將踏上一去不回的旅程。

原來人類不是隻有骯髒的一面。

『空雷,第二組,來了!!』

或許是爲了搭乘同一艘船的同伴。

雖然是敵人,但真是漂亮的雷擊,不過他們的活躍也到此爲止了。

「……我講太多了。時間差不多了。」

他收斂語氣,傳聲管傳來開朗的回應。

『走吧!』『大家一起走吧,我們所有人一起!』『把那些傢伙打得落花流水吧,我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訓練至今!!』

聽着部下們已經哭溼的聲音,黑虎注視着前方空域。

日之英雄留下的希望,現在只有飛行於東京上空的五艘飛行驅逐艦。

成功的關鍵,在於前方四艘要盡到「掩護」的職責。

以自身的意志,踏進明知無法回頭的道路,不斷前進。

終於,五艘驅逐艦排成一直線。

第八空雷艦隊各艦組成令人陶醉的單一縱隊陣形,此時傳來電報。

『「白龍院」傳來電報!接下來由我打頭陣!』

『「末黑野」傳來電報!我一定會殺出一條血路,之後就交給你了!』

『「川澱」傳來電報!光是能走到這一步就讓我感激不盡,我會戰鬥到生命最後一刻!』

『「卯波」傳來電報!我們上吧,爲我們帶來勝利!』

每一句道別的話語,都讓克羅洛的胸口燒得滾燙。

「回覆各艦,我們一定會奪取『貝西摩斯』。這是爲了勝利所發動的突擊。」

『遵命!』

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全員對生命已毫無留戀。

戰鬥到生命最後一刻,戰鬥到最後一刻,就算只有一步也要前進。

「上吧,『貝西摩斯』。」

克羅洛瞪着前方的怪物。

宛如古代神話中的神獸,「貝西摩斯」從輪廓到毛皮都受到數百門炮身的影響,連戰艦「大和山」的四十六公分主炮都無法造成損傷的船體壓迫着星空。上甲板的五十二公分主炮,只要直接命中,驅逐艦就會蒸散,即使只是擦過也會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吧。

「我不會忘記的,灰島!!」

衝擊波飛馳而過,後方的兩艘船艦也貫穿熱波飛行。克羅特對着夜空大叫:

「水簾」的船員們邊哭邊叫。

可是「末黑野」依然繼續飛行。

七彩噴濺。

既然灰島都那麼想了,那就儘量縮短水平距離吧。

那位老戰友,已經回不來了。

「卯波」匍匐前進,逐漸逼近「貝西摩斯」。

現在該做的,就是衝進那頭鋼鐵巨獸的懷裏。

覆蓋高度一千兩百米的浮游圈一帶,化爲熔解的礦爐。

「甲板壓制班、主炮班、艦橋班,準備好了嗎!」

前方的「卯波」號拼命地向前奔馳。

裝甲板碎裂四散,悲傷的火粉灑落在露天對空指揮所的克羅洛全身。

在「末黑野」變成的烏雲籠罩下,克羅多大聲喊道。

大氣燃燒。

敵人的射手眼睛,被那道閃光射穿。

如今全身纏繞着火焰的「川澱」,咬緊牙關,吸收後方兩艘船艦所承受的炮彈。舷側的主炮也頑強地繼續朝「比蒙」發射炮彈。

水平距離,兩千米。

距離同伴們賭上性命縮短的「貝西摩斯」的水平距離,是一千五百米。

全體船員同心協力,讓「末黑野」繼續往前飛。

緊接着,空域傳來震撼的爆炸聲。

「卯波」的懸吊鋼索斷裂,船體後部朝向下方。

——要上咯,凱爾。

哦哦哦哦哦哦——驚人的咆哮回應號令。

不知是「卯波」的執着產生的奇蹟,還是成爲盾牌的七艘船艦的思念集合,「貝西摩斯」的船員無法目視從「卯波」後方逼近的「水簾」。

艦艏被壓得慘不忍睹,失去舵葉的控制,「川澱」像條蛇一樣扭動,但仍舊不斷前進。

超近距離,甚至能看見彼此船員的臉。

然後——「川澱」也被眩目灼熱的火焰所包圍。

剎那間,猛烈的炸裂炮在突擊的縱隊陣周圍綻放。

「要接舷了,準備承受衝擊!」

他想不到其他話語。

驅逐艦的裝甲被對空機槍貫穿。在一秒鐘內承受將近十發的子彈,船內的水兵們應該都變成肉片了吧。

克羅洛仰望天空,對着「白龍」碎裂的鐵片大喊。

船體中央膨脹,破孔噴出火焰。

前方,是佔據整個視野的「貝西摩斯」巨影。

克羅託看着在「貝西摩斯」背後大笑的凱爾。

撕裂鯨波,艦尾螺旋槳踢起彩虹。

看到「白龍院」的爆炸黑煙往後方飛去,克羅洛大喊。

在噴出火焰直線前進的「卯波」號前方,「貝西摩斯」的艦影彷彿要壓垮對方般聳立着。

「機關最大!!『水簾』,突擊!!」

「關鍵時刻!!全員團結一致,發射火槍!!」

他下令。

「我不會忘記的,『末黑野』……!」

克羅託瞪着鋼鐵的破壞神。

「卯波」在極近距離內被兩噸重的穿甲彈擊中,束手無策地化爲巨大火球粉碎。

但是「卯波」彷彿顯示最後的執着,從船艦上升起的爆炸煙霧籠罩「貝西摩斯」全體,奪走視野。

在曼加拉外海海空戰獲勝後,當克羅羅等人回到本土舉行凱旋式之際,所搭乘的就是「川澱」號。之後這艘船讓給了「東雲しののめ」作爲艦隊旗艦,但卻是艘不可思議地受到上天眷顧的功勳艦。

爲了儘可能延長當友軍的肉盾的時間。

『甲板壓制班,準備完畢!』『主炮班,準備完畢!』『艦橋班,準備完畢!』

——你會後悔惹火了我。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水簾」現在化爲燃燒的長槍,貫穿天空。

庫洛託對着傳聲管大喊:

「貝西摩斯」主動將五十二公分主炮的炸裂彈裝入炮管,猛烈射擊。

緊接着站在前頭的「川河澱」立刻被燒得焦黑的槍矛與火網貫穿。

連一把降落傘都沒張開。

水平距離,一千兩百米。一千一百米。一千米……

剩下三百米。

艦尾發生爆炸,上甲板上的空雷發射管被炸飛。

最前方的「白龍」船體向前傾斜。

已經在上甲板待命的三百名突擊隊員,將附刺刀的步兵槍抱在胸前。

世界最強的矛與盾,在「貝西摩斯」上開花結果了。

即使如此,推力仍然殘留。

彷彿東京上空出現了太陽。

對於逐漸逝去的同伴們,他只能以粗暴的語氣喊出「不會忘記」。

「最終戰鬥配置!!接舷襲擊,即刻待命!!」

終於要抵達夢寐以求的地方了。

將加米爾亞的全力壓縮而成的破壞神,坐在天空的寶座上,睥睨着迎面而來的五艘小型驅逐艦。

在攻略梅利半島之際,未能抵達戰場的灰島,一直爲此事自責。其他兩艘船在印第安納波利海戰中成爲以實瑪利的盾牌而炸碎,自己卻辦不到,每次喝酒都懺悔不已。

「水簾」終於打頭陣了。

「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的戰鬥!」

新成爲領頭艦的「末黑野」也立刻遭到猛烈的炮火洗禮,瞬間變成一團火球。

水兵們的鯨波,以及融爲一體的靈魂咆哮,讓戰鬥空域沸騰。

庫洛託終於抓起艦內廣播麥克風。

越靠近,對空彈幕就越濃密。

水平距離,五百米。

從船內竄出的火焰從裝甲的接縫處噴發,彈飛裝甲板,全身燃起血流般的火焰。

——剩下一百米……!

即使全身噴出火焰,依然猛烈旋轉螺旋槳,再直線前進五百米——千萬速射炮集中於一點,遭到擊碎。

「水簾」號也飛在「卯波」號的正後方。

但是「白龍」沒有停止突進。

爲了不讓重要的人們在地表被燒死。

然而「卯波」號還是主動衝向死地。

克羅洛站在全身裸露的對空指揮所,承受一切的熱度。

距離剩下九百米。

嚴酷的訓練,全都是爲了這一刻。

五艘船艦的單一縱隊陣形,將最前方的船艦當成盾牌,逆流而上。

克羅洛一邊大喊,一邊強忍從眼角溢出的淚水。

第八空雷艦隊,剩下「川河澱」、「卯波波」、「水簾簾」三艘。

「我不會忘記的,『川澱』!」

長長的火焰尾巴,甚至蓋住了後方的「水簾」。

不斷延伸的煤煙,以及灑落在後續艦艇上的火星,直到最後都試圖儘可能幫助同伴。它們包覆住後續艦艇,隱藏住它們的存在。

這艘老舊的強韌艦艇,如今終於完成漫長的使命——化爲火球結束生涯。

五十公分主炮瞄準速度變慢的「卯波」,直接瞄準齊射。

距離五十米。

「卯波」即使被千萬炮彈貫穿,仍然沒有停止飛行。爲了繼承最前頭船艦託付的心願,完成最後的責任,船體不斷噴出熔鐵,在燃燒的東京上空,宛如岩漿流般的敵彈正中央逆流而上。

不能讓同伴白白犧牲,一定要取下「貝西摩斯」的首級。就在這種吶喊聲充斥在「水簾」號艦內時,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

『「卯波」,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們,絕對不會忘記——!』

艦內,全體人員的鯨波……

「川澱」彷彿全體乘員的精神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全身迸發出火焰的血流,一步又一步,像要慢慢逼近般不斷飛行。

水兵們一邊呼喚着同伴的名字,一邊將同伴託付給自己的思念一一收進心中,準備進行接舷戰。

世界被火焰淹沒。

看到至今爲止的先鋒艦接連遭到炸碎,她應該已經領悟到自己的命運了。

「末黑野」是開戰後加入至今仍存活下來的三艘貴重艦艇之一。雖然船員大多都轉移到「懸關河」,所以沒有留下多少船員,但它是靠着老舊裝備活到今天的功勳艦艇。

「一分鐘內壓制不了甲板就算我們輸!這是時間的比賽,倒下的人不要救,踩着他前進!」

哦哦哦——蠻橫的吼聲回應庫洛託。

不用他說,全員都看到了「懸けん河が」「飛ひ瀑ばく」「白はく竜りゆう」「東雲しののめ」「末す黒ぐろ野の」「川かわ澱よど」「卯波」等一千四百名乘員死亡的模樣。他們所有人都是爲了讓「水簾」的三百名成員殺進去而成爲肉盾。事到如今,他們纔不會猶豫要不要跨過死去的同伴。

——回應大家的性命,回應大家的想法。

克羅洛露出冷冽燃燒的蒼藍色冰亮色眼光看向前方。

——一分鐘內,佔領「貝西摩斯」……!

「衝角,發射!」

克羅洛一聲令下,「水簾」的船頭就像剪刀一樣往左右張開——通稱「衝角」的武器瞄準「貝西摩斯」上甲板的懸吊繩索射了出去。

全長五米左右的衝角咬住了「貝西摩斯」的懸吊繩索,左右兩邊凹凸不平的金屬部分也咬合在一起。

船體側面的捲揚機捲起了衝角和鎖鏈相連的鎖鏈,「水簾」的船體以四十節的速度撞上了「貝西摩斯」的舷側,前部則衝上了「貝西摩斯」的上甲板。

沉重的爆炸聲與衝擊撼動空域,碎裂四散的舷側灑出粉塵。

接舷成功。

在水兵們的歡呼聲中,克羅洛下令。

「發動襲擊!」

依照反覆訓練過的程序,水兵們從搭上「水簾」的船頭,將長約三米的軟墊狀緩衝材丟到下方約三米的「貝西摩斯」上甲板,扛着槍身附有刺刀的步兵槍,一個接一個跳下去。

敵人還沒察覺到他們殺過來了。

接舷時的衝擊揚起粉塵,再加上最後爆炸的「卯波摩莉」的炮煙瀰漫,很難看清上甲板的情況。

而且上甲板有迴旋主炮,所以戰鬥時敵兵無法到上甲板來。一旦下到上甲板,就會遭到炮擊的爆風波及,人類會被炸得四分五裂。

甲板壓制班的士兵們沒有發出歡呼,像忍者一樣靜悄悄地降落在「貝西摩斯」上甲板,按照事先決定好的位置散開,一找到出入口就四人一組負責警戒。如果敵兵出現,就準備從背後射殺。

不曉得總共有幾個樓梯口。總計一百人的甲板壓制班至今爲止已經重複訓練過無數次,要在一分鐘內發現不曉得位於何處的樓梯口,並加以壓制。假如主炮現在開炮,所有人都會死,不過這點只能聽天由命。

粉塵與黑煙隨風飄散消失。先一步跑在前方艦橋組的水兵們已經抵達艦橋前方,正試圖撬開上鎖的出入口。必須趕在艦橋內的軍官們透過艦內廣播告知遭到闖入,或是透過艦艇間電話TBS向其他戰隊報告之前壓制艦橋。

不同於海上艦艇,飛行艦的乘組員監視的視線是朝着相同高度,或是下方。由於沒有能在浮游圈上方飛行的存在,所以似乎缺乏對上甲板的警戒。更何況靠舷側衝進來,這完全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

房間深處,敵兵用迦勒利亞語從成排的通訊機中叫喊。

尤莉面前,戴着少校肩章的軍官眼睛一亮。

她用短刀刀身彈開射來的子彈。

——糟了。

——但是,我要上。

——敵人誤以爲這是衝角攻擊。害怕自爆,不敢來到上甲板……!!

(再會了。)

平時緊閉的眼皮張開,深藍色的眼眸出現。

同時,她腳跟在地板上摩擦,朝着開槍的敵兵跳去。

繆瞬間領悟,沒有理會他,直接噴濺鮮血。

從被射穿的胸口流出的血,在繆背後拖出一道血痕。

然而左側,被收買的少校卻將手槍槍口對準了繆。

五名通訊兵倒下。

——那就是被收買的軍官。

繆將最後的力量灌注在腳跟。

艦橋內沒有聲響。

——我要將我的一切,獻給白之宮殿下。

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

——沒用的。

藤堂祈禱着,等待衝進主炮塔內部的那一刻……

——休想得逞。

抬頭一看,只見一條狹窄陡峭的階梯通往二樓。

繆在心中呼喚那個名字,擠出最後的力量,衝向槍口。

前方,朝着艦橋奔跑的鬼鬼祟祟,繆和平祐,以及另外二十幾名水兵。克羅洛追上他們的背影,全力衝過「貝西摩斯」的上甲板。

她踏穩了快要站不穩的腳。

剩下,三名。

繆確認左肩傳來灼熱的痛楚。

至今爲止,鬼束爲了偷拍伊札亞和利歐而暗中行動,繆則爲了阻止她而貼身護衛公主殿下。一直處於敵對關係的兩人,現在第一次以正常的方式交談。

「尤莉!是同伴!!」

「交給你了,鬼束……」

就像被燒紅的火筷從側腹插進去一樣。

敵人應該還沒察覺到有人闖入。從艦橋側面突出來的瞭望所應該還有水兵,可能是害怕被捲入「水簾」的自爆,逃進指揮塔內部的樣子。

如果不在一分鐘內壓制艦橋,就會被發現有人入侵,艦內與其他艦艇會收到通報,作戰就會失敗。

繆反手握住刀刃長約三十公分的短刀。

她迅速地認出繆的身影,用日之雄語說:

(拜託了。)

「嘎啊!」「嗚哇!」

勝負將在數秒內決定。

克羅羅自己也跳到緩衝材上,然後朝着艦橋跑去。

房間深處的隔間裏有人影。

另一部分則抓起牆上的電話,試圖聯絡其他部隊。

必須在被發現之前衝上艦橋內的狹窄階梯,佔領二樓的通訊室與三樓的指揮塔,這樣我方就贏了。

剩下四十秒。

留在二樓的繆屏住呼吸,將反手握住的短刀舉到面前。

三發、四發。

鮮血四濺。

繆打開門,踏入通訊室內部。

鬼束響鳴鬼兵曹長按照訓練,不發一語地將刺刀前端插進艦橋入口的門,好幾個人同心協力破壞門鎖,不發出任何聲響踏進艦橋內部,沒有攜帶武器,只拿着鐵製的防盾。這是爲了在狹窄的通道保護上半身,委託工作班製作的特別盾牌。

鏗。

通訊兵連慘叫都來不及,就倒下了。

如同克羅羅的預測,沒有人看到突擊隊員在上甲板散開。

——別在意。

——還沒。

躲在通訊器裏的敵兵,以驚訝又錯愕的表情連續開了三、四槍。

另外一班,主炮班一百人已經做好準備,分成五十人一組,朝着上甲板上的旋轉式五十二公分主炮塔的出入口前進。上甲板的敵兵都躲在主炮塔的內部。他們害怕「水幕簾」自爆,所以誰也不敢出來。主炮班全員不發一語,背靠着主炮的外殼,屏住氣息,等待壓制艦橋的任務完成。

沒有水兵的身影。按照事前計劃,由鬼束帶頭,接着是繆,她背後還有平祐等二十幾名突擊隊員,一行人沒有發出腳步聲,抵達二樓的前方。

——第八空雷艦隊已經全滅,主炮沒有射擊對象。

二樓的通訊室由繆負責壓制,三樓的司令塔由鬼束負責壓制。

繆趴在地上,用腳跟抵住地面,化爲一陣疾風。

在通訊室入口的前方,繆回頭望向鬼束。

鬼束屏住氣息,舉起盾牌,彎下身子,朝着三樓的司令塔爬上階梯。

克羅洛拼了命地跑過長長的上甲板,同時祈禱着。

三聲槍響在繆耳邊響起。

血風。

——再兩秒,給我力量。

然後,她下定決心。

子彈貫穿繆嬌小的身體。

鬼束以眼神向繆示意。

——我會守護您。

剩下三十秒。

《螺旋槳歌劇》5 四、阿麗雅插圖(1)
《螺旋槳歌劇》 · 5 · 四、阿麗雅 · 第1張插圖

通訊室裏傳來慌慌張張的電話鈴聲,以及通訊機的呼叫聲。十幾名通訊兵正面對通訊機器與暗號裝置。

繆立刻跳起,從背後割斷抓住電話的敵兵喉嚨。

(知道了。)

部分敵兵拔出腰際的手槍,開槍射擊。

躲在通訊器後方的四名敵兵拼命抵抗。

克羅洛祈禱一切順利,同時拔腿狂奔……

(嗯,再見。)

繆無聲無息地深入室內。

後續的日之之雄水兵也湧進通訊室,將刺刀刺向敵方的通訊兵。

新的鮮血四濺。

就在他稍微睜大眼睛的時候。

「…………?」

伴隨着槍聲,衝擊竄過繆的腹部。

他們喊出喀麥里亞語的俚語,三把槍口指向繆。

繆一邊祈禱,一邊將短刀刺進敵兵的喉嚨。

——以賽亞大人。

鏗。

主炮班班長,過去曾經和鬼鬼祟祟上演過一場賭上艦橋壓制重任的互毆戲碼的藤堂兵曹長,只抬起一隻眼睛,望向上甲板的前方,聳立的高大「貝西摩斯」艦橋。

金髮女性站在與其他通訊機不同,尺寸較大的通訊機前。

——好燙。

已經反覆訓練過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壓制艦橋。

新的槍聲響起。

其中一名通訊兵正抓着牆上的電話,忽然看到佇立在出入口的繆。

當克羅多抵達艦橋入口時,接連不斷的槍聲傳來。

是從通訊室傳來的。

是繆衝進去了吧。

克羅多抬頭看向前方,急轉直下的狹窄階梯。

在階梯的轉角平臺,鬼束手裏拿着防盾。

她的背後是平祐,其他士兵應該按照計劃衝進通訊室了。

克羅多衝向平祐的背後,沒時間確認通訊室的狀況了。

剛纔的槍聲恐怕已經讓指揮塔察覺異狀。

剩下二十秒。

鬼束回頭看了克羅多一眼。

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一直很羨慕你哦。)

鬼束小聲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轉角平臺,爬上急轉直下的階梯,抬頭看着三樓的出入口。

(讓以賽亞得到幸福吧。)

鬼束的背影傳來這句話。

啊啊,原來如此。也要在這裏跟這傢伙道別嗎?

克羅多突然察覺到這件事。

一開始克羅多很討厭這個士兵長。不但敢對長官口出惡言,還挑釁說「這種聲音在戰場上不管用」,又笨又色又蠢,煩人得不得了。

但是克羅多現在不想失去眼前這個高大的背影。

可以的話,克羅多希望由其他高大的水兵擔任先鋒,而不是鬼束。

原本蒼藍的冰藍色眼眸燃燒着熊熊的怒火。

室內的儀器碎了一地,文件四處飛散,雙筒望遠鏡的玻璃鏡片在空中飛舞。

屍體背上開了七個破洞。

傳達給這傢伙的靈魂吧。

克羅洛扣下扳機。

粉塵、硝煙、鐵片和跳彈,就連躲在暗處的軍官也一併殺傷。

槍聲的迴音幾乎要震破耳膜。

既然如此。

(請連我一起開槍。)

爲了抵達這裏而犧牲的同伴們的身影,在眼前的司令塔上形成雙重影像。

——這是你們給我的勝利。

通訊室傳來敵兵的叫聲。

——別過去,鬼束。

克羅洛從屍體旁邊伸出右手,以手中的輕機槍的槍口對準敵人。

克羅洛的眼眶泛出淚水。

淚水湧上眼眶。

阻擋去路的是手持衝鋒槍的單一敵兵。

鮮血與肉片沾溼牆壁。

三樓的入口打開,手持輕機槍的敵兵俯視着樓梯下方。

但是鬼束沒有停下腳步。她舉起盾牌,彎着上半身,一邊中彈一邊衝上樓梯。

臉部、胸部、腹部、四肢,全身都被掃射的鬼之束往前倒去。

在淒厲的連射聲中,克羅多大喊。

由於通道狹窄,無法往兩側散開,只能將衝鋒槍往前伸,三人排成一列。

又聽見鬼束的聲音。

在渾身是血的平祐後方,是三名敵兵的指揮塔。

平祐全身中彈,用最後的力氣將身體壓在最前面的敵兵身上。

槍擊聲如百雷的閃電。

克羅特咬緊的嘴脣流着血,右腳往前踏出。

喉嚨被刺刀刺穿的敵兵,在克羅多眼前倒下。

(爲了喜歡的女生,就算要破壞世界也沒關係。)

左手抓住敵兵的屍體,全身沾滿平祐的鮮血,克羅特終於右腳踏入「貝西摩斯」的指揮塔。

打算以身體爲盾,保護克羅多。

他從平祐手中奪走衝鋒槍。

克羅多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

三樓的敵兵以尖銳的聲音大喊。

同時七名高級軍官拔出手槍開槍。

在他背後又有三名拿着輕機槍的敵兵。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同時輕機槍朝着狹窄的樓梯,如濁流般掃射。

平祐全身中彈,仍然挺身擋在三名敵兵面前。

「請連我一起射擊!!」

克羅多嚥下滿溢而出的思念,正要回答的時候——

過去鬼束說過的話,在克羅多的腦中迴盪。

克羅洛對着三年以來同甘共苦的同伴們,隨着槍聲發出咆哮。

鬼束邊中彈邊爬樓梯,是爲了讓伊札亞幸福。

被鬼束瞧不起,我至今爲止鍛煉出來的大嗓門啊,傳達給鬼束吧。

克羅洛一邊痛哭,一邊咆哮,直到彈匣耗盡爲止——

剩下十五秒。

仰望斜坡的前方。

他再次聽見這句話。

現在,克羅多應該對鬼束說一句話。

鬼束的背影搖晃。

克羅多忍住滿溢的淚水,將氣息吸到丹田,面對震耳欲聾的槍聲,發出竭盡全力的聲音。

「我會讓伊札亞得到幸福的!!」

掃射聲爆炸,從平祐的身體咬破。

「是你們贏了!」

剩下十秒。

克羅多似乎聽見鬼束的聲音。

——原諒我。

——你……不要死。

——前進。

「平祐————!!」

剎那間。

「從背後跨過去吧。」

渾身是血的鬼束舉起滿是彈孔的防盾,即使肉體被削落,依然往上爬了三、四步。

克羅多無法回答。

無法親手讓最喜歡的伊札亞幸福,鬼束將一切託付給克羅多,捨命爬上階梯。

——我找到你們了。

(你是男生吧。)

是啊,沒錯,鬼束。當時雖然不懂,現在的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金屬製的盾牌凹陷,破洞張開。

護盾碎裂四散。

血流噴濺,肉片飛散,但是平祐纏住敵兵,將刺刀刺進他的喉嚨。

掃射聲,加上新的掃射聲。

雖然不合時宜,雖然和現在的戰鬥無關,克羅多必須將鬼束最後最想聽到的話傳達給她。

在場的軍官們噴出鮮血,飛了出去,倒地不起。

鬼束的肉片在側牆上飛散。

——前進。

鬼束的血從階梯前方流下。

(沒錯,這纔是男孩子。)

零點一秒的判斷延遲,決定了世界的命運。

(別哭,你是男生吧。)

後面的兩名敵兵因爲最前面的敵兵擋住了,無法開槍。

克羅洛沒有停止掃射。

(向前。)

克羅多也看得見鬼束殺出血路的前方。

平祐如此大叫,用軍靴的鞋底抵住鬼束的背,踩着她往前。

最前面的敵兵,在極近距離下掃射壓住自己的平祐。

(跨過我的背吧。)

剩下三秒。

鬼束以自己的身體爲盾,保護着克羅多。

克羅洛把敵兵的屍體當成盾牌。

再一次,我聽見鬼束的聲音。

他憤怒地扣着扳機。

——平祐。

克羅特撕裂平祐的肉體,後面的三名敵兵全身被射成蜂窩,當場倒地。

鬼束舉起金屬製的盾牌,說完突然衝上樓梯。

克羅多踩過鬼束的背,往前。

現在猶豫,就是對平祐的背叛。

「鬼束——!」

克羅特的視野扭曲。

我聽見這樣的回應。

「請住手!」

從背後架住克羅洛的人,是小豆梓舍吉奇艦長。

「艦橋壓制完畢,向『水簾』與主炮班發出信號!」

舍吉命令後續的傳令兵,派五、六名突擊隊員殺進司令塔正上方的防空指揮所。

傳令兵立刻回到上甲板,向率領主炮班的藤堂報告艦橋壓制完畢。

藤堂點點頭,命令在上甲板待命的突擊隊員衝進兩座五十二公分主炮塔。

收到報告的「水簾」終於啓動自爆裝置。

爲了預防五分鐘後爆炸,「水簾」剩下的水兵也跳上「貝西摩斯」,按照事前計劃,與甲板壓制班一起衝進船內。儘可能躲在掩蔽處,看到他們身影的敵兵當場格殺,儘可能隱藏自己的存在。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司令塔的舍吉確認倒在地上的軍官肩章,確認他們的階級。

然後,他看到一名老將倒在血泊中,上半身勉強靠在側牆上。

肩章是大將。

「是黑之閣下,黑之閣下!還有呼吸!」

老將的右腿中彈,似乎站不起來。上半身沒有受傷,只要止血就能保住一命。

沾滿鮮血的克羅多用手臂擦了擦眼角,試圖恢復平靜。接着他緩緩走向奇林格,單膝跪地,以加美利堅語詢問:

『我判斷您是奇林格上將。我是黑之克羅多准將,是本次作戰的指揮官。』

奇林格沾滿鮮血的嘴脣揚起扭曲的笑容。

『沒想到你會殺過來,居然被海盜的伎倆擺了一道。幹得好,黑之准將。我是合衆國艦隊司令官,奇林格。』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這三年我都在研究如何讀取您的想法。』

『幫我介錯吧。這樣回去之後會被處刑。』

「你做到了,庫洛託,太厲害了,你太厲害了!」

正如克羅洛所言,克羅洛背後傳來刺耳的警報聲,以及以加美利堅語反覆播放的「全員離艦」。大概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了廣播設備吧,真是奇蹟般的戰果。

剎那間,伊札亞、九村與裏崎跳了起來,互相握住對方的手,露出感激的神情。

腳下搖晃,側壁發出擠壓聲。碎裂的裝甲板撞上外牆發出聲響,噴出的猛烈火焰燒灼着半空。

庫洛託以冷靜的聲音宣告:

「太厲害了,克羅洛,你真的好厲害!」

視野再次被水膜覆蓋。

喇叭傳來「喀喀、嘰」的雜音。

艦橋順利奪下了嗎?該不會所有人都遭到反擊……

難以置信的報告。只要逮到殺人,加美利堅海陸空軍的寶貴情報就會全部泄漏給伊札亞……!

伊札亞毫不掩飾哽咽的聲音,對克羅洛讚不絕口。

他以加美利堅語懇求。在他腳邊,一名掛着中將肩章的壯年軍官睜着眼睛斷氣。

克羅多命令部下將奇林格的雙手綁起來。

「好厲害,黑之准將,好厲害!」

活捉了合衆國艦隊司令長官?

庫洛託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用力握住繆的手。

繆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手突然失去了力氣。

繆發出微弱的呼吸,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知道了。」

不過,現在沒時間哭泣了。幾分鐘之後,「水簾」自爆之後纔是勝負關鍵。

從剛纔開始,電報機就不斷吐出卷軸,電話也響個不停。大概是其他艦艇對於「貝西摩斯」的回應中斷感到疑惑吧。

庫洛託已經明白繆想說什麼了。

敵第二、第三戰隊毫髮無傷,繼續沿着荒川進行轟炸。平民區化爲炎熱地獄,荒川上似乎漂浮着許多燒死的屍體。

「多虧有你,我們贏了。你救了伊札亞。」

敵第一戰隊的殘存艦艇爲三艘重巡洋艦、九艘輕巡洋艦、六艘飛行驅逐艦……這是收到的報告。倖存的它們在「貝西摩斯」周圍組成新的圓陣,準備迎接來自調布機場的聯合航空隊的攻擊。

以撒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C3的通訊。可能是電源因爲某種原因而關閉,連喇叭都聽不到雜音。

「……繆……」

『……我是悠莉!!……九村先生!?聽得見嗎!?』

第八空雷艦隊以「貝西摩斯」爲中心,開始向第一戰隊發動突擊,前進到前方的七艘艦艇遭到炸燬後,「水簾」奮不顧身地衝向「貝西摩斯」,自爆身亡,這些他都瞭若指掌。

她細微的呼吸聲也消失了。

伊札亞把麥克風湊到自己嘴邊……

「我想在C3聯絡日吉良臺。告訴他作戰成功,把調布的聯合航空隊交給敵第一戰隊……反擊開始,讓新大公洋艦隊見識地獄吧。」

可是接下來就不得而知了。

『我是霍萊肖艦長。我不會抵抗,請放我一馬。』

水兵們正將兩具蓋上白布的遺體擡出艦外。

隔了兩拍,這次傳來不同的聲音。

『我雖然不喜歡被拷問,但很喜歡拷問別人。』

伊札亞和九條村目瞪口呆,彼此互看。

小的是平賀祐介,大的是鬼歐束。

一威脅她,瑪格諾利亞就露出半哭的表情,不斷點頭表示服從。

尤莉用粗繩綁住馬格諾利亞通訊長的雙手雙腳,把他拖到地上,踢了他一腳,讓他面對露出悽慘笑容而害怕的通訊長。

「黑之閣下,請前往通訊室。戶與隱少尉已經……」

「……奇怪……表情……」

「克羅洛!!你真的是救國英雄!!」

聽到利歐這麼說,繆的嘴角微微上揚。

「轟!」一聲沉重的爆炸聲響起,窗戶的另一頭染成一片火紅。

『別吵了,戰鬥現在纔要開始。我方人員已經潛入引擎室,但不知道能控制到什麼程度。雖然不清楚能操縱到什麼程度,但我會利用TBS與假電報,儘可能將第二戰隊、第三戰隊引誘到海上再發動攻擊。』

這時傳令兵衝了進來,向克羅多報告:

伊札亞屏氣凝神,坐在C3遠距離通訊機前。

「拜託,大家……」

身上好幾處傷口流着血,繆似乎想傳達什麼。

庫洛託也跪在繆面前,握住她沾滿鮮血的手。

庫洛託沉默地用右手握住繆的手,用左手擦了擦眼角。

緊接着——

尤莉把髮夾前端插進馬格諾利亞拇指指甲的縫隙間,施加不會讓指甲剝落的力道。

克羅洛以嚴肅的語氣向開心的伊札亞說:

說完,繆的眼眸微微睜開。

「我們贏了,『貝西摩斯』被我們搶走了。」

「……悠莉!?你在嗎!?悠莉!!」

†††

另一名右臂和臀部中彈的軍官同樣被綁住雙手,渾身顫抖。

「這裏是白之宮。悠莉,告訴我狀況!」

他透過內線電話與作戰室保持聯繫,東京上空的戰鬥情況會隨時傳回第四通訊室。

「交給我吧!」

庫洛託將操艦工作交給舍吉,走向樓梯。

她呼出一口氣。雖然沒有化爲言語,但心情已經傳達給庫洛託了。

『恕難從命。您必須爲自己所做的事負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就連總是冷靜的九村也掩飾不住興奮,伊札亞已經無法阻止從眼角溢出的淚水。連裏崎都哭得泣不成聲,隨軍們也都互相擁抱,流着眼淚,不斷高喊「萬歲、萬歲」。

庫洛託哭花的臉似乎讓繆覺得很有趣。她微微睜開的眼睛中帶着笑意。

不過,繆的嘴角仍微微上揚。

進入二樓的通訊室後,只見尤莉坐在滿是血跡的地板上,用膝蓋枕着渾身是血的繆。

「尤莉。」

馬格諾利亞淚眼汪汪地左右搖頭,尤莉露出更接近虐待狂的笑容,靠近他。

九條村用麥克風呼喚。

那是庫洛託至今從未見過的笑容。

『我已經壓制通訊室與兩門主炮塔,在艦內發佈「全員離艦」的命令。艦內廣播說,由於「水幕簾」的自爆,懸吊的繩索斷裂。應該可以看到「比蒙」下腹部有一羣降落傘。』

庫洛託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下。雖然他現在的表情一定很丟臉,但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聽到這個聲音,裏薩、崎參謀長、伊札亞,以及在他們背後待命的三名隨軍都發出歡呼。

「都是多虧了你。放心吧,我會負起責任,讓伊札亞幸福地活下去。」

「『水簾』自爆了……!」

就在他持續祈禱時——

繆一直待在伊札亞和利歐的身邊,保護着他們。直到最後,她都是爲了伊札亞和利歐而戰。多虧有繆,他們才能幾乎毫髮無傷地壓制通訊室。接下來,他們就能自由使用旗艦的通訊設備,這將會成爲一大優勢。

突擊部隊的突擊行動似乎很順利。

克羅洛卻語氣平淡地報告驚人的戰果。

他握緊繆的手,將臉湊近,告訴她:

「……奇怪……」

『不需要堅持那種奇怪的原則,快點教我通訊設備的使用方法。』

「拜託,克羅多、繆、悠莉……」

克羅洛接連下達指令,派傳令兵前往各處,將「貝西摩斯」的頭腦,也就是新大公洋艦隊的頭腦納入掌中。

「去問通訊長艦內廣播的使用方法,還有艦艇間通訊的用法。」

「是!」

『……這裏是黑之宮。我們成功殺進敵陣,奪取了艦橋。』

「貝西摩斯」船內的兩千名士兵,目前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上甲板所發生的事……

『我逮到潛入指揮塔的殺人提督,把他綁起來了。接下來,我會在調布機場上空附近讓降落傘降落,你們去把他抓起來審問吧。』

對方的電源恢復了。在雜音的縫隙間,混雜着女性般的聲音。

雜音交錯了一陣子……

「……………………」

同一天,晚上十點五十五分——

「……!」

然而,她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突擊隊員全員都是「井吹木」「飛廉」「東雲忍」,他們換船搭上「貝西摩斯」,至少也相處了三年以上。不希望任何人死。

聽到一名水兵的報告,克羅多再次用手臂擦了擦眼角,緩緩站起身,繃緊表情。

「知道了,我們該怎麼做?」

『聯絡聯合航空隊,立刻攻擊第一戰隊的倖存者。「貝西摩斯」不會出手,憑他們的技術應該足以應付。』

以實瑪利拿起記錄至今戰鬥經過的筆記,確認第一戰隊的殘存艦隻有三艘重巡、九艘輕巡、六艘驅逐艦。這樣的話,只要派出將近一百架的雷擊機就能殲滅。

「知道了,我會聯絡調布機場。你們呢?」

『第一戰隊損失慘重,暫時撤退到大島上空重整陣形……我會透過TBS對第二、第三戰隊發出假命令。等他們一起撤退到大島後,突然發動炮擊,直到炮彈耗盡爲止。』

以實瑪利倒抽一口氣,詢問克羅多今後的展望。

——打算用「貝西摩斯」解決剩下的第二戰隊、第三戰隊嗎……!

這實在太過英勇,同時也能理解這是一場抱着必死覺悟的戰鬥。

敵人的殘存艦艇有第二戰隊飛行戰艦十七艘、重巡洋艦三十一艘、輕巡洋艦二十八艘。

第三戰隊驅逐艦八十四艘。

就算「怪獸」再厲害,也不是單憑一艘就能對付的數量。

但如果不這麼做,其他大都市也會像東京一樣陷入火海。

只能在這裏讓新大西洋艦隊毀滅,所有人都在的這個地方,全力以赴。

『我很忙,之後的聯絡工作就交給尤莉。』

伊札亞粗魯地說完,麥克風就交給尤莉。

『好~~我是伊札亞,尤莉。剛纔超厲害的,總之克羅多他們超厲害的。下次見面再詳細說給你聽。』

尤莉與戰場不搭調的樂天個性,不知爲何成了現場的救贖。

伊札亞「嗯」地點頭,對C3通訊機說:

「你待在那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能做的全部都會做,拜託了,尤莉……」

†††

日期改變,七月十一日,深夜兩點——

「封鎖通訊,不要收訊或發訊,要是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們會被追究責任!!」

賀雷西歐全身顫抖,默默點頭。

「敵航空隊的攻擊比想象中還要激烈吧。待在海上,我方海上艦隊也會過來,應該能彌補戰力不足的問題。」

「不知道!」

炮術員遵從測距員的指示,轉動主炮塔的旋轉把手。當刻度盤轉到五度時,藤堂就發出號令。

哈韋爾提督眨了眨眼。

終於連上了。果然無法言語溝通實在很不方便。

「盡情地打吧,藤堂,把至今爲止的鬱悶與憤慨全部發泄出來!」

「他們破壞了輪形陣嗎?」

舍吉以電話向主炮塔的藤堂傳達奇怪的號令。

第二戰隊旗艦和第三戰隊旗艦,因爲剛纔克羅洛模仿西爾維斯特提督的聲音透過TBS下達「你的艦上有間諜,停止收發電報和TBS」的命令,導致敵戰隊明顯陷入混亂。

加米爾亞新大公洋艦隊第二戰隊旗艦,飛行戰艦「翼蜥」艦橋司令塔。

霍華德提督轉頭看向後方。

「是,炮戰開始,目標,映入眼簾的敵飛行戰艦!!」

「他們打算直接轟炸名古屋港吧,因爲從大島到這裏只要七個小時。」

「第二戰隊、第三戰隊,全艦立刻停止運轉!」

「爲什麼還維持橫隊?縱隊的飛行應該比較方便吧。」

加米爾亞新大公洋艦隊第二戰隊司令官,卡特・霍威爾提督不滿地對副官說道。

重量兩噸的穿甲榴彈在艦內爆炸,將厚重的裝甲直接炸穿。

克羅洛打電話向上甲板的兩門主炮的炮術科確認。

「你們就自己挑艘好打的船打吧!給我盡情開火!能開炮就儘量開炮!」

負責TBS的通訊兵大聲呼喚霍威爾提督。

「貝西摩斯」的五十二公分主炮塔在剎那間發出轟然巨響。

『第二戰隊、第三戰隊,步調亂了。似乎有船艦把假電報當真,停止運轉了。』

他們的笑容,只有接受死亡的人才會有的爽朗。

第二戰隊由七十六艘飛行艦組成,長達十公里以上的三列橫隊,飛向大島。

「我是霍威爾。什麼事?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傳來莫名其妙的命令。」

而且敵戰艦沒有迴旋主炮,只有舷側炮,無法朝前後炮擊。

『旋轉五度!』

聽到正上方的對空指揮所的監視員報告,克羅洛點頭。

燒焦的粗大火線直接命中第二戰隊旗艦「格洛里亞斯」。

在司令塔裏,舍吉奇高聲大喊,高興得抱住克羅多。

每一艘船都背對着己方,組成長達十公里以上的橫隊。

「模仿我的動作如何?」

收:「翼蜥」霍威爾司令官

雖然內容讓人難以接受,但電報內容有確實的暗號,所以應該不是假電報。然而用TBS嘗試與「貝西摩斯」通訊,卻沒有任何人回應,只收到「TBS故障,艦艇間通訊請用電報」的回覆。雖然第八空雷艦隊全滅,但「貝西摩斯」本身似乎也受到衝角攻擊拉姆阿塔茲克的嚴重損害。

霍威爾提官重新看起三小時前從旗艦「貝西摩斯」送來的電報。

「你說什麼!?怎、怎麼可能……」

『哈哈——!!目標,映入眼簾的飛行戰艦!!』

「是黑之哦。知道怎麼用了嗎?」

「是,立刻調查通訊室!!」

「爲什麼?」

「旋轉五度,準備——」

『你收到停止機關的命令了吧!?那是假電報,怎麼可能發出那種命令!!』

嗯——他哼了一聲,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打中了,打中了,黑之閣下!」

幾乎佔滿整個夜空的敵艦,正在「貝西摩斯」前方兩千米處航行。

在染上夜色色彩的玻璃窗後方,可以看見「貝西摩斯」在月光照耀下,孤單地飛行。

「唔……既然如此,就聯絡他們吧,但通訊怎麼這麼不靈光啊。」

「差不多該動手了。」

†††

『你的船艦上潛入了日之英雄間諜,正在擾亂暗號通訊。所以纔會出現莫名其妙的命令,立刻檢查通訊室,找出做出奇怪行動的通訊兵!』

本來是要根據艦橋那邊的雷達或大型測距儀的觀測值來決定主炮塔的旋轉角度與炮身的俯仰角度,然後待在炮塔那邊的炮術員再依照這些數值來操作炮塔與炮身進行射擊,但現在艦橋那邊沒有人員,所以只能由炮塔那邊自行瞄準射擊。如果是長距離的話就沒辦法命中,但既然是在兩千米內的極近距離,就能直接瞄準射擊。

「命中!」

在遙遠的下方,可以看見我方海上艦隊的先遣隊。

霍華德的不滿還沒結束,第二戰隊就飛向大島上空。

同一時刻——艦隊旗艦「貝西摩斯」的艦橋司令塔。

「有必要特地撤退到這種地方嗎?要重新編組的話,在東京上空不就好了?」

藤堂的語氣雖然粗魯,不過電話另一頭傳來「彈鏈的開關是這樣嗎?我幫你裝彈!?」「NO!!NO!!」這種原始的對話。克羅洛後悔當初應該要讓他們多學一點加米爾亞語纔對,不過兩國的機械構造大同小異,炮手只要直接瞄準,然後裝彈旋轉炮身開火就好,相信他們很快就會掌握訣竅。

船內已經沒有敵水兵了。三個小時前,克羅洛威脅賀雷西歐艦長,透過艦內廣播要求「全員離艦」,於是幾乎所有加米爾亞水兵都相信了,紛紛跳傘。組成甲板壓制班的機械科水兵們佔領了無人的「貝西摩斯」的機械部,現在正拼命摸索最新式鍋爐的運用方法。

「我們似乎發出奇怪的電報,快找出是誰做的。他說這場混亂的原因是我們……!!」

『發:「貝西摩斯」西維斯特司令官

這片海域完全落入加梅利亞手中。

從東京灣往西南方約六十公里,大島近海上空。

就連停止螺旋槳的「兩舷停止運轉」,都要靜止十分鐘左右纔會再次啓動。然而「停止運轉」指的是熄火,一旦這麼做,就得花上兩、三個小時才能提升蒸汽壓力,再次啓動。在戰場上,這幾乎是天方夜譚的命令。

真正的西維斯特提督的亡骸,在調布機場上空跟提古雷查夫艦長一起降落傘降。克羅洛沒有虐待亡骸的興趣,提古雷查夫應該也不會寂寞吧。

「叫我們停止就停止得了嗎?給我聽好,TBS還沒連上嗎!」

霍威爾接過聽筒。

第三戰隊也一樣,由八十四艘飛行驅逐艦組成四列橫隊飛行。

對敵艦來說,沒有比這更悲慘的悲劇了。能秒殺「大和」與「武藏」的火力,從兩千米內的極近距離朝着屁股襲來。前後都無法開炮的敵艦,只能單方面地遭到炮擊炸碎。

克羅洛把TBS的聽筒掛在牆上,轉頭望向雙手被綁在背後的賀雷西歐艦長。

「是!盡情地打吧!!」「這是給那些死掉的傢伙最好的餞別!!」

聽筒另一頭傳來西爾維斯特提督夾雜噪聲的怒吼。

「喝!」

就在他喃喃自語時,通訊兵衝了進來,高聲念出「貝西摩斯」傳來的電報。

「炮戰開始,目標,映入眼簾的敵飛行戰艦!!」

「這場勝券在握的戰爭,實在搞不懂爲何要如此慎重。」

「不,怎麼可能,我們之中有叛徒!?」

他親自打電話給炮手。

「什麼?」霍威爾提督的嘴張成「啊」字型。

掛斷電話後,克羅洛吐出一口氣,定睛注視前方。

「格洛里亞斯」的裝甲板立刻被炸得凹陷,然後彈飛,從內部湧出火焰濁流。

「既然如此,只要攻擊我們的調布機場就行了,爲什麼什麼也沒做就撤退了?真是莫名其妙,之後還要接受軍事審判呢。」

「是西爾維斯特提督的通訊,說有緊急要事!」

副官挺直背脊,慌慌張張地跑向樓下的通訊室……

『我正在活捉敵兵,教他們怎麼用!只要這傢伙沒說謊,應該打得中!』

這時,樓下的通訊室跑進一名通訊兵,笑容滿面地報告。

他立刻轉頭看向副官。

平時溫和的西爾維斯特提督氣勢洶洶,哈韋爾嚇得發抖。

藤堂笑着接下命令,向主炮塔正上方,負責測距的水兵下令。

「聽說順利活捉提古雷查夫艦長了!司令本部歡聲雷動!」

克羅洛也不禁露出自然的笑容。

庫洛託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能和這些傢伙一起奮戰到最後,真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第一戰隊損害甚鉅,需要重新編組戰隊。第二戰隊、第三戰隊維持橫隊,到大島上空集合。二三五五。』

「嗯,那真是太好了。目前爲止都很順利,不過……」

聽到克羅洛這麼說,包括舍吉奇艦長在內的在場軍官都回以笑容。

「在第八艦隊全滅後,他們似乎遭受了多次航空攻擊,雖然不清楚有幾艘倖存,但似乎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

有相信剛纔的電報,停止引擎浮在海上的船,也有不相信電報內容,繼續前進的船,船隊完全失去控制。

『你的船艦傳來奇怪的通訊,我們這邊也陷入混亂!!快點找出來,不然就把通訊兵全部趕出去,這場混亂的原因是你,之後會把你送上軍事法庭,笨蛋!!』

除了藤堂指揮的主炮之外,壓制下來的二號炮塔也開始炮擊。

朝着並排成一列的戰艦屁股,開始單方面的猛射。

「貝西摩斯」的通訊室立刻收到如瀑布般的電報。

電話響個不停,電報也停不下來。混亂的情緒從電報上表露無遺。

庫洛託打電話給通訊室。

「尤莉,要巧妙地回覆,別讓人發現我們被控制了。」

『瞭解——!包在我身上!』

尤莉一面威脅一旁的瑪格諾利亞,一面按照官方文書的固定格式起草電報,應付狂風暴雨般的詢問。「正在炮擊遭到間諜佔據的艦艇」、「『貝西摩斯』攻擊的艦艇是叛徒,全艦一齊炮擊」、「總統命令,第三戰隊,全員退艦」,她送出亂七八糟的答覆,讓收到電報的一方難以判斷,收到電報後更加混亂……

大島上空陷入混亂的漩渦。

已經搞不清楚該相信旗艦「貝西摩斯」的通訊,還是友艦的通訊。各艦艦長只能獨斷獨行,有人脫離戰場,有人照命令停機,有人攻擊與「貝西摩斯」相同的標靶,有人相信電報全員退艦,有人發現「貝西摩斯」遭到佔據,勉強掉頭……各種各樣的反應交錯,完全失去控制。

「瞄準準備轉向的艦艇!」

克羅多的指示傳向炮手。準備回頭的艦艇是發現「貝西摩斯」遭到佔據的艦艇,必須將它們全部擊沉。

最危險的是戰艦的舷側炮,除此之外都不足爲懼。接下來,覆蓋「貝西摩斯」全身上下的地表最強鋼鐵裝甲,將會化爲敵人的惡夢壓到他們身上。

五十二公分炮的猛烈炮擊,瞄準做出明智反應的敵飛行戰艦,兩發就使其失去戰鬥能力,三、四發就炸沉它。

排成一列的敵飛行戰艦連一發炮火都來不及回擊,就像紙糊的一樣接連被捏爆炸碎。從炮擊開始僅僅十五分鐘,四艘戰艦就已經化爲火球。

「貝西摩斯」的異常已經很明顯了。

殘存艦艇終於注意到「貝西摩斯」遭到佔據。

然而,許多艦艇相信剛纔的電報,關閉了通訊,導致無法統一行動。

「炮身燒光之前繼續射擊!!」

兩門主炮塔回應着克羅特的命令。

「……我知道了。謝謝你,尤莉。多虧有你,我們才能取得貴重的通訊……」

新大公洋艦隊的殘骸飄浮在煙霧瀰漫的空域。

『主炮的炮身燒焦,無法發射了。克羅多叫全員退艦,大家正用降落傘跳海。戰鬥結束了。』

†††

——東方的天空,出現一片火紅的朝霞。

——被血濡溼的軍服好重。礙事。克羅洛脫下上衣,爬向收納降落傘的置物櫃。

但是克羅羅用剩下的力氣抱起舍吉的上半身,讓他看空域的狀況。

——隨着三次、四次着彈的衝擊,艦橋司令塔搖搖晃晃。

克羅羅的腳邊也堆滿了血泊。全身插滿了鐵片,不斷失血。

中彈的飛行艦不顧軍官的制止,水兵們開始逃命。許多白色降落傘從船體上掉落,看到這一幕的友艦也開始出現逃命的水兵。

——希望儘可能多的人活着回來……

——站起來。

同日,凌晨四點半——

刺進胸口的大鐵片,轉眼間就被舍吉的血染紅。

接着他雙腳用力,試圖站起來。

哦哦……以賽亞大大地鬆了口氣。

——伴隨着鋼筋的擠壓聲,三層樓的司令塔往側面傾斜。然後發出轟隆聲倒塌。

「……………………」

——接二連三的着彈衝擊,在周遭炸出許多坑洞。

「………………」

克羅洛拼死命地維持逐漸模糊的意識,爲了跳傘,他準備在身上綁上安全帶。

炮戰開始經過兩小時。

克羅洛鞭策自己,雙手使力,試圖站起來。

以賽亞豎起耳朵,等待尤莉的報告。

克羅洛在舍吉的身旁,向前倒了下來。

可是身體不聽使喚。

†††

日後,日之雄聯合艦隊將這場戰爭命名爲「東京決戰」,並發表了概要。

○沉沒

最後只剩下三艘受損的飛行戰艦,以及爲了撿拾降落傘的友軍而在海上往來穿梭的,來自卡美利亞的海上艦艇。

捨身之吉在這個世界最後看到的景色,是史無前例、前所未有、勝利的天空。

舍吉用最後的力量,對克羅洛說。

——黑兔,你也快點逃吧……

以賽亞瞬間往前傾,將麥克風湊到嘴邊。

東京全域 房屋毀損五十萬四千棟 死亡 三千五百餘名 失蹤 一萬兩千兩百餘名

「……讓伊札亞殿下……得到幸福…………」

——我要聽她答應。

日吉臺聯合艦隊司令本部,地下第四通訊室。

——要回去,回到伊札亞的身邊。

他不知道已經這樣深切祈禱了多久。

「我在聽。狀況如何?」

『以賽亞,你有在聽嗎?』

舍吉用最後的力量呼喚着克羅羅。

一發炮彈破壞掉龜裂的隔牆,直接命中主炮的彈庫。

巨獸腹中的五千噸炸彈終於引爆。

東方的天空出現朝陽,黃銅色的光束照亮了處於毀滅狀態的新大公洋艦隊。

——已經停止運轉的「貝西摩斯」,只是飄浮在半空中。

局地戰鬥機「烈波」五架 九十三式空雷機 二十四架

死去的同伴們,一定也會稱讚他吧。

「貝西摩斯」的副炮——速射炮也由有空檔的日之之雄水兵駕駛,以驅逐艦或巡洋艦爲對手猛烈射擊。新大公洋艦隊各艦遲遲無法從混亂中恢復,隨着時間經過,慘狀逐漸擴大……

因爲被主炮彈直接命中,屋頂被炸飛,半毀的司令塔中,黑兔單膝跪在染血的地板上,握着面朝上橫躺的舍吉艦長的手。

「貝西摩斯」的船體膨脹,噴出火舌。

《卡美利亞新大西洋艦隊》

C3通訊機不停傳來遙遠的炮聲。沉重的震動連續傳來,還有士兵的慘叫。

『嗯。還有,不可以聽凱爾的話哦。交給我吧。我大概一個月就會讓凱爾的政治生命結束。就這樣啦。』

大島島上空逐漸被卡美利加艦艇變成的火球覆蓋。

同一時刻,「比蒙」的艦橋司令塔——

說完這句話,舍吉的手就失去了力氣。

渾身是血的舍吉,全身上下插着鐵片。

克羅羅頭部流血,對舍吉說道:

尤莉的聲音突然傳來。

五、六艘飛行戰艦被破壞到連原形都不剩,內部構造暴露在外,遭到遺棄,在天空中徘徊。其中也有飛行戰艦因爲前方的懸吊索斷裂,艦首垂直垂向海面,不斷搖晃。巡空艦的殘骸在煙霧的縫隙間穿梭,也有飛行戰艦的船體在眼前因爲懸吊索斷裂而墜向海面。

——然而,在凌晨五點三十分——

——以那片火紅爲背景,倖存的三艘敵飛行戰艦,一邊從船體噴出火焰與粉塵,一邊朝着「貝西摩斯」猛烈開火。

「……這是……古往今來……未曾有過的……大勝利……你們……幹得好……」

○沉沒

她應該是用降落傘降落了吧。因爲那個海域有卡美拉的海上傳回艦在往來,所以尤莉應該能平安獲救。雖然她說會讓凱爾的政治生命結束,但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受災地區》

尤莉的聲音就這樣中斷了。

數十艘浮游體因爲懸吊索斷裂而失去船體,隨風漂流。

——等我回去後,我要向伊札耶求婚。

伊札亞如此祈禱,看向C3通訊機……

——因爲已經跟所有人約好了。

——什麼都看不見。

『因爲被戰艦的炮火轟得全身是傷,所以還滿嚴重的。黑兔現在正在讓水兵們逃走。我也要逃走了。畢竟情況好像已經變得相當危險。』

「黑之……閣下……」

「請你……一定要活着回來……」

——要讓伊札亞得到幸福。

克羅洛緩緩地讓舍吉的身體仰面朝天,闔上了手掌中的眼睛。

「貝西摩斯」在大島上空化爲巨大的火球,碎裂四散。

到昨晚爲止還有一百九十七艘的敵艦,今天早上只剩下三艘。

——光是直接命中的炮彈就超過五十發,裝甲板早已被炸飛,即使全身坑坑洞洞,依然飄浮在半空中。

飛行驅逐艦 八艘

《日之雄聯合艦隊》

○航空機損失

——瓦礫埋沒了克羅洛的身體。

——希望大家平安無事。

可是使不上力。映入眼中的景色變得模糊,搖晃。

——意識逐漸遠去,墜入黑暗。

「士兵的傷亡呢?」

——爬向置物櫃的雙手,已經使不上力了。

在這個戰鬥空域存活下來的,只有從一萬里外的遠方朝這裏開炮的三艘飛行戰艦。其他的艦艇不是墜毀就是逃走了。

飛行戰艦 十五艘 重巡空艦 十四艘 輕巡空艦 三艘 飛行驅逐艦 十八艘

○嚴重損毀

飛行戰艦 三艘 重巡空艦 十三艘 輕巡空艦 二十五艘 飛行驅逐艦 七艘

○中程度損毀

重巡空艦 四艘 輕巡空艦 四艘 飛行驅逐艦 十一艘

在世界海空戰史上,這場決戰中,加米爾亞艦隊受到的損害是史上最大,空前絕後的,在本來不可能輸的戰鬥中慘敗的基林格提督,其名字將永遠伴隨着不名譽,流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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