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6146 字
六月十日,位於新幾內亞島的威爾赫姆基地——
海軍宣傳部送來的新聞電影在「東雲しののめ」的軍官室上映。
內容是風之宮源三郎聯合艦隊司令長官與風之宮利歐內親王的葬禮。
在民衆的注視下,漫長的送葬隊伍走過街道,皇王陛下也參加了在日比谷公園舉行的葬禮。樂團演奏壯烈的送葬曲,演奏結束後,儀仗兵的空炮聲響起。
主播以沉痛的聲音描述風之宮父子壯烈戰死的模樣。源三郎爲了讓大鹿或獵瀨上校逃走,下達「命令」,如今卻成爲美談。利歐主動表示「與司令長官共赴命運」。
新聞明顯試圖將風之宮父子的死與高昂的戰意連結在一起。源三郎與利歐的爲人被大幅改寫,他們被宣傳成充滿愛國心,不畏犧牲,勇敢奮戰的戰士。
伊札亞看完新聞後,詢問一起觀看的小豆梓、吉兆艦長和軍官們的感想。大家都認爲這是一則悲傷的消息,最好別讓水兵們看到,意見一致,決定不在這間「東雲」上映這部新聞電影。從以前就認識利歐的空雷科成員們,至今仍相信利歐平安無事。
伊札亞走出軍官室,心中鬱悶不已,獨自前往對空指揮所。
「東雲」目前位於威廉基地北方,正在比斯馬克海的海面上巡邏。
「東雲」的前方是一片火紅的夕陽。
對空指揮所位於指揮塔的正上方,是艦內視野最好的場所之一,戰鬥時繆會站在這裏監視。
現在應該沒有任何人在,但已經有人先到了,那個人雙手抱胸,站在夕陽下。
「庫洛託,你不看新聞嗎?」
伊札亞從背後對庫洛託說道,庫洛託沒有回頭,一臉不耐煩。
「反正內容一定很無聊。」
「……是風之宮元帥和利歐的國葬新聞……很誇張哦。」
「王族戰死是絕佳的政治宣傳。今後也會用來煽動國民吧。」
聽到利歐冷淡的發言,庫洛託雖然有些生氣,卻沒有動怒。雖然庫洛託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他偶爾會透過動作和表情,表現出利歐不在的寂寞。
「……我和利歐都做好覺悟,準備戰鬥。我知道王族戰死是好事,但親眼目睹後……」
伊札亞把話吞了回去,與庫洛託並肩站着,眺望前方遼闊的壯麗夕陽。
「你這傢伙,不會絕望嗎?」
「你在絕望嗎?」
四年前,凱爾在恩帕亞斯提大廈的辦公室裏說過的話,再次在克羅洛的耳裏響起。
因爲我是爲了以賽亞而戰。
自從第一代凱利甘降臨此地,已經過了大約八十年。凱利甘財閥以費爾街的盟主,以及加麥利亞政府的資金調度者身份,持續擔任世界金融的重要一角。
——爲了不再重複這種愚蠢的事。
照這個樣子看來,凱爾真的有可能就任加米爾亞總統。雖然大公洋戰爭遲遲沒有進展,導致溫貝特政權的支持度一落千丈,不過只要凱爾・馬可威爾總統上臺,加米爾亞國民應該會重拾對政府的信心吧。
這裏沒有標示着這裏是凱利甘財閥總部的招牌。凱利甘不針對不特定多數的顧客做生意,只和凱利甘自己挑選的顧客交易,所以不需要招牌。面向街道的斜向玄關很有特色,玄關上還有代表智惠與審判的聖人像。
六月二十七日,紐約——
一旁,威風凜凜、英姿煥發、美若天仙的親衛隊隊長殿下,絕對不會交給任何人。
庫洛託一臉嫌麻煩地用單邊眼睛俯視伊札亞。
尤莉斬釘截鐵地加重語氣,湯姆遜便把原本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這一個月來,她始終無法接受利歐的死,痛苦不已。她甚至覺得,自己今後的人生都會痛苦下去,直到利歐的生死明朗爲止。
『只要我還在,就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碰以賽亞一根寒毛。』
克羅多露出無畏的笑容,得意地挺起胸膛。
她告知目的地後,從鼻子呼了口氣。
「我最討厭死纏爛打的人。」
抬頭一看,克羅洛正露出嘲笑伊佐拉的嘴型。
「……我哪知道。別把我跟利歐混爲一談。如果你這麼寂寞,就接受他失蹤的事實吧。等戰爭結束後,你就在那附近的島嶼搜索,直到你滿意爲止。」
這真是場絕望至極的戰鬥。
就算打贏戰鬥也沒有意義。就算擊沉三艘戰艦,下次也會有十艘戰艦湧來。
伊札亞將微小的希望化爲言語,眺望夕陽。
伊薩亞也明白。沒錯,戰鬥接下來終於要迎接他害怕的局面。
伊薩亞甚至感到憤怒,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至今爲止的戰鬥,只不過是前哨戰。」
「你真的是個沒血沒淚的男人。難道你不想用溫柔的話語安慰我嗎?」
「……你認爲利歐死了嗎?」
「說得也是。等戰爭結束後,我就能去找利歐了……」
伊佐拉傻眼地說:
「你太誇張了,對方可是凱利甘哦?又不是黑幫,怎麼可能對來賓出手呢?」
——放馬過來吧,凱爾。
克羅洛突然這麼問。
馬尼拉海、印第斯卑納海、所羅門海。這兩年來發生三次大規模艦隊決戰。雖然勉強沒有全滅,勉強撐了過來,但無法忘記的是,至今爲止的對手都是開戰前就存在的既有大洋艦隊。
爲了這個傢伙可以囂張地抬頭挺胸,悠哉地過活的世界而戰。
聽到庫洛託不帶一絲親切的語氣,伊札亞氣到火冒三丈。
「我們是爲了打倒凱爾才工作的。爲此,凱利甘的協助不可或缺吧?凱利甘就交給我,你去期權市場實證魔法的效果。好嗎?」
以賽亞再次一臉狐疑地抬頭看着克羅洛問道。
「軍人戰死也是工作。」
「不行,我一個人去纔有意義。」
凱爾用金錢收買了上百家企業,還派自己的代理人擔任董事,據說造船、鋼鐵、鐵路、能源、公益事業等等,加米爾亞的主要產業,凱爾都握在手裏。媒體爲了討好大股東,所以大肆讚揚凱爾是製造出這支遮蔽天空的龐大飛行艦隊的幕後功臣。
克羅洛當時說過的話,也在夕陽下響起。
「假設下去沒完沒了。」
尤莉花了大把金錢與時間化妝,穿着緊貼身材的套裝,踩着幾乎要嵌進石板縫隙的高跟鞋,手提包中則裝着最佳化方程式的簡報資料。她已做好今日決戰的武裝,冷冷地望着緊追不捨的湯姆史邦。
尤莉連珠炮地說完,湯姆遜就難受地眼神遊移,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車子開進費爾街,抵達世界金融中心的十字路口「The Corner」。
「因爲利歐不在了。我失去能商量個人問題的對象了。」
他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大海與天空都平穩又雄偉。世界明明這麼美麗,爲什麼人類無法停止爭鬥?以國家的框架互相束縛、互相殘殺,結果失去重要的人,真是徹頭徹尾的愚蠢。
「……你遲早會知道。現在能說的,就是我佈下的局不只一個。在費爾街,我的局差不多要萌芽了。」
「……是沒錯……可是,他沒有留下屍骸,也沒有成爲敵人俘虜的跡象。說不定……他跳傘降落在某座島上,逃走了。」
『我要親手拯救日之雄。』
日之英雄接下來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什麼都沒發生就傷腦筋了。那傢伙是爲了製造巨大的漩渦才待在那塊土地。讓她將我的王牌活用到最大極限,讓費爾街陷入混亂吧。」
克羅多想着在海洋的彼方或遠方,持續進行潛入工作的尤莉。
伊薩亞想起只見過一次的尤莉。雖然個性讓人搞不太懂,但自從潛入敵地以來的表現相當了不起,在不可靠的海空戰與所羅門海空戰上,尤莉的敵情報告都派上了很大的用場。多虧有她,已經有許多將兵的性命得救,接下來就祈禱她能夠平安無事地繼續潛伏到戰爭結束……
「我很擔心,尤莉,我有不好的預感!」
然而,接下來就不一樣了。
得到任誰都想實現的「現代鍊金術」的尤莉,一定會進入費爾街的中樞,產生促使休戰的大趨勢。
加米爾亞已做好戰爭準備,擠出GDP三倍之多的戰爭經費,打造出全新的遠洋艦隊,接下來即將出現在戰線上。
就連克羅多也花了將近五年研究出來的期權價格最佳化方程式。
在勞埃・伊斯特賽德那間破爛的事務所裏,湯姆史邦難得以強硬的語氣向尤莉提出請求。
「最近有個可疑人物在事務所附近徘徊!我想,他一定有什麼不良企圖!」
「我是爲了拯救日之雄才待在這裏的。」
——我會讓你哭得很難看。
他如此發誓。
「讓她擁有特一級的王牌。只要那傢伙不是笨蛋,應該就能有效活用。」
嗯……伊札亞點頭同意庫洛託的話。
克羅洛裝模作樣地撩起瀏海,以陶醉的眼神望向夕陽。
「費爾街……尤莉・哈特菲爾德少尉嗎?」
血紅色的天空,凱爾高傲的笑容。
相對地,聯合艦隊失去許多軍艦與兵員,尚未彌補損失。無論對敵人造成多少損害,敵人都會隨着時間增長,我方卻會縮小。
『只要將日之雄軍逼到毀滅,讓那個什麼皇王家垮臺,我就能得到以賽亞了。』
「她平安無事嗎?希望不要發生什麼意外。」
尤莉將湯姆遜的嘮叨拋在腦後,在小巷裏招了出租車。
「很遺憾,我是天才。我完全不懂絕望是什麼東西。」
我開門見山地問,而克羅洛還是一樣,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着我。
「……………………」
†††
——就在這裏結束吧。
他重複深呼吸兩、三次,然後睜開眼睛。
『下次見面時,我就會當着你的面,將以賽亞變成我的東西。』
「拜託你,最近政府的動向有點……」
「至少讓我陪你一起去!」
庫洛託雙手交叉在胸前。
「萬一!雖然我認爲不會發生,但萬一遇到危險的話!」
湯姆史邦口沫橫飛地試圖挽留尤莉,但尤莉卻露出一副「你這小鬼真煩人」的厭煩表情。
「……請你千萬要小心。至少也要找個保鏢……」
「The Corner。」
克羅洛自信滿滿地說,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看見凱爾所率領的龐大飛行艦隊。
「只要有我在,日之雄就不會輸。」
只有金融界、實業界中做出傑出成果的超一流菁英,纔有資格穿過這個斜向玄關。如果凱利甘一族的眼鏡認爲對方符合條件,就會和對方締結合作夥伴契約,以世界各國中央銀行或政府爲對象,行使影響力。活在現代的所有商人,都夢想得到「凱利甘商會合作夥伴」的頭銜。
凱利甘商會應該不至於不識趣到連獨自造訪事務所的能幹美女投資人都不邀共進晚餐就趕人吧。爲了鑽進安迪・巴蒙以外的合作伙伴懷裏,尤莉可不想讓湯姆史邦跟來。
她這麼說,從近距離仰望庫洛託。
「知道了,我不去!……我怎麼可能這麼說呢。好不容易纔等到機會,我可不能錯過。」
尤莉付了車資下車,仰望以凱利甘商會會館來說顯得小巧的石造建築。
雖然對手強到不行,但聯合艦隊在數量上並未遭到壓倒。只要活用戰術與訓練,勉強還能成立一場戰鬥。
「所以你有勝算?」
鮮紅雲朵層層重疊,太陽如爐火般燦爛。俯瞰大海,海面也染上同樣的顏色,只有微微的波浪泛着白光。在這個由不同濃度的紅色所支配的世界中,伊札亞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伊佐拉反問後,克羅洛嗤之以鼻。
「……我可以問一下,你這麼有自信的根據是什麼嗎?」
經過漫長的道路,兩人說過的話即將化爲現實。
克羅多直視前方,說出這句話。
根據情報指出,凱爾現在正在展開選舉活動,準備成爲下任總統的候選人。
「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要得到那個頭銜。
尤莉重新背好裝有王牌的手提包,將安迪給她的介紹信交給入口的警衛。
不久之後,警衛確認完畢,尤莉一邊感受着背後行人的視線,一邊穿過玄關。
內部裝潢也不怎麼氣派,是冰冷的石造建築。
安迪帶她來到一樓的會客室。室內統一爲古董風格,裝潢簡樸,沒有其他訪客,只有悠莉一人。只有一小部分特權階級才能與凱利甘商會交易,所以會客室裏異常地空蕩蕩。
以世界金融中心來說,館內太過安靜,反而令人感受到凱利甘的威嚴。
不到十分鐘,安迪的祕書就敲門了。
他們搭電梯到三樓,來到一間寬敞的會議室。
室內有四個人。
其中一人是悠莉認識的人。
「嗨,悠莉。你今天更美了呢。」
自從在長島蒙特婁派對上認識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月。在那之後,他們共赴過兩次晚餐,今天終於在這裏見到安迪・伯蒙特。
「感謝您邀請我,Mr.伯蒙特。」
「別這麼拘謹。放輕鬆點,不過看在場的人,或許沒辦法放鬆就是了。」
安迪半開玩笑地介紹一位初老紳士。
這位蓄着白鬍須的紳士是誰,悠莉當然知道。
「幸會,Mr.凱利甘。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第三代的凱利甘——查理・F・凱利甘以略顯僵硬的表情回握尤莉的手。
至今爲止,無論看哪一張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第三代都是一臉不悅的表情,自從與白宮對立後,表情更是愈來愈難看,現在這副模樣,就算說他是紅鬼也毫不奇怪。不過尤莉還是笑容滿面地打招呼,也向詹姆斯・荷倫德與布魯・寇普斯這兩位有名的搭檔打招呼,在對方推薦的皮椅上坐下。
開口的是安迪。
布魯和詹姆斯坐在椅子上,看着尤莉舉起雙手,彷彿在看一場好戲。
一旁的詹姆斯也緊盯着方程式。
三名夥伴再次對望,點了點頭,向當家請示。
說完,他從椅子上起身。
聽完尤莉的回答,安迪、詹姆斯和布魯,三名搭檔面面相覷,看不出有任何不滿。只有第三代凱利甘從頭到尾都維持着赤鬼般的憤怒表情。
潛入加墨利亞約一年。
——危機……
查理・F・凱利根盯着尤莉好一會兒,低聲說道:
第三代打開門,走出會議室。
「別一直開玩笑,這會招致比你想的更嚴重的後果。」
安德用熟悉的親切聲音說出尤莉的本名。
安德說完,把報告用紙交給布魯,微微一笑。
他背對着尤莉,說出這句話。
尤莉以從容不迫的笑容回應,回答兩人的問題。
「理論上,只要一邊賣期權一邊買其他資產,就能將所有的風險化爲零。正如你所說,這是改變金融遊戲規則的方程式。我很佩服你能想到這一點,你的能力毫無疑問是傑出。」
尤莉露出高雅的笑容,接受衆人稱讚。
「日之英雄的所有機密,我們都瞭若指掌。」
「太棒了。如果這個方程式能發揮效果,期權市場應該會成長到數十倍、數百倍。」
「結論已經出來了,想玩就隨便你們。」
「你們演得太誇張了。」
沒有諂媚,沒有諂笑,只有高雅而爽朗的笑容。
尤莉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膽量正在逐漸冷卻。
原本以爲對方是凱利根,不會像之前那樣一帆風順,但實際一試,如各位所見,世界金融的支配者們輕易就敞開了胸懷。
「真是光榮,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她以一如往常的表情,看向一臉開心的安迪。
布魯一臉興奮,說出對尤莉帶來的「現代鍊金術」的感想。
紅鬼悶不吭聲,瞪着尤莉。
尤莉扭頭看向守衛,將手銬銬上他的雙手。
「不要抵抗,Miss香、香奈子、拉德洛。舉起雙手。」
「當然。」
「凱利根要保護的是加米爾亞,不能讓日之英雄派來的間諜加入家族。」
身爲菁英中的菁英,安迪不會顧慮他人的事情,他只考慮自己,一路爬到現在的地位。如果試圖矇混過關,反而會引起他的憤怒吧。
安迪從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得到最大限度的評價。
事到如今還試圖辯解,安迪的表情深處,閃過無數鑽過修羅場的男人本性。
安德說完,把手伸進尤莉的包包裏,拿出一疊報告用紙。
「我想你有很多誤會呢~」
七人團團包圍住她,將她帶走,她自覺陷入無法脫身的狀況。
「這場儀式從頭到尾都是黑之黑狗想出來的,你只是負責驗證。你似乎借用香香港港的實業家的戶籍,但國際金融家的情報收集能力比政府還要強,能夠揭露這個世界的所有祕密。」
以統計方式研究期權市場的契機是什麼?將資本資產定價模型視爲均衡理論的想法是從哪裏來的?要組成最終公式的微分方程式,應該需要高度的數學知識,你的學歷是在哪裏學到這些的?
「Miss拉德洛,想欺騙我們的代價很高哦。」
「小姑娘,你給我記住……凱利根即使與政府敵對,也永遠是愛國者。」
——太好騙了。
雖然坐立難安,尤莉仍不改笑容,承受着擁有決定權的第三代凱利根的視線。
「前幾天我看了你給我的報告,內容相當有意思,詹姆斯和布魯也很喜歡。關於方程式,我好像有幾個問題,可以嗎?」
「怎麼樣,查理?」
七名舉着手槍的守衛與他擦身而過,進入會議室,將槍口對準尤莉。
「…………?」
尤莉在心中得意地笑了。
留下冷淡的話,第三代拄着柺杖走向門,一手放在門把上。
雖然問題很瑣碎,但都在尤莉的預料之中。她原本就擅長高等數學和物理學,更重要的是黑之克羅特留下的筆記成爲重要的提示,讓她得以推導出魔法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