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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珀耳修斯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3萬 字

一、

「就算讓這種臭小鬼指揮也能贏。」

仰望被鋼鐵封閉的夏威夷上空,大西洋艦隊司令官韋納・W・諾達克上將向副官抱怨。

副官也仰望同樣的天空,將長官的要求傳達給長官。

「我認爲就算這樣,也沒必要讓提古雷查夫提督親自上前線。」

諾達克經常抱怨。儘管頭銜是世界第一的大西洋艦隊司令官,實際上卻是合衆國艦隊司令官亞隆・E・提古雷查夫上將的傀儡,無法違抗提古雷查夫的意志,作戰失敗時還得負起責任。在新聞採訪中,部下還說出「佔領日之雄後,男性要全部去勢,女性要全部做結紮手術」這種酒館老爹般的發言,讓諾達克在開戰後一直抱怨與喫胃藥。

有問題的是部下,還能當面警告。但要是反對有問題的上司,就會被降職。所以諾達克能做的,就只有仰望腦袋有問題的上司。

「他打算獨佔功勞。」

開戰以來兩年半,殺人提督從華盛頓的海軍部三樓,合衆國艦隊司令本部不斷對位在夏威夷的諾契克下達詳細的指示。這個陰沉的司令長官在戰況五五波的期間從未公開露面,現在爲了強調自己纔是這場勝利的最大功臣,打算搭上「貝西摩斯」前往最前線。

——給我失敗啊,混賬上司。

諾契克把差點說出口的詛咒吞回去,仰望被鐵塊覆蓋的天空。

聖歷一九四一年,二月五日,夏威夷,加米爾亞大公洋艦隊司令本部前。

兩週前,新總統凱爾・馬庫威爾的就任典禮舉行,配合這個時期從洛杉磯軍港出發的新大公洋艦隊,現在抵達諾契克與數十萬人的羣衆頭上。

確信勝利的紙片雪片,從新大公洋艦隊的下腹部朝檀香山市區飄落。

從各艦的炸彈艙飄落的紙片雪片,堆積得驚人。彷彿能聽見羣衆的歡呼聲,從距離市區十公里左右的這裏司令本部傳來。

飛行戰艦十八艘。重巡洋艦三十五艘。輕巡洋艦四十六艘。飛行驅逐艦九十八艘。

人類過去從未見過的空中大艦隊,將鐵青色塗滿前進方向,演奏着艦尾螺旋槳的行進曲。

不論由誰指揮,都不可能輸。

接下來的大洋戰爭,是象與貓的戰鬥。貓能做的只有抓,象只要前進,踏爛目的地就好。

「犧牲到底是爲了什麼?」

在那片天空的彼端,有着酷似乾癟壁虎的太陽之雄——本土橫躺在那裏。與戰鬥無關的女人、小孩、老人被燒死的未來,究竟有多少國民知道呢?

參謀長老山少將坐在作戰室的上座待命,不久馬場原知惠藏上將進入室內,簡短地打招呼。

「因爲那裏的鮭魚很好喫嗎?」

克羅多的話尾,混雜着新螺旋槳的聲音。

克羅特的話,讓伊札亞想起當時看到的環狀陸岸飛行艦隊的攻擊。他們果敢地以戰鬥機射擊飛行艦艇,甚至以空雷機放出空雷。明明只要碰到高度一千兩百米浮游圈,航空機就會當場失速墜落,卻像是享受那種風險般,展開勇敢的攻擊。

——失敗吧,Killing。搞出足以記載在教科書上的歷史大失敗……

「好久沒開作戰會議了。」

「這裏的香蕉就好,因爲很溫暖。」

「直到今天,都不需要挑起勝負。」

大約在兩年半前,伊札亞等人搭乘「井噴」戰鬥的曼加拉海空戰,敵大西洋艦隊幾乎全毀,獲得了包含七艘飛行戰艦在內的二十艘浮體。然而,由於幾乎都被水雷擊中而粉碎,因此不夠大,無法吊起新的飛行艦艇,於是採用克羅多提議的,像這樣打碎成小型飛行艦艇的再利用方案。

室內已經聚集了聯合艦隊的幹部軍官、軍令部的作戰參謀、海上艦隊司令官、航空部隊司令官等,海空軍的中樞約二十人。

「成功的話,就能贏嗎?」

坐上迎接的車子,伊札亞說。

數十架飛機的機影,從箱根山北方震動空域逼近。

在這兩年多之間,黑貓不斷向聯合艦隊司令本部提案的是以空雷機進行夜間魚雷攻擊。高級軍官們雖然不太願意,但鹿死誰手還很難說,所以先任參謀一聲令下,箱根基地就從全日本收集空雷機,連日過着深夜的猛烈訓練生活。

凱爾・馬庫威爾總統在就任演說上發誓「要消滅日之雄人」的事,早已傳遍日之雄全土。國民們紛紛獻上自己的所有物給國家,祈禱戰爭的勝利,表示「誰要忍受家人被殺」。

一想到接下來得被聯合艦隊的那些大人物包圍,克羅洛就感到厭煩,幸好有鹿又獵瀨隆大人擔任先任參謀。

「只能坐以待斃嗎……」

《螺旋槳歌劇》5 一、珀耳修斯插圖(1)
《螺旋槳歌劇》 · 5 · 一、珀耳修斯 · 第1張插圖

「鹿狩瀨參謀期待我打破舊有價值觀的發言。畢竟唯唯羽是唯一擁有正常感性的人。」

「只能儘可能讓他受重傷,然後輸掉。只要讓加麥利亞人認爲不想再與日之雄戰鬥,就能以稍微好一點的條件下輸掉。」

——就算對殺人狂抱怨也沒用。

「抱歉把你叫來。我收到一份重大的報告。需要你們的意見,儘管毫無顧忌地發言吧。」

「比傳聞中的怪物還要誇張。」

在永無止盡的艦列最後方,有一艘特別顯眼的巨大飛行戰艦,上面有兩顆浮體。

「總之就是夜戰。我們的活路只有夜晚。以重雷裝艦與航空機進行夜間雷擊,讓敵艦列混亂,然後各艦以衝角攻擊拉姆阿達茲克解決大艦。」

「在世人眼中,那就是頂撞。不準多嘴,乖乖閉嘴。你隨便開口只會給鹿又獵瀨准將添麻煩。」

也就是說,現在由世界最優秀的指揮官率領着世界最強的新大徵洋艦隊。

「我知道了。請交給我吧。」

「是啊。聽說馬庫威爾總統在就任演說上,還歌頌過比溫貝特更加激烈的日之雄人攻擊,要是束手無策地敗北,民族真的會滅亡……」

諾達克望向西邊的天空。

伊薩亞微微咬住嘴脣。

「是啊。如果那是白天,我們已經被擊沉了。」

「飛機比船強。雖然有無法飛上高度一千兩百米以上的弱點,不過只要組成大編隊一齊進行雷擊,就能擊沉軍艦。兩年前,在梅利半島攻略戰時,我也如此確信。」

「提督做得到嗎?」

三機編隊十五,總計四十五機。目送着上翼搭載航空空雷的空中雷擊機們飛過,克羅特喃喃自語。

伊札亞警告以傲慢態度回應的克羅多後,等待作戰會議開始。

——至少能報一箭之仇嗎,以賽亞?

「空雷艇、空雷機,還有其他對策嗎?」

†††

「我正在考慮。我方還有衝角攻擊拉姆阿達茲克這個最終手段。只要擾亂敵方雷達,也能進行以驅逐艦或驅逐艦擊沉戰艦的戰鬥。總之,該做的就是用盡各種手段,避免讓新大公洋艦隊與我們產生差異。只要能讓那些傢伙受到嚴重的損傷,在休戰交涉上也會多出餘地。」

「不可能。先不論個性,他毫無疑問是個優秀的前線指揮官。恐怕會慎重到不能再慎重,慢慢踏入東京,再慢慢慎重地燒掉吧。」

既然鋼鐵生產能力有十五倍的差距,只要一面防禦聯合艦隊的侵略,一面等待時機成熟就好。只要等待時機,就能打造出十五倍於敵的艦隊,之後只要一面蹂躪,一面前進到東京。齊林格無法實行如此簡單的戰略,要是自己是上司,早就將他換掉了。

「已經做好本土遭受空襲的準備了呢。」

伊薩亞參謀的名字一直是個謎,直到先前的所羅門海空戰,才終於讓軍方知道他的名字。過去席捲過費爾街的東洋少年投資家,如今成爲聯合艦隊的作戰參謀,屢次擊破大洋艦隊,這件事讓軍方高級軍官們驚歎不已。

「你說得沒錯,但就保持沉默吧。」

作戰室中央的大桌子上攤開大公洋全域的海圖,我方艦隊的現在位置放上藍色標誌,敵方艦隊的預測位置放上紅色標誌。

「傳聞中的『貝西摩斯』嗎?」

諾達克充滿中間管理職的悲哀,遠遠看着在天空中航行的鋼鐵巨鯨。

克羅洛也低聲抱怨,遠眺窗外的飛行艦艇和飛機交織而成的七彩航跡。

「船數、兵器、士兵的訓練程度與科學技術,都是我方佔上風。殺人提督能做的,就只有下令『前往東京』而已。」

——至少,要揍回去一拳。

九個月前,在所羅門海空戰中,從旗艦「村雨」搭乘內燃船撤退的軍官們斜眼瞥向伊札亞等人,露出不悅的表情。結果又是伊札亞艦隊立下戰果,自己等人只是逃跑,他們應該很不甘心吧。除了鹿獵瀨以外,沒有任何人向伊札亞與克羅多搭話,明顯可以看出他們難以處理複雜的感情。

伊札亞喃喃低語。日之雄的指導者階層考慮到本土會遭受轟炸,在日之雄的地下建造巨大的地下要塞,設置作戰室、海軍省人事局與航空隊司令部。地下壕溝以緊急工程持續擴張,泥土與泥巴弄髒了工員的全身,在院內十分顯眼。

雖然諾達克有無數次衝動想對着殺人狂大吐苦水,但要是真的這麼做,肯定會被左遷,而知道諾達克有腰痛毛病的殺人狂,肯定會把他調到寒冷地區吧。光是想象自己在冰點以下的寒冷天空下,彎着疼痛的腰在文件上簽名,就讓他感到沮喪。

「要慎選發言的用詞,知道了吧,別用無禮的口氣說話。」

至今爲止,究竟有多少次將齊林格的胡來命令付諸實行,失去不需要沉沒的船艦,以及不需要死去的將兵?普洛海茲提督更勝一籌,多爾加提督負傷退場,夏斯米斯提督戰死,失去三名優秀的前線指揮官,贏得的只有所羅門羣島。

兩人端正坐姿,下車後進入院內。學生的宿舍被當作聯合艦隊司令部的使用,幕僚與軍官約七十人,士官與士兵約三百五十人入住。

副官又問出他想要聽到的回答。因爲副官能理解諾達克的感受,在諾達克難以啓齒時,會輕聲說出他內心的想法,所以諾達克很喜歡這位副官。

飛行的全都是比驅逐艦小兩圈的小型艦艇,被稱爲「空雷艇」的兩~八人乘坐的雷擊專用艦艇——爲了發射抱在船體下腹部的一發空雷,不惜與敵人短兵相接進行雷擊的「決死艇」。海空軍技術廠回應了黑貓的要求,現在有超過六十艘的空雷艇羣正在箱根的天空飛行。

以實瑪利問。

開戰後兩年半。

諾達克不禁同情起敵人。殺人會來到前線,並不是爲了出風頭。而是因爲他已經失去三名優秀的前線指揮官,纔會坐立難安地親自上陣。

克羅洛用鼻子哼氣,無視伊札亞的說教,閉上眼睛。

——去打擊那個乖僻老人的自尊心吧,黑之國的克羅多……

諾達克也佩服地注視着七萬五千噸的鐵塊在空中航行。目前被視爲世界最強的,是擁有四十六公分主炮的水上戰艦「大和」與「武藏」,但搭載五十二公分主炮的「巨人」一旦啓航,時代就會改變。「大和」與「武藏」兩艦聯手,也敵不過「巨人」一艘。因爲決定炮戰勝負的,是主炮的口徑大小。

日之雄最大的飛行艦隊軍港,箱根基地。

三十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齊林格以前線指揮官的身份在大徵洋上戰鬥,徹底擊潰強大的英國艦隊,爲加米爾亞帶來勝利。加米爾亞不存在像齊林格一樣擁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前線指揮官,實際上,也沒有提督能在桌面上演習中戰勝齊林格。

「不過大小不一,引擎也不平均。因爲是趕工,所以沒辦法,但編隊運動會很困難吧。」

「不管他們說什麼,你都不準頂嘴,絕對不準。」

黑貓的話,讓站在一旁的第八空雷艦隊司令官,白之宮伊札亞少將也點頭同意。

兩人眼前,浮游圈下腹部高度一千一百五十米左右的空域,空雷機的編隊發出螺旋槳的咆吼聲飛過。

「要是敢講,我就把你送到阿拉斯加。」

——我只要做好被賦予的工作就好……

「我從來沒頂撞過他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即使從地上仰望,遠近感也會產生變化,那艘宛如雙胴怪物般的戰艦,正是殺人狂上將所搭乘的新大西洋艦隊旗艦。

「真是令人提不起勁。沒想到又得拜見那些傢伙的臉孔。」

「啊,終於看到希望了。」

當伊札亞與克洛託進入室內後,鹿狩瀨立刻出來迎接。

即使知道遲早會被踩在腳下,也只能賭上性命戰鬥。相信前方有稍微好一點的未來,只能選擇持續這場必敗之戰。雖然知道,但這是多麼絕望的戰鬥啊。

「是南鄉提督的遺物。」

克羅洛打斷伊札亞的話,第八空雷艦隊——八艘驅逐艦從眼前飛過。接下來直到明天早上,預定和海上艦隊進行聯合夜間演習。不過克羅洛和伊札亞不參加今晚的演習,兩人前往設置在日吉大學校內的聯合艦隊司令本部。

聖歷一九四一年,二月八日——

作戰室位於宿舍的三樓。當沒有空襲時,作戰室不會設置在地下,而是通風良好的地面。

「將繳獲的浮游石打碎,用在船體上。因爲至今爲止的決戰中,唯一獲得的戰果就是浮游石。不有效利用的話,就太浪費資源了。」

「就是因爲你說這種話纔會吵架的……」

這種艦隊,誰阻止得了?

第八空雷艦隊首席參謀,黑之黑貓中校佇立在高度一千兩百米處的山腰,注視着在浮游圈航行的飛行艦艇羣的動向。

副官將手比成喇叭,看着從正上方飛過的世界最強飛行戰艦。

庫洛德立刻回答。

在確定是加米爾亞獲勝的現在,諾達克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可恨上司的大失敗。諾達克懷着小規模的願望,目送着在大約一千兩百米的高度飛翔的大飛行艦隊……

怨言隨着呼吸吐露。

當兩人在車內爭論時,不知不覺間車子抵達日吉。

伊札亞看着在空中奔馳的水雷艇運動,同時低聲說道。戰爭拖得愈久,聯合艦隊的損害就愈大,匆忙之下,將水雷艇投入各地造船廠生產線的規格並不一致,船體和引擎都極度缺乏統一性。

「不可能,鐵的產量差太多了。就算能打贏一場戰爭,敵人也能靠生產力彌補損失。這場戰爭,日之雄沒有勝算。」

然後,諾達克終於開始爲敵人加油。雖然身爲大徵洋艦隊司令長官,絕對不能公開這麼做,但支持弱者是萬國共通的心理,而且諾達克也包含相當程度的私怨。

「只能像狼羣一樣,由各水雷艇長自行判斷,逼近敵人進行雷擊了。雖然比驅逐艦還要危險的攻擊,但士氣高昂。相信他們會辦到的。」

黑之庫洛德毫無疑問是後世軍學教科書上記載的天才參謀。如果是那個軍事天才,說不定會利用我方意想不到的奇策,讓Killing高傲的鼻子喫癟。

「所以要在夜間做那件事。要對抗新的敵艦隊,只有那個方法。」

諾達克將這種要是被加墨利亞全國報報道,就算被送上斷頭臺也不奇怪的心情,朝向遙遠的西方天空。普林羅士、杜爾加、夏斯米遭遇過的那種眼神,希望也能降臨在Killing身上。至今爲止爲了自身名聲,讓許多加墨利亞將兵白白送死的Killing,居然在最後把好處全部拿走,對於知道內情的諾達克來說,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

「我是馬場原。不知爲何,我再次擔任司令長官。今天很感謝各位前來集合。戰局終於面臨重大局面,需要各位的意見。由參謀長進行說明。」

在催促下,一旁的老山參謀長走上前。

「我是這次就任參謀長的老山。雖然有點突然,但已收到報告,新的敵飛行艦隊進入真珠灣。」

根據說明,在夏威夷近海偵察的我方潛艇,目擊到覆蓋夏威夷上空的新大公洋艦隊。數量爲飛行戰艦十八艘、重巡洋艦三十五艘、輕巡洋艦四十六艘,以及大量驅逐艦。光是聽到概要,作戰室就響起沉重的呻吟。

「光是飛行戰艦就有這種數量嗎?再加上海上艦隊的話……」「我方的飛行戰艦隻有八艘驅逐艦,不可能對抗……」

比較開戰以來不斷減少的我方標誌,以及不管怎麼擊沉都不斷增加的敵方標誌,軍官們嘆了口氣。

「應該會暫時與夏威夷方面的大公洋艦隊進行聯合演習,推測作戰開始的時間點是在四月之後。」

還有兩個月的時間。

在那之前,如果不做好迎擊新大公洋艦隊的準備,最壞的情況,日之雄民族將會滅絕。

「最初的目標,會是特拉克島吧。所羅門方面的大公洋艦隊,與夏威夷方面的新大公洋艦隊,會聯合進攻。我等聯合艦隊該如何應對,希望各位能毫無顧忌地發表意見。」

老山參謀長的發言,讓在場的軍官們視線交錯,各自發表意見。

「特拉克島上有『大和山』與『武藏』,能與之對抗的,就只有四十六公分主炮。只能將海上艦隊的總力集結在特拉克近海,挑起決戰了。」

炮術參謀的意見,遭到後勤參謀反駁。

「特拉克島是防禦用的環礁。暫時撤退到後方,將塞班島要塞化,迎擊敵軍,纔是上策。」

「塞班島上有超過兩萬人的日之雄人移居。一旦開戰,就會波及他們。」

「非戰鬥人員,能逃就逃。不過運輸船不足,要讓所有人民逃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運輸船的航線現在是敵潛艦的狩獵場。就算要用運輸船運送民衆,也必須做好相應的犧牲覺悟。」

衆人從各自的專門觀點提出意見,但到頭來,還是在要在哪個海域向新大洋艦隊挑起決戰上爭論不休。

「應該在特雷克近海開戰。再繼續撤退下去,會被敵人看扁的。」

「要是讓敵人突破塞班,敵飛行艦隊就會湧向東京。應該將戰力集結在近處的塞班,而不是遙遠的特雷克迎擊。」

「臨時抱佛腳也無濟於事。開戰以來,我方一直都是這樣。事到如今纔想改變,未免太遲了。」

鹿又獵瀨直率地詢問後,克羅洛立刻回答。

鹿狩瀨一瞬間屏住呼吸。

人類從未經歷過,以大西洋這個過於廣大的海洋爲舞臺的艦隊決戰連續戰。過去戰爭的走向會在一次決戰中決定,但這場戰爭已經發生三次大規模決戰,卻仍未分出勝負。過去歷史上出現的任何英雄都未曾經歷過這種未知的戰爭,以賽亞卻在最前線的戰場上奮戰了兩年九個月。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

——可是藏知惠不信任航空戰力……

「……還真是壯大的賭注呢。」

「……如果是這種情況,我贊成克羅洛的提議。實際體驗過環狀列島飛行艦隊的攻擊後,確認了它的有效性。我覺得軍艦無法戰勝航空機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前任參謀,鹿又狩瀨准將的發言讓作戰室安靜下來。老山看向馬場原長官。

「就算敵人沒有五十公分主炮,海上艦隊跟飛行艦隊進行炮戰,海上艦隊一定會輸,這是已經確定的事實。」

「我們正在緊急確認那艘飛行戰艦是否真的配備五十公分主炮。畢竟根據是哈特菲爾德少尉的目測。」

察覺到事情會變得很麻煩,馬場原長官斷然說道:

伊札亞對鹿狩瀨的發言提出意見。

鹿又狩瀨立刻回答:

「……白之宮殿下擔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話,就會採用基地航空隊的集中運用案嗎?」

就在克羅多打算跟在離開作戰室的將校們背後時,鹿狩瀨向他搭話。

經過一陣子的沉默思考後,鹿狩瀨低聲回答克羅洛的意見。

——不管在哪個海域開戰,炮戰都必敗無疑。

「司令部的見解是,把一名情報員提供的報告照單全收,制定對策也沒有意義。至少希望可以從兩、三個不同的角度得到佐證。」

馬場原點點頭,斷言道:

老山的話中明顯帶着憤怒。一旁的以賽亞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克羅羅,無聲地拜託他別再說了。

「既然沒有先例,就應該在演習中確認,『大和』型戰艦能否撐過大規模的航空魚雷攻擊。」

老山向衆人宣告。

「趁現在,將海空軍的全部航空戰力集結到塞班。」

克羅洛向放棄抵抗的鹿又獵瀨闡述意見。

馬場原司令長官從以前就是飛行艦隊無用論者,對航空機也抱持輕視的態度。要是克羅洛提出意見,恐怕會讓他原本就惡劣的印象更加惡化。

儘管自嘲着「壞習慣」,但還是無法壓抑從心底深處湧上的想法。

挑戰戰艦的炮戰,就必然會是白天的決戰。第八空雷艦隊的訓練是日夜進行夜間魚雷攻擊,沒有機會在白天的決戰中出場。最重要的是,空雷跟魚雷不同,能用肉眼辨識,所以就算在白天發射,也會被敵艦的防空機槍捕捉到,炸成碎片。空雷的特性就是不在夜間發射就沒有效果。

「那麼,如果你是司令長官,你會怎麼對抗?」

庫洛託的想法逐漸沸騰。

他雖然回答,但聲音中明顯帶着不滿。

——馬場原不想看時代的變化。

「連日之雄本土的航空隊也?」

馬場原長官抽動了一下眉毛,冷冷地說道。

既然司令長官都這麼決定了,克羅特也無法繼續反駁。

「現在,所有基地航空隊都在進行夜間魚雷攻擊的訓練。也配備了最新的機載雷達,熟練度也大幅上升。」

「白天由海上戰艦進行炮戰,夜間由第八空雷艦隊與水雷艦隊進行雷擊。直到殲滅敵戰力爲止,白天由戰艦,夜間由空雷、水雷艦隊反覆進行攻擊。」

「馬、場、原長官的命令,誰敢有意見。不過很遺憾,你的意見就算再正確,也無法通過。」

這時,一名優秀的參謀開口了。

「是的。」

於是,克羅洛和伊札亞留在作戰室,等其他軍官全部離開之後,三人一起重新檢視大西洋全圖。

「……需要對策。如果飛行戰艦真的擁有五十公分主炮,就算是『大和山』型也無法對抗。」

在場的參謀將校們無言的言外之意,充斥在會議室的空氣之中。

「……如果這艘新型戰艦『貝西摩斯』真的擁有五十公分主炮……我們毫無對策。黑黑之之中校,你有什麼想法嗎?」

以賽亞盯着作戰全圖好一會兒,回答:

這個問題讓以賽亞這個年輕人也不得不皺起眉頭。

「在梅利半島上空,我們深刻體會到航空攻擊的威脅。雖然是白天的雷擊,但當時我方差點遭到擊沉。如果能在夜間以大編隊進行攻擊,我認爲還有一絲勝利的希望……不過,我的意見太遲了。距離決戰還有兩個月,無法轉換大方向。」

所以克羅洛決定三緘其口。

四個月前,鹿狩瀨造訪以賽亞,事先告知「有推薦你擔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動向」,詢問以賽亞的意願。以賽亞立刻拒絕,不過克羅多內心認爲以賽亞比馬場原好。

將不滿吞回肚子裏,克羅多沒有再多說什麼,靜觀會議的進展。

「你們兩個留下來,我們三個一起討論。」

聽到克羅洛的發言,鹿又獵瀨重重地點頭附和。

戰爭時的技術日新月異,過去的機器無法進行夜間航空魚雷攻擊,但現在性能雖然不足,但多少有點進步。根據雷擊隊員的訓練與研究,已經到達可以投入實戰的階段。再來就看司令長官的決斷了,不過馬場原長官打從一開始就不信任航空戰力。

馬場原長官如此斷言,鹿又狩瀨閉上嘴巴,克羅多則在內心破口大罵。

又是你這傢伙嗎……

——應該將這份經驗,連繫到日之英雄的未來……

克羅洛嘆了口氣。

會議室的氣氛愈來愈惡化。

「可以從主炮的射程外反覆攻擊,就這一點。」

「白天的魚雷攻擊打不中。」

「『大和山』型對外宣稱配備的是四十公分主炮。加墨利亞就算已經配備五十公分主炮也不足爲奇。」

「尤莉・哈特菲爾德少尉聯絡我們了。在加墨利亞總統就任典禮上,出現了一艘配備五十公分主炮的新型飛行戰艦。」

然而克羅羅沒有停止。

要是多嘴多舌,讓空雷艦隊像印度支那海空戰那時候一樣倒戈,事情就麻煩了。要是有人能提出跟我一樣的意見就好了。

「如果航空戰力分散配置,只會被新大公洋艦隊各個擊破。既然如此,就應該在塞班集中運用……我明白這個道理……明白歸明白,可是這個賭注太大了……」

在一旁聆聽兩人對話的鹿又獵,加重語氣說道。

——活路只有靠航空機與空雷艦隊進行夜間魚雷攻擊。

——要是不在這裏改變藏人閣下的想法,又會有一大堆將兵白白送死……

「如果不將海空軍的全部戰力集結到一處,就沒有勝算。如果這樣還輸了,就該考慮投降。」

對於這個問題,庫洛託立刻回答。

——開戰以來,以賽亞一直待在最前線,經歷過這場戰爭……

「你有什麼看法?」

回過神來時,庫洛託已經開口了。

聽到以賽亞的發言,克羅洛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也對她的報告精度有很高的評價。在無法分散注意力的海戰中,如果尤莉的報告能再稍微正確一點,損害應該能減少許多。」

列席的將校們表情越來越不愉快地扭曲。克羅特說的話並沒有錯,聽起來反而很有道理,但現在要這麼做,就必須向相關各單位下達大量的文書工作。

雖然出現一些瑣碎的議論,大致上還是按照馬場原長官所描繪的劇本進行。鹿狩瀨偶爾會補充說明,最後以「讓聯合艦隊殘存戰力集結在菲律賓,一面接受基地航空隊的支援一面迎擊」的方針定案。

「我贊成大和的意見。南太平洋的艦隊集結起來正好方便,要塞化也進行得相當順利,還能受到基地航空隊的支援。將一部分的本土航空戰力送往大和,以航空魚雷攻擊來逐漸減少敵戰力,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飛機光是碰到浮游圈就會墜落。而且是在夜間,依靠儀表對看不見的敵人進行魚雷攻擊,太冒險了。要賭上國家的千年命運,讓人有點不放心呢。」

「當然。將大公洋上所有基地航空隊集結到塞班,打擊敵艦隊。」

——只以自己的知識領域,就自以爲理解現在的戰爭……

——真是浪費的差事。

第八空雷艦隊恐怕會在開戰初期,負責遠距離雷擊擾亂敵艦列吧。這是軍官學校的教科書上也有記載的,驅逐艦的先制攻擊戰術。之後展開的炮戰主角是戰艦,驅逐艦會在戰艦周圍徘徊,保護戰艦不受敵方水雷攻擊,救助漂流者,警戒敵方潛艇,徹底扮演配角。

「不是已經用實際教訓,讓他們知道挑起炮戰會輸了嗎?」

「……爲了告知敵方飛行戰艦配備五十公分主炮的事實,哈特菲爾德少尉不惜冒着生命危險,穿越雷吉烏斯國境,向諜報船報告……光憑這項事實,就有相信報告的價值。」

——下次的決戰,我們是要負責開路啊……

在無法分散注意力的海空戰中,聯合艦隊應該已經深刻體會到這一點了。飛行艦可以觀測到炮彈落下的水柱,相對地,海上艦必須觀測到穿越空間的彈道,然後調整準星。兩者之間的差異,就是「長門」、「陸奧」、「伊勢」、「轟沉」這些毀滅性的損害,降臨在聯合艦隊頭上。

克羅羅平淡的態度,愈來愈刺激老山逆鱗的憤怒。

「沒有用航空魚雷擊沉戰艦的先例。這種紙上談兵的作戰,不能賭上八千萬國民的性命。」

「聽說布魯奈有如泉源般地湧出石油。在決戰前的兩個月,應該讓聯合艦隊與航空機在布魯奈集結,在那裏進行演習。」

克羅洛也明白,馬場原長官不會接受這個意見。畢竟基地航空隊不在的期間,會失去保護地面設施的主力,各基地司令官不會答應。

開口的瞬間,一旁的伊札耶臉色鐵青,老山與馬場原的表情也徹底陰沉下來。

「石油的儲備量已經見底了。如果爲了區區實驗而移動『大和』型,就沒辦法在決戰時移動重要的軍艦了。」

——果然應該讓以賽亞擔任司令長官。

「馬場原長官知道這件事嗎?」

這種無聲的話語充斥在空氣中,老不死的山參議長大聲支援馬場原原長官。

克羅洛邊聽邊默默思考。

克羅洛詢問一旁的以賽亞。

「我們至今爲止都是相信戰艦的巨炮,才走到今天。不可能從現在起將主力轉移到航空機。聯合艦隊會認爲『大和』、『武藏』是累贅。這就是結論,可以吧?」

鹿狩瀨的發言讓克羅洛和伊札亞大喫一驚。

「當時,將追擊而來的大公洋艦隊趕回去的,是當時訓練程度不足,待在後方的『大和山』與『武藏野』的主炮。在那之後經過一年半,如今已是訓練程度充分,冠絕世界的大戰艦。沒有實績的航空戰力,憑什麼能勝過這兩艘船艦呢?」

「……我知道了。」

如果是航空機,就能從戰艦主炮打不到的位置起飛,不斷單方面地毆打對方。戰艦在航母或基地進入主炮射程內之前,都只能持續進行對空防禦。

沒有人反駁,大致上決定好方針。

藍二才。

原來如此……鹿狩瀨低聲附和,鏡片底下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會將兩位的意見轉達給馬場原長官。我也會強烈建議的。雖然這樣應該不會改變方針,不過可以當作是下一個階段的佈局。」

「……………………」

「我也會將兩位的意見轉達給航空隊司令本部。關於集中運用航空機一事,他們一定也會贊成的。畢竟南鄉提督親手培育的海空軍航空隊,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在戰場上活躍。」

南鄉提督戰死後,失去養育之親的海空軍航空隊一直得不到表現的機會,被分散配置在大洋洲的主要基地。如果聽到克羅洛提議將他們集中起來投入艦隊決戰,他們一定會喜出望外,表示贊同吧。

接着克羅洛和伊札亞又討論了兩、三個在意的問題後,離開了作戰室。

離開宿舍後,兩人並肩走在校園內。

被行道樹分割的陽光將兩人的去路染得斑駁,二月寒風冷冽。

「鹿狩瀨准將對你擔任司令長官一事,可是望眼欲穿啊。」

庫洛託突然喃喃說道。

伊佐山的視線蒙上陰影。

「這種毛頭小子怎麼可能勝任。」

庫洛託以只有伊佐山聽得見的音量說:

「比智囊藏好多了。」

「就說別用那種稱呼了……!」

「只能照教範打仗的傢伙,有辦法顛覆十倍戰力差嗎?」

「只有馬場原閣下擁有足夠的軍歷。如今南鄉提督和風之宮提督都不在了,還有誰能勝任?」

庫洛託聞言,哼了一聲。

「……媒體把你捧成救世主,國民之中也有不少人希望你掌握聯合艦隊的指揮權……只要你願意,就能辦到。你有自覺嗎?」

庫洛託的話是認真的。

湯姆遜抬起哭花的臉,表情又扭曲起來。

「Ku-Bi-Ra」這種粉末狀的麻痹藥讓布格帕西勒島的居民欣喜若狂。只要將這種藥倒入河中,小魚就會浮上水面,方便捕魚。當利歐最初降落到島上時,當地人傳授了他這種捕魚方法。布格帕西勒島的居民似乎第一次知道這種方法,速夫的專利在物品交換中發揮了作用。

至今爲止,共發生過三次大規模艦隊決戰。

「怎麼了?這麼高興的日子,你一臉憂鬱。」

「我在想,我到底是爲了什麼做這種工作。」

「凱爾那傢伙,給我等着被開除吧!!我絕對要把那傢伙剝得身無分文,再把他踢到貧民窟去!!」

艾絲黛兒以溫和的語氣,如此鼓勵尤莉。

每次都是採納克羅洛的獻策,以實瑪利的指揮讓聯合艦隊獲得勝利。

雖然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卻難以用言語表達。

尤莉目睹了塞滿華盛頓上空的新大公洋艦隊,以及旗艦「貝西摩斯」的威容,已經預見那支飛行艦隊將把日之雄全土化爲焦土的未來。不管在費爾街進行什麼樣的工作活動,都不可能改變戰爭的趨勢。尤莉最近開始懷疑,自己有必要爲了註定敗北的戰爭繼續冒險,挺身對抗凱爾嗎?

「艾絲黛拉~咿——嗯。艾絲黛拉~……」

尤莉喝了一口酒,開始抱怨。

「繼續跟那傢伙拉近距離,一定會露出馬腳。只要能掌握這一點,狀況會怎麼發展就難說了。視你的表現而定,日之雄的戰後處理說不定也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打起精神吧。」

知道尤莉是日之雄的間諜的,只有三名凱利根財閥的代理人,以及艾絲黛兒。由於凱利根對排除凱爾一事勢在必得,艾絲黛兒和尤莉的目的一致,纔會一起行動,但基本上尤莉無法違逆艾絲黛兒背後的凱利根。

艾絲黛兒微微一笑,將陳年紅酒倒進玻璃杯,遞給尤莉。

「凱利根至今送進白宮的情報員,沒人像你一樣能在短時間內接近凱爾。如果事情順利,我不會坐視不管。凱爾下週會再約你吧?你表現得很好,明明沒使用美人計,卻讓他這麼中意,真的很厲害。」

「艾絲黛兒……」

尤莉這番話,讓艾絲黛兒眼神一沉。

尤莉撒嬌似地這麼說,然後開始啜泣。

†††

尤莉說得沒錯,戰後,加墨利亞調查機關會進入日之雄本土,海軍省特務機關也會展開調查,戰時中的祕密應該會全部曝光。而尤莉肯定也在那些祕密之中。如果日之雄的間諜在費爾街成爲企業家,最後還跟凱爾・馬庫威爾總統交情匪淺的事情曝光,尤莉肯定會被判死刑。

克羅洛不是自命不凡,而是冷靜回顧後得出的結論。

艾絲黛拉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沾在套裝上的淚水和鼻涕,繼續撫摸異國間諜的背。

前往的目的地天空呈現淡墨色,不久之後開始下雨。

——只有你能下達那個命令。

被這麼一說,尤莉想起下週有跟凱爾見面的計劃。那是她當上總統後的第一次約會。雖然這是問出機密的大好機會,但凱爾絕對會再摸她的身體,她非常不想去。

是獨自待在敵營的惶恐?無法對同伴表明身份的孤獨與苦悶?至今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戰爭結束後將接受死刑的恐懼?還是感謝艾絲黛兒願意接納這樣的自己?又或者是這些情緒全部混雜在一起,總之這股強烈的感情從尤莉的內心深處一口氣湧上,她的視野被一層水膜覆蓋。

克羅諾德事業部的營業本部長JJ一手拿着啤酒杯,高聲喊道,於是員工們開始在辦公室內暢飲啤酒。

就在此時——

她小口啜飲葡萄酒,茫然望着虛空。

日之雄臥底人員兼凱利根財閥的甜蜜陷阱要員,尤里・哈特菲爾德少尉一如往常地僞裝成「香港香出身的美少女投資人」,笑着拍了拍湯姆遜社長的頭。

艾絲黛兒坐在尤莉身旁,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艾絲黛兒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將煩惱一吐爲快。

艾絲黛兒偷偷溜出辦公室,來到正上方的四樓,尤莉和艾絲黛兒的住處兼辦公室。

「湯姆遜科技」的社長湯姆遜・凱利班流下歡喜的淚水,拔開香檳的瓶栓。

「要,我要抱怨。」

窗戶微微打開,一名可疑男子貼在建築物外牆突出處,窺視室內狀況,但艾絲黛拉和尤莉都沒發現。

「這都是多虧有尤莉……!!因爲你完成了克羅多的方程式,所以要是沒有你,我、我……」

尤莉露出死心的眼神,看向一旁。

「……打倒凱爾。到頭來,一切都是爲了這個。」

在飛濺的泡沫濡溼天花板的同時,辦公室內近三十名社員也發出喝采與掌聲。

如果要對以實瑪利說出真心話的話。

「咿——嗯。艾絲黛拉~艾絲黛拉~……」

在尤莉的激勵下,湯姆遜毅然決然地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你夠資格了。

想要繼續過潛伏生活,無論如何都需要當地人協助。利歐只能透過物品交換,向當地人取得難以取得的斧頭、鋸子、治療熱病的藥。他只能冒着危險與當地人交流。

——如果是你,或許能輸得體面一點……

在印第斯培尼海戰中,爲了成功發動撞角攻擊拉姆阿塔茲庫克,以賽亞對五艘飛行驅逐艦下令「成爲我的誘餌,吸引敵人的注意力」。部下們欣然接受成爲誘餌的命令,挑戰飛行戰艦「女妖」,其中三艘在戰場的天空中粉碎。

尤莉茫然地望着艾絲黛兒笑着說出這番話。

「終於……一千億美金了!克羅諾德的運用資金,突破一千億美金了……!」

因爲從投資人那邊募集到的運用資產的兩%,以及克羅諾德產生的運用利益的二〇%會成爲「湯姆遜科技」的利益,所以湯姆遜社長如今在費爾街也是頂尖富豪。

偷聽對話的男子迅速跳上突出樓梯,微微揚起嘴角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尤莉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累積了各種情緒,多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在蓋子被掀開的現在,一直壓抑的情緒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

——換作是其他艦隊司令,肯定不聽我的意見,最後敗北吧。

夜晚的窗戶玻璃上映出兩人的身影。

克羅洛側眼瞪着以實瑪利。

尤莉嚎啕大哭回應艾絲黛兒。

——聯合艦隊能走到這一步,都是你的功勞。

尤莉潛入卡美利加已經一年十個月了。

「可是日之雄反正會輸掉戰爭,輸了之後特務機關就會消滅。我覺得好空虛哦。」

「……鹿死誰手,我聽瀨戶准將說過。不過,我終究是提升國民士氣的偶像。能贏到這種地步,都是你的功勞,我只是因爲身爲公主纔有人氣。國民相信的是我的虛像,不是真正的實力。」

過去投資集團「克羅諾斯」作爲據點的破爛集合住宅泰涅米德,如今已成爲撼動整個費爾街的現代鍊金術赫茲菲利安特的根據地,受到世界金融的熱烈關注。

尤莉突然垮下表情,雙手環住艾絲黛兒的脖子。

「該做的事情還沒做完吧。你的目標是徹底擊垮凱爾。別哭了,得要增加更多資產纔行。」

聖歷一九四一年,二月十九日,紐約——

喝得醉醺醺的JJ大口喝着啤酒,還硬是把啤酒瓶塞進湯馬斯邦的嘴裏。尤莉用一隻眼睛看着痛苦掙扎的湯馬斯邦,環視着歡欣鼓舞的辦公室,將香檳杯湊到嘴邊,心想:

「各位,真的——幹、幹得太好了!今天由我請客,大家儘管喝!喝個痛快!」

——要是輸了,我的真實身份也會曝光,然後被處死……

突然間——

——這場戰爭,不管怎麼掙扎,日之雄都會輸……

「要上去嗎?要抱怨的話,我洗耳恭聽。」

馬尼拉海、印第斯潘索列、所羅門。

——因爲你是被心愛的部下命令『去死』的人,所以才能獲勝……

尤莉的體內湧起一股衝動。

如果是普通的司令官,要犧牲親手栽培的部下,會感到於心不忍。然而,當時以賽亞爲了拯救全體,命令自己的部下「去死」。因爲有那個命令,聯合艦隊才免於全滅,現在還能勉強繼續戰鬥。

「你隻身潛入敵營,連身份都不能公開,卻努力完成工作。真的很了不起。你真的很厲害,尤莉……」

艾絲黛兒自嘲,微微一笑。

尤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緊緊抓着艾絲黛拉不放。

「……我們只考慮把凱爾趕下臺吧。只要成功,你一定也能開創不同的未來。」

「我是凱利根的狗,有很多煩惱。」

「嗚呃~……我都忘了。得再找新的罵聲素材纔行~……」

「我要讓克羅諾斯知道我的能耐!我要讓那傢伙付出十倍於陷害我們的代價!我絕對要讓他知道,一直輸給我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什麼都願意做,湯姆貓、JJ和工作人員都是你的夥伴。就算你隱瞞身份,也絕對不會有人對你生氣……」

儘管遭遇危險,尤莉還是設法平安活到現在,對費爾街的影響力也提升了。她跟討厭戰爭派的凱利甘財閥搭上線,也跟志同道合的有力人士們有了聯繫。尤莉一面稱讚自己不管怎麼說都認真完成了身爲臥底的工作,一面還是覺得最近很寂寞。

淚水之中充滿尤莉無法言喻的情感,艾絲黛兒輕撫她的背,接納她複雜的情緒。

「湯姆遜,你太棒了,真是上流人士。」

——事情的發展很順利。可是……

克羅多雖然這麼想,卻沒有勇氣說出口,默默搭上迎接的車。

「我是間諜耶。戰後,加墨利亞的諜報機關稍微調查一下,就會立刻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然後死刑。這麼努力的工作,結果卻是這種下場,太殘忍了。」

因爲SONDAKE株事件而失去所有財產的JJ,被迫在貧民窟生活了好一陣子,後來纔在朋友的施捨下勉強活了下來。他似乎曾經考慮過自殺,但一想到自己得在一直輸給凱爾的情況下結束一生,就感到不甘心而忍了下來,最後終於贏得了今天的榮耀。

伊佐山瞬間屏息,壓低聲音。

「你很孤獨,也很不安吧。可是你無法對任何人說,一定很難受吧。你很了不起,尤莉。我沒辦法像你一樣。我認爲你是全世界最優秀的間諜。」

——不管再怎麼努力,都只能等死,太悲慘了……

「戰爭結束後,直接住在這裏不就好了?」

——最後一句話沒能說出口,讓湯姆遜獨自感動萬分,再度哭了起來。

尤莉不知不覺自問自答,這時,凱利甘財閥派來的監視者——艾絲黛拉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

「是的,我當然打算這麼做……!只要變得比凱爾更有錢,再召集到許多夥伴,就一定能贏!畢竟我好不容易纔來到能看見那傢伙背影的位置了……!!」

†††

「你工作得很出色啊。在費爾街出人頭地,還跟凱爾成爲朋友。又賺這麼多錢,應該沒什麼好煩惱的吧。」

在湯姆遜身旁,JJ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速夫,你已經完全學會這裏的語言了。」

利歐再次感到佩服,望向臨時小屋的新屋頂。

「我沒辦法流利地說話,只能用手勢表達。」

速夫搭完屋頂後,用手擦拭額頭的汗水,跳到地面上。

「這已經完完全全、是間房子了嘛。」

速夫用麻痹藥交換來的屋頂,應該不會輸給這個地區特有的強烈暴風雨。

「是啊,我們努力了很久,終於完成了……」

利歐微微一笑,望向害羞的速夫。

聖歷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八日。

抵達布干維爾島後,已經過了三個月。

利歐和速夫白天在祕密基地中睡覺,晚上在島上探索,蒐集食物和必需品,並收集駐紮在島上的加馬利亞海空軍的情報。

他們設法取得附有引擎的船隻。

他們以這個目標爲基準,調查加軍小船艦出入的沿岸駐紮所,持續監視士兵數週。要突破這座島和拉包爾之間相隔的兩百五十公里海路,只能偷走加軍的船。

他們隱藏自己的存在,持續監視三個月,將目標鎖定在駐紮所中兵力最薄弱、看起來最愚蠢的加軍小隊。白天打瞌睡或玩牌,晚上則和當地女性待在圓木小屋中玩樂的小隊,也負責管理建造在近海岩礁上的燈塔。

「燈塔的棧橋上有兩艘船,一艘附有船外機的小船被拖上岸。我們打算偷走其中一艘。」

速夫在全新的平屋頂下,以樹脂製成的蠟燭照明,將監視至今的結論告訴坐在對面的利歐。

「用蠻力?」

「……我們不會使用暴力。要是殺害敵兵,對方當然會展開追擊。只要偷偷把東西帶走,對方就不會認真追過來。」

「說得也是。傷害他人、搶奪財物,實在有點……」

「是的。這麼做會傷害利歐大人的名譽。因此,我們至今一直在尋找敵兵的動向……現在終於看到一線光明瞭。」

「……沒有。」

她擁有非常美麗的容貌,雖然不清楚她的出身,但她散發出一股只能以「公主」稱呼的高貴氣質。她身邊跟着一名被稱爲「武士」的精悍少年,少年總是負責護衛公主。

『啊,明天也會讓你們輸得落花流水哦。』

「你一個人嗎?」

「我一定會活着回來。我們會一起回到日之雄。」

『公主看起來很痛苦,她說哈亞歐可能會死。』

凱文的玩笑話讓小朋友們哈哈大笑。凱文並不怎麼擅長足球,在三對三的迷你比賽中,凱文所加入的隊伍也一定會輸。

聽到速夫的問題,利歐忍不住將手抵在胸口上。

道別時,名爲米妮的當地少女對凱文這麼說。凱文深感興趣地問:

——利歐大人,你要考慮自己變回日之英雄之後的事情。

「……你要回來哦?不要一去不回。」

——我明天可能會死。

從距離燈塔最近的陸地游到岩礁,大約三公里。由於是平靜的內海,速夫應該能順利抵達。

速夫不會說謊,也不會隨便跟人約定。利歐已經跟速夫單獨行動將近十個月,很清楚這一點。

『哦,利歐公主……她聽得懂你們說的話呢。』

——忍耐。

但他將這份感情吞回肚裏。如同過去數千次一樣,他或許無法再見到速夫,他依然不將這份心意表現出來。

他環顧水兵,熟悉的面孔一一映入眼簾,但他覺得少了某個人。

速夫感到困惑。利歐的雙手緊緊環着自己的背部,不停顫抖。

「波波總是喝得爛醉,三天就會和別人打一場架。亨利則很討厭波波,總是和當地的小孩踢足球,或是躲在樹蔭下看書。我這才明白,加美利人也有個性內向的士兵,真是令人佩服。」

距離兩百五十公里外的拉巴魯日之之雄軍隊,在連日轟炸下疲憊不堪,眼前的海面沒有出現敵艦,無聊透頂的守備部隊軍紀渙散,最近連軍官都叫情婦到附近的村子過夜。向軍官看齊的部下也努力夜遊,值班時也淨是打牌或喝酒。

看到利歐一臉擔憂,速夫回以笑容。

她大約三個月前首次現身,每到夜晚就會沿着河岸移動,觀察着蓋軍駐紮的據點。

她佯裝平靜,用沉穩的語氣安撫利歐,讓他安心。

『昨天,我又遇到森林公主了哦。』

隔天——晚上七點。

他來到這座島上已經半年,過着和平的日子,甚至讓他懷疑是否真的處於戰爭時期。

距離執行計劃的日子愈近,利歐的心情就愈沉重。他試着果斷地提議中止計劃,但速夫在這三個月間拼命監視敵軍,熟知他們的作息,因此不肯讓步。爲了讓利歐安心,他甚至有餘力潛入加軍的駐紮處,偷走燃料罐。

「今天就踢到這裏,我要去值班了。」

現在,要是玷污了利歐的純潔,就會成爲他一輩子的污點。

她正要環住利歐的背部。

《螺旋槳歌劇》5 一、珀耳修斯插圖(2)
《螺旋槳歌劇》 · 5 · 一、珀耳修斯 · 第2張插圖

利歐吸了吸鼻子,低下頭。

『她非常悲傷地看着大海的另一頭。平常和她在一起的武士當時不在,只有公主一個人。所以我靠近公主,坐在她旁邊。』

只有速夫不在船上。利歐在船內四處奔跑,尋找速夫的身影。他遍尋不着,這纔想起速夫已經戰死,當場癱坐在地,嚎啕大哭。

速夫將手放在利歐的肩膀上,詢問。

利歐打從心底湧出一股憐愛之情。要是能獨佔這個人,不知道該有多好。

接下來的三天,利歐心中充滿沉重。

「是的,這樣比較方便行動。利歐大人,請您在這座島上等我回來。只要我取得小船,就會馬上回來。如果沒辦法取得小船,我會游泳回來。」

聽到速夫平靜的話語,儘管利歐的表情依然充滿不安,他依然勉強點了點頭。

對凱文來說,像這樣跟小孩踢足球的時間是最快樂的時光。

她不能在這裏傷害利歐。更何況,區區水兵沒有資格這麼做。這麼做只會讓利歐陷入不幸。

利歐將來必須與皇室指名的男性結婚。

「……嗯……我相信你。」

他低聲回答。

執行計劃的前一晚,利歐做了一個夢。

利歐光是聽到速夫的聲音就感到安心,爲了聽他說話,他問了一些不感興趣的問題,或是要求速夫重複剛纔說過的話。速夫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說着,等待利歐的睏意襲來。結果,那天晚上,利歐一如往常地睡在臨時小屋,速夫睡在屋外,躺在以椰子樹葉爲屋頂的稻草牀上。

『公主摸了我的頭,問我的名字。我說我叫米娜,她就說了利歐。』

利歐瞪大雙眼,望向屋內,察覺自己正在作夢,立刻緊緊抱住速夫。

凱文從孩子們口中聽說過那位公主的事。

儘管相信速夫一定沒問題,但老實說——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隨着悲鳴聲跳了起來。

「有一名士兵總是喝得爛醉,另一名士兵則喜歡孤獨地看書。我暫時稱醉漢爲波普,讀書家爲亨利。這兩個人負責看守燈塔時,正是大好機會。我會趁着夜色,游到燈塔所在的岩礁,算準波普開始值班的時間,偷走小船。」

利歐的體溫和話語,以及他身上散發的柔和氣息,讓速夫的腦髓爲之麻痹。

嗯……利歐默默思考速夫的提議。

『哦,我想聽詳細情形。』

「這只是夢。」

燈塔有兩名士兵。早上八點與晚上八點,兩人會輪流值班十二小時。每十天,會有一組人馬在燈塔值班。深夜則是兩人輪班制,從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會有一名士兵負責看守。

「我能預測敵兵的行動。我會選擇最薄弱的地點和時間,以及素質較低的值班士兵,一定會成功。利歐大人,請您放心等待。」

凱文用胸口接住傳過來的球,用當地語言告訴孩子們。

速夫馬上衝進臨時小屋。

「我不知道長官爲什麼要把波波和亨利編在一起……他們可能是同類相斥,沒有其他人願意和他們編在一起吧。觀察他們後,我發現每個士兵的個性都不一樣,真有趣。我現在甚至能預測士兵們接下來的行動。」

最糟糕的是跟同事多米尼克・喬登二等兵一起在燈塔的監視所值十二小時的班。十天一次的地獄,接下來又要開始了。

聽到速夫充滿自信的話語,利歐只能點頭。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在最後……

速夫揚起微笑,隱藏住劇烈的心跳。

她聽見內心的聲音。

利歐之所以能撐過這段艱辛的旅程,是因爲他是日之雄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利歐還活着,他就有責任激勵疲憊不堪的國民,爲他們打氣。只要利歐生還,國民的士氣就會高漲,爲絕望的戰況帶來一絲光明。利歐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就算被蚊蟲叮咬、跌倒、發燒、徘徊在生死邊緣,他也從未抱怨,總是迅速跟上。

「波波和亨利會在四天後前往燈塔值班。我們就在那天晚上執行計劃……這樣可以嗎?」

「我一定會回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請你相信我。」

凱文跟同事處不來,自由時間不是看書就是跟當地小孩踢足球。由於私人物品幾乎都是書,所以被老兵嘲笑「裝知識分子」,不喝酒也不抽大麻,所以很難加入新兵的圈子。

利歐壓抑着心中的不安,這麼回答。速夫一如往常地微微一笑,開始說起他在島上遇見的加美利軍人和當地人的趣事。

†††

加墨利亞陸軍布干維爾島守備隊,凱文・弗伯二等兵正在和當地的小孩踢足球。

速夫告誡自己。

「謝謝你,凱文。明天見。」

「我說過謊嗎?我從來沒有違背過與利歐大人的約定吧?」

她停下動作。

「是的。請相信我,我們一定會活着回去。」

速夫的心跳越來越快。她從未見過利歐如此驚慌失措。

「……我果然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放棄吧。下次再找機會……」

——這說不定是最後的夜晚。

五個孩子一臉遺憾地看着凱文。

他和伊札亞、庫洛託、繆、熟識的軍官和水兵們一起搭上飛行艦,前往遠方的天空。大家笑着,利歐也開心不已,但他總覺得少了某個人。

十個月來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感情,湧上心頭。

「這樣啊,原來也有這樣的人。」

——好可愛……

利歐的嗓音中帶着哭腔,速夫也發現他全身是汗。

俗話說,欲速則不達。

透過與孩子們的交流,凱文已經能講出日常對話程度的當地語言。長官也認同他的語言學習能力,有時也會讓他與當地人進行簡單的交涉。

速夫顫抖的手抬起。

利歐垂頭喪氣地聽着速夫的話,揚起視線望着她。

「怎麼了!?」

——絕對不行。

「利歐大人…………?」

速夫用盡全身力氣,剋制想要抱住利歐的雙手,改爲輕輕放在利歐的兩側,離開緊貼的身體。

「……我作了一個夢。夢到速夫你死了。」

『哈亞歐,是武士的名字嗎?』

『嗯,她看起來很寂寞,很可憐。凱文,如果你遇到公主,要溫柔對待她哦。』

『我知道了,利歐和哈亞歐是吧。如果見到她,我會告訴她我是米娜的朋友。』

時間到了,凱文結束話題,扛起步槍,走向小船所在的棧橋。

他邊走邊思考米娜說的話。

——說不定是日之雄軍的倖存者……

在十個月前的所羅門海空戰中,大批日之雄兵從飛行艦上跳傘降落,幾乎全落入海中成爲俘虜。然而,降落在島上的士兵們沒有投降,他們喫椰子、椰子子和蜥蜴,存活了下來。

加軍沒有特別搜索降落在島上的日之雄兵。搜索個人單位戰鬥力的他們太麻煩了,只要組織性地抵抗,就一起擊潰。而且,這裏布干維爾島距離所羅門海空戰的戰鬥海域超過七百公里,存活下來的日之雄兵不可能北上到這裏……應該。

——還是跟長官報告一下吧……

就內容來說,不能當作沒聽到。以「利歐」這個名字來說,要當作小孩的謠言……還太巨大了。

日之雄聯合艦隊的「戰鬥沒有結束,親愛之王」的名字,也傳到了加梅利亞海空軍中。逆轉壓倒性劣勢的白色之宮伊札亞提督,以及他的副官,風之宮利歐艦長的事情,也登上了加梅利亞的新聞。然後,風之宮利歐艦長被認爲在所羅門海空戰中戰死了……

——如果大名鼎鼎的利歐艦長還活着,並且在這座島上……那就有搜索的價值。

在去值班之前,先跟長官報告吧。如果孩子們的傳聞是真的,那也算是我立下的功勞。

凱文一邊想着,一邊用腳尖踢着軍官用的宿舍。

†††

「時間差不多了。」

站在海邊的斷崖正下方,海浪拍打的巖場,速夫對身後的利歐說道。

在滿月照耀的海面上,可以看見遠方岩礁上的燈塔。

「太亮了。這樣會被速夫發現的……」

利歐不安地擠出聲音。

「今天是好機會。不知道波波和亨利搭檔能撐到什麼時候。請在這裏等,黎明前我會回來。」

利歐按捺着想要抓住羽翼阻止她的心情,雙手在胸前合十。他必須回到日之雄的同伴身邊,不想失去速夫的心情交雜在一起,讓他再次泫然欲泣。

利歐腳邊的麻袋裏裝着水、食物、軍服、各種道具,這些都是前往拉巴魯的船旅必需品。一旁放着前幾天偷來的汽油桶,分量足以抵達拉巴魯。等速夫划着小船回來,利歐就會直接搭上小船,逃往拉巴魯。

——凱文結束值班,到二樓睡覺了。

速夫笑着對利歐說。

手緊張得冒汗。多明戈斯不可怕,但神經質的凱文會察覺到聲音就糟了。

速夫絕對沒問題,他無所不能,絕對會若無其事地搭上救生艇回來……

——不,都來到這裏了。多米諾正在熟睡,絕對行得通……!

——拉開抽屜的聲音……

握着步槍的手汗流不止。好可怕。但要是敵兵入侵,多米尼克就會有危險。雖然凱文最討厭多米尼克,但也不能棄他於不顧。

凱文坐在牀上,悄悄穿上鞋子,屏住氣息,窺視着地板上的出入口。

速夫說完,叼起插在腰際的刀子,將腳浸入海浪中,無聲無息地開始游泳,沒有濺起水花。

他將背部抵在砂漿牆,靠近燈光外泄的圓形窗戶,用單眼窺視內部。

速夫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同時悄悄拉開抽屜……

喀嚓。

從極近距離探頭確認多米諾的熟睡程度,然後將自己的雙手輕輕放到桌上的雙腳上。

速夫慎重地慢慢將門拉開,趴在地上,只把半張臉探進燈塔內的通訊室。

凱文腦中浮現出從當地孩童口中聽來的「公主與武士」的故事。

多明戈斯完全沒察覺到入侵者,仰望着天花板,張着嘴流着口水熟睡中。

也就是說,最可疑的就是多米諾坐在上面的那張桌子抽屜。可是雙腳礙事,沒辦法打開抽屜。要打開抽屜,就只能把礙事的雙腳放到地上。

「……嗯,我相信你。」

利歐也回以僵硬的笑容。

出入口沒有門,走下螺旋階梯後,就是一樓的通訊室。凱文留在二樓,豎耳傾聽一樓的動靜。

當顫抖的雙腳往前踏出,螺旋梯剩下四階時——

傳來某人倒下的聲響,讓凱文的心臟猛然一跳。

聽到這句話從極近距離傳來,差點發出慘叫。

利歐沒有告訴速夫,但他早就料到這種情況。不可能輕易偷走軍需品。

速夫游到岩礁,趴在岩石後方,將叼在嘴裏的二十公分左右的刀子插在腰間。接着他看到燈塔旁有兩艘備用救生艇。雖然想偷走其中一艘有遮雨罩的救生艇,但亨利現在值班,發出聲音會很危險。

——要上了。

速夫有了把握,悄悄靠近入口的鋁門,抓住門把。

凱文立刻抓起靠在牆上的步兵槍。彈匣裏有三十發子彈,是扣下扳機後能進行三連射的優秀步槍。

——要回頭嗎……?

躡手躡腳、踮着腳尖,從多明戈斯身旁經過,靠近牆邊的控制盤,尋找船外機的鎖。

過了三小時左右,燈塔內傳來說話聲。

起動器的鎖大概放在燈塔內的通訊室。

速夫緊張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見,慢慢、慢慢地潛入通訊室。

他確認燈塔底部的小窗有燈光,一樓的通訊室裏應該是神經質的亨利,喝醉的鮑伯則是在二樓的休息室喝酒。

「那麼,我出發了。」

「你一定要回來……」

——不要發出聲音……

——只有聲音,一定要傳得出去……

很遺憾,門上了鎖。速夫從口袋取出鐵絲,插進鑰匙孔轉了兩、三下。

總覺得今晚,這座岩礁果然不太對勁。

速夫下定決心,躡手躡腳地接近多米諾。

——沒有醒來。沒問題。行得通……

夜晚明亮到甚至看得見海浪的飛沫。就連燈塔所在的岩礁,甚至輪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從彼此叫罵的內容中,可以聽出一些像是名字的詞彙。鮑伯叫多明格斯,亨利叫凱文。大餅與凱文互相叫罵了一陣子後,凱文聳聳肩回到燈塔內。

此時,亨利也走出燈塔,嚴厲斥責波波。

速夫趴在地上,緊盯着波波。

如她所說,速夫至今從未違背過承諾。

速夫沒有學過加米爾亞語,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知道粗魯說話的人是波波,冷靜回應的人是亨利。他不知道兩人是在吵架,還是日常對話,但不久後,波波氣得面紅耳赤,踩着踉蹌的步伐走出燈塔。

「我不會亂來。如果情況不對,我不會搶船,會回來。總之,請利歐大人在這裏顧好行李。」

——以滿月的傾斜角度計算時間。

「嗯……」

睡着的多米尼克不會拉開抽屜,抽屜裏放着備用小艇發動引擎所需的鑰匙……

咚沙。

「不要被抓到哦?我會在島上變成孤零零一個人的……」

速夫花了三個月觀察燈塔的值班士兵,知道深夜十二點會換班。機會就是喝醉的鮑伯在一樓值班三小時後。確認鮑伯睡着後,必須靠近救生艇,確認船外機能不能用,燃料是否充足。

聽到的是打在岩礁上的海浪聲,以及多米諾從樓下傳來的鼾聲。

凱文屏住氣息,謹慎地走下階梯。

他叼着刀子,以蛙式遊着,同時眺望目的地。

凱文從睡鋪撐起上半身,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聲響。

——不能失敗。要是被抓到,利歐大人就會孤單一人。

——只能潛入燈塔了。

——沒有……

但是,不只如此。

——可以……!!

「我不會讓利歐大人孤單一人,我保證。」

「是,請相信我。」

然後因爲胸口騷動而醒來。

利歐目送着速夫在海面上滑行,逐漸遠離的背影。

不過多米諾像是說夢話,一邊喃喃說着FUCK和SHIT,一邊乖乖放下雙腳,維持着邋遢的姿勢打呼。

看他的樣子,就算發出一點聲音,他也不會醒來。

他告訴自己,躲在岩石後方,靜靜等待時機到來。

也調查了放通訊機的臺座,但沒找到。

多米尼克將雙腳放在辦公桌上,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熟睡。入口的門微微傳來他豪邁的鼾聲。

『……FUCK……』

——照那個樣子看來,多明格斯很快就會睡着。只要算出他睡得很沉的時間,一定可以偷走小船……

除了海浪聲和鼾聲之外,還聽見了細微的聲音。

速夫下定決心,躡手躡腳地靠近小船,檢查船外機。螺旋槳、插頭、引擎都沒有問題,也沒有生鏽。他慎重地取下擋雨罩,確認放在小船地板上的燃料箱計量表。燃料所剩不多,但利歐在島上等待時,腳邊放着他前幾天偷來的汽油。只要用船載回汽油,就能補充燃料。最大的問題是,起動器的鎖被拔掉了。沒有這把鎖,船外機就無法啓動。

——還有另一個人……?

要是失敗,兩人獨處後這十個月來的辛苦將化爲泡影。他不能在最後的最後失敗。他屏住氣息,瞪大眼睛,仔細聆聽燈塔內的敵兵動靜……

——時間剛過凌晨三點,燈塔內完全安靜,沒有任何動靜。

他雙手合十,祈禱。

——慎重、慎重……!

——想象燈塔內的狀況,速也夫爺爺屏住氣息等待時機。

但是速夫堅持不聽。利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在前往值班之前,凱文特地跟隊長報告了這件事,但隊長卻一笑置之,說:「你太愛看廉價小說了。」連同事也嘲笑他,凱文希望利歐和速郎神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速夫屏住氣息,豎起耳朵聆聽二樓的動靜。凱文也沒察覺異狀,沒有下樓的聲音。

波波搖搖晃晃地走向燈塔,緩緩地哼着奇怪的曲子,開始站着小便。

速夫靠近燈塔。

喝醉的多明格斯大聲叫罵了一陣子凱文後,也回到燈塔內。又聽見一陣叫罵聲,接着安靜下來,不久之後二樓小窗的燈光也熄滅了。

開鎖。

——一樓的通訊室只剩下多明格斯……

他將背部抵在燈塔內壁,將聽覺集中在看不見的一樓內部。

聽得到睡鼠的鼾聲,沒有奇怪的動靜。凱文維持十幾秒的姿勢等待後,突然跳下樓梯,將槍口對準通訊室。

「…………!」

睡鼠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張着嘴仰望天花板睡覺。剛纔的聲響,是睡在椅子上的睡鼠滾落地板時發出的嗎?

凱文打開桌子的抽屜確認內部。

發現異常。

「鑰匙……!」

不見了。果然有人以奪取小船爲目的入侵。

凱文打開另一個抽屜,將爲了以防萬一而拆下來保管的另一把鑰匙塞進口袋,抓住睡鼠的雙肩。

「睡鼠!醒醒,睡鼠,緊急狀況!」

然而不管怎麼搖晃或拍打,睡鼠都沒有醒來。

燈塔外傳來「喀噠」的巨響。

剛纔的呼喚讓入侵者察覺到凱文的存在。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值班期間要是讓救生艇被偷走,就算受到降職處分也不奇怪。絕對要搶回來纔行。

「可惡……!」

凱文將手槍插進槍套,右手抓起步槍,獨自走向燈塔外。

在滿月的輝煌照耀下,正下方出現一道人影,正準備將備用救生艇丟進海里。

人影「啊」了一聲,看向凱文。

雙方距離五米。

「不準動!」

利歐慌忙地跪在地上,想要確認傷勢,但速夫最先開口。

「我有一件事要向您說明。利歐大人,請您先喝水……!」

「咦?現在最重要的是敵人……」

入侵者的船正要融入黑夜之中,他不能跟丟。確認步槍還有充足的子彈後,凱文獨自啓動船外機。

「速夫,你受傷了……!!」

島上突然響起警報聲,利歐驚訝得差點跳了起來。接着,警局的方向射出一道粗大的探照燈,燈光橫向照射,照亮燈塔周圍的海域。

確認小船開始前進後,利歐將臉湊向速夫。

「你受傷了,不要緊嗎!?」

速夫拔開木栓,喝了一口,再次發動船外機,確認拉巴爾的方位,也就是珀耳修斯座的位置,將船頭轉向該處。

島上傳來警報聲,利歐背後隱約傳來遙遠的馬達聲。

速夫的模樣非比尋常。

噠噠噠,三連射。

他呆站在原地。再這樣下去,兩人馬上會被發現。

「我沒有對利歐大人說謊,也沒有違背約定!爲了一起回去,拜託您……!」

「請您相信我!!拜託您,相信我,喝一口吧……!!」

救生艇載着入侵者,朝着陸地疾馳而去。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就算要死,我也要保護利歐大人……!!

「好、好的。」

「別想逃……!」

雖然止住了血,但若維持這個狀態三小時以上,左腳就會壞死。他應該儘快去醫院接受治療,但這裏是敵營,他只能捨棄左腳。

警備所的方向射出探照燈,直直指向天空,接着橫向倒下,開始探索海面。

凱文將人影納入瞄準器。

利歐將竹筒中的水含入口中,一飲而盡。

「我、我知道了!」

他抬起頭,喘着氣解釋狀況。

——可是,這樣我會成爲利歐大人的絆腳石……

直到放下多米尼克的雙腳爲止,一切都很順利。接着,他打開抽屜,找到鑰匙。當他打算尋找另一把鑰匙時,多米尼克從椅子上滾了下來,察覺到樓梯有人,慌忙逃了出去,搭上小船後,遭到攻擊。

「……我喝了。現在是什麼狀況……?」

小船來到利歐伸手可及的地方。

速夫總是面露溫和的微笑,現在卻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懇求着利歐。

他只知道速夫已經做好覺悟。

「呼、呼、呼……」

速夫失去大量血液,意識即將消失,拼命思考對策。

——該怎麼逃……?

「請快點將燃料裝進燃料槽中。敵人追上來了,動作快!」

速夫呼喚。

此時,船外機的啓動聲從遠方的黑暗中傳來。

快點,快點過來。

「你一定要平安無事。速夫,拜託你順利逃走……」

「利歐大人……!!」

對方發現了。利歐在胸前緊握雙手。

「請快點上船,把行李也一起丟過來……」

速夫回頭望去,月光照耀的海面上出現一艘小船。

人影往後仰。在月光下,可以看見他身上濺出些許血花。

「速、速夫,爲什麼現在要喝水……?」

「那是追兵嗎?」

「利歐大人,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明明事態緊急,她爲什麼急着要利歐喝水?利歐百思不得其解。

速夫歐調整呼吸,確認傷口。射進左腿的子彈沒有射出體外,留在體內。

五分鐘後,他應該就能抵達利歐等待的斷崖下方。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想救利歐大人的方法。

因爲行動不便的速夫,利歐會遭遇危險。他必須避免這種狀況發生。

「……可惡……!」

速夫確認利歐喝下水後,終於放鬆緊繃的表情,深深地、深深地鬆了口氣。

此時——

前幾天纔剛升上二等兵,他可不想又變回三等兵。凱文回到燈塔底部的通訊室,用電報聯絡派出所,告知異狀。收到回覆後,他解開另一艘小船的繩索,將它拋入海中,自己也跳了進去。

接着,他再次詢問速夫。

利歐將行李和燃料罐夾在腋下,拋進小船中。速夫伸出沾滿鮮血的雙手,協助利歐上船。

——保護小船,不讓利歐大人自盡,讓他逃走的方法……!!

然而人影即使受傷,仍拉起船外機的起動器拉繩。

夜晚,利歐在漆黑聳立的防波堤下,看到一道嬌小的人影。

然而人影以野獸般的敏捷動作跳上救生艇,將鑰匙插進船外機的起動器。

——別瞧不起我……!

「啊,嗯,給你。」

「水、水……」

如果凱文用步槍狙擊,這艘船會立刻被打得千瘡百孔,海水湧入,被追上。這麼一來,無法成爲俘虜的利歐很可能會選擇自盡。

——總比死掉好。

「我全部解釋給您聽……!但您現在非常焦急。請您先喝口水,冷靜下來聽我說!!」

——凱文追上來了。

只要照速夫所說,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兩人都能一起回去。

利歐接過速夫遞出的竹筒,正要放回麻布袋時——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至少要讓利歐大人逃走……!

利歐望向警局的方向,建築物亮起燈光,載着士兵的卡車開始移動。如果不趕快離開島嶼,兩人都會被逮捕。

隨着「轟」的沉重聲響,船外機濺起水花,引擎開始運轉。

他聽着船外機的發動聲,乘着小船在夜晚的海上飛馳。

「利歐大人,請您先喝水!」

凱文一定會用另一艘小船追過來。敵人有步槍,自己只有一把小刀。

利歐加完燃料後,詢問速夫。

「速夫……!!」

利歐一頭霧水,但他相信速夫。

利歐慌忙將隨身攜帶的竹筒遞給速夫。

引擎聲逐漸接近。一艘小船浮上海面。

利歐依照指示,打開船底的燃料槽,將燃料罐中的燃料倒入其中。

速夫瞪着逼近的斷崖。

——不管使用什麼手段,都要讓利歐大人逃走……!!

是利歐。他相信速夫,認爲重要的人正在那裏等待。

「沒有時間了!我馬上解釋,拜託您先喝水……!!」

距離利歐等待的碼頭,還有三分鐘。

馬上就要抵達了。在那之前,必須想辦法救出利歐。

爲了避免咬到舌頭,速夫咬住襯衫,下定決心,將刀子前端刺進傷口,用力將子彈挖出來。他全身大汗淋漓,用盡全身力氣忍耐劇痛,撕開襯衫,綁在左腳根部止血。

利歐望向地板上的血跡,以及速夫左腳踝的繃帶,察覺他受了槍傷。

狀況令人絕望,但是——

凱文大喊,舉起步槍。

利歐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

「速夫……!!」

「…………!!」

凱文拿着半自動步槍,自己則無法移動左腳,只帶着一把小刀。利歐無法理解狀況,沒有時間慢慢說明。如果利歐帶着行李搭上小船,這艘船會變得沉重,一出發就會進入凱文的步槍射程。

他祈禱似地望向大海的彼端。

島上響起沉重的警報聲。

速夫似乎受了傷,無法站立。他讓船外機停止運轉,坐在地上,用盡喫奶的力氣大喊。

凱文用無線電報告,不久後,開始搜索海域。如果繼續拖拖拉拉,就來不及了,必須儘快帶着利歐逃到遠方。

「……我的左腿中彈,已經無法行走。敵人守備隊發現我們,馬上就會搜索這一帶海域。現在,燈塔的值班士兵正乘着小船從我們背後追來。要是他拿步槍狙擊我們,我們的旅程就結束了。所以我想到一個方法。」

「……………………」

「我們發誓要一起回去,但我必須改變計劃。利歐大人,請你先回日之魅雄。我晚一點再過去。」

利歐聽到這句話,正要開口反駁。

「速夫,這……!?」

但他卻發不出聲音。

身體使不上力,利歐直接向前倒向被速夫的血弄溼的甲板。

「…………!!」

身體麻痹,無法動彈。

剛剛的水裏一定加了某種東西。

這該不會是磨碎克比拉的根製成的麻藥……?

「利……夜……」

利歐的舌頭打結,說不出話。

當利歐將燃料注入燃料槽時,對方一定從麻袋中拿出隨身攜帶的麻藥,混入竹筒中。她之所以堅持要利歐喝水,是爲了暫時讓利歐無法動彈……

速夫歉疚地將手伸向利歐的腋下,溫柔地讓他靠在船緣。

「請原諒我使用這種手段……爲了讓你獨自逃走,我只能這麼做。」

接着,她一如往常,溫柔地緩緩說道。

「我接下來要潛入海中,等待敵人的小船,然後攻其不備。我不在的這段期間,這艘船會加速前進,在敵人開始搜索之前,就能抵達外海。利歐大人,請您不要管我,直接前往拉巴魯。」

利歐說不出話,身體也無法動彈。他只能瞪大眼睛,試圖阻止速夫。

就算他憑藉着這樣的身體游到敵人的小船上,也已經沒有體力了。

凱文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拿步槍。

凱文也使出渾身解數,壓制住武士的右手。

他明明傷得這麼重,還剩下不多的體力,卻使出這種魯莽的攻擊,就爲了要公主逃走嗎?

利歐拼命地舉起雙手。

——對方是潛到海里,等待凱文嗎?

——對方是兩個人。比這邊重。

「咕…………!」

武士的左肘抵住凱文的喉嚨。

帶着驚人殺氣的表情近在眼前。

——這傢伙,到底是……!!

這樣下去,凱文會被殺。要是自己死了,故鄉的母親和兄妹會哀傷。

「我一定會回來。請您相信我。」

朝西北方前進,是爲了抵達拉包爾嗎?武士恐怕一直在觀察蓋軍,等待奪走船隻的時機。

這一瞬間,速夫的力量減弱。

他近距離對當地的少女米雅低聲說出從對方口中得知的兩人名字。

「我答應您,我不會死。」

利歐的靈魂被壓垮。

凱文因爲可疑的氣息而回頭,只見——

速夫這麼說,打算用一隻右腳站起來。

「這十個月來,我過得如夢似幻。雖然我總是給利歐大人添麻煩,但對我來說,每一天都如寶石般閃耀。」

利歐的船朝着拉巴爾的方向,急速前進。

引擎聲逐漸逼近。速夫握住船舵,將船外機轉向,將船頭朝向西北方,固定船舵,讓船直向前進。利歐無法動彈,就算放着小船不管,它也會逃往拉巴魯。

速夫雖然瞬間感到困惑,卻沒有放鬆力量……

武士原本就受傷、失血,還跳上推進中的小船,應該已經消耗不少體力。

凱文從痛苦的呼吸中開口。

和你在一起,我過得非常開心、幸福,希望這趟旅程能永遠持續下去。

速夫回頭望着利歐,微微一笑。

爲什麼他會知道我和利歐大人的名字?

爲什麼?是因爲他們捨棄了多餘的行李,減輕了重量嗎?

「!?」

然後,他讓武士困惑。

但是雙手使不上力。

即使裂縫中傳來呼喚速夫的聲音,卻不成聲。

「我相信,只要利歐大人活着回來,這場戰爭也會有個不錯的結局。」

無法呼吸。

敵人的船速似乎比剛纔更快了。

我最喜歡你了。

儘管遭到同伴孤立,但他總是認真完成軍務,也從未偷懶。要是因此受到降職處分,那可是會讓他一輩子蒙羞。所以他絕對不會讓對手逃走。

——搭船的恐怕是公主和武士……

凱文的雙眼佈滿血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緩緩接近的小船。

雖然被敵人看準了多米諾的值班時間是最糟的狀況,但幸好有滿月照亮。即使是在夜晚的大海,也能用肉眼確認到敵船的影子逐漸變大。

「…………?」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她冷靜的語氣背後,藏着覺悟。

「……哈亞歐……利歐……住手,住手啊。」

武士的刀尖抵住凱文的喉嚨。

是因爲跟當地人交流而得知的嗎?說不定是利歐向當地人透露了自己的名字。

——不殺你,我就得死。

這句話燒灼着利歐的心。

——這麼亂來,會死。

「那麼,我出發了。請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我從來沒有違背過約定吧?」

「利歐大人的溫柔和開朗,讓許多人打起精神,鼓起勇氣。就算您變回日之英雄,也請您鼓勵那些因戰爭而疲憊不堪的人們。利歐大人,您對國家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速夫逐漸遠去。

速夫擠出最後的力氣,在腦中思考。

利歐伸出的手,撲了個空。

「……不要…………!!」

這是怎麼回事?

一頭渾身溼透的野獸,右手握着插在腰際的匕首。

奪走船隻的敵人,似乎在岸上讓另一個人搭上了船。

「三十分鐘後,就算身體能夠活動,也絕對不要回來,直接前往珀耳修斯的方向。請去追珀耳修斯。」

接着船頭調轉方向,開始朝西北方疾馳。

「…………」

不行,住手,不要走。利歐無法將想法化爲言語,只能微微嘆息。

——武士……!

野獸用右腳踢飛步槍,撲向凱文。

「……啊…………!!」

我也是啊。

但是,現在沒有空同情他。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別無所求了。

『我知道你們,住手,我可以跟你們溝通……』

——你就這麼想保護公主嗎?

雖然還在步槍的射程內,但想再靠近一點確實解決掉。

「我絕對要親手逮住你……!」

不要,住手,不要死。

速夫將上半身靠在船邊,確認追過來的敵船位置。他打算潛入海中,等待敵人直直前進,在擦身而過時跳上敵船。

武士的腳流出鮮血,濡溼凱文的身體。

「這不是永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利歐大人,請您一個人前往拉巴爾吧。」

惡鬼般的武士使出最後的力氣,將刀尖抵住凱文的喉嚨。

——別小看我們……!

凱文用當地語言對速夫說。

凱文被壓倒在地,勉強抓住武士的右手腕。

——然後選擇的是我,和多米諾嗎?

然而,武士卻以難以置信的臂力壓制住凱文。

無聲的慘叫的彼方,只有夜晚的大海橫躺在那裏……

——不要,住手,我不要這樣!!

與凱文搭乘的船隻的相對距離,約三百米。

——原諒我……

就算您變回日之英雄,就算戰爭結束,我也想一直跟您一起歡笑。

凱文一邊操縱追蹤的船隻,一邊凝神注視夜晚的大海,觀察敵人的狀況。

住手,不要走。

他完全被偷襲了。

——速夫!!

要是與手持步槍的敵人搏鬥,他根本跑不……

凱文也使出渾身解數,用自己的左手壓制住武士的右手,用剩下的右手將手槍從腰際槍套中拔出。

——這樣下去會追上……!

「…………!」

利歐伸出手,速夫再次露出笑容,跳入海中。

島上的警報聲很吵雜。再過不久,內火艇應該也會完成出港的準備。但可能的話,還是想親手抓住他們,彌補失分。

速夫消失在海洋中。

就在凱文更加凝神注視黑暗時,喀的一聲,他的背後傳出了聲響。

消失在波浪的另一端。

『我知道你們,住手,我可以跟你們溝通……』

是當地語言。凱文總是跟當地人踢足球,所以聽得懂當地語言嗎?

——可以溝通……!!

現在正要殺死的敵人不是語言不通的對象。

速夫在這三個月間,一邊觀察駐屯所,一邊對凱文抱持着親近感。凱文總是獨自遠離衆人讀書的模樣,讓他覺得跟以前擔任艦橋隨扈的自己很像。

但是,現在他是必須殺死的敵人。

只要在這裏殺死凱文,就能奪走這艘小船。

他馬上就能追上獨自逃跑的利歐。

如果人家在這裏被殺,凱文就會繼續追殺利歐。

被凱文追上的利歐,與其成爲俘虜,不如選擇死亡。

——所以人家要在這裏殺了你……!!

速夫化爲一頭野獸。

如果不是在戰爭,而是在和平的時代相遇,人家說不定能跟凱文成爲朋友。人家或許不會互相殘殺,而是一起聊喜歡的書。但是,這種感傷在現在的狀況下,是不純的。

——化爲殺敵的機械吧……!

速夫將體重壓在抵住凱文喉嚨的左肘上。

凱文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只要再一點,只要再一公分,小刀的刀尖就能刺進凱文的喉嚨。

『我也有家人,不要殺我。』

凱文用當地語言說道。

速夫沒有聽進去。只要再使點力,就能追上利歐。

利歐無法動彈。

——我們約好,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吧。

呼喚聲與淚水交雜。

——利歐大人。

彷彿內臟全變成鐵皮罐,空虛到令人痛苦。

人家再次體認到,眼前這個害怕死亡的蓋維甲兵,跟自己一樣是人類。

他很擔心速夫,不確認對方平安無事,他無法繼續前進。

淚水停不下來。彷彿身體內部全化爲淚水,淚水和嗚咽潰堤而出,與浸溼甲板的海水混在一起。

他的右手不停顫抖,他想要握住船舵,讓船掉頭,回到速夫身邊。

——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理性判斷後,利歐知道這是最好的做法,但人類的心靈會發出血一般的吶喊,尋求不同的答案。

——槍聲傳進速夫的耳中。

——拋下速夫,一個人逃走。

利歐的耳中不斷響起這個約定。

「原諒我、原諒我……」

「速夫……同學……」

淚水奪眶而出。

——我不能丟下速夫……

在戰場上過於不純的迷惘,決定了勝敗。

——不要回頭,繼續前進。

利歐閉上眼睛,緩緩呼吸,指尖開始活動。

他只能前往拉巴爾。利歐必須拋下速夫,獨自前往。

他讓鮮血在內心流淌,用盡所有理性,壓抑靈魂的吶喊。

湧出的淚水、空虛到令人心痛的感覺,化爲利歐的呼喚。

他擠出這個決定,壓抑住心中的愛意。

速夫留下的這句話再次響起。

他呼喚着心愛的人。

利歐彷彿將滾燙的鉛塊灌入胃中,痛得不得了。

淚水停不下來。

利歐現在應該要回去,而不是回去。他必須逃到搜索範圍之外的外海。

——別聽,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他將會因爲自己的愚蠢,糟蹋速夫的犧牲,糟蹋速夫的性命。

利歐的手放在船外機,顫抖着,動也不動。

速夫激勵着自己,但腦中一隅閃過另一個想法。

利歐哭着逃走。

——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中。

——扣下扳機。

「對不起,速夫,原諒我。速夫……」

敵人已經開始搜索,利歐現在如果回到島上,馬上就會自投羅網。這麼一來,速夫的犧牲將毫無意義。

『我一定會回來。我從來沒有違背過約定吧?』

——你這麼做就沒有意義了……

他發不出聲音,連手都動不了,只能祈禱。

當哈亞歐的右手因一瞬間的迷惘而爆炸時,凱文從槍套中拔出手槍,瞄準哈亞歐的身體。

他的心依然灼熱,劇烈的疼痛不斷折磨着肺部。

但是——

利歐雙手撐在還殘留着速夫鮮血的甲板上,垂頭喪氣。

——這個敵人可以溝通。

利歐沒有聽到追上來的馬達聲。他聽到遙遠的警笛聲,後方的海面只有探照燈不時爆開,沒有追兵,也沒有速夫。

『這不是永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利歐大人,請你一個人前往拉巴爾。』

凱文的哀求中,夾雜着淚水。

在純白的視野中,他看到利歐的笑容。

聲音不知不覺間變成慟哭。

——動啊,動啊,動啊……

單憑意志和氣魄無法抗衡的物理性力量,將速夫的意識連根拔起。

利歐抬起頭。

——請繼續前進。

利歐終於恢復四肢的感覺,像嬰兒一樣四肢着地,慢慢靠近後方的船外機。

『絕對不要回來,前往珀耳修斯的方向。』

——速夫阻止了追兵……

速夫的笑容又回到海面上。

——有必要殺了他嗎?

——槍聲響起。

否則,這十個月來的努力將失去意義。

——鮮血四濺。

——去追珀耳修斯。

他放在握把上的右手停了下來。

利歐搭乘的小船拋下凱文的小船,朝着西北方前進。

這是正確的做法。回去等於背叛速夫。

剛纔速夫說的話在利歐的耳中響起。

他告訴自己。

即使船舵固定,小船依然朝着西北方,在海面上奔馳。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是,他也沒辦法回來……

「速夫,對不起,原諒我。速夫……」

利歐無法動彈,只能目送速夫消失的海域。

這代表什麼意義?

——同時,燒紅的火筷刺進身體的感覺。

淚水源源不絕地湧出,彷彿構成全身的千億個細胞都要乾涸。

爲了不讓速夫的性命白費,利歐將最愛的人留在海上,爲了完成只有他才能達成的使命,他哭着跑向珀耳修斯……

『我會放你們走,當作沒看到,拜託你們住手。』

淚水從下巴滴落,利歐哭着,不斷呼喚着速夫。他只能這麼做。

利歐的右手放在船外機的握把上,正要回到與速夫道別的海域時——

微弱的警笛聲不停響起,搜索海域的探照燈數量也不斷增加。現在一定已經有好幾艘內燃機船開始搜索了。

只要繼續前進,就能抵達拉包爾所在的紐布利提島沿岸。

『請去追珀耳修斯。』

麻痹的四肢逐漸恢復力氣。

——等我回來。

利歐的喉嚨擠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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