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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黑特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3.4萬 字

「喂,有個雅痞混進來了!黑板都變黃了,快把他趕出去!」

西裝打扮的紳士淑女擠滿的店內,響起這樣的叫罵聲。目標是背對男人們專心在黑板上用粉筆寫數字的少年。

「這間店僱用雅痞嗎!?太不吉利了,連我的股票都變黃了!」

看似鄉下紳士的肥胖中年男子,一邊吐出酒臭味一邊向證券交易所「馬克斯・哈珀店」的經理抱怨。

將金髮往後梳,西裝穿得隨興的經理,朝着在客人們的歡呼聲、叫喊聲與哀號聲迴響的店內也格外響亮的說話者聳聳肩。

「他那樣還滿好用的。黃色不會傳染,你就忍耐一下吧。」

「什麼啊!?這間店是白人專用吧,有色人種在會讓我很不舒服!」

黑臉男用雪茄前端指着店內的大黑板,繼續怒吼。寬約六米,長約兩米的黑板上站着六名被稱爲「粉筆小弟」的少年,他們爬上爬下,將可樂朗讀的個股股價寫在黑板上。其中一人是黑髮黃種人,眼角上揚的日之雄人,黑臉男似乎很不中意他。

「雖然膚色令人遺憾,但他的頭腦非常好,我不能放手。」

「啊啊!?跟頭腦無關,叫他滾出去,把那隻黃猴子趕出去!」

店內擠滿五十多名客人,他們毫不在意兩人的爭吵,目不轉睛地盯着粉筆小弟寫下的股價,一看出時機便大聲喊道:

「丹佛動力,買兩百股!」「亞瑟與公司,賣一百股!」

「我要大幹一場,買一千股多姆斯能量!」

在客人面前一字排開的經紀人,一一聽取客人買賣的指令,再傳達給話筒另一端的證券交易所。賭上自己的財產,氣氛熱絡的狹窄店內煙霧繚繞,煙味與雪茄煙味白濛濛一片,體臭與酒精味嗆鼻。在這樣的環境中,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名爲「ticker」的通訊裝置打出現在股價的紙帶聲、客人的慘叫與歡呼聲,以及破口大罵的聲音此起彼落。

「喂,你有聽到吧,沒錯!我就是在跟你說話,黑頭髮、眼睛吊得老高的小鬼!!」

無謂地響亮的聲音刺向日之本人的少年背部,但少年一臉若無其事地握着粉筆,在黑板上流暢地寫下可樂要求的五十支負責股票的股價變動。

破口大罵的人因爲一直被無視而火冒三丈,正打算更大聲叫罵時,他的視野映入一名穿着昂貴西裝的投資人。那人說:

「你是第一次來這間店嗎?稍微安靜一下,他是我的朋友。」

五十歲左右的白人紳士蓄着氣質不凡的白鬚,他半張着嘴,抬頭仰望半張臉。他身上的西裝和皮鞋都是高級品,怎麼看都屬於上流階級的加邁利亞人,居然會幫日之本人的忙。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你瘋了嗎?」

庫洛多把紙袋放在地板上,把今天賺的錢放進罐頭,藏在挖開地面的洞裏,再從上面蓋上土。然後把麪包與牛奶放在木箱上,一個人默默地喫飯。

下午四點,今天的證券交易結束,有賺有賠有失去老後儲蓄,悲喜交加的客人們三三兩兩踏上歸途。長時間聽着喊價聲而精神緊繃的黑人小弟們也一臉疲憊地走下踏腳處,戴上鴨舌帽,將十美元的工資收進口袋。店家開始打掃,日之本少年獨自一人留在木製踏腳處,環視黑板上留下的今日收盤價。

鬼面男戰戰兢兢地出聲叫住少年,但少年彷彿聽不見鬼面男的聲音,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將手放在出入口的門把上。

「自由與平等之國」、「地上最公正的議會制民主主義國家」,加邁利亞合衆國的口號加上了「但限於白人」的但書。民主主義的恩惠只給予白人,其他有色人種等同於沒有人權的「家畜」。白人無論踢打有色人種都不會被究責,相反的情況則是會被送進監獄服刑將近十年。庫洛多抵達這個國家後的一年三個月,體會到加邁利亞合衆國的真面目是白人作爲頂點的嚴密階級制國家。

——這些傢伙滿心想着要跟日之雄幹架。

「……看吧?很跩吧?」

在加梅利亞合衆國西岸的大都市——洛杉磯。

「今天突破的股票是?」

「……我再說一次,市場沒有絕對,也會有猜錯的時候。」

「哦哦……」常客們面面相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他拜託『馬克斯・哈帕的店』的常客,要來主要國家的財政計劃和證券交易所的資料進行驗證後,發現近年來,加美利亞合衆國、路奇亞聯邦、林格蘭德帝國,突然在原本毫無蹤影的項目上,投入了足以匹敵日之雄國家預算的鉅額資金。

——別小看日之雄人。

克洛託一邊安慰自己一邊默默走着,不久後便來到造船工廠林立的港灣地區。在不分晝夜持續運作的附有屋頂的幹船塢內,正在建造新的軍艦。在海上可以看到隸屬蓋米利亞大公國海軍艦隊的兩艘輕巡洋艦與八艘驅逐艦,正朝着演習海域在海面上奔馳。

主動報上名號,詢問對方的名字。如果真的擁有經紀人所說的那種能力,這名黃色少年在不久的將來,或許會成爲世界最大金融街——菲爾街的王。

三名穿着體面的常客屏息凝視少年的模樣。被經紀人留下後,醜男不懂這幅奇妙光景的意義。

克洛託的腦海裏,浮現了加美利亞的潛藏國策。

忽然間,空中出現一道影子。

用湊合的木材、膠合板、鐵皮與石板組合而成的,只是用來遮風避雨的構造。穿過垂着布料的入口,裏面大約兩坪半。鋪滿空麻袋的地板上,放着一個代替桌子的木箱。

叮鈴——聽到門鈴聲,店長對身旁的人露出苦笑。

克洛託雖然獨自被留在異國,但他並沒有特別感到悲傷或絕望,而是擅自認定過了一週都沒回到旅館的父親「已經死了」,然後自己一個人搭上橫貫大陸的鐵路,造訪位於洛杉磯的日系移民互助會,然後請互助會分配了這間小屋給他。

自從父親黑之竹彥結束三個月的加邁利亞周遊,準備萬全地挑戰費爾街的股市,輕易失去所有財產後失蹤,已經過了一年以上。

「同樣跌破支撐線的股票是?」

常客清了清喉嚨,將三張十元美鈔握在少年手中,然後將臉湊近少年,小聲地問道:

——要我接受被稱爲黃猴子嗎?

現在,父親開的戶頭裏存了六百美元左右。雖然要挑戰股票投資至少需要十萬美元,但路途還很遙遠。

掌管浮力的是雪茄型的上部構造物「浮體」。大型飛行艦艇幾乎都是將浮體圈自然產生的空飛岩石「浮游石」成形爲雪茄型,再以「懸吊索」將浮體吊掛於下方,以船體產生的推力飛行。

「什麼啊?默背三百支股票一年來的價格變動?就算是德里・阿里巴巴也辦不到這種事吧。」

在廢材、膠合板與石板屋頂組合而成的破爛小屋並排七、八棟的黃種人居住區,日之雄人與鄯人、賽揚人到處生起營火,表情虛脫地注視着火焰。夢想一獲千金而來到加邁利亞,夢想破滅後,現在靠在港灣設施做肉體勞動維生的他們,身體上幾乎都一定會有被鞭打過的痕跡。那是被白人監工打傷的。庫洛多側眼看着他們有如人類空殼的模樣,到有色人種專用的商店買了牛奶與兩個剩麪包,來到位於稍遠處的「我家」。

少年確認紙袋裏裝着十本全新的筆記本、二十枝鉛筆和三塊橡皮擦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別在意,小猴子,今天也拜託你啦!」

少年默默注視黑板兩分鐘後,終於走下踏腳處,戴上自己的鴨舌帽,向經紀人伸出一隻手。

抬頭一看,只見兩艘全長超過兩百七十米的巨大飛行戰艦劃破暗紅色的天空,周圍有十八艘驅逐艦隨侍在側,正在環繞地球的高空一千兩百米處飛行。

「……達斯尼。五十八點二五、五十五點一九、六十三點二。」

喜歡聊天的經紀人滔滔不絕地講着,而鬼面男只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聽她說話。

少年轉過頭來,露出側臉。他的臉龐瘦削,滿是瘀青,雖然沾滿泥土與灰塵,卻莫名強烈地散發出高雅的氣質與風格。

留在現場的三名常客陶醉地聽着少年的回答。一旁的面無表情男子看着黑板上的收盤價,確認少年的回答正確後,驚訝地張大嘴巴。少年剛纔回答的兩隻股票,都是其他粉紅男孩負責的股票。少年竟然一邊在黑板上寫下自己負責的五十隻股票的股價變動,同時還能觀察其他兩百五十隻股票的動向,並且正確地記在腦中。

經紀人露出賊笑,對茫然自失的醜男如此說道。醜男露出呆滯的表情,交互看着經紀人與日之本少年的背影。

「……如果是你,現在會買哪隻股票?」

——力量就是正義。

「喂、喂,你……」

克洛託在學習市場行情的過程中,察覺到加美利亞想和日之雄開戰。

「我、我是蓋瑞・特拉佛德!是蓋瑞運輸的社長。可以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實在令人火大。

彷彿在嘲笑克洛託的心情,飛行艦隊扭曲着夕陽下的天空,朝着西方飛離。好想盡快與日之雄開戰,將炸彈艙朝大都市開啓,把黃猴子們殺光。彷彿能聽見加梅利亞士兵說出這種話,世界最強艦隊的飛行方式充滿自信。

少年先是用狐疑的眼神瞥了經紀人一眼,像是在說「又來了嗎」,然後開口回答:

他竟然拜託比自己年輕三輪的少年,提供股票投資的建議。

克洛託點燃快燒完的蠟燭,在木箱上攤開筆記本,用鉛筆寫下今天主要三百支個股的收盤價。寫完之後,這次翻開今天的經濟新聞,確認各部門的動向。如果有值得注意的變動,也會轉錄到筆記本上。

面無表情的男子瞪大雙眼。經紀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繼續進行測驗。

路奇亞是開發什麼也沒有的凍土地帶,加美利亞是開發沙漠的基礎建設……既然投入了這麼多錢,市場理應會有反應,但該部門卻毫無動靜。這些以和平爲目的編列的預算,該不會是暗中挪用爲軍事費用了吧?爲了將來找藉口痛毆日之雄,將單方面的要求塞進屍體的嘴裏。

當他還是日之雄的王族時,從未有過這種想法。來到加梅利亞這個國家,因爲膚色而受到歧視後,克洛託纔開始意識到自己身爲日之雄人的身份。

經紀人將今天的經濟新聞與十美元工資遞給少年,同時對一旁的醜男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向少年提問。

其中一名常客帶着感嘆的表情,將紙袋遞給少年。

「今天,拉姆森製藥突然漲了一元五十美分。凱爾馮亞有風疹流行的徵兆,而拉姆森製藥是特別擅長風疹的製藥公司。由於他們成功開發出有效的新藥,可以推測這支股票在這一年內完全沒有變動的價格,突然開始上漲。」

克洛託和竹彥一起巡迴過加梅利亞全土,同時一直閱讀經濟新聞,將主要三百支個股的股價變動手寫在筆記本上。他認爲只要正確記住這些股價變動,就能掌握市場整體的傾向。這些努力在造訪洛杉磯的隔天就在「馬克斯・哈伯的店」獲得回報,得到炒短線男孩這份工作的克洛託在那之後的一年,一邊工作一邊將股票行情記在腦中,努力學習那隻巨大怪物的「習性」。

「我知道,我會自己負責,你放心吧。古今中外,都沒有人能完美預測市場。」

三名常客沒有責備少年高傲的口吻,像是在講悄悄話似的將臉湊近。

「我知道,只是參考而已。」

巨大浮體吊掛的是總重量高達五萬噸,有如將海上艦艇上下顛倒的異形船體。

克洛託從一開始就沒有依賴父親的打算。他早已做好覺悟,認爲自己只能靠自己工作賺錢,才能從這裏往上爬。如今被父母拋棄而成爲孤兒,克洛託終於自覺到,屬於自己的冒險終於開始了。

「我沒必要對下人報上名號。」

吹拂而過的海風,醞釀出濃厚的腐爛蔬菜與魚腥味,以及刺鼻的煤炭味。

只要夠強,就算殺害幾百萬人的無辜人民,也不會被問罪。若是弱小,即使是爲了拯救上千萬人而戰,也會被定罪。克洛託等人所生存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且不講理。

同時傳來轟然的螺旋槳聲,從克洛託的頭上落下。

——該怎麼做才能戰勝加梅利亞……?

半張臉重新問了一次,結果身旁的粗野投資人們,大聲斥責半張臉。

「大概一年前,那傢伙跑來要我給他一份粉筆男孩的工作。當然,我立刻就把他趕走了。我可不想多惹麻煩,客人也一定不喜歡他。可是那傢伙被我踢出店外後又跑回來,堅持說『他能背誦出三百支主要股票一個月來的價格變動』。沒辦法,我只好要他背誦五十支股票今天的收盤價,結果他沒要求我指定股票,就一口氣背了三百支。所以我就當場僱用了他。雖然膚色很糟糕,但能用的粉筆男孩可不多。我問他年齡,結果他居然說十一歲,讓我再次大喫一驚。我十一歲的時候,腦袋裏只有屎和小雞雞,那傢伙卻把所有行情都記在腦袋裏。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像你這樣的傢伙經常大聲喝倒采,我下班後還被揍過,但他隔天卻頂着滿是瘀青的臉若無其事地來上班。雖然他很囂張又自以爲是,但很有毅力,工作也很正確,現在他已經能背誦出這一年來三百支股票的價格變動了。他是神嗎?雖然有這種腦袋的話,應該趕快去炒股票,但他好像想暫時一邊當粉筆男孩,一邊學習行情。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多虧有他,店裏才能撐下去,不過他應該很快就會被挖角到福爾街去吧。他那麼優秀,不可能一直待在這種小店裏。」

——Might is Right.

蓋瑞只能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凝視着關上的門。

「你從剛纔就吵個不停!有意見的話就自己出去!」「那個雅普是特別待遇,你給我閉嘴看!」

——我不要。

衣衫襤褸的有色人種對上流白人如此宣告,臉上不改傲慢的笑容,走出店外。

從兩舷突出的半圓形炮座有兩舷各四門共十二門的四十公分半旋迴主炮,此外船體各處還如刺蝟般配置了對空機槍座與垂下炮塔,船體底部則有兩具巨大的半筒型炸彈槽。只要那個開口開啓,超過三千發的一噸炸彈就會朝地面落下,將都市與要塞燒得不留痕跡。

「等我賣出股票,就知道意義了。」

雖說是室內,但冷得跟室外沒兩樣。克洛託穿着大衣,不時朝凍僵的手吹氣,一邊比較至今寫好的將近三十本筆記本的記述,一邊俯瞰現在的世界情勢、金融狀況、各企業的實績,持續演繹今後的股價變動。

「我買你拜託的東西來了。你確認一下。」

金髮碧眼的成年人們身穿訂製西裝,圍着衣衫襤褸的日之雄人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懇求他往後提供協助。在目瞪口呆、茫然若失的醜男身旁,經紀人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一股懊悔從腹部深處湧上,克洛託不自覺地握緊雙拳。

一名常客出言鼓勵,但少年連聲援都背對着他,彷彿交響樂團的指揮者般優雅地動着單手,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股市編織出的企業價值掛毯。

克洛託一邊承受遠遠超出自己能力的煩悶,一邊繼續前進,進入許多移民居住,緊貼在港灣設施外圍的貧困地區。

二月的陽光從高樓建築羣的縫隙間,斜射在灰色的路面上。乾燥的空氣底層,瀰漫着汽車的廢氣與煤爐的煤煙。十二歲的黑之克洛多將鴨舌帽壓低,儘可能不讓肌膚外露,腋下夾着從常客手中接過的紙袋,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嘖!克魯多咂舌。

那小鬼是怎樣?

打從剛來到加美利亞的時候,他就決定要靠股票市場賺錢。在失去身份與家庭,身上只有自己的頭腦與膽量的現況下,如果想要一獲千金,就只能靠股票市場。

是隸屬蓋米利亞大公國海軍艦隊第一飛行戰艦戰隊的飛行戰艦。

每次受到歧視,即使外表佯裝平靜,內心卻會怒火中燒。今天也一樣,被一個長着一張麻子臉的中年男子在背後不斷辱罵,好幾次都想撲過去拿粉筆戳他的眼睛。但要是這麼做,自己就會被關進牢裏。所以能做的就只有排除感情,在心中鄙視歧視自己的人,並且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狠狠地還以顏色。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這樣。

在寬敞的街道上,有來來往往的路面電車、校車與許多汽車。掛着五顏六色招牌的服飾店、冰淇淋店、餐廳與唱片行並排在街道上,從那裏飄來麪包烤得香噴噴的味道,讓庫洛多餓得咕嚕叫。只有白人才能購買陳列在櫥窗裏的麪包,有色人種要是進入店裏不是被趕出來就是被報警。要購買生活必需品,只能去有色人種專用的商店,或是像今天收到的文具用品那樣拜託認識的白人幫忙買來。公園、圖書館與公共廁所等公共設施也區分人種,違反的話會被警察毆打。

將高達三~五萬噸的鋼鐵船體,以具備同等浮力的「浮體」吊掛於空中的模樣既不合理又莊嚴。「浮體圈」自從發現賽拉斯粒子以來一百餘年,飛行艦艇以「天空王者」之姿君臨這個世界。

鬼面男重新系好鬆開的領帶,挺直背脊,大聲說道:

克魯多知道這些巨大艦影將來要前往何處。

「……CBBI。二十八點五五、三十二點五八、二十六點二一。」

少年身上纏繞着一層彷彿不讓他人靠近的透明薄膜,甚至醞釀出貴族般的威嚴,嘴角揚起無畏的笑容。

「……我不是神,就算猜錯也別抱怨。」

半張臉不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就連有色人種之中,最狂妄、卑鄙又狡猾的日之人,都受到上流白人支持,而且對方不過是個粉筆小弟。

「馬克斯・哈珀的店」的常客們,接二連三地對半張臉破口大罵。不只一人,而是有好幾名加邁利亞人站在日之人這邊,這在加邁利亞國內是前所未見的光景,如今就呈現在半張臉的眼前。

——但是,一直被壓着打好嗎?

日之本人的少年將三張十元鈔票塞進口袋,以流利的迦梅利亞語說出一如往常的開場白。

「哥羅哥羅司」與「沃伊巴德」。

「…………?」

當經紀人說出一代就賺到足以匹敵小國國家預算的傳奇操盤手名字時,一名少年從鬼面男面前經過。

「你的記憶力真的很驚人。要是賺了錢,我會分你一點。」

少年戴着髒兮兮的鴨舌帽,穿着寬鬆的外套、滿是破洞的棉質襯衫,以及便宜的布鞋。用吊帶吊着的港灣勞工褲,膝蓋的地方破了洞。

少年將視線移回寫在黑板上的數字大海,從汪洋中抽出接下來最有可能大幅變動的股票。接着他開口:

在眼皮沉重得無法自拔的深夜,穿着大衣裹着毛毯,獨自一人入睡。雖然冷到牙根打顫,但只能忍耐到睏意勝過寒冷爲止。

當克洛託爲寒冷與飢餓所苦時,一年半前,在日之雄以皇室嫡長子身份過着奢侈生活的記憶,有時會復甦。鬆軟的牀鋪、無條件服侍自己的傭人們、連日款待的全餐晚餐。白身魚的醬汁、香草烤雞腿肉、牛排……當時理所當然的美食浮現在破屋的牆壁上,讓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但又回過神來。

克洛託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薄毛毯披在頭上,趕走幻覺。

——我要爬上去,一定要。

他激勵自己,注視着黑暗。怎麼可以輸給這點孤獨。憑我的能力,狀況很快就會好轉。他一直這樣說服自己,食物的幻覺變淡,這次不知爲何浮現了以賽亞的臉。

克洛託不明白爲何會想起以賽亞。明明連雙親的臉都記不得,但在痛苦難受、快要崩潰時,卻莫名地會懷念起以賽亞的表情。

從懂事時開始,她就和以賽亞一起玩。對方是皇王家直系的第一公主殿下,自己是旁系的宮家嫡長子,所以身份不同,但兩人都是同年代的玩伴,很合得來。每當王族在園遊會或交流會上碰面時,兩人就會一起玩相撲或議論,還會溜出會場,擅自跑到外面玩。

和以賽亞在一起很開心。不同於一本正經的大人或只是彬彬有禮的公子千金,以賽亞個性好強,粗暴,會使用奇怪的能力,很擅長騙過侍從。

當她還是王族、華族、高額納稅者的孩子才能就讀的北川御學問所的學生時。

以賽亞總是有三、四名侍從隨身保護,上下學也都是搭乘專用車,所以無法繞路。但以賽亞會使用「將視點從肉體分離」的不可思議力量,觀察配置在正門與後門的侍從,擅長趁隙逃出。

伊薩亞切換視角,將侍從的狀況告知克洛託,克洛託則根據這項情報,時而丟石頭、時而送出假情報、時而利用同學當誘餌,將侍從誘導至任意地點,確保了伊薩亞的逃走路線。離開學校的伊薩亞在市區的麪包店前與克洛託會合,兩人一起享受逛街的樂趣。

光是和伊薩亞一起走在街上,就感覺像在冒險。克洛託無論在家庭還是學校都不曾覺得開心,但和伊薩亞一起冒險時,他總是雀躍不已,覺得太陽下山實在令人遺憾。

在遙遠的異國之地獨自忍受飢餓與孤獨的現在,克洛託唯一的樂趣,就是沉浸在與伊薩亞共度的那段快樂時光的記憶中。

伊薩亞現在在做什麼呢?

因爲遵從母親的吩咐突然求婚,惹她生氣,所以她一定很討厭克洛託吧。她一定被朋友包圍,每天過着快樂的生活,根本不會想起已經消失的克洛託。

伊薩亞是日之雄皇王家的第一公主,克洛託則是犯下大逆罪的大罪人,也是在異國空腹的孤兒。

在短短的期間內,兩人之間已經天差地遠。

就算再次見面,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一起閒逛、買東西喫。

雖然知道這一點,但希望在難過或痛苦的時候,能夠允許自己和記憶中的伊薩亞嬉戲。

「我不會輸的。」

「第一課。」

「…………你身無分文?」

結果三名常客圍住克洛託,興奮地把臉湊近。

「……………………」

「庫洛託,彼此彼此。」

庫洛託穿過家裏的布門簾,換上凱爾給他的便服。喀什米爾大衣、輕飄飄的毛衣、兒童款的長褲、白色襪子和全新的皮鞋。距今一年半前,庫洛託還是日之雄的王族時,理所當然地都是穿這種衣服,如今重新穿在身上,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利用我的經驗吧。相對地,我會利用你與生俱來的才能,賺到顛覆這個世界的財富。我認爲這是對彼此都沒有損失的交易,你覺得如何?」

突然間,奇妙的旋律傳入庫洛託耳中。雖然優美,卻到處都編入不協調音的變調旋律。明明沒有樂器,卻透過青年,將蘊含哀傷的破壞性旋律傳入庫洛託的意識。

凱爾握着方向盤,將右手伸向庫洛託,庫洛託回握。

要是不累積股票交易的場數,過度相信自己而挑戰大賭注的話,總有一天會破滅吧。雖然想向優秀的講師求教,但基本上不會有白人收日之雄人爲弟子。

年約五十多歲的男性察覺到克爾託無言的要求,於是帶着寬大的笑容,握住了十三張百元鈔票。

「你也會有憂愁的表情呢,黑之克洛託小弟。」

「你想成爲投資人吧?只要利用我的力量,成爲你想成爲的人就好。」

庫洛託冷淡地告知後,回到副駕駛座,把麻袋丟進後車廂。居住區的日之雄人們投以羨慕的眼神,車子回到車道上,一路往東行駛。

——這傢伙很危險。

「凱爾,拜託你了。」

「第二課。比起膚色,加梅利亞人更重視錢包的厚度。你會被罵,是因爲你看起來是個窮困的日之雄國人。我有禮物要送你,收下吧。」

庫洛託一臉不悅地瞪着凱爾,不發一語地緩緩將嬌小的身軀滑進真皮座椅。他有一瞬間直覺性地想拒絕這名青年,但稍微冷靜下來後,就知道這是個好機會。

『領導者是擁有預知能力的十六歲日之雄人!?』

腳底傳來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凱爾一邊仔細調整檔位,一邊以冷靜的語氣開口說:

「你感到不滿嗎?」

「拉姆森,你是不是暴漲啊!多虧你,讓我大賺了一筆!」「還好我有相信你,光是今天就賺了一萬三千美元!」「還要買進嗎?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凱爾用拇指比了比後座。克洛託轉頭一看,發現有個印有一流品牌商標的大紙袋。

「我看起來像是大富翁,但其實身無分文。我之前在費爾街輸個精光。要從零開始打拼非常辛苦,所以希望你這個天才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送你回家,路上再告訴你來意。上車吧。」

「我還以爲你排除了所有感情。難道是對今後的生存方式感到不安嗎?」

——在那間小屋,還要三年……

感覺記憶中的伊薩亞對自己這麼說。

「……明天也會漲,但不會像今天這樣暴漲。後天之後就要看凱爾馮亞的風疹了。目前,風疹沒有預期中流行。要豎耳傾聽風疹的消息,一旦快要結束就賣出。」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個素未謀面的人,做到這種地步?」

路上的行人一臉狐疑地盯着坐在全新高級敞篷車副駕駛座上,穿着寒酸的日之雄人。坐在駕駛座上的凱爾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向寬敞的道路。

凱爾裝模作樣地豎起食指,對克洛託眨了一下單眼。

雖然順利地賺着錢,但內心卻悶悶不樂。

「接下來要去哪裏?」

克洛託從紙袋裏拉出幾件兒童用的西裝、外出服和便服,同時單耳聽着凱爾說話。他現在才明白,父親還活着的那三個月,他周遊加梅利亞國內時,確實沒受到太嚴重的歧視。那是因爲他穿的服裝被判斷爲富裕階層,所以才能去白人經營的餐廳和飯店。

老實說,他不寒而慄。要是不快點想出能快速賺錢的方法,這樣下去會因爲飢餓與寒冷而死。」

「我們的勝利已成定局。邁向榮耀的未來吧。」

——總之先聯手,一面賺錢,一面吸收這個男人的經驗……

「我現在身無分文,但我會向在費爾街認識的人借錢,重新開始投資。你可以在橫越大陸的期間,挑選要投資的個股。我有把公司年鑑放在儀表板的置物盒裏。」

「只要肯動腦,要賺多少錢都不成問題。你的頭腦加上我的經驗,我們就能成爲最強的搭檔。」

雖然擦身而過的白人少年們對他投以「滾回你的國家,YAP!」的謾罵聲,但克爾託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持續仰望着高樓大廈。

「還不錯。」

他走到街道上,仰望聳立的高樓大廈。

克洛託抬頭仰望高樓大廈陷入沉思,耳朵突然聽到這句話。

『洛杉磯的黑人男孩,短短四年資產就超過五千萬美元。』

——不賺大錢的話,就會每況愈下……

「……………………」

——白人的操盤手上鉤了。

克爾託告知預測後,三人就破顏而笑,要求與克爾託握手。克爾託乖乖回應後,用單手調整了獵帽的帽檐,走出了店家。光是今天就獲得了至今爲止存款的兩倍。克爾託的評價逐漸在鄰近的投資人們之間傳開。

庫洛託把裝有存款的罐頭和累積三十本的股票研究筆記收進麻袋,離開住了將近一年的小屋。

青年的年齡大約是二十五到三十歲,穿着剪裁合身的褐色直條紋西裝,擦得幾乎能映出倒影的皮鞋。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更像冰雕,散發出稀薄的生物氣息。一眼就能看出是上流白人的投資人。

『席捲費爾街的投資家集團「克羅諾斯」究竟是誰!?』

青年的嘴角揚起一抹淺笑,繼續說道:

一名彷彿從世界切下來般俊美的青年,輪廓在半空中搖曳。

庫洛託下定決心後,點了點頭。

庫洛託略顯不滿地凝視前方,僅點頭回應。他原以爲要再花三年才能成爲投資人,如今凱爾的出現,讓他瞬間看見了希望,因此感到有些意外。不過……

「幸好尺寸剛剛好,你滿意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位於費爾街的事務所。」

「關於你的現況,我大致上都明白了。你很想盡早離開那間破爛小屋,過上正常的生活,但日之雄人受到的歧視太過嚴重,導致你連租間公寓都辦不到。想賺錢卻不知道手段,只能繼續當個黑人男孩,等待幸運降臨……你已經半放棄了吧?對吧?」

庫洛德心中暗藏的不安被一語道破,讓他感到不是滋味。他露出不滿的表情,陷入沉默。

我把衣物放回紙袋,詢問凱爾。

庫洛託瞥了握着方向盤的凱爾一眼,開始深思。

克洛託一個人喃喃自語,縮在毛毯裏緊閉雙眼,委身於幸福時光的記憶中。

「……………………」

雖然覺得無法信任凱爾,但目前的狀況也不容他挑剔。畢竟在這個國家,若沒有白人的協助,根本無法盡情購物。更重要的是,凱爾在費爾街有辦公室,等庫洛託回去後,馬上就能重新開始投資,這樣的狀態實在再好不過。

庫洛德依舊看着前方。

克洛託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播放着過去看到的伊薩亞的笑容,靜靜等待着睡眠。

凱爾直視前方,宛如預言家般說道。

「我想利用你的頭腦來賺錢,作爲回報,我會教你身爲行情師的訣竅。你雖然擁有成爲行情師的資質,但經驗不足。要是你照現在這樣投身費爾街,會被剝削到連骨髓都不剩。」

庫洛託不發一語,從車檢證的文件夾中抽出公司年鑑,看向封面。

克洛託站在木製地板上,結束工作後,像平常一樣背下三百支股票的收盤價,從經理手中接過經濟新聞和薪水,戴上獵帽。

『是神童?還是東洋魔術?我們將揭開天才操盤手黑之克羅多的真面目。』

他嘆了口氣。前途還很漫長。可以的話,想早點大賺一筆,住到像樣的房間,但那似乎還要花上三、四年。

「我聽說你的評價不錯,從三天前開始觀察你。我叫凱爾・馬庫維,是投資人……應該說是操盤手。我想和你合作。」

「嗯?」凱爾轉頭看向庫洛託,露出微笑。

隔天——

——我的經驗不足……

「評價對價投來說無關緊要。那是專門用來取悅那些以八卦爲人生意義的閒人,價投反而要有負面評價纔剛好。」

「這是操盤師常有的事。順帶一提,你的衣服是用借錢買的……抱歉,在我們聊得正起勁時打斷你,不過我們到了。你換上衣服,把行李拿過來。我們出發前往新天地吧。」

「……我可是日之雄人哦。跟我合作會傷害到你的名聲。」

克羅多覺得他未免太樂觀,但預言成真了。

凱爾「哈哈」笑了一聲後,開口說:

「高級西裝是超越人種的通行證。不管是餐廳、證券交易所,還是圖書館,只要穿着那套西裝就能自由進出。」

「……如果我跟你一樣,那我得做好心理準備,否則進入證券交易所時會惹來麻煩。會對我破口大罵的客人並不稀奇,甚至還有人會拿東西丟我。」

雖然怎麼看都不像。

——真是僥倖,沒道理不搭上這艘船……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停在港灣地區的黃種人居住區前。附近聚集的貧窮日之本人都一臉怨恨地看着突然出現的高級跑車,但當他們發現從副駕駛座走下來的庫洛託後,全都瞪大雙眼。

光是口頭約定賺到的十%,要存錢還是不太夠。差不多該從板凳男孩畢業,用存到的錢自己也來買股票了,但同時也會伴隨破滅的風險。黑託有自覺到自己現在的弱點。

雖然她說得沒錯,但庫洛德不想老實點頭,因此他只是盯着前方,沒有回答。

一個人——

下午四點收盤,「馬克斯・哈珀的店」的客人們也像平常一樣,帶着悲喜交加的心情,吐出嘆息和熱氣離開。

沒錯。克洛託,不要輸。

「……………………」

他將銳利的視線投向道路前方。

「你就算不和我聯手,也已經是大富翁了。不惜和日之本人都聯手,還想賺更多錢的理由是什麼?」

他們氣勢十足地彎下腰,讓視線與克爾託齊平。克爾託一如往常地維持着面無表情,伸出一隻手。要我教你們是沒關係,但要給我分紅啊。

†††

凱爾走向停在路邊的紅色敞篷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庫洛託直覺地這麼認爲。庫洛託的內心深處敲響警鐘,警告自己不要和他扯上關係,但不知爲何,庫洛託無法離開原地。

投資家和操盤手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以獲利爲目的進行投資的人稱爲投資家,以自己的手法讓股價變動來獲取利潤的人稱爲操盤手,但平時是投資家,市場動盪時就變成操盤手,因此兩者之間的區別很模糊。

略長的金髮在微風中飄逸,顏色偏淡的碧眼散發出深不可測的深邃,直盯着庫洛託。

聖歷一九三六年三月。

距離克羅多和凱爾相遇約四年之後,加美利亞合衆國東岸的大都市紐約,這類標題的報紙雜誌四處可見,聚集在費爾街的投資人和經紀人之間,「黑之克羅多」這名神祕的投資人,以及他率領的年輕投資人集團「克羅諾斯」,早已廣爲人知,影響力也逐漸提升。

費爾街無論哪個時代都一定會有新興人物,但克羅多的發跡方式非比尋常。

在從費爾街徒步約三十分鐘的貧窮港灣勞工居住區——下東區,克羅託那間小事務所的門前如今擠滿了野心勃勃的投資人與企業家,爲了與克羅託進行短短五分鐘的面談,從樓梯一路排到建築物外頭。

只要向克羅託展現自己的能力並獲得認可,就能以破竹之勢成爲「克羅諾斯」的會員。只要拿到會員證,就能搶先一步購買克羅託推薦的股票,穩穩賺上一大筆錢。只要有能力、有創意、有上進心,不論是什麼人種都能加入克羅諾斯,因此隊伍裏也混雜了許多有色人種。

他們每一個人都被這四年來流傳於克羅託身上的各種傳聞與傳說所吸引。

據說,黑之克羅託似乎能背誦出三百支主要股票在五年內的價格變動。他利用特殊的計算公式將企業價值數值化,再與實際股價做比較,決定要買進的股票。他完成了將風險壓低到最小,將利益提升到極限的期權價格最佳化方程式,已經賺了數百萬美金等等。

雖然可以斷言這只是一則謠言,但克洛托實際在短短四年間就累積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金融資產,讓這則謠言多了幾分可信度。年僅十六歲的克洛託能夠賺到如此龐大的資產,想必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方法。是魔法杖還是打神之槌?爲了找出克洛託所擁有的特殊事物,今天也絡繹不絕地有人聚集在克洛託的事務所前,這些人眼中都閃爍着慾望的光芒,宛如崇拜教主的信徒一般。」

「真是讓人厭煩。」

在狹小的事務所裏,克洛託從玻璃窗俯視着今天也延伸到馬路上的希望會面者,嘆着氣這麼說道。

自己並不是靠魔法的力量而爬到這個地位。只是每天腳踏實地地閱讀經濟新聞,記住行情,持續研究股票市場的習性而已。該做的事情是看穿企業價值和股價的背離,而要看出企業價值,就只能透過仔細的調查和經營分析。雖然自己確實編了幾種獨特的計算公式來計算企業價值,但那終究只是評估手段之一,自己並沒有什麼能夠生錢的魔法杖。

在辦公室內的交易室裏,有三名交易員拿着粉筆站在大黑板前,透過與紐約證券交易所連線的耳機和夾式麥克風,將股價的變動寫在黑板上。桌上的交易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出規律的喀喀聲,吐出的股價比無線通訊慢了三十分鐘左右。聽說是因爲最近交易量暴增,處理速度跟不上所致。

「畢竟你是教主嘛。那些人可是把你當成魔法師或神的使者了。」

站在克洛託身旁的白人男子——JJ一邊俯視窗外的隊伍,一邊如此揶揄道。他用髮蠟將金髮抓得服服帖帖,一身緊貼在經過運動鍛鍊的肉體上的高級西裝,瀟灑的打扮和快活的語氣宛如好萊塢演員。他是個聰明絕頂且行動力十足,不惜偶爾做出違法行爲,也會透過自己的管道收集祕密情報,充滿野心的青年投資家。

「那個叫克羅諾斯的教主是凱爾。去找凱爾就行了,我不想見任何人。」

克羅多隻能在心裏抱怨。他原本只想當個獨行俠,腳踏實地地從事投資活動,凱爾卻擅自將他包裝成攬客用的招財貓,還從聚集而來的優秀投資人中挑選出適合的成員拉進團隊,擅自取了「克羅諾斯」這個名稱炒熱氣氛。至於名稱的由來,是將代表「時間」的Chrono和黑之結合而成。因爲這個名稱,不知不覺間,克羅多的頭銜就從「成員」變成「會長」了。克羅多明明就完全沒打算率領這樣的集團。

JJ聳了聳肩。

「要抱怨就去找凱爾吧。我可是多虧了他才賺了不少錢。」

三年前,對投資連戰連勝的克羅多產生興趣的JJ,主動造訪了他的事務所。克羅多原本沒打算見他,但凱爾卻擅自安排了面談,將他拉進團隊,還讓他成爲克羅諾斯的會員一號。從此之後,他便代替克羅多和凱爾,負責篩選想面談的人選和進行第一次面試,成爲克羅諾斯的支柱。

「現在已經有十八個人了,差不多該出現奇怪的傢伙了。人數增加這麼多到底有什麼用?」

灰白色的短上衣、裙子與靴子,打扮上雖然是一般加麥利亞女性軍官,但該說不愧是第一公主嗎?從內側溢出非比尋常的光輝,宛如精靈、天使或女神。

「你還是去一趟吧,畢竟他是你重要的搭檔。」

「與其說是厭倦,不如說是累了。我不想爲了賺錢而招來他人的怨恨。」

克洛託「唔……」地深深低下頭,露出不悅的表情。接着抬起頭說:

「你……!?」

「加梅利亞海空軍……?」

「……軍人,而且是女性?」

五名身穿高級西裝的男性已經把沙發坐滿,看似沒位子坐的三人正百般無聊地站着,眺望窗外景色。

「有兩件事。第一件事,你知道最近在NY市場上市的Sondericke公司嗎?那家公司的社長是田納西的鄉下人,因爲股價一直漲不上去而懷恨在心,帶着一千萬美金來找我,要我用這筆錢買進Sondericke的股票。他認爲憑我的知名度,會有其他投資人跟進,股價就會因此飆漲。因爲那鄉下人太膚淺,我本來想把他趕走,不過我想到一個賺錢的點子。我想讓克羅諾斯的十八個人一起演一齣戲。」

「支配他人,受到他人崇拜,怎麼可能不開心。」

走進辦公室的,竟然是身穿迦米利亞第一難關學校——盎撒亭海空軍士官學校制服的白之宮伊薩亞內親王。

凱爾像呼吸般接連說出奉承話,伊薩亞的表情和態度完全沒有改變。

「你只是想搭訕她吧?別拿我當藉口。」

「什麼動機。豪宅、跑車、豪華遊艇、盛大的派對、當紅的好萊塢女星、源源不絕的讚美、持續擴大的事業和影響力。要多少有多少吧。」

「抱歉,之後就拜託你了。」

爲什麼伊薩亞會在加梅利亞?而且還穿着敵國軍官學校的制服。

「你幫我這個忙也沒關係吧?畢竟我好久沒對人一見鍾情了。她是我至今見過的人之中,無疑是最棒的,既凜然又惹人憐愛,而且聰明伶俐。」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上個月,我參加加梅利亞海空軍幹部主辦的宴會時,偶然認識了一位人物,對方想見你。你知道是誰嗎?」

伊薩亞也披着皇王家的執念花了兩千六百年編織而成的美麗羽衣。

從古代開始,日之雄皇王家就讓當代的美女侍奉後宮,繼承美麗的基因。由於需要以神聖性來統治人民,對統治者來說,美貌是最高級的資質之一。中世紀時期甚至爲了生產納入後宮的美少女而建立村莊,隨着時代變化,咒術方面的意義也逐漸增強,據說醜女出生時,甚至會追溯到三等親而被捨棄。

寬廣的辦公室位於地上三百米處,從朝南敞開的大窗戶可將曼哈頓島一覽無遺。右手邊是哈得孫河,左手邊是東河,兩道河川正好交錯的附近一帶,費爾街的高樓大廈羣在春霞中若隱若現。

凱爾請黑徒坐在沙發上,同時瞪着Chalkman在黑板上寫下的文字,以及票券機吐出的紙帶。

伊薩亞瞥了凱爾一眼,凜然的表情沒有改變。

「你那是什麼表情?」

「放心吧,打完招呼我馬上回去。」

「你沒聽錯嗎?不需要錢?」

而是被十六歲伊薩亞的外貌所震懾。

「這是很自然的感情。人類是爲了支配他人而活。雖然我叫你過來,但你先等一下,現在正面臨重要的局面。」

丟下這句話後,他繼續盯着黑板上的價格變動。

克洛託在筆挺的西裝外披上訂製的外套,戴上獵帽,從事務所後門走到外頭招了一輛出租車。

「那些模特兒和女演員在他面前,都成了不起眼的鄉下姑娘。氣質和知性根本沒得比。就算捨棄現在的所有女朋友,我也要獨佔他一個人。」

「讓您久等了,請進。」

「我就不必了。我不需要更多錢。」

「我沒什麼興趣。」

凱爾一邊這麼說,一邊迎接黑徒入內。

「他一直囉哩囉嗦地說有事要拜託我。」

艾絲黛拉端來紅茶,帶着優雅的微笑離去。周圍電話聲此起彼落,牆邊立着三塊大白板,三名戴着耳機和耳麥的粉筆手在白板前默默寫下股價變動,兩名經紀人則在電話另一頭髮出急促的說話聲。他們不時邊講電話邊用眼神向凱爾打暗號,凱爾則接連下達攻擊指令。

聽到對方傲慢地如此告知,他腦中一角理解了事情的原委。日之雄皇王家自開國以來,就鼓勵王族子女到海外留學,尤其在大械帝國的阿南斯提克海空軍軍官學校是相當受歡迎的留學地點。大械帝國會收容假想敵國的公主,是爲了在終戰後製造既成事實,好說「我們是尋求友好,但你們卻動手打我們。證據就是開戰前,我們不是還收容了你們的公主留學嗎」。

「你該不會是厭倦了股票市場吧?」

「是啊。好久不見,克隆多。」

「我沒有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賺錢的動機。」

「我不等晚上,現在就可以回去嗎?」

看着在黑板上寫下行情的粉筆人,以及在電話中喋喋不休的經紀人,還有節奏良好地吐出紙帶的打字機,伊薩亞點了點頭。

櫃檯小姐艾絲特一認出克洛託,臉上便綻放出青春洋溢的微笑。這位金髮美女是凱爾衆多情人的其中一人,很清楚優先級爲何。

看來沒時間進入正題,克託傻眼地望着搭檔工作。

「……不……我被你嚇到了。」

這名日之本少年明明是後來纔到,卻因爲長相而被直接帶進辦公室,等待面談的八人則忿忿不平地瞪着他,竊竊私語的聲浪也逐漸擴散開來。他們似乎察覺到眼前的少年是黑徒,「超能力」、「東洋魔術」等愚蠢的詞彙,從聲浪的縫隙間隱約傳了過來。黑徒以一副不耐煩的態度通過警衛的檢查,打開櫟木門。

就連克洛託也啞口無言,直視六年前向自己求婚卻被踢下堤防的青梅竹馬。

「不,其實我沒什麼時間。我想借用一下庫洛託,可以吧?」

不久後,他來到凱爾的事務所所在的帝國大廈前。他向窗口站崗的強壯黑人警衛告知來意後,便搭乘電梯來到八十五樓,來到沒有掛上名牌的入口大廳。

黑徒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這樣會感到開心嗎?」

但是以賽亞絲毫不在意庫洛託內心的動搖,一臉疑惑地問:

「………………」

「操盤手就是這樣。不搶走敵人的資產,遲早會被別人搶走。爲了不被搶走,必須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

克託傻眼地對終於下達完指示的凱爾說。

「她好像來了。我會在她被我的權威和財力迷得暈頭轉向時打暗號給你,你就找個理由回去吧。知道了嗎?」

宛如溪流的白銀髮絲,孕育着數千顆熊熊燃燒星星的紅眸,緊緻而有光澤的嘴脣。每個部位的組合方式都帶有伊薩亞獨特的某種特質,光是存在於此就能淨化空間,凝視他彷彿能看穿他,觸碰他彷彿會濺起七彩飛沫而破碎。

「我無法理解你爲何而活。那麼,你第二個來意是?」

從剛纔就無法說出話來,不只是因爲伊薩亞突然出現在這裏的衝擊。

「歡迎你來,伊薩亞。你今天看起來更美了。」

他想不到有誰符合這個條件。說起來,凱爾很受歡迎。光是這兩年在費爾街嶄露頭角的期間,就和十幾位模特兒和女演員傳出緋聞,女朋友的數量用雙手都數不完,居然還想再追?真是貪心。

紅色的瞳孔直盯着庫洛託。

「同伴是愈多愈好,因爲這樣克羅諾斯的資金也會跟着增加。只要資金夠大,就算要玩對賭也沒問題。你還沒玩過吧?很有趣哦,爲了讓你見識克羅諾斯的力量,應該早點玩玩看纔對。」

克羅託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所謂的賣空,就是利用股價下跌來賺錢的交易,雖然有破產的風險,但成功時的獲利也相當龐大。

「你那是什麼表情?王族到國外留學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自己不認識這個國家的軍方人士。

凱爾和JJ都是操盤手,喜歡跟其他投資人對賭。庫洛德則嫌這種賭法麻煩,只在有勝算的時候放手一搏。

「感謝你的邀請。真是個充滿活力的辦公室。原來投資家的事務所都是這種感覺啊。」

凱爾聳聳肩,坐到沙發上,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

克洛託聽到JJ這麼說,用鼻子哼了一聲。

聽到這句話後,伊薩亞不服輸地用鼻子哼笑一聲。

「你想有那種感覺嗎?」

「等我買進股票,Sondericke的股價飆漲之後,我希望剩下的十七個克羅諾斯能賣空。我會看準時機背叛社長,賣出Sondericke的股票。股價當然會暴跌,我將因爲賣出股票而大賺一筆,賣空的克羅諾斯成員也會大賺一筆,除了社長以外的人全都開心。怎麼樣,這個計劃很有趣吧?你要加入嗎?」

「雖然比不上你,但這裏的夜景很美。你就和我的朋友庫洛託一起慢慢欣賞吧。請坐沙發。要喝什麼飲料嗎?」

約莫半年前,黑之克洛託獲得迦梅利亞和林克蘭德的中央銀行總裁在馬耳他島私下會面的情報,他看出兩人是在商討金融寬鬆政策,於是搶先投資兩百萬美元在不動產的高收益債券上,結果大賺了一筆。金融寬鬆政策導致利率下降,庶民一窩蜂地申請利率較低的房屋貸款,因此過去乏人問津的不動產高收益債券價格飆漲了五十倍、六十倍。後來凱爾向《華爾街日報》爆料,該報便以「預見不動產泡沫的少年投資人,黑之克洛託」爲大標題,將他吹捧成「東方的魔術師」、「擁有預知能力的神童」,其他報紙雜誌也跟進報道,最後演變成今日這種狀況。即使克洛託向凱爾抱怨,凱爾也只是笑着說「對操盤手而言,知名度就是力量」,完全不把克洛託的話當一回事。

庫洛託不禁被那對瞳孔的氣勢所震懾。

《螺旋槳歌劇》1 二、黑特插圖(1)
《螺旋槳歌劇》 · 1 · 二、黑特 · 第1張插圖

克洛託更加摸不着頭緒。凱爾爽朗地笑着,繼續說:

這位客人超乎他的想象。

「我給你提示,對方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庫洛託從小就認識她,而且也繼承了相同的血統。他早已習慣她那讓庶民拜倒的美貌,事到如今不可能會再被她的美貌所震懾……話雖如此,庫洛託現在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加速的心跳,正使出渾身解數佯裝平靜。

這時,內線電話響了。凱爾拿起話筒,點了兩下頭,露出微笑。

「不行。」

「我今天把她叫來這裏。之所以找你來,是爲了拿你當藉口,好和那位女性加深交情。等晚上來臨時,你就可以回去了,我和那位女性會留在這裏,欣賞景觀和其他事物直到早上。」

克隆多傻眼地回答時,橡木門打開了,受邀的客人踏進事務所。克隆多一看,頓時愣住。

「……唔嗯。你的能力要成爲成功的操盤手是綽綽有餘,但或許不適合當人。畢竟沒有操盤手會不踢下其他人。」

但他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誰。

「有沒有一種支配紐約的感覺?」

「我完全無法理解日之本人的想法。既然目的不是財富和名譽,那爲什麼要賺這麼多錢?」

「你還是老樣子……應該說比以前更誇張了。」

「面試就交給我吧。話說你不是要去凱爾的事務所嗎?」

「我不管,你們自己去玩。」

凱爾搶在庫洛託反應過來前,就先走過去,笑容可掬地奉承對方。

凱爾似乎正在反擊做空主力股票的操盤手。戰況似乎相當順利,對手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失去所有資產。凱爾和克託不同,喜歡將對手踢下臺,奪走對方所有資產。他說道:

凱爾一派輕鬆地表明膚淺的慾望,克隆多則一臉狐疑地從遠處看着他。他雖然知道加梅利亞人好色,但凱爾也太沒節操了。

現在克洛託所在的事務所,原本是凱爾的。兩人在洛杉磯相遇後,便悄悄在這間事務所開始從事股票交易。在克洛託的協助下,短短一年就賺得萬貫家財的凱爾,立刻把這間破舊事務所讓給克洛託,自己則在帝國大廈租了一間辦公室。兩人在那之後也以克羅諾斯會員的身份維持合作關係,如今正以勢如破竹之勢席捲費爾街。

「克羅諾是你的組織。由你來指揮的話,我沒有任何問題,隨你高興怎麼做都行。但我不會加入。」

「很抱歉,我完全無法理解。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凱爾雖然面有難色,但還是答應會在下次的讀書會時,向克羅託以外的十六人提出這件事。

凱爾以堅決的口吻如此斷言,甚至沒有爲自己辯解。完全不考慮他人的狀況,只以奪取爲目的發動攻擊,這正是迦梅利亞人的作風。他們的生意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長高了啊,眼神也變得比以前更兇惡了。」

她從近距離直直地凝視庫洛託,快活地這麼說。

這次庫洛託用鼻子哼了一聲,反駁伊薩亞的話。

「……什麼事?」

「嗯。在這裏不方便,我們到外面說吧。」

伊薩亞絲毫沒有察覺到凱爾的想法,他很乾脆地對辦公室失去興趣,打算把庫洛託帶出去。

「……………………」

克託只將視線移向凱爾。凱爾的表情明顯流露出失望。

「你該不會要回去了吧?至少喝杯茶再走吧。」

「抱歉,我真的沒時間,感謝你的招待。那我們走吧,克託。」

伊薩亞一口回絕凱爾的邀約,得到克託的同意後,便迅速離開交易室。面對凱爾怨恨的眼神,克託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我什麼也沒做錯」,然後和伊薩亞一起搭上電梯。

「難得來帝國大廈,就去瞭望臺吧。我第一次來紐約。」

伊薩亞在八十樓走出電梯,向工作人員出示了兩張事先準備好的,前往八十六樓瞭望臺的門票。

克託把「想瞭望的話,在凱爾的辦公室瞭望不就好了」的抱怨吞回肚裏,默默和伊薩亞一起抵達帝國大廈的露天瞭望臺。

「嗯,感覺真好。」

伊薩亞露出滿足的微笑,隔着高高的鐵欄杆眺望曼哈頓的摩天大樓。

「………………」

克洛託也沉默下來,俯瞰眼下展開的紐約。在三月的藍天下,高樓建築有如士兵往上刺出的劍林。無邊無際的水泥建築羣,彷彿象徵着加邁利亞人無窮的慾望,非常地高聳,又格外冰冷。

伊薩亞一邊遠望,一邊說道:

「大約兩個月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報道。老實說,我很驚訝。雖然聽說你去了加邁利亞,但沒想到你居然會在費爾街做證券交易。看來你相當活躍呢。」

「自信已經變成確信。我果然是萬能的天才,所追求的理想必定會實現。」

「什麼叫只是,這在日之雄可是會引人側目,很麻煩的哦。你的敏感肌膚,只要不碰就不會被發現吧,我搔我搔。」

他這麼說完,露出淡淡的微笑。

伊邪那窺探他的反應,揚起視線說: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爲了這麼無聊的事情,你特地從安那斯金到這裏來嗎?」

「五年前……你十一歲嗎?真虧你能一個人活到現在。」

時間將近下午五點,被摩天大樓切割的狹窄天空,正要染上一片橘紅色。

「哪裏好了,別再做這種事了,下次我可要生氣了。」

伊薩亞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庫洛託露出厭煩的表情。

庫洛託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你很輕鬆呢。以前不管去哪裏,侍從都會跟在你身邊。」

平安地離開帝國大廈後,克洛託走在麥迪遜大道上,對身旁的伊薩亞說道。

過了一會兒,伊薩亞單手牽着手,閉着眼睛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連喜歡的東西都不能喫嗎?」

「我知道了,抱歉,因爲太懷念了,忍不住就……」

「咦?啊……嗯。那個……該怎麼說呢……」

「身體雖然成長了,內在卻還是老樣子。我放心了。本來還擔心你在異國之地會受到磨練,變成一個正常人,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竹彥叔父身體好嗎?」

「是啊,真懷念。」

「嗯,我可以幫忙。」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想的話。」

伊薩亞對並排的高級名牌店不屑一顧,發着牢騷。順道一提,伊薩亞的頭髮失去色素,作爲代價獲得了這種遠距離透視能力。

「住手!!」

「兩週後就是畢業典禮了,結束後我就會回日之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在回去前見你一面。我在日之雄是軍艦勤務,或許再也見不到面了。」

庫洛託默默地聽着兒時玩伴的話。如果庫洛託就這樣留在加梅利亞,兩人確實再也無法見面。而就算庫洛託回到日之雄,庫洛託也是犯下大逆罪的罪人,伊薩亞則是篡奪王位計劃的目標第一公主。在重視皇王家尊嚴的那個國家,叛徒與公主不可能見面。

他擺出高傲的態度這麼說,然後詢問對方:

「哈!」克洛託一笑。

「二樓大廳有三個人,一樓入口有一個人。搭電梯下去會被抓到。」

兩人不久後進入被稱爲Lower Eastside,有許多港灣工人居住的街道。路上行人的穿着變差,有色人種專用的店家也變多。雖然是治安看起來很差的區域,但克洛多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模樣,只是淡然地走着。

庫洛多告知後,伊薩亞開心地點頭,腳步也變得輕盈。

「……但是,如果我沒有告密,或許就不會被強制脫離王籍了。」

「走樓梯下去的話,就能甩掉侍從了。雖然有點花時間。」

「可以,要試試嗎?」

伊薩亞眼神閃閃發亮地同意。

「……我想說你是不是恨我。」

呼……伊薩亞吐出長長的氣,抬起長長的睫毛。他鬆開牽着的手,紅色的瞳孔中滲出些許疲勞,說道:

「體質沒變啊,太好了。」

六年前,庫洛託向伊邪那求婚,結果被踢到堤防的堤下。之後,皇家的使者造訪黑之宮家,決定將黑之宮家抄家。皇家彈劾的內容當中,確實包括了庫洛託向伊邪那求婚時,曾說「我要排除皇子和真,自己當上皇王」這件事。

他回答後,伊薩亞的表情有些傻眼。

現在,克洛德和沒有侍從的以賽亞,兩人在異國的土地上吹着風。

伊薩亞與克洛託互看一眼,咧嘴一笑。

克隆多舉手道別,猶豫着是否該就此回去。

他試着把話題拉長。

「哦,好啊,我想去那種店看看。」

騙過大人很刺激,也很有趣,當時還曾經偷偷買零食喫,或是去看戲。雖然每次回家時,伊薩亞都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即使如此,兩人還是不學乖地多次研擬作戰計劃,每次成功時,都會獲得快樂的時光。

以賽亞沉默地用紅色的眼睛看着克洛德。

不久後,伊邪那一臉尷尬地看向庫洛託。

「雖然由我來說也很奇怪,但我父母的膚淺程度可是頂級的。黑之宮家的晚餐就是一場皇王家的壞話大會。不管你告不告訴他們,不久後就會有傭人密告,黑之宮家也早就垮了。」

咻——一陣風吹來。

「…………?」

「以前爲了騙過侍從,我們經常絞盡腦汁呢。」

克洛德這麼想着。在學問所的時候,侍從總是跟在以賽亞身邊,爲了兩人一起偷閒,克洛德總是用盡各種手段甩開侍從,兩人一起在街上探險到太陽下山。和以賽亞一起在街上散步是很快樂的時光,克洛德好幾次都希望太陽不要下山。

伊邪那一邊說,一邊難得地欲言又止。

「好久沒和你配合了,有點累呢。」

「……這樣啊。那就好。我放心了。」

兩人直視着彼此,同時這麼說。

「你還在和利歐合作嗎?」

「只有必要時會合作。我不想冒着身心失調的風險去做。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我根本不記得那種事。因爲忙着生活,根本沒有餘力回顧過去。」

「你的能力還是一樣亂七八糟。」

說完,伊薩亞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伊薩亞雖然在克洛託面前說話,但他的視點卻降到了一樓大廳。克洛託一放開手,伊薩亞的視點就無法恢復,從一天到一星期,伊薩亞都會陷入意識不明的狀態。

「………………」

「…………我是爲了無聊的事情纔來到這裏的。」

「好。」伊薩亞說完,伸出一隻手。克洛德回握那隻手。

側腹突然被伊薩亞搔癢,庫洛多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往後跳開。伊薩亞開心地哈哈大笑。

克洛託把嘴彎成ㄟ字形,聳聳肩。

「……………………」

「我穿的是靴子,沒問題,走吧。」

「那、那不是我主要的目的。因爲馬克維太太執拗地邀請我好幾次,而且難得來一趟,我想在回國前參觀一下紐約,所以就順便來見你了,只是這樣而已。」

「憑我的實力,這是當然的。」

「用了會累,而且肚子餓了。」

克洛德尷尬地移開視線,看着遠方的街道。

「有一間店賣很好喫的熱狗,去喫吧。」

伊薩亞笑着敷衍過去,抬頭仰望天空。

「是啊。還是老樣子,只能喫別人要我喫的東西,只能做別人要我做的事。」

「原來你在意那種事啊。」

爲了甩開感傷,我耍嘴皮子矇混過去。

「只是失去頭髮的顏色就能獲得那種能力,別抱怨了。」

他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完,伊薩亞稍微笑了。

庫洛託立刻察覺到伊邪那想說什麼。

「現在也跟在我身邊哦。在我的大樓底下等待我回去。」

「回去吧。牽着我的手。」

以賽亞不滿地抗議。克洛德哼了一聲。

「要走一段路哦。」

小時候雖然不覺得,但現在有點難爲情。克洛德一邊注意不讓別人向伊薩亞搭話,一邊單手牽着他站着。克洛德知道,如果在這種狀態下分心,伊薩亞的身心就會產生異常。

「你還能做到那個嗎?」

原來如此——克洛德理解了。所以伊薩亞纔會邀克洛德到瞭望臺嗎?

「我知道了。」

——或許再也見不到面了。

五分鐘後。

「……那個時候……我把你對家族成員做的事情告訴別人,結果……黑之宮家就被強制脫離王籍了。」

不管和以賽亞一起在街上散步多久,都沒有人會責備。

伊薩亞抬起視線看向克洛託一會兒後,「嗯」一聲,對自己點了點頭。

「自從五年前失蹤後就沒有聯絡。希望他還活着。」

「你還是這麼有自信。」

伊薩亞能夠從肉體中切離視點,俯瞰周邊狀況,或是詳細地調查特定地點的狀況。不過,如果不能確實地握着能夠信賴的人,就無法恢復,因此伊薩亞對周圍的人隱瞞自己的異能,只有兒時玩伴克洛託與利歐知道。

他唾棄地說。黑之宮家被媒體指責犯下大逆罪,也是因爲罪魁禍首是父親竹彥與母親薰子,打從一開始就是他們不對。所以伊薩亞沒必要感到內疚。

「OK,別放開哦。」

「我是天才,所以沒問題。行李變少反而正好。」

「事情辦完了嗎?」

克洛託的內心深處,不知爲何因爲那張笑容而感到難受。伊薩亞至今爲止都爲了本人早已遺忘的無聊過去而煩惱,這個事實不知爲何溫柔地滲入他的內心。

「嗯,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克洛託毫不提及在洛杉磯的破爛小屋中,寒冷又飢餓難耐的夜晚,自己曾裹着薄毛毯想起伊薩亞的笑容,冷淡地這麼說道。

一問之下才知道,伊薩亞在安納斯塔西軍官學校也受到特別待遇,學生宿舍也是專門提供給貴種的豪華房間,身邊照顧生活起居的人,似乎也還是日之雄跟着過來的侍從們。

「真是拘束啊。」

「你很自由呢。」

「嗯,完全自由哦。脫離王籍真是太好了。」

克洛多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後,伊薩亞的眼神中充滿羨慕的神色。

「真好。」

克洛多沒有漏聽他喃喃說出的真心話。

「這是問題發言。」

「這是私下談話,你聽聽就算了。」

「我會記住一輩子。到了。」

庫洛託停下腳步的地方,是間巷弄裏的老舊狹窄店鋪,店外掛着「傑西的店」的招牌。店門口擺放着啤酒桶,港灣勞工們正把熱狗和啤酒塞進桶裏。店門口有野狗在等待客人掉落的食物,雖然是間以低收入階層爲客羣的大衆食堂,但日之雄皇王家第一公主的雙眼卻閃閃發亮。

「哦哦哦……沒錯,我就是想來這種店!」

「我想也是。」舊宮家的嫡子庫洛託表示理解。庫洛託自己也是來到這個國家後,纔開始會進到這種庶民的店裏。現在比起講究排場的高級餐廳,他更喜歡這家店的熱狗。

狹小的店內只有吧檯座位,一羣相貌兇惡的鬍子男們,先是往這邊狠狠地瞥了一眼,接着就對可愛的伊薩亞吹起口哨。由於伊薩亞有着一頭白銀色頭髮,因此這些人似乎沒把他當成日之雄人看待,反而是對庫洛託投以怨恨的眼神,像是在說「明明就是個亞普,居然還帶白人女來」。

克洛託在櫃檯前的椅子坐下,彼此的距離近到肩膀會互相碰撞。伊薩亞毫無怨言地吸着香菸的煙霧和酒臭味。他在櫃檯的對面,向認識的黑人大嬸點了兩份炸熱狗和新奧爾良風味炸雞,還有兩杯可樂。

「這家店的炸熱狗最好喫了。」

「真期待。」

「你假日不會出門嗎?」

「雖然會在侍從的監視下出門,但首先就沒辦法進入庶民的店。來到加美利亞的這兩年,這是我第一次在沒有侍從的情況下散步。」

「這樣啊。」克洛託簡短地回應後,回顧自己在加美利亞約五年的生活。雖然在各處都受到人種歧視,但很自由。他開始同情即使來到國外,依然受到身份束縛的伊薩亞。

「我開動了。」

「……………………」

「我實際看到那樣的人後,覺得不想變成那樣。那一點也不美。」

嘴上含着吸管的伊薩亞,從近處詢問。

克洛託也推薦伊薩亞喫加了許多辛香料的加邁利亞南部名產湯。

「你有點變了呢。」

伊薩亞以野狗般的氣勢襲擊着墨西哥捲餅,眨眼間就喫掉一半。

就像以賽亞的話語成爲楔子,讓沉睡在自己體內的某種巨大事物緩緩甦醒般,有種奇妙的感覺。

「……唔。」

克託瞪着虛空說出這些話,伊薩亞則感到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克洛託想起日之雄的飲食,眼神變得飄渺。他已經好幾年沒喫到熱騰騰的剛煮好的白飯了。

「這是在加邁利亞最好喫的一餐。」

外面已經完全變暗,大馬路上點亮了路燈。許多車頭燈在道路上來來往往,從大樓裏走出來的上班族快步踏上歸途。

「你該做的事,不就是這個嗎?」

「這種事……」

「我今後應該成爲什麼樣的人?」

他用鼻子哼了一聲,繼續前進。

「哦——真好喫——」

「好喫!」

大概是克洛託穿着看起來很昂貴的西裝,帶着一頭銀髮的可愛少女,讓他們感到不是滋味吧。雖然克洛託無視他們徑自走過,但對方卻接連不斷地朝他的背後投以惡毒的言語。

「!?」

「來到加梅利亞的這五年半,我確定自己擁有特別的能力,也實際證明了這點。接下來該用這股力量做什麼,雖然有在思考,但我沒有想做的事。」

「嗯?」克洛託回頭,伊薩亞一臉認真地說:

「要使用什麼手段就看你自己了。你擁有能夠做到這點的特別能力。」

「嗯,你變得有點成熟了。」

庫洛託「嘖」了一聲,撇過頭去。

「順道一提,這碗濃湯也很好喫。」

「其實我什麼都沒在想。」

「在這個國家,這是很普通的。忍耐吧。」

「嗯。」

「以賽亞。」

「唔。」克託在胸前交叉雙臂,擺出架子。

伊薩亞再度回握牽着的手,與克洛託並肩而行。

總是受到侍從保護,外表看起來也不像日之本人的伊薩亞,在安納斯塔金士官學校也是以外國貴賓的身份受到特別待遇,他似乎無法忍受這種種族歧視。克洛託直覺地知道伊薩亞想要回嘴,於是迅速地握住他的右手。

或許是察覺到異狀,以賽亞疑惑地呼喚他。

「嗯,我也覺得這間店遠比一般的高級餐廳好喫。」

「就算是這樣。」

克洛託將嚴肅的眼神移回道路前方。

「我懷念日之雄的食物,想喫鮭魚飯糰、豬排蓋澆飯和咖喱。」

「這是什麼?太好喫了。」

「我不否認。皇后還說『這次的戰爭,就請你去死吧』,真是令人感激。」

克洛託總算察覺到兩人一直牽着手,慌張地放開手。

伊札雅的話中帶着些許自嘲。冷靜的伊札雅與活潑的利歐很合得來,黑特偶爾也會加入他們,三個人一起玩。

克魯多詢問旅館的地址後,得知旅館位在從這裏經過克魯多的事務所兼住家的前方。克魯多付錢給老闆娘並留下小費後,從座位上站起。

「…………克洛託?」

「猴子穿什麼西裝啊!」「別呼吸,空氣會變黃!」「這裏是人類的城市,快點回你的猴子山去!」

克魯多聽到自己內心這樣的低語,感到困惑。他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這麼想。但是胸口深處卻感到一陣緊縮,說不出話來。

伊薩亞滿足地喝着可樂,對克洛託笑道。

「什麼?」

「我想我大概能當上艦長吧。因爲『井吹』幾乎就是宣傳艦。軍令部打算讓我和利歐當艦長與副艦長,用『內親王都獻出兩條命了,國民也該奉獻血汗稅金』的宣傳口號,向國民宣傳。」

「真好,你每天都能喫到這種東西。」

「喂,猿人帶着人類的女人耶!」

「是祭品的山羊呢。」

伊薩亞天真無邪地感到開心,將端上桌的食物喫得一乾二淨。

「總有一天要讓那些傢伙知道,日之雄人和你們一樣是人類。」

「真意外。我還以爲你成爲大富翁後,會大肆炫耀,踐踏周遭的人。」

「井吹」這個名字,黑特也知道。那是天才造船家山賀伊茲爾博士在海軍大臣的特別許可下,發揮長年醞釀的妄想所設計出來的重雷裝飛行驅逐艦。雖然擁有兩舷十門共四十門的異常強大雷擊力,但設計概念與他艦差異過大,再加上最高速度太慢,無法編入空雷戰隊,不得已之下成爲皇家直屬艦,獲准在戰場上單獨行動的「瑕疵品」。船員也都是其他船艦欺負或排擠的人湊成的,對海空軍軍官來說,被分發到「井吹」就代表生涯的終點。」

克洛託堅定地面向前方走着,伊薩亞注視着他的背影。

那看起來是比以前更加強壯的背影。

「不打算繼續當行情師嗎?」

然後,他突然說出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

「克洛託……」

克洛託瞥了那張表情一眼,再度面向前方。

——不希望他死。

「不回旅館的話,侍從們可能會切腹。差不多該走了。」

「別說了,我們走。」

他沒有開玩笑,而是直率地告知。

大嬸熟練地將粗大的香腸夾在烤好的麪包中,再撒上切碎的洋蔥和酸黃瓜,最後淋上大嬸自豪的濃厚辣椒醬,帶着笑容遞給兩人。

以賽亞稍微放鬆表情,對庫洛託微笑。

「唔!」

「走同一條路,我送你回去吧。」

「唔哦……看起來很好喫,但好大啊。喫得完嗎?」

他問道。

伊薩亞看向牆上的時鐘。下午六點半。

在費爾街上無論贏得多少勝利,自己內心都毫無動靜,現在卻即將大幅動起來。他明白這點。

胸口有某種東西在蠢蠢欲動。

他不瞭解自己的狀態,於是這麼詢問。

「說到日之雄,你今後打算怎麼辦?要一直住在加邁利亞嗎?」

「是嗎?嗯,畢竟發生了很多事。」

「讓加梅利亞人知道,日之雄人也是人類。」

他張大嘴巴一口咬下,咀嚼好幾次後,白皙的美貌頓時明亮起來。

「如果能喫到這種東西,就算變成貧民也無所謂。真想在日之雄也喫到這種東西。」

雖然時間短暫,但與伊薩亞邊喫飯邊聊天很開心。克魯多雖然想着「希望這段時間不要結束」,但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他內心深處充滿寂寞,兩人邊開着玩笑邊走在夜晚的路上。

「……那種事很普通嗎?」

「好,拜託了。」

克洛託邊走邊試圖看清從內側湧上來的強烈事物的真面目。

「要是理他,就輸了。要是演變成亂鬥,會受罰的是我們。」

克洛託因爲已經習慣了,所以裝出一副不知情的表情,但一旁的伊薩亞卻逐漸染上憤怒的神色。

擦身而過的白人少年們,突然朝着克洛託破口大罵。

克洛託頭也不回,快步走着。伊薩亞被克洛托拉着,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黑特將伊札雅現在的側臉與利歐開朗的笑容重疊在一起,低聲說道:

「每個國家都有笨蛋小鬼。」

「你這完全是貧民的臺詞哦。」

也就是說,伊薩亞是因爲母親說「去死」,所以就任「井吹」艦長。克魯多一邊想着「王族也真辛苦」,同時察覺到自己內心某處感到非常痛心。

「唔。」

「嗯,我第一次喫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伊薩亞以驚愕的表情看着和自己臉一樣大的炸熱狗。

伊薩亞有些不滿地看向克洛託。

「錢我已經賺夠了。只要將現在持有的金融資產全部換成現金,我就能過着揮金如土的生活。雖然我覺得那樣也不錯,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也是事實。」

簡短地告知後,克洛託就拉着伊薩亞的手離開現場。雖然後方傳來「別逃啊,卑鄙的猴子!」「不覺得懊悔嗎?臭猴子!」等謾罵聲,但克洛託完全不理會,只是握着伊薩亞的手離開。」

「這可是奇蹟般的墨西哥捲餅啊。」

「……你呢?回到日之雄後要做什麼?」

「哦。」以賽亞佩服地應和。

「我預定要搭乘皇家直屬艦『井吹』一年左右,之後的事情還沒決定。如果總司令部認同我的工作表現,應該會成爲艦長,但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不打算。我大概明白了,已經夠了。這是我真正的想法。我不想變成像費爾街的魑魅魍魎一樣。我明白住在豪宅裏、開着高級車的他們,其實只是無止盡地增加自己的所有物,不將他人踢下臺就感到不安的可悲怪物。我不想變成那樣。」

走在身旁的以賽亞以真摯的表情告知:

「不知道。」

「……………………」

「不過,你是自由的。可以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

他認真地這麼告知後,有些難爲情地露出微笑。

「你可別誤會了,我以自己是日之雄的公主爲榮哦。雖然不自由,但看得見該前進的道路。」

「……戰鬥而死的道路嗎?」

「是啊,這是生在皇王家之人的命運。」

克洛託承受着伊薩亞毫無迷惘的眼神,回顧自身,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即使天生擁有過剩的能力,也看不見任何該前進的道路。

就連從內側湧上的不明衝動,究竟在對克洛託訴說什麼,他都無法掌握。

就在他帶着焦躁的心情走着時,抵達了克洛託的事務所前。伊薩亞的旅館就在前面。

「這裏就是我的事務所。」

克洛託租下了一棟在下東區常見的細長建築物,將整棟縱列的集合住宅,改建成高大的事務所。外觀是完全破爛的公寓,但偶爾會有嫉妒克洛託成功的費爾街居民朝這裏丟石頭或開槍,因此窗戶全都是防彈玻璃。由於工作人員全都回家了,所以沒有任何人在。

「還真是破爛啊。」

「嗯,因爲搬家也很麻煩。」

他與伊薩亞兩人並肩仰望事務所。

在這裏道別令人依依不捨。

要不要上去?雖然想問這麼一句,但這句話令人害羞,說不出口。

兩人並肩站着,像個傻子一樣默默看着破舊公寓,這時突然有個貧民跳到克洛託眼前。

「……………………喂………………你該不會……………………」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內心的動搖,庫洛託擺出一張撲克臉。

「動腦思考,搶先競爭對手一步賺錢,這不就是做生意的基本嗎?」

「關於這件事,提出這個建議的那位鄉下社長,其實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

克洛託很想哀嘆「這種傢伙怎麼會是我的父親」,但發現JJ和其他工作人員都興味盎然地望着父子倆,他只好壓抑住情緒。

「你懂不懂什麼叫羞恥?」

如果克羅多是凱爾,現在就會賣出桑德克股票。如此一來,凱爾就能賺到投資金額的兩倍,股價也會繼續下跌,所有賣空桑德克股票的克羅諾斯都能大賺一筆。然而不知爲何,凱爾卻按兵不動。再過一個月,如果股價沒有下跌,賣空股票的克羅諾斯就得在高價買回股票,蒙受致命性的打擊。

「原來您還活着!?這……這……真是太好了。」

「呃,八月八日吧。」

「他說還會再漲,所以遲遲不肯賣出。我是希望他趕快賣,不過老大向來深謀遠慮,應該有什麼想法吧。」

克羅託像是要趕走瘟神般拒絕父親,獨自離開辦公室。

他不禁無聲地呻吟。

凱爾笑咪咪地這麼說道,看向克羅託。

克頓忍不住怒吼,但凱爾依舊維持着上流白人特有的沉穩從容態度。

「目前市面上流通的暗黑界股票總共有三十萬股,我已經買下其中的二十九萬股。由於只剩下一萬股,股價已經不可能再下跌了。」

「凱爾爲什麼不動?」

「你不可能不知道,住在費爾街的魑魅魍魎就是這種生物。」

「啊,是……好久不見了,叔叔。」

竹彥「噗」一聲把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吐出來,坐在沙發上用高級西裝的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困惑的視線。

「啊、啊……不……完全不是那樣……」

克羅託已經超越傻眼,整個人都虛脫了。

「伊薩亞,抱歉。你就搭這個回去吧。我要帶父親去事務所。」

是五年前留下十一歲的克洛託失蹤的父親——竹彥。完全變成無懈可擊的貧民,舊黑之宮家當家張開像木棒一樣的雙臂,靠近克洛託想抱緊他。

「保重。」

「不要跟來!」

四個月後——

凱爾的選擇已經顯而易見。

他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凱爾卻一臉歉疚地搔了搔頭。

克洛託不禁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但貧民感動得整張臉皺成一團,流下眼淚。

他沒什麼特別的感慨,交互看着骯髒瘦弱的父親與愣愣地站着的伊薩亞,總之先試着介紹。

克羅托實在放心不下。父親買下的兩萬八千股股票,雖然會成爲大賺一筆的契機,但同時也可能招致毀滅性的風險。買進股票的虧損只限於投資金額,但賣空股票的虧損則沒有上限,只要一失敗就有可能揹負龐大的負債。

「哦哦哦哦哦!?這居然是公主殿下!?爲、爲什麼會來加梅利亞!?難道是接受了克樓多的求婚嗎!?」

「我去凱爾那裏一趟。」

「可是,克羅諾斯的大家都這麼做,我總不能一個人不跟風……」

「……………………」

「父親……!」

「啊,嗯……」

但凱爾依舊笑咪咪的。

†††

他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

凱爾以健康的氣色如此說道,克羅託則是臉色鐵青地看着他。

以賽亞有些寂寞地垂下視線,但立刻恢復剛毅的表情,對庫洛託露出微笑。

克洛託的主戶頭是沿用竹彥移民到迦梅利亞時開的戶頭,所以竹彥可以任意存取克洛託戶頭裏的錢。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這種情形,但金額都不大,所以克洛託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次的金額超過一千萬美金,他無法坐視不管。

「聽說你對桑德克賣空是嗎!?我應該說過我不幹這種事!」

竹彥一臉驚訝地看着伊薩亞。

「那麼再見了。應該還會再見面吧。」

「…………?」

他完全沒察覺到氣氛,毫不留情地重提已經不需要再提的過去。完全不管停止動作的克樓多與伊薩亞,繼續說:

——是把膨脹慾望當作目的的可悲怪物……

「不,克羅多,你放心,這一定會賺錢,畢竟有凱爾先生掛保證。絕對會賺錢,不會錯的。」

「伊薩亞,這是父親。他還活着。父親,您應該知道吧,這位是白之宮伊薩亞內親王。」

伊薩亞紅着臉,困擾地將目光移到克樓多身上。

「我只是什麼都沒想而已。我實在很在意,快點賣給我吧。」

「父親!!你又擅自進行交易了!!」

以賽亞說完後,坐上出租車的後座,奔馳在夜晚道路的彼端。

「期限一到,克羅諾就得買回賣空的股票。爲了買回市面上所剩不多的股票,股價將會一路上漲,轉眼間就會衝上天價。到時候只要我賣出二十九萬股,不管股價多高,克羅諾都得買回來。換句話說,克羅諾的所有人爲了買下我那已經漲到天價的股票,將會揹負天文數字的負債。」

那道出其不意地襲來的笑容,狠狠地貫穿庫洛託的中心。

「問題就在這裏。如果我爲同伴着想,現在就應該賣掉,但若不賣掉,等待期限到來,我應該能獲得三億~十億美金以上的利益。只要背叛同伴,奪走他們的所有資產,我就能更接近成爲費爾街之王的目標。神明真是殘酷,居然要我做出如此嚴苛的二選一。最近我實在很煩惱,過了晚上十點就睡不着覺。」

「父親,我知道了,總之先回事務所……」

聽着聽着,克頓的背上開始冒出雞皮疙瘩。如果凱爾什麼都不做,克羅諾確實會跳過身無分文的階段,變成費爾街上首屈一指的負債集團。

「……我不打算裝好人,但也不打算做出卑鄙的行動。爲了讓自己變得富裕,欺騙他人、奪取他人財產的人,比畜生還不如。」

竹彥終於惱羞成怒,不知爲何還笑着豎起大拇指。

她對凱爾寄予全盤的信賴,顯得十分安穩。

他的笑容已經宣告他做出了決定。

「克洛託……!?這不是克洛託嗎!?」

克羅多抱着哭着向自己求救的父親,沿着設置在破舊公寓正面的不鏽鋼室外樓梯往上爬。與伊薩亞重逢的喜悅,遠不及與他分開的寂寞,以及擔心他會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心情。

「兩位很相配!!請務必讓克樓多成爲皇王家的婿養子,拜託了、拜託了!!」

一旦賣空股票,就不能在價格下跌之前買回。一旦賣出,就只能等待獲利的時期到來。

有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頭髮和鬍子都任其生長、散發異臭的中年貧民,幾乎要流下眼淚地想握住克洛託的手。

他打算讓桑德克股票繼續漲到最高點,然後纔開始拋售,打算拿克羅諾斯的會員當犧牲品,自己獨吞數億美金。明明是克羅諾斯應凱爾的請求而賣空,他卻打算讓克羅諾斯揹負天文數字的負債,這根本不是人類會有的行爲。

「你對父親說話怎麼可以那麼沒禮貌!?我就是因爲身無分文才決定放手一搏!別擔心,只要這次賭贏,我就會帶着兩千萬美金回來!錯過這種大行情可是會喫虧的,克洛託!你要相信爸爸!」

「要選擇克羅諾的同伴們,還是選擇十億美金的利益?克羅託,如果站在你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

克洛託對這張鬆懈又邋遢的笑臉有印象。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克樓多嘆着氣看向街道,攔下一輛開過來的出租車。

「啊啊,庫洛託、庫洛託……居然一個人攔下出租車,變得這麼了不起……爸爸很高興哦。聽說你有五千萬美金?那我的負債一瞬間就能還清了,不愧是我的兒子,庫洛託……」

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克羅多連忙從證券公司的資料中確認了桑德克股票的動向。這一個月來,股價一直在七百美元附近徘徊,毫無動靜。四個月前的股價是三百五十美元,因爲凱爾大舉收購,股價一度翻倍,如今卻停止上漲,開始出現下跌的跡象。

「克洛託,我好想你。我從報紙上得知你的活躍,一直在這裏等你。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爸爸啊,爸爸!」

克羅託依舊鐵青着一張臉,緩緩回答:

「你說什麼!?」

「竹彥先生賣空了一千萬美元,是克羅諾斯最大的出資者。你有個很了不起的父親,該說是當機立斷嗎?完全不怕風險呢。」

「買回期限是什麼時候?」

——這傢伙是被膨脹慾望附身的怪物。

「好,我也去。」

克羅多向克羅諾斯會員編號一號的JJ問道。

——現在正是賣出的好時機。

帝國大廈八十五樓的辦公室裏,凱爾笑容滿面地歡迎克羅託的來訪,並請他坐在沙發上。

克羅多怒髮衝冠,瞪大眼睛。

克羅託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

他從以前開始腦袋就不太好,這五年來似乎又變得更差,將腦內的妄想直接丟到伊薩亞身上。

「我的意思是你別擅自使用我的錢!父親你不是身無分文嗎!而且還是這麼一大筆錢!!」

與平時凜然緊繃的表情不同,那是讓大氣本身也閃耀起來的笑容。

貧民來回撫摸着臉,用手將留長的頭髮往後拉,露出沾滿眼淚和鼻水的笑臉。

「…………!」

「快點賣啦!」

「……嗯,下次再見吧。雖然時間短暫,但今天我過得很愉快。」

克羅託坐立難安,戴上鴨舌帽叫了出租車。

克洛託一邊後退拒絕,一邊對父親說:

七月到來,老舊事務所裝設的冷氣機開始發出低沉的運轉聲時,克羅多的怒吼聲在交易室響起。

「嗯,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道路。」

克羅多橫眉豎目,近距離怒斥父親。

——唔……好可愛。

這座城市到底是怎樣?

「克羅託,這是最後一堂課。在費爾街不要相信什麼友情,完畢。恭喜你,你已經修完費爾街大學的所有課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東山再起。希望你不要氣餒,再次站起來,然後來挑戰我。我也會認真迎戰,讓你再次欠下一大筆債。」

凱爾爽朗地笑着挺起胸膛,彷彿在誇耀「這就是操盤手的生活」。即使把交往四年以上的搭檔推入地獄深淵,他還是如此驕傲。

庫洛特的意識不禁離開肉體,飄蕩在空中。

凱爾的人性與自己相差太多,完全無法理解。

「你瘋了嗎?」

「或許我瘋了,不過心情非常愉快。」

「這種事讓你覺得愉快?」

「是啊,非常愉快。我馬上就要成爲費爾街的王了。成爲世界金融的霸王,成爲世界第一的大富翁。」

凱爾晃動着翹起的腳,雙眼開始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庫洛特隱約聽見和音的變種所組成的走音旋律。第一次見到凱爾時,就聽到這個宛如壞掉的音樂盒,走調的旋律。

「我忘不了以賽亞。」

凱爾突然把話題扯到別的地方。

庫洛特疑惑地抬起疲憊的臉。

「你之前來事務所時的冷淡態度,讓我更加中意你了。你的一舉一動都楚楚可憐,彷彿會散發出光粒子,實在太棒了。會想支配那種既快活又有知性,而且氣質高雅的女性,是男性這種生物原本的慾望吧。」

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啊?

「她很像是日之雄的第一公主呢。我現在想要得到一切,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好不容易理解凱爾想表達的意思後,庫洛託再次打從心底感到無力。

「喂,蘿莉控。」

「怎麼啦,黃毛猴子。」

凱爾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彷彿自己從以前就深思熟慮過,堂堂正正地述說剛纔靈光一閃想到的點子。

——這傢伙是認真的。

凱爾像在瞧不起人般,深深躺進沙發裏,點燃雪茄。

哼——庫洛託勉強發出嘲笑。

「你辦不到。」

「喂喂,老大,怎麼可以這麼消極……」

丟下這句話後,庫洛託將行李整理成一個手提包,將事務所鑰匙交給竹彥。

陷入恐慌的JJ立刻打電話通知克羅諾會員,但爲時已晚。既然市場上只剩下一萬股,就只能用凱爾開的價買回他持有的股票。然而……

「你纔是,別半途而廢啊。日之雄的英雄和蓋邁利亞總統爲了美姬伊薩亞展開艦隊決戰的構圖,實在既任性又浪漫又壯闊。如果這個遊戲成立,接下來十幾年應該都不會無聊了。」

他「呵呵呵」地在嘴邊擺出類似嘲笑的表情。

「嗯,沒錯,我找到自己該走的路了。我要向你道謝,凱爾,這都是託你的福。」

這個夢想太過龐大,輪廓模糊不清,難以捉摸。

「費爾街的金融大王、日之雄第一公主、身無分文的罪人。地位和身份截然不同的三者交織而成的跨國三角關係。一場橫跨大公洋,規模壯大的戀愛故事,即將從這裏開始。」

這個未來令他雀躍不已。

「別忘了,不久的將來,我甚至能撼動白宮。我只要動一根手指,就能毀滅日之雄,破壞傳統哦?」

雖然很想詢問父親自信的根據,但最後還是作罷。克洛託的預測是,接下來的暗黑工業股票將會漲到一千四百美元,而他將因此蒙受損失,失去現在個人的四千萬美元資產。雖然沒有負債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之後這個父親要如何活下去,實在令人非常不安。

「接下來就要開始了,你難道不覺得興奮嗎?」

「我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這裏就拜託你了。」

或許無法實現,但可以接近。試試看能夠接近到什麼程度也不壞。

全新的風勢吹進庫洛託的體內。原本充斥在胸中的熱氣,透過這股風勢,逐漸滲透至手腳末端,以及靈魂的各個角落。

「咦?要回去?回日之雄?爲什麼?」

他來到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前往賓夕法尼亞車站。搭乘橫貫大陸鐵路前往舊金山,再從那裏搭乘貨客船搖晃十五天後,就能回到懷念的日之雄。

「我在四年半內從破爛小屋的孤兒爬到費爾街的頂點,因此確信沒有我做不到的事。不論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還是軍令部總長,甚至是我自己成爲皇王也有可能。」

「再見了,凱爾。下次見面時,你一定會哭喪着臉逗我笑吧。」

「我是萬能天才,只要找到該走的路,就一定能達成目標。」

「纔沒有那種關係!」

「只要有我在,你就無法實現願望。」

自己不該當行情師,日之雄的英雄才是自己該前進的道路。

凱爾被這麼一問,便試着說出當下想到的答案。

克洛託對不知爲何感到自豪的父親,露出苦澀的笑容,然後與他道別。

——他認真地爲了得到伊薩亞,打算引發國家間的戰爭……!

要是繼續聽凱爾說蠢話,感覺會連自己都被傳染,克洛託害怕得從沙發上起身,從帽架上拿起鴨舌帽。

「根本不可能開始!我告訴你,親王無法憑自己的意志締結婚姻,決定親王下嫁對象的是皇王家,伊薩亞沒有選擇權。那種可怕的關係,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立。」

「我要親手拯救日之雄。」

這並非虛張聲勢。凱爾在暗影股的勝利下,將登上費爾街的頂點,最後連議員、媒體和利益團體都會聽從自己的意志行動。如此一來,他也能充分地拉攏總統的親信,介入國策。

但是剛來到這個國家時,也無法想象自己會在費爾街以少年投資家的身份出人頭地。

面對慌張的父親和JJ,克洛託聳了聳肩。

凱爾以妖異的笑容,對準了庫洛託。

啊?——庫洛託發出無聲的嘆息。

剎那間,庫洛託的視野中浮現出凱爾玩弄伊薩亞的模樣。

「很好,氣氛越來越熱烈了,就讓這個世界上最麻煩的三角關係,刻劃在歷史中吧。」

「再這樣下去,日之雄就會如你所言滅亡。要拯救那個小國,就需要一位具備優秀智力、口才,以及壓倒性領袖魅力,來統率軍隊的英雄。除了我以外,沒人具備這種資質。」

這完全就是傻子纔會作的夢,但凱爾沒有開玩笑的跡象。從他炯炯有神的翡翠色眼眸深處,可以窺見他對伊薩亞的異常執着。

但若不虛張聲勢一下,就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

最重要的是,爲了不讓伊薩亞被這種下流胚子玩弄。

「你說你因爲企圖除掉皇太子而被趕出日之雄吧。也就是說你是罪犯、賣國賊,還是非國民。這樣的你要怎麼掌握國軍的統帥權?」

庫洛德瞪向凱爾的視線中,蘊含着殺氣。

Might is right.

「……哦,這還真是……」

「只要將日之雄軍逼至潰滅,再將那個皇王家解體,伊薩亞就會成爲我的人。」

「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能付出慘痛的學費。我建議你們申請破產。」

「凱爾之所以組織克羅諾斯這個集團,恐怕就是爲了這一天。這一切都是凱爾精心設下的陷阱,有意見就去找他吧。」

凱爾雖然告知皇王家的慣例,但凱爾卻露出滿足的微笑。

庫洛託以言語回擊。

他的嘴角斜斜地揚起。

——也要和加梅利亞道別了嗎?

「只要我還在,就絕對不會讓你碰伊薩亞一根手指。」

——不會讓你得逞。

轉瞬間,一股強烈的意念湧上。

克洛託回到辦公室後,將凱爾的企圖全告訴了JJ。

「請千萬不要跳樓。情況不妙時,只要再失蹤就好。」

「原來如此。既然你要成爲救國英雄,那我就以這個國家的總統爲目標吧。這樣三角關係也會更加熱鬧。」

「我要回日之雄。在這裏累積的個人資產全都交給父親大人,就請父親大人隨意運用吧。」

「你還真樂觀。」

庫洛託臉上依舊掛着無畏的笑容,再次宣言。

臉上充滿絕望的JJ決定立刻和幾名會員一起殺進凱爾的事務所,將摺疊刀藏在懷裏。大樓入口有警衛,不能攜帶武器,辦公室內也有強壯的警衛待命。靠蠻力根本無計可施。

「別用你那張爛嘴叫伊薩亞的名字,聽了就不爽。」

「你認爲現在的你,有辦法阻止我嗎?」

確認工作人員們一臉憤怒地離開事務所後,庫洛託立刻開始收拾行李。不知所措的竹彥詢問他要做什麼。庫洛託回答:

克魯多隻靠現場的氣勢虛張聲勢,同時自己也察覺到「這麼說來是沒錯」。

哈哈哈——凱爾仰望天花板笑了。

「該、該怎麼辦纔好,克洛託!?這樣下去我會再次破產的!」

「我身上流着皇王家旁系的血,充分具備加冕的資格。再來只要展現不容置疑的實力,拉攏官民,夢想就會成真。」

「戶頭裏的錢可以給我吧?我知道了,交給我吧。我馬上讓它變成十倍、二十倍。」

「原來如此。庫洛託,看來我們之間是三角關係。」

克洛託一邊莫名地感到感傷,一邊眺望車窗外流動的高樓大廈。

爲了奪取伊薩亞一人而開啓戰端,毀滅日之雄。

凱爾沒經過思考,沸騰的思緒就擅自從口腔迸發而出。

「再見了,黃猴子。下次見面時,我會在你面前把伊薩亞變成我的人。你就儘管用有趣的哭喊聲求我吧。」

「我只是他的青梅竹馬。不過我很清楚那傢伙的脾氣。像你這種本性卑劣的下賤之人,根本不會映入伊薩亞的眼簾。」

「真是愉快的未來呢。對於得到一切的我而言,還有比這更有趣的消遣嗎?」

總之,先懷抱着遠大的夢想吧。

凱爾加深臉上的嘲笑,緩緩吐出煙霧,送上令人不悅的掌聲。

所幸,他在十歲時利用特修生制度,獲得少尉候補生資格,得以登上軍艦。回到日之雄後加入海空軍,首先以聯合艦隊司令本部的作戰參謀爲目標。決定與加梅利亞戰爭趨勢的是雙方飛行艦隊的決戰。像我這樣的天才若是參與作戰立案,應該多少會有點勝算。然後在軍隊中出人頭地,成爲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獲得國民的支持,想辦法把那個白癡皇太子・和真趕下臺,由我當上皇王的話,統帥權就會掌握在我手中。

「嗯,我知道,交給我吧。」

「我要將蓋邁利亞艦隊從這個世界一掃而空,徹底守護日之雄的獨立。」

爲了拒絕日之雄人被加梅利亞人踐踏的未來。

之後只要朝着那個夢想前進就好。

是隻屬於自己的王道。

簡單來說,就是虛張聲勢。

「哦,我完全不介意。你如果當得上,就儘管去當吧。」

「……………………」

他「呼……」地吐出長長的一道煙,再度對庫洛託露出類似嘲笑的表情。

加梅利亞的國是於庫洛託的頭蓋骨中響起,透明的伊薩亞逐漸染上凱爾的卑劣色彩。

呵呵呵——凱爾用高高在上的態度睥睨庫洛託的憤怒。

「你在嫉妒嗎?真難得耶。果然你也很迷戀伊薩亞嗎?」

兩人像小學生一樣互相叫罵後,克洛託轉身背對凱爾走出辦公室。他頭也不回地搭上電梯,前往地面。

——力量就是正義。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凱爾火冒三丈。

「口氣真大。所以你打算怎麼做,要如何阻止我?」

庫洛託露出無畏的笑容,筆直地對準凱爾。

「我要親手掌握日之雄軍的統帥權。」

——我不會讓你得逞。

被趕出日之雄後,來到這個國家成爲投資人,花了五年半的時間建立起龐大的財產,然後在一天內失去。但是學到了許多事情,也找到了真正該前進的道路。

當他抬頭仰望狹窄的天空時,四個月前伊薩亞在夜路上告訴自己的話,又回到耳朵深處。

『你該做的事情,不就是這個嗎?』

『讓加梅利亞人知道,日之雄人也是人類。』

「是啊,沒錯。我今後就是要爲了這個目標,使用與生俱來的這份力量。」

「加梅利亞人,我要讓你們知道厲害。」

在狹窄的天空中,浮現凱爾那張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讓庫洛託揚起嘴角。

「別小看日之雄。」

丟下這句話後,出租車抵達了車站。

庫洛託預感接下來將展開全新的旅程,無法壓抑興奮的心情。他感覺在藍天的另一端,看見了自己率領日之雄聯合艦隊,與加梅利亞大公國艦隊進行空中決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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