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1.2萬 字
等着看天空消失吧。
加麥利亞政府金融顧問官凱爾・馬庫威爾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說出這種裝模作樣的臺詞。
白濁的眼眸中暗藏黑暗妖氣的老人,正吹着一月寒風,站在白宮三樓南側的陽臺上。他乾癟的臉龐缺乏生氣,小樹枝般的手腳也失去肌肉,彷彿隨時會隨風飄起。
現任加麥利亞合衆國總統傑夫瑞・R・溫貝特希望將剩餘的時間不是在醫院度過,而是待在白宮的總統居住區。他似乎想在這裏工作到生命盡頭,觀賞大海另一頭的「猴子」毀滅的過程。
溫貝特討厭自己骨瘦如柴的模樣被拍攝下來,所以今天禁止任何人進入白宮南側的庭園。數萬名市民與媒體記者聚集在北側的拉法耶特廣場,將攝像頭對準上空。
「看熱鬧的人太多了。」
溫貝特的沙啞聲音傳進凱爾耳中。凱爾站在總統身旁,微微露出笑容。
「爲了讓國民確信我們戰勝了。」
凱爾從容不迫的態度,讓溫貝特嘴角扭曲。
「你這詐欺師……」
「至少請稱呼我爲魔法師。」
「你不是費爾街的小混混嗎?」
呵呵——凱爾的嘴角浮現出陰險的笑容。
「將那個小混混迎進這裏的人,不就是你嗎?」
凱爾毫不退讓的回嘴,讓溫貝特的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凱爾是在約三年半前,以松黑股票獲得勝利,登上費爾街頂點時,與溫貝特見面的。
當時,凱爾被負責籌措民間戰費的凱利甘財閥委託,要大量購買國債,凱爾拒絕了他們的要求,改向白宮提出某個「鍊金術」的點子,成功讓總統對他產生興趣。之後,凱利甘財閥任命凱爾爲政府財政顧問團的一員,負責籌措相當於國內總生產三倍以上的戰費,擔任金融顧問官,而那是在一年半前的事。凱爾還是民間人士時,對溫貝特說話的語氣還算OK,但現在他是總統的直屬部下,所以說話時還是客氣一點比較好。
凱爾彎下膝蓋,壓低視線,與總統平視,小聲詢問:
「您喜歡魔法嗎?」
「我會推薦我的『主推』給你。」
凱爾一直尋找着手段——
這些只會帶來剎那間的快感,以及嫉妒、憎恨,還有爲了分一杯羹而靠過來的傢伙們,那些空洞的稱讚。
「我的魔法會成爲新時代裏的凱利根。」
自從殖民新大陸以來,加米爾亞人一直在打仗。與百萬人的原住民戰鬥,與母國林格蘭戰鬥,抵達西海岸後,跨越海洋,遠渡重洋。戰爭是國家最大的公共事業,龐大的消費會促進經濟發展,同時,只要打贏,就能獲得新的市場。
這四十年以來,凱利根財團承接了加墨利亞政府發行的所有戰時公債,透過金融市場賣給民間。
「還有一年以內,請保重。」
「……………………」
四年半前,在某個退伍軍人舉辦的派對上,凱爾對那個爽朗少女一見鍾情,確信她能夠填補這個洞。
然而鋼鐵魚鱗沒有撞上地面,而是逼近溫貝特的頭頂,飛越頭頂,流向遠方。演奏着天空交響曲航行的艦隊,後續部隊無窮無盡。一艘接一艘的重奏加入,讓白宮爲之顫抖。
「那是我的魔法之子。」
警告危險的高亢叫聲響起,讓庭園的鳥兒們一齊飛起。
溫貝特哼了一聲,仰望進逼而來的戰艦戰隊。
該怎麼做才能填補這個洞?
魔法的惡習,就是以FRB爲障壁,讓國民看不見無中生有的過程。如果兩億名加米爾亞國民的認知是「紙鈔是從無中生有的紙片」,就會發生通貨膨脹,但藉由「FRB收購了自國債券」的說法,就可以模糊印鈔的事實。如同凱爾所預測的,加米爾亞國民至今依然理所當然地崇拜紙鈔,沒有發生嚴重的通貨膨脹。
鋼鐵蓋住了世界。
——高興吧,妖怪。我要實現你的夢想。
「戰艦十七艘,重巡洋艦三十五艘,輕巡洋艦四十六艘,驅逐艦九十八艘。從一年半前開始,就讓所有造船廠二十四小時運作。」
在開闊的平地彼方,波多馬克河的對面——
凱爾維持着跟總統相同的視線高度,跪在地上說道。
財力與權力。凱爾得到了這兩者的頂點,能夠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政府、所有企業體、所有財閥行使影響力。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抵抗這股力量。
可是,洞沒有堵住。
母親是娼婦,所以晚上總是我一個人。一個人喫麪包、唸書、睡覺。去學校會被欺負說「娼婦的兒子」,所以我沒去,自學。
我相信只要有錢,就能堵住寂寞的洞,努力獲得僅有的資金,一頭栽進費爾街,被推落深淵好幾次,又爬了上來。第三次身無分文時遇見克羅多,之後一直贏,終於到了今天,確定坐上下任總統的位子。
溫貝特喃喃自語。
中央銀行的職責是「銀行的銀行」。

明明是爲了填補洞而踢下別人爬上來,但洞卻越挖越大,凱爾開始害怕,自己會不會就這樣被洞吞沒。
凱爾從容不迫,目送溫貝特往西離去。
「你會贏的,因爲你有錢。」
「無中生有。這就是我的魔法。」
凱爾的心情,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等贏得選舉後再高興。」
然後,凱爾發現,金錢、地位與權力,都無法帶來幸福。
所以,如果「FRB會收購國債」,就會成爲「FRB是從哪裏找來收購國債的資金」的問題。
凱爾已經派了八十五名代理人,前往他自行收購的一百八十家大企業的經理底下。凱爾的盤算,就是透過這些代理人,讓金融、媒體、鋼鐵、造船、鐵路、能源、公益事業等等,這些加米爾亞主要產業的意志成爲選舉結果的一部分。
今天,溫貝特所描繪的夢想將在這片天空實現。
投資人們相信凱利根的招牌而聚集到公債上,加墨利亞就用這些資金持續打贏戰爭。長期下來,費爾街與白宮都透過凱利根財團聯繫,最後完成了「戰爭促進經濟發展」這種加墨利亞獨有的神話。
答案就是——
戰艦戰隊通過頭頂,藍天再度迴歸。大飛行艦隊就這樣往北飛行三百六十公里,在紐約上空進行遊覽飛行。確信戰勝的市民們,想必會羣聚購買戰爭國債,將更多的彈藥送往大西洋吧。
留在露臺的凱爾,獨自仰望透明的藍天。
「你好像不太高興啊。」
即使視力衰退,他依然能夠目視。
話語剛落,戰艦戰隊就從兩人頭上飛過。
「我大概看不到東京化爲火海了。」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不過隔着建築物在另一側的拉斐特廣場上,擠得水泄不通的市民們也開始發出歡呼。
隨着凱爾裝模作樣的這句話,數千個螺旋槳交織而成的天空交響曲響徹了白宮上空。
「……我很中意魔法,就推舉你爲民主黨指名候選人吧。」
政府已經不需要大財團了。
明明幾乎已經確定能夠坐上總統的寶座,他的感情卻絲毫沒有動搖。
輔佐官走出辦公室,推着輪椅的扶手。溫貝特告訴他。
凱利爾對過去曾是費爾街的龍頭老大,凱利甘財閥冷笑。
這首讓白宮顫抖的歌曲,想必會讓加麥利亞歡喜,讓日之雄滅亡吧。從鋼鐵封閉的天空降下的炸彈雨,肯定會讓日之雄國民打從心底後悔這場戰爭。
凱爾仰望從「魔法」中誕生的鋼鐵巨龍大軍。四列縱陣尚未結束。小型艦船在前方佈陣,艦型逐漸變大的演出似乎還在進行。
凱爾設下的把戲,是「讓聯邦準備銀行(FRB)用本國貨幣收購本國公債」。
「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發動戰爭哦。」
戰勝國,戰後必定會發展。
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世界,空虛得令人失望。
而且規模還是他本人所期望的數倍。
約三年半前,凱爾對世界金融發動的「鍊金術」——
哦~~
凱爾回以沉默的敬禮。只要有溫貝特的支持,沒有政治經驗的凱爾也能在候選人指名之爭中佔上風。
聽到凱爾這番話,溫貝特發出乾笑。
「哦哦……」
「唔……」
而凱爾把這樣的凱利根踢出了政府。
凱爾仰望自己親手創造的「怪物」,向溫貝特說明概要。
即使聽到說明,絕大多數國民都會做出這種反應,迴歸日常生活,所以不會引發恐慌,但明白的人就會知道,這是政府與中央銀行聯手進行的龐大詐欺。
所謂的國債,正如其名,就是國家的債券,也就是國家的借款。在債券市場購買國債的投資人,在到期時就會請國家收購國債,然後收取利息。而凱爾不是賣給民間投資人,而是賣給FRB,也就是中央銀行,將國債拿去籌措戰爭經費。
「就算拆穿,國民也不會理解。」
白宮的窗戶,每一扇都發出了震動。
「到十一月,你將會得到世上最強大的權力。就隨你高興改變世界吧。所謂的加米爾亞總統,就是能夠統治世界的皇帝。」
溫貝特極度愛操心。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警戒,擔心有沒有人覬覦自己的寶座,有沒有人對他造反。所以凡是贊成他意見的人,他全都升官;凡是反對他意見的人,他全都降職。凱爾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就深得溫貝特的信任,就是因爲他一邊肯定溫貝特的想法,一邊又執行了讓那想法更加巨大的計劃。
凱爾挺起胸膛。
凱爾的耳朵已經聽見了層層交疊的螺旋槳聲。
鋼鐵巨龍消失的天空,雲層被吹散,恢復了新月的光輝。
七月民主黨全國大會將決定民主黨候選人,十一月的大選將決定總統。接下來十個月,將在選舉運動中忙得不可開交。
——真是小心謹慎的小人物。
「我會努力讓加米爾亞變得偉大。」
別人羨慕、渴望、稱讚,對於習慣榮耀的精神來說,跟水一樣,有是理所當然,沒有就感到乾渴。
「要是把把戲拆穿,這個國家會天翻地覆哦。」
其成果現在化爲遮蔽天空的大飛行艦隊,在白宮上空開花結果了。
就跟一般人會從民間銀行提領存款餘額相對應的錢一樣,民間銀行在中央銀行有存款賬戶,會依照民間的需求提領錢,然後跟客戶進行交易。當然,存款餘額以上的錢就無法從中央銀行提領。
就連溫貝特本人也沒想到,竟然能創造出如此龐大的艦隊。按照過去的做法,必須控制在稅收和國債收入範圍內,否則就無法籌措戰爭經費,但凱爾卻輕而易舉地籌措到相當於國內總生產三倍以上的戰爭經費。
「只要政府沒有誤判自國生產力的上限,適當地管理增發,經濟反而會活性化。只要國民相信美金,無論印多少鈔票都不會破壞經濟。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自國必須爲了吸收滿出來的鈔票而持續成長。」
總統說完這句言不由衷的話,就催促輔佐官回到辦公室。
「在古典經濟學中,人們相信只要做同樣的事情就會發生通貨膨脹。然而,根據我所提倡的新理論,只要平民相信『錢是有價值的』,無論印多少紙鈔都不會發生通貨膨脹。」
全長兩百五十~三百米,重量五萬~七萬公噸的十七艘鐵塊,猛力轉動艦尾螺旋槳,合奏出交響曲的高潮。
「看到了。」
居住於這塊土地的數十萬人指着天空的彼端,臉上帶着驚訝、錯愕與歡喜的表情。
西歐諸國之所以發展,是因爲他們前往未知的大陸,獲得殖民地,將當地人當作奴隸,以低價進口石油、煤炭、棉花、鐵礦石、香料等原料,再將其加工成工業製品,出口至國內。未開拓之地,就是錢。嚐到帝國主義滋味的列強,都想要新的邊疆。所以,他們纔會侵略亞洲,接下來,日之英雄會徹底擊潰阻礙他們的敵人。
溫貝特的混濁雙眼朝上方看去。
只是感覺到風穿過洞。
「這支艦隊,會實現你的夢想。」
「就算不借助凱利甘的力量,也能打仗。」
凱爾沒有特別表現出喜悅。
所以,戰爭不會消失。
回想起來,打從懂事以來,我就一直覺得肉體中心有個洞。
本來,中央銀行沒有「增發貨幣」的功能。要是這麼做,遲早會引發嚴重的通貨膨脹。中央銀行之所以會印製新鈔票,是爲了跟老舊破損的紙鈔進行交換,而不是「爲了變有錢」。
如果問凱爾幸福嗎,他會回答,自己總是被踢下臺的敵人憎恨,被想拉下臺的同伴嫉妒,心情總是沉重,喘不過氣。只要稍微大意,就會立刻被扯下臺,拖進沼澤底部。爲了消除這種不安,必須追求更多的金錢、地位與人脈,讓自己變得更強。
宛如鋼鐵巨龍,遮蔽了仰望的整片天空,船、船、船……全新的鋼鐵下腹部,像魚鱗一樣密密麻麻地塗滿藍天,彷彿隨時都會壓扁地面。
高度一千兩百米附近的天空出現了一條鐵灰色的橫帶。
日之雄帝國第一王女,白之宮伊札亞親王的殿下。
「請別忘了這句話。」
凱爾多次邀請,但遭到拒絕,直到他告知自己與克羅多一起從事投資活動,伊札亞才第一次來到凱爾的事務所。
既然來到我家,就該選我。在帝國大廈高層眺望的景色,直接反映出凱爾的權勢,陶醉的伊撒亞應該會就這樣和凱爾一起度過早晨……纔對。
然而,伊撒亞竟然和克羅託兩個人一起離開了事務所。
不可能。我可是白人帥哥中的富裕階層,竟然會有美少女把我晾在一邊,選擇那個陰沉又傲慢的黃色少年。
——爲什麼得不到……
自從我以投資人的身份獲得成功以來,和模特兒、女演員、名人等超過兩百人的美女有過關係,但她們都無法取代伊撒亞。建立空虛的關係,反而只會讓我更加寂寞。伊撒亞的氣質、看似聰明的頭腦、凜然的態度、高尚、透明感、楚楚可憐的動作……那些光輝是天上降下的奇蹟,區區好萊塢女演員根本比不上。
如果將伊撒亞的一切放在我身邊,彼此互相疼愛,這個洞肯定就能填補起來。我肯定能透過伊撒亞,理解出生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幸福」這個概念……
只有這樣的想象,能夠填補凱爾心中的空虛。
最晚在兩年之內,新飛行艦隊就會將聯合艦隊打得落花流水,成爲大公洋上的廢物,用自己的下腹部蓋住東京上空吧。只要俯視着顫抖的猴子們,透過非正式的交涉窗口要求「把以賽亞帶來」,日之雄的領導者們就無法拒絕。然後搭乘旗艦的凱爾・馬庫威爾總統就會一邊俯視東京,一邊告訴以賽亞,自己是爲了得到他而建造這支艦隊,當上總統也是爲了他,所以希望他跟自己結婚。
會有女人不爲此感動嗎?這可不是史上最大規模的求婚嗎?
然後我會將以賽亞擁入懷中,接受日之雄政府的無條件投降。以賽亞應該會滿足於用自己的身體拯救了日之雄國民,將一切奉獻給我吧。然後我會在以賽亞的引導下,將內心敞開的空洞填補起來……
「真是美麗。」
凱爾對自己寫的劇本感到興奮。即使確定能坐上總統寶座,他的感性也文風不動,但只要想到以賽亞,就會開始雀躍地鼓譟起來。
「就是加梅利亞總統親自搭上新飛行艦,爲了向以實瑪利求婚而前往東京。這會是多麼符合將世界捲入其中的三角關係,多麼壯大的高潮啊。」
試着說出妄想後,從肉體孔洞吹來的虛無之風就停了下來。
理應已經死絕的感性,甚至開始萌生希望。
凱爾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開心。
就在他將開朗表情轉向西方天空時……
『只要我還在,就絕對不會讓以實瑪利碰到你一根手指。』
庫洛託的話聲在耳朵深處響起。
凱爾點點頭,雙手伸向天花板。
「你的個性或許不適合當估價師。雖然你戴着傲慢的面具,不過底下其實是個坦率又正直的少年。不是那種會搶走別人的東西,然後擺出一副跩樣的人。」
呵呵——凱爾淺淺一笑,裝模作樣地舉起玻璃杯。
「金錢就是權力。一旦行使了握在手中的權力,就會產生阻礙。被打擊的人會怨恨掌權者,打擊弱者以獲取利益的跟班,也會希望掌權者繼續做同樣的事。爲了不讓跟班們當場被拉下來,掌權者必須不斷打倒周遭的人。無論是莊家還是卡美利亞這個國家,都只是爲了不失去已經握在手中的東西而持續戰鬥。不是爲了獲得幸福,而是爲了不被悽慘地踐踏而持續膨脹。」
「就算回到東京,你作爲操盤手肯定也會功成名就。光是靠賺來的錢支援鋼鐵業或造船業,應該就能對國家有所貢獻……只不過,這杯水車薪。憑日之雄的國力絕對贏不了加墨利亞。」
凱爾從椅背挺起上半身,挺直背脊,擺出像是喜劇演員會有的,太過認真的表情。
凱爾揚起嘲諷的笑容,舉起酒杯。
「長話就說到這裏。明天開始我們會分開辦公,不過我會參加克羅洛斯的活動的。相信我們遲早會碰到需要彼此協助的狀況。雖然我不相信友情,不過我相信你的能力,今後也想有效利用。你也要盡情利用我。在費爾街,只有建立功利的合作關係才能長久。」
克羅洛怒不可抑地滔滔不絕,瞪着虛空。雖然他沒喝酒,但或許是受到其他克羅諾斯成員喝剩的酒香影響,克羅洛的舌頭比平常還要靈光。
凱爾翻找記憶,想找出那是何時說過的話……
結結巴巴的話語,從風中傳來。
他回敬了凱爾。凱爾深深坐進沙發,換邊翹起長腿,開導少年。
「……我確實是個偉大、坦率又正直的天才少年。你的想法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產生共鳴。不過……你的話還是讓我有所收穫。我會銘記在心,這裏是你這種怪物的巢穴。」
「如果想過着幸福的生活,那就離開這座城市,到鄉下開一間咖啡廳吧。從開店到打烊,都和常客談天說笑,娶個還不錯的妻子,生個還不錯的子女,晚上全家人圍着餐桌,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過着無可挑剔的人生。不過,住在費爾街的人,可不能忘記這裏只有一羣對悠閒的幸福不屑一顧的怪物,以及人類的末路。」
醉倒的克羅諾斯成員們發出鼾聲,單耳聽着點唱機播放的唱片,少年投資家黑之克羅洛在樸素的沙發上翹着腿,一手拿着柳橙汁像葡萄酒一樣搖晃,不屑地吐出一句話。
過去盟友的佛頭,以天空爲背景浮現出來。
「……來到這個國家後,我自覺到自己是日之雄人,而且感受非常強烈……我不想坐視日之雄被加米爾亞和露基亞踩在腳下的未來。」
快樂的時光,在凱爾奪走克羅諾斯會員十八人的資產後結束了。克羅多被凱爾奪走所有財產,離開了加米爾。
要是相信友情,就會被對方欺騙,遭到踢下臺。
「哈哈哈!真意外,原來你也會這麼想啊,哈哈哈!」
凱爾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如此告知。
答案輕易到讓人傻眼,自動從嘴裏冒了出來。
†††
「第二十六課。在費爾街不要相信友情。」
「你絕對不準取笑我。如果你要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就會問下去。」
「頂點。第二沒有意義。我的目標是世界第一富翁。」
克羅洛說完,「呿!」地咂了一下舌頭,別開了視線。
凱爾想起來了。
「………………………………」
凱爾笑着把克羅多的問題頂了回去。
他收起笑聲,呼一聲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凱爾以狐疑的表情聽克羅多問完問題,過了幾秒後,才意會到他的意思而笑了出來。
在克羅洛的話語深處,果然還是有着憐憫和同情的色彩。被年紀小自己很多的少年抱持着這種感情,讓凱爾覺得很不爽快,很不愉快。
「我當然會接受挑戰。爲了讓他們再也無法反抗我,我會把他們踢到這個國家最底層。」
克羅多扭曲的表情,就是他的回答。
凱爾愉快的心情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陰鬱寂寞之風,開始吹過身體中心。
「就算贏不了,我也想掙扎。從頭到尾都任由加墨利亞人擺佈,讓我很不愉快。至少我要揍他們一拳,讓他們流點鼻血。」
「不會覺得辛苦嗎?沒有結束的一天哦。必須緊抓着頂點不放,害怕自己會墜落,跟追上來的後來者一直鬥爭到死……你從那種生活當中哪裏找得到幸福?」
克羅多尷尬地清了清喉嚨,然後,像是難以啓齒般扭曲表情,看向其他方向提出問題。
「不、不是啦!我發誓過不會捉弄你吧!你這混賬,人家難得一本正經地問你,你那是什麼態度,差勁透頂!」
「……相信朋友?」
凱爾喝着葡萄酒,克羅洛喝着果汁,兩人聊着關於國際金融的話題。內容好像是露姬亞聯邦、卡美利亞合衆國、林格蘭德帝國,這三個國家的財政計劃中都有不自然的預算。記得那是在大東亞戰爭爆發的四年前左右。
「……原來如此……凱爾……我可以問一個有點幼稚的問題嗎?」
「怎麼啦,突然裝模作樣起來……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捉弄你。我會認真回答你那青澀的問題。」
重新回顧過去,和克羅多聯手活動的四年半,在費爾城忘我奔馳的那段日子,或許是凱爾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充實的一段時光。克羅多雖然傲慢又愛擺架子,總是板着臉,卻會乖乖聽從凱爾的教導,偶爾還會幫凱爾燙衣服。克羅多笨拙的態度底下,顯然將凱爾視爲朋友,而凱爾也對此感到有些欣慰。
他想起那是距今約六年前,當時他跟克羅洛還在費爾街以「克羅諾斯」的名義活動的那段時期。
「…………?」
「日之雄是武士之國。與其被當成奴隸,我寧可選擇一死。」
「……抱歉,因爲問題太意外,我忍不住就笑出來了。抱歉,是我不好,我會認真回答。我回答就是了,稍微等我一下……」
「那個……就是……你會相信那個嗎?」
凱爾輕聲笑了出來。
「……你有興趣啊,請說。」
「日之雄人的蠻勇……」
「這個國家以慾望爲根基,發展到了這種地步。無止盡的膨脹是資本主義國家的宿命,日之雄就乖乖被加墨利亞的慾念吞噬吧。」
凱爾對異國少年投資家如此說道,然後對他露出笑容。
凱爾說完了一段冗長的發言。
「……………………」
將凱爾帶到這個地位的,毫無疑問是庫洛託的才能。要是沒有跟庫洛託聯手,凱爾或許還在費爾街的底層徘徊。
「露姬亞的北方凍土地帶開發費用,以及加米利亞的殖民地基礎建設開發費用……這些過去從未出現過的項目,突然投入了足以匹敵日之雄國家預算的資金。既然投入瞭如此龐大的資金,當然應該會有某種成果,但相關部門卻沒有任何動作。很可能將原本用於和平目的的預算,暗中挪用爲軍事費用。試着調查露姬亞的國有鐵路經營資料,就會發現大部分的資金都用於西伯利亞鐵路的複線化……露姬亞將侵略日之雄作爲國策,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這還真稀奇。請說。」
「那個………………你會相信朋友嗎?」
「是一羣失去人性的人形怪物。被膨脹慾望附身的怪物們沉醉在永無止境的舞蹈中。他們並不是因爲喜歡才跳舞,而是停止跳舞就只會死,所以只能繼續跳下去……不可能有幸福的時間。如果有的話,就只有成功搶下敵人的所有物,讓自己也成功變得肥油滿腸的那一瞬間的成就感……如果你希望過幸福的生活,就要趁現在跳下去。在費爾街待得越久,就會越被地上的慾望吸得連骨髓都不剩。你無法永遠逃離這個束縛。能夠離開舞臺的,就只有從高樓大廈跳下去的時候。」
十三歲的克羅洛似乎很不滿,在那間破爛事務所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見……
沒錯,那是凱爾離開破爛事務所,決定搬到帝國大廈那間氣派辦公室的餞別派對上。
「拿我們的鼻血和你等人的性命等價交換?」
凱爾面露空洞的笑容,坐在克羅洛旁邊的沙發上,享受着難得看到搭檔克羅洛慷慨激昂地發表高見的樂趣。
「加墨利亞人的慾望有終點嗎?比方說,你做到什麼地步纔會滿足?」
「我常常無法理解,不過可以問個問題嗎?」
「加墨利亞人的貪婪……」
『你啊,不相信朋友嗎?』
凱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黑之庫洛託……
「你的能力遠遠超越十三歲的兒童,但思想卻跟年齡一樣不成熟……課程二十五。分析師不求幸福。」
而克羅多也是凱爾創造出來的存在。凱爾爲受到種族歧視的克羅多提供住處與像樣的衣服,還教他當行情師的訣竅,要是沒有凱爾,克羅多就不可能在費爾城出人頭地。
凱爾捉弄了滿臉通紅地怒吼的克洛託一番後,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了一陣子,然後愉快地讓上半身回到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你問的是我?」
這麼說來,庫洛託和以實瑪利似乎是打從懂事以來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不對!我問的不是我,而是問你有沒有相信過一般概念上的朋友!」
「以上。還有什麼問題嗎?」
哼——克羅多用鼻子哼了一聲,舉起裝着柳橙汁的玻璃杯。
位於日之雄北方的大國露姬亞聯邦,在三十年前與日之雄爆發「日露戰爭」,並戰敗。敗因之一,就是西伯利亞鐵路只有單線,導致後勤補給無法發揮充分的功能。如果鐵路複線化,露姬亞就能發揮強大的國力,從後方源源不絕地輸送兵員與物資,最後吞併日之雄。
「實現夢想之後要做什麼?接下來必須維持第一的位置纔行。第二以下的人會羨慕你,然後試圖把你拉下來。」
「身爲罪人的你,打算拯救日之雄?」
凱爾一邊滔滔不絕,一邊感覺到又有一陣淒涼的風從自己胸口的洞吹過。不過,那隻不過是感傷罷了。在費爾街生活的投資人,不會把情緒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別害羞了。你只是想知道我對你有什麼看法吧?」
「……………………」
克羅洛的語氣中少了平時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些許猶豫。
然而,在費爾城求生的投資人,不相信友情。
那是克羅多尚未脫去少年氣息的聲音。
凱爾的眼神,竟然流露出憐憫。
克羅諾斯的其他成員都在事務所喝得爛醉,只有凱爾跟十三歲的克羅洛兩人促膝長談直到深夜。
「感情是失敗的原因。操盤手需要的是理智與冷酷,僅此而已。多餘的情緒要趁早捨棄。」
被十三歲的少年憐憫,克羅洛感到有些煩躁,不過他的表情深處還流露出另一種感情。
「……我不會說拯救。不過,我應該能做點什麼。雖然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
克羅多被他捉弄,滿臉通紅地怒吼回去。
克羅洛露出一如往常的裝模作樣表情,其中還摻雜了某種複雜的感情。
凱爾如此告知後,在內心尋找答案。
面對克羅多直截了當的提問,凱爾擺出一副跩樣,立刻回答:
「……沒有,沒什麼。」
「更進一步深入調查後,我發現加米爾亞和環廣場這兩家民間造船公司都接獲了軍艦的大筆訂單。西洋列強爲了佔領最後的有色人種主權國家——日之雄,已經進入了戰爭準備階段。既然列強希望開戰,就不可能靠外交手段迴避。恐怕再過幾年之內就會爆發戰爭。」
吹過凱爾的洞穴的風,寂寞地呼嘯。
凱爾冷淡地告知後,從沙發上起身。雖然從背後感受到克羅多還想問些什麼的視線,但他不發一語地關上房門,徹底斷絕一切。
那是大約三年半前,決心回國的庫洛託在離開時說過的話。
†††
在那之後,六年時光流逝,凱爾現在在白宮的露臺上,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明明幾乎確定要坐上卡梅利亞總統的寶座,他卻絲毫不感到高興,腦中只浮現出伊薩亞與克羅多兩人。那兩人互相愛慕,讓他感到不愉快,坐立難安,無法從腦中揮去。
這份焦躁與鬱悶的真面目,說不定就是嫉妒。
察覺到這點,凱爾更加煩躁。
——我怎麼可能去嫉妒日之英雄。
只要介入那兩人之間,將伊薩亞搶過來,就能跟因爲嫉妒那隻猴子而顯得可悲的自己說再見了。
——只要從克羅多手中奪走伊薩亞,就能獲得幸福。
窮盡財力與權力的頂點,凱爾才首次明白「幸福」的尊貴。
從頂點被人一腳踢落,得時時警戒周遭,讓人難受。憎惡、陰謀、嫉妒都讓我厭煩。我想拋開一切,只培育對伊札亞的純粹愛情。這樣一來,我一定能稍微認同這個世界。
凱爾仰望一月的天空,說出決心。
「我一定會得到伊札亞。」
從社會最底層爬上來,得到了所有的一切。
只要我拿出這份認真,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阻止我試試看啊,克羅多。」
凱爾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距離總統大選還有十一個月。我一定會就任總統,率領新飛行艦隊,將東京的天空徹底覆蓋,讓伊札亞成爲我的人……
†††
看來是日之雄輸了啊~
隔着東河,從布魯克林大橋公園眺望覆蓋曼哈頓島的大飛行艦隊,日之雄海軍省特務軍官尤莉・哈特菲爾德少尉如此確信。
像這樣從旁眺望,可以看到覆蓋高度一千兩百米浮游圈一帶,被塗成一片鐵青色。以驅逐艦羣爲首,艦型逐漸變大的鋼鐵帶,從南到北飛越曼哈頓島上空,從底部炸彈槽灑下紙片。
擠在摩天樓狹縫間的數百萬市民,肯定一邊發出歡呼,一邊確信這場戰爭的勝利吧。
悠莉的目標是……
湯馬斯邦突然這麼說,讓尤莉疑惑地看向他。
「旅行嗎?還真突然呢。」
最優先的事項是——
——凱利甘財閥。
尤莉一邊和海狗對話,一邊正確地數出艦數,在心中嘆了口氣。
尤莉對欲言又止的湯姆貓回以微笑,目送結束觀艦儀式,消失在西方天空中的大艦隊。
悠莉在純真的笑容底下舔着嘴脣,默默思考今後該如何行動。
尤莉身旁,飄浮在一個月的大氣中,投資家集團「克羅諾斯」的會員——湯馬斯邦・卡利班如此說道。
「是的,我記得黑黑在閒聊時,曾提起過這件事。凱爾當時莫名地表示佩服,與黑黑一邊討論,一邊檢討點子細節。」
「……是這樣啊。啊,不,這樣也好。」
觀艦式已來到後半,戰艦戰隊終於來到帝國大廈上空。
投資集團「克羅諾斯」的創造者,除了凱爾・馬庫威之外還有另一個人——
——不要做危險的事,以自身安全爲第一優先。
——聯合艦隊已經沒落啦。
而那支大飛行艦隊,將會從下腹部朝日之雄全土投下代替計數條的一噸炸彈,將數十萬人、數百名女人、小孩、老人燒死吧。無論戰鬥人員還是非戰鬥人員,在卡美利昂人眼中都是猴子,無論殺多少都不會產生罪惡感。
「咦?我沒說過嗎?我要去南部幫忙爸爸的工作,大概兩個星期。」
「啊!這樣啊,事務所附近有一家賣南部料理的Diner,旅行前要不要一起去喫?甘波很好喫哦。」
她必須再次冒險穿越雷吉烏斯國境,搭上浮在雷吉烏斯灣的工作船,報告這個事態。如果湯姆沒在身邊,她甚至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尤莉無聲地嘆了口氣,嘆得更深了。
「不明。可能是個人恩怨,也可能是遵從某種勢力的意志。」
投資家事務所的必需品——條碼機,打印出最新股票交易情報的條碼紙,會在當天變成沒用的垃圾。現在灑落在曼哈頓島上的,是過去在費爾街的交易累積,投資家們的夢想殘渣。
「好冷哦,真想喫點熱的東西。」
——雖然麻煩,但也不能無視……
——努力到不會被開除的程度。嗯。
聽到湯姆斯波這番話,悠莉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哎呀~」,露出興趣缺缺的表情。
尤莉「哦~」了一聲,回應後,眺望遠方的大規模艦隊。
過去由凱利根財閥負責籌措戰費的職責,自從凱爾當上總統金融顧問官後,就改由FRB接手。凱利根家族是費爾街的龍頭,曾數度拯救金融恐慌,如今卻遭到白宮打壓,逐漸失去往日的氣勢。
——真是好騙。
——戰艦十七。重巡三十五。輕巡四十六。驅逐艦九十八……
「日之雄人的點子毀滅了日之雄呢。」
如果搭上雷基西翁灣的工程船,應該會收到上司的新命令吧。統合費爾街的厭戰派,製造戰爭休止的輿論是尤莉原本的工作,但除此之外,肯定還會收到兩、三件密令。尤莉將湧上心頭的嘆息吞回肚裏,抬頭看着湯姆貓。
水兵要熟悉新艦,驅逐艦需要兩~三個月,戰艦則需要六個月。這段緩衝期,日之雄聯合艦隊能減少多少的艦隊數量,將大幅影響大西洋戰爭的趨勢,所以必須儘早將這個事態傳達給本國。
車子即將進入曼哈頓島。尤莉望向費爾街的摩天大樓,那座大樓籠罩在一片霧靄之中。接下來,她將在魑魅魍魎居住的城市戰鬥,而這纔是重頭戲。
悠莉開朗地笑着,拉着湯姆斯托恩的手搭上出租車。湯姆斯托恩對卡美拉人而言難得純情,他那泛紅的臉頰微微放鬆。
「正確來說,產生那支艦隊的不是凱爾。」
悠莉有點驚訝,看向一旁的湯姆斯波。
「尤莉,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呢。」
「黑黑之黑黑?」
不過,對方不是能輕易搭上線的對象。
那個家族被凱爾踢掉政府的戰費籌措一職,毫無疑問會憎恨溫貝爾特和凱爾。要是能順利拉攏凱利甘,煽動他們與白宮對立,或許能產生厭戰的趨勢。
「溫貝特大總統憎恨凱利根的理由是什麼?」
「太好了!我肚子餓了,好開心!」
「嗯,是嗎?因爲明天開始要離開紐約一陣子,所以有點寂寞吧。」
照這樣看來,應該能利用湯姆斯托恩打入厭戰派的人脈吧。但就算跟小人物打好關係也沒有意義。得認識能透過人脈對抗凱爾的大人物,並拉攏對方,否則無法產生新的趨勢。
艦隊決戰的勝敗取決於戰艦的數量,由於船體愈大就能建造愈厚的裝甲,因此存在着小船無法擊沉大船的絕對法則。那支覆蓋曼哈頓島的大艦隊,毫無疑問是人類史上最大級的暴力裝置。與那支艦隊對峙的那一天,就是日之雄聯合艦隊的死期。
凱利幫會慎重選擇交往對象。凱利幫會位於費爾街中心的辦公室被稱爲「The Corner」,只有凱利認可的一流投資人和銀行家才能進入。反過來說,只要打開The Corner的大門,尤莉的工作就會輕鬆許多。
「諷刺的是,事情確實如此。如果黑黑沒有想到那個魔法,現在恐怕還是凱利甘一族擔任白宮代理人吧。」
「就算用自國貨幣購買自國債券,擴大債務,只要政府有適當控制,就不會發生通貨膨脹……這個理論原本就是其他人想出來的,凱爾只是偷走這個點子,賣給總統而已。你知道提案者是誰嗎?」
尤莉緩緩抱持着不冷不熱的心情,走進摩天大樓。
「那些紙片,好像是切掉條碼標籤後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