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諾克坦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1.1萬 字
空腹喝咖啡對腸胃不好。
不過,只要用咖啡把胃藥衝下去,肯定就是正負相抵。
沒有特別想確認自己的思考是否正常,加米爾亞大公洋艦隊司令長官諾達克提督用咖啡把咬碎的胃藥衝了下去。
聖歷一九四一年,七月三十日。
夏威夷,加米爾亞大公洋艦隊司令本部。
距離惡夢般的「東京決戰」,已經過了二十天。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愉快的報紙版面。」
把正在看的報紙放回辦公桌上,看向以苦澀表情佇立眼前的副官。
「我可以斷言,今後也不會再有了。本來想大笑一場,但胃痛得連笑都笑不出來。如果是你看到這份報紙,會怎麼反應?」
副官看向被丟在桌上的報紙。
是加米爾亞本國的八卦報。
她很清楚,刊登在整面報紙上的大照片上的人是誰。
「殺人提督很適合穿囚犯服呢。」
副官說出如果在東京決戰之前說這種話,肯定會遭到左遷的暴言。
「你向一般市民的腦袋投下炸彈,殺了將近一萬人。是了不起的罪犯哦。」
「真虧他們能降落傘降落到東京去。換作是我的話,當場就會死掉。」
「似乎是搭乘『貝西摩斯』的黑之准將硬是把她推下去的。這已經變成喜劇了。在輸掉都難的戰鬥裏慘敗,從母艦上被踢下去,最後還被迫穿上囚犯服,成爲敵國的政治宣傳工具。卡美利亞艦隊的權威也掃地了。如今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說到這裏,諾達克就板起臉,咬碎新的胃腸藥,用咖啡吞下去。
大約一週前,日之雄的各大報紙,都在頭版刊登了身穿囚犯服的提古雷查夫上將的照片,還刊登了提古雷的發言:「東京轟炸是凱爾・馬維裏總統的命令下所實行的人類史上最大級犯罪。馬維裏總統的真面目是將國策與個人慾望混淆的罪犯,全體卡美利亞市民必須彈劾馬維裏總統,選出懷抱正確理念的新總統。」
由於加米爾亞本國的新、舊媒體全都在凱爾的支配下,所以沒有介紹這則新聞。不僅如此,甚至沒有報道東京決戰這場戰爭,以及他們喫了史上最大級的敗仗。只有透過獨家管道取得情報的八卦小報在報道真相,一般市民都在懷疑這則消息的真僞。
再這樣下去,諾達克將會指揮加米爾亞大帝國艦隊,與第三帝國的艦隊艾爾瑪交戰吧。雖然希望他有個足以匹敵阿貝爾少校的天才部下,但現在的加米爾亞艦隊裏找不到這樣的人。
「因爲庫洛託贏了。要是沒有他,就毫無意義了。」
「你真的很可愛耶。」
「是啊……希望事情能就此結束。」
議題是今後的戰爭指導方針。
「馬庫威爾總統不用着急。萬一慘敗的事情被國民發現,支持率肯定會降低,但還不至於遭到彈劾。只要沉着應戰,等待時間過去,勝利就會自己送上門。」
「鑑定結果出來了嗎!?」
不知道讓提古雷查夫提督慘敗的黑之准將生死如何。可以的話,希望他還活着,諾達克如此祈禱。
「我們痛苦的時候,對方也會痛苦!!只要進入本土決戰,我們就能確實獲勝,爲什麼我們要低頭!?」
『話說回來,我現在是偷偷摸摸地一個人進行通訊。因爲對親信也是祕密,所以沒辦法花太多時間。伊札亞、克羅多和我,我們三個人一起談吧。』
小型喇叭播放出凱爾與伊札亞的對話,從頭到尾都聽得見。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和阿貝爾少校一戰吧。
「你在說什麼?不要只憑妄想談論戰爭,小丫頭!!」
將心願託付給位於彼方或此方的東京的伊札亞後,悠莉喝了一口葡萄酒。
艾絲黛兒連忙上前迎接。
伴隨着尖銳的歡呼聲,身穿筆挺西裝的尤莉小跳步地衝進樓層內。
「說什麼錯過,就算戰爭結束,卡莉甘也會保護你。她幫了這麼大的忙,我可不會做出對恩人落井下石的事。卡莉甘一族的家訓,是身爲銀行家之前,要先當個紳士。」
「不需要石油!!我們有竹槍、地雷和手榴彈!!只要一億國民揹着地雷衝向敵戰車,軟弱的敵人一定會害怕而逃走!!」
†††
諾達克以雪茄的煙霧掩蓋疼痛的腸胃,同時想着如今已故的遠東天才。
「……不愧是加墨利亞總統親自求婚的公主殿下。不過,加墨利亞的血統也該適可而止。」
在螢光燈照得過於明亮的,寬四米,深六米的空間中,掌握日之雄今後命運的四個戰爭指導者聚集於此。
繼續打下去也只會輸,乾脆早點投降就好……悠莉雖然這麼想,但日之雄軍中還有一羣主張「只要進入本土決戰就能贏」的軍人,而且態度非常堅決。如果無法說服他們,戰爭就會繼續下去。
「……太厲害了。這樣就夠了,尤莉。我們達成目標了,接下來就交給凱利根財閥吧。這份鑑定書和錄音帶就交給安迪,這樣可以嗎?」
對沖基金運用公司「湯姆斯通科技」的辦公室大樓四樓,尤里的專用樓層兼自宅。
「……無論如何……重建新大公洋艦隊需要兩年。歐洲戰線看來會拖很久。日之雄應該很快就會完蛋了。」
艾絲特笑着說道:
「因爲,就算戰爭結束,我的夢想也是在這裏工作。」
尤莉聽完艾絲特的話,露出滿面笑容,接着眼角泛出些許淚光。
九月二十九日,日之吉良臺地下壕溝的第一會議室——
那種情況下,直到下任總統選舉爲止,副總統都會暫時擔任總統。貝琳達副總統是穩健派,聽說她有意與日之雄談判。如果日之雄提出投降,卡艾爾應該會無視投降,繼續戰爭,但貝琳達就很可能接受投降。
即使被挑釁,以實瑪利依然保持平靜。
「和凱爾・馬可威爾總統的語音完全一致!!」
尤莉笑容滿面地點頭,從印有「紐約音響研究所」標誌的信封中取出記載鑑定結果的文件。
——他真的認爲這樣能贏嗎?
艾絲特冷靜的指摘,讓悠莉躺在沙發上,腹肌痙攣。
兩人把芝士、餅乾與葡萄酒擺到桌上,把接下來要顛覆世界的錄音帶放進播放裝置。
鱷淵邊拍桌子邊威嚇的對象是伊札亞。
諾達克用手指按着疲憊的眼角。
『伊札亞,跟我結婚吧。』
悠莉這麼低語,把芝士丟進嘴裏。
「……鱷淵同學。」
「笨蛋啦~大笨蛋~」
「當然!麻煩事全部交給你對吧!?我會很樂意地全部丟給你,相對地,你可不能放過我哦?」
其中,三十年來一直主張戰爭,積極主張侵略鄯善大陸的鱷淵陸軍大臣,更是激動不已。
「你真的是愛哭鬼耶……」
——這個人是認真這麼說的。
他看向窗外的西方大海。
「是啊。新大公洋艦隊就算沒了,對戰局也沒有影響,真是令人寂寞……」
『……雖然我該自豪,但我對國策毫無興趣。這場無聊的戰爭是繼續還是結束都無所謂,日之雄和迦梅利亞滅亡與否我都不感興趣。我現在活着的目的,就是把以賽亞變成只屬於我的東西。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爬上迦梅利亞總統的位子。還有比這更純粹的戀情嗎?我的心意是貨真價實的,你懂了吧,以賽亞?』
——日之雄的戰爭結束後,接下來就要和愛爾瑪第三帝國戰鬥……
「加墨利亞軍是聰明、忍耐力強且精悍的軍隊。如果國民揹着地雷突擊,就會被機關槍掃射。就算能破壞戰車的履帶,加墨利亞人也會當場修理好,繼續使用……沒有意義。」
豬八重總理、鱷淵陸軍大臣、日之影海軍大臣。
「我要顛覆世界!!」
尤莉回想起兩個月前,在紐約和凱爾進行最後一次約會時的情景。
尤莉用小指擦了擦眼角,揚起笑容。
率領愛爾瑪艦隊的年輕天才,阿貝爾・馮貝爾少校勢如破竹蓆卷歐洲上空,倫敦轟炸也迫在眉睫,這些都是傳聞。
尤莉從包包中拿出進行鑑定的錄音帶,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彷彿隨時會往後倒下。
「搞砸了啦——————!!」
對國力佔優勢的加米爾亞來說,東京決戰的敗仗確實很痛,但以戰略來看,還不至於絕望到放棄戰爭。日之雄已經沒剩多少戰力,失去制海權的日之雄也無法進口石油,就算我方什麼都不做,時間拖得愈久,戰力就會愈低。
——因爲,你一定辦得到……
『伊札亞,我從來沒忘記過你的聲音。是我,凱爾・麥可維。好久不見……大概六年了吧。』
「八月上旬硫磺島淪陷,夏威夷的海上艦隊可以經由硫磺島以艦炮射擊日本沿岸。運輸船的損害不斷增加,萬一抵達母港,也會被敵機佈下水雷而無法入港。隨着時間過去,石油也會枯竭,再過一個月就會見底。在這種狀況下,要怎麼繼續戰爭?」
「……………………」
伊札亞指着立在桌子旁邊的亞洲全域作戰圖,說明狀況:
當時尤莉提議要自己搭乘「貝西摩斯」,向以賽亞傳達凱爾的意志。對此,凱爾主張「應該要雙向以聲音通話」,結果就把「貝西摩斯」的通訊士官換成對自己有利的人,在日之之雄身邊、「貝西摩斯」以及白宮都設置了C3遠距離聲音通訊裝置。凱爾當然也叮嚀過「不要錄音」,尤莉也回答「我不會做那種事,對我又沒好處」,但尤莉並沒有善良到會放過這個機會。
在Killing不在的現在,離下任合衆國艦隊司令官的位子最近的人是自己。
搭乘「貝西摩斯」的黑之准將,在爆炸前跳傘降落的這個可能性,讓諾達克比對日之雄軍官的俘虜名單,但上面沒有這個名字,看來他果然和「貝西摩斯」一起沉入大島海域了。如果他還活着,就能以特別顧問的名義讓他加入加米爾亞艦隊,真是可惜的人才……
艾絲黛兒湊過去看文件,發出愉快的歡呼。
「居然說對國策沒興趣,總統居然會講這種話!」
諾達克這麼說,叼起雪茄,看向窗外。
以及——白之宮伊札亞聯合艦隊司令官。
「OK~來喝葡萄酒吧。」
鱷淵終於把第一公主兼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稱爲小丫頭。
「……你做得真的很好。凱爾已經結束了。」
「乾杯,凱爾。你啊,這下子完蛋了。我會在一個月內讓全世界都知道這段錄音,你就好好期待吧。」
†††
「下任總統應該是貝琳達副總統,日之雄應該也會比較好談。再來就看日之雄的戰爭指導部怎麼決定了。」
呵呵呵,艾絲特微微一笑,抱住了尤莉。
凱爾說得煞有介事,艾絲特抓抓胸口,覺得他蠢得可以,悠莉則是邊喝紅酒邊哈哈大笑。
鱷淵深信那些傢伙沒看過加墨利亞軍的裝備,只要把槍口對準他們,他們就會逃走。但是實際與加墨利亞海空軍交戰過的伊札亞知道並非如此。
——我超討厭那樣的。
——伊札亞,讓我在這邊結束吧。
——真想要像你一樣的部下啊,黑之准將。
「居然說迦梅利亞滅亡與否都無所謂,好驚人的話……而且她還說比起國家,以賽亞更重要。要是新大公的艦隊被擊潰的事情曝光,全國的遺族都會湧進白宮吧。兒子在覬覦以賽亞的戰爭中喪命的父母,應該會想燒死凱爾。」
豬八用沉重的眼神制止鱷淵,鱷淵喘着氣瞪着以實瑪利。
艾絲黛兒露出傻眼的笑容,看向尤莉。
「啊~酒真好喝……」
八月十七日,紐約——
『只要你答應,新大公國際洋艦隊就會停止侵略,返回費爾芬,我則會與日之雄的首腦進行談和。很夢幻吧?只要犧牲你一個人,戰爭就會結束,日之雄的市民就能得救。感謝我的溫柔吧。』
——你瘋了嗎?伊札亞勉強把這句話吞回去。
艾絲黛兒和悠莉的玻璃杯碰在一起,一口氣喝光。
「嘿嘿嘿,我知道。」
接下來,卡艾爾應該會被加麥利亞國民彈劾,失去總統寶座吧。
然而,接下來這句臺詞更是致命。
到這裏就已經夠糟糕了,實在不像是總統會說的話。
「光靠現在的海上艦隊,就足以讓日之雄屈服。只要在港口布下水雷,把運輸船全部擊沉,時間拖得愈久,敵人就會愈弱。」
自從七月在東京決戰中獲勝以來,豬八重總理與日之影海軍大臣就採取與日和主義,對於戰爭結束採取不置可否的態度。由於史無前例的大勝利,政府與軍方以年輕人爲中心,主張繼續戰爭的聲音愈來愈大。
「最後我們兩個再聽一次那捲錄音帶吧。不管聽幾次都還是很好笑。」
日之雄很快就會投降吧,歐洲戰線混亂的程度加深,最誇張的是,加墨利亞・林格蘭德艦隊完全無法對上愛爾瑪艦隊。新大公洋艦隊想要毀滅的現在,歐洲的天空大概還會由愛爾瑪艦隊掌握兩年吧。
尤莉以白宮公關團的身份搭乘「貝西摩斯」,賴在通訊室不走,直到通訊士官過來的理由,是爲了不讓通訊士官們懷疑自己的錄音器材,並帶進通訊室。接下來只要趁麥格諾利亞通訊士官不注意,把錄音器材連結到C3,把凱爾遊說以賽亞的發言全部錄下來,就萬事OK了。
本月二十日,將凱爾與以賽亞的個人通訊內容全部錄音後公開,導致加麥利亞陷入一片混亂。凱爾雖然否認內容,但聲音完全一致,再加上九條村也毫不馬虎地錄下那段內容,日之雄也公開了完全相同的通訊內容,導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現在加麥利亞已經組成上院調查特別委員會,FBI也介入事件的調查。下院已經確定要彈劾,凱爾恐怕會在那之前辭職吧。
雖然這樣很好,但日之雄公開通訊內容,導致以賽亞也受到波及。像鱷淵那樣的戰爭推動派,在背地裏說以賽亞是「用身體換取加麥利亞總統原諒的娼妓」,像現在這樣直接來挖苦她。
另一方面,國民將以賽亞視爲「爲了保護國民而自願犧牲自己的聖女」,對她的讚美更是與日俱增。
以賽亞靜靜地陳述意見。
「升格爲總統的貝林傑副總統應該是穩健派,只要將投降條件集中在『維護國體』上,相信對方會接受……就讓這場戰爭在這裏結束吧。」
「都到這種地步了,怎麼可能放棄!!敵方飛行艦隊已經毀滅,我們嚇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爲什麼現在要放棄!?難道要我們眼睜睜看着幾十萬、幾百萬先人犧牲性命才贏得的土地嗎?小丫頭!!」
「……鱷淵淵……」
「放棄吧,鱷淵先生。」
伊札亞沒有鄙視對方,靜靜地看着鱷淵。
「繼續讓國民白白犧牲,先人會高興嗎?把全土變成東京那樣的焦土,先人還能抬頭見人嗎?沒有軍艦、飛機和戰車,沒有石油,什麼也動不了。本土決戰不只是沒有意義,更是讓民族滅絕的大罪。」
「不要用女人的道理談論戰爭!!沒有石油、沒有戰車,我們還有粉碎鋼鐵的日之雄魂!!」
伊札亞遠遠望着鱷淵充滿瘋狂的眼神,心中流着血。
——這個人永遠都說不通。
這是多麼遙遠的距離啊。光靠言語不可能改變鱷淵的想法。而且鱷淵所說的話,也是許多陸軍、海空軍軍人的信念。
——憑靈魂無法擊穿戰艦的裝甲。
——就算憑靈魂破壞磁道魚雷,敵人也會當場修復。
——能對抗鐵量的只有鐵量。我們已經沒有鐵和石油了。
——就算繼續戰爭下去,也絕對無法戰勝加墨利亞。
這些道理對鱷淵不管用。
只要四名戰爭指導者沒有全體決議「投降」,就無法向皇王陛下提出上奏。皇王在慣例上絕對不會否定戰爭指導者的決議,所以這四人的決定會直接成爲國策。
「……我認爲速夫先生還活着。畢竟,我們約好了。雖然會晚一點,但他一定會回到日之雄……速夫先生不會違背約定。」
兩人喜極而泣,互相報告彼此的經歷——
「……我會賭上性命,完成我的任務。」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絕對沒有死,你一定還活着!!」
聽到利歐的話,伊札亞默默點頭。
「……去橫須賀海軍醫院。叫車。」
他只見過那個人一面,當時隔着簾幕。
這樣下去,他無法報答庫洛託。
「……我抱着覺悟來到這裏。」
「……嗯……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三天前,凱爾・馬庫威爾總統辭職了。
「我和伊札亞一起拜託那個人,他或許會打破慣例。」
然而,現在伊札亞和利歐卻打算破壞這個慣例,向皇王訴諸「皇王大權」——也就是所謂的「聖斷」。
伊札亞和利歐回應恭子的話。
下一任總統由貝林賈副總統升格,但這個人希望儘早結束戰爭,透過朱涅布的BIS國際結算銀行聯絡我方,表示「如果日之雄提出投降,我方會做好接受投降的準備」。
這個戒律讓日之雄皇家的血脈持續了兩千六百年。
身穿燕尾服的侍從們列隊迎接利歐和伊札亞下車。
想見的人穿着白色病患服,在牀上撐起上半身。
長谷川走在兩人前方,轉過頭說道。
「……是。」
他絕對不會參與政治,對於執政者提出的施政方針,他也不會拒絕,只會接受——這就是持續了兩千六百年的「慣例」。
恭子靜靜接受他們的話。
他直接衝上前,瘦弱的身體緊緊抱住利歐。
諷刺的是,由於東京決戰的勝利,戰爭推進派的氣焰更加高漲。這些人真心相信,日之雄是受到八百萬神祇守護的神國,入侵的敵人會立刻被丟進海里。
在憲法上,國家主權屬於皇王,所以只要皇王行使大權,說「停止戰爭」,戰爭就會結束。但是——
「嗯。」
「我在東京完成了一件事。爲了完成這件事,我硬是搭上將官才能搭乘的潛艇,回到這裏。我希望你幫我完成這件事。」
「……小黑也還活着。你們約好一定會回來吧?小黑,你放心,你絕對會回來的。」
日之雄皇王兩千六百年來一直君臨天下,卻沒有統治。
鳳皇殿前的車停了下來。
下院議會確實通過了彈劾決議,在決議成立前,他逃走了。
利歐的雙眼也不斷落下淚珠,他繼續撫摸伊札亞的背。
伊札亞甚至沒有聽過那個人的聲音。
利歐的母親風之宮恭子坐在副駕駛座。她是前軍令部總部長兼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風之宮源三郎的妻子。
十月二十一日——
身穿燕尾服的長谷川侍從長走在前方,帶領伊札亞和利歐前往松之間。
「只要進入本土決戰,就一定能戰勝加墨利亞!!東京決戰的勝利就是證據!接近神國日之雄的敵人,會立刻被鎧甲擊墜,踢落海中!」
「利歐……」
「……是。」
這位年約七十五歲的侍從長走在兩人身後,開口說道。
「……利歐。」
「……是啊……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優秀水兵。我也想跟他見面,跟他聊聊。」
以實瑪利快步走向橫須賀海軍醫院二樓的病房。
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看到利歐的表情,伊札亞發出一聲驚呼。
以實瑪利告訴勤務兵,快步走出地下壕溝。
——他是爲了輸得體面一點,才嘗試最後的抵抗……
「這是跳石作戰。由於軍方放棄拉堡,直接攻下塞班島,我們被切斷補給線,遭到棄置……無法離開拉堡。這五個月來,我們和士兵一起下田耕種,自己種植食物……一個月前,只有將官們搭乘潛水艇返回日之雄。我們經由新加坡,好不容易纔……」
「……什麼?」
「…………」
「我回來了,伊札亞……」
「是。」
伊札亞向副駕駛座上的恭子道謝。
「伊札亞,我跟你說。」
看到內容,以實瑪利的臉色一變。
†††
利歐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才從拉堡返回日之雄,伊札亞詢問原因。
利歐的肌膚曬得黝黑,身材消瘦,風之宮宮親王的語氣十分親暱,他那肌肉削弱的雙手環住伊札亞的背。
以實瑪利的靈魂流出血來。
然而,日之雄方的戰爭指導者會議沒有投降的意願。
伊札亞已經知道利歐指的是誰。
「利歐,可是……」
「不可以把陛下牽扯進政治之中。」
「……這樣啊……無論如何,太好了。雖然我很擔心你們……」
「這違反了慣例吧?可是,慣例比幾十萬、幾百萬人的性命更重要嗎?」
以實瑪利在得不出結論的情況下結束會議,回到地下壕溝的長官室。
以實瑪利的嘴角顫抖,流下眼淚。
兩小時後。
利歐從位於市谷的家搭上車,前往皇宮。
有沒有什麼辦法?該怎麼做才能說服鱷淵,結束這場戰爭……
「……你變得如此出色,父親大人一定也會很高興。」
侍從長明顯一臉不悅。兩位皇族親王的謁見請求前所未聞,即使是直宮,這個請求也超乎他的能力範圍。長谷川曾一度拒絕,但恭子王妃親自寫信給長谷川,要求實現兩位親王的願望。他不能怠慢王妃,才撥出十五分鐘的時間。
恭子點了點頭,車子駛回市之谷。
「我跟你要直接拜託擁有這項權限的人。如果那個人做出決定……戰爭就會結束。」
「姑姑,真的給你添麻煩了。我無能爲力,纔不得不拜託你……」
「過去沒有任何一位皇室成員膽敢向陛下進言。你跟利歐已經打破慣例,事到如今,你不能再感到害怕,要抱着自己的意志,站在陛下面前。」
「……什麼事?」
利歐歸來的三個星期後。
「……………………」
先人們知道,不參與政治是維持神聖的關鍵。
只要維持神聖,日之雄的臣民就會繼續仰慕他。
晚上七點。
伊札亞和利歐坐在後座,身穿第一套禮服,表情緊張。
「謁見時間爲十五分鐘,請長話短說。」
利歐微微一笑。
「既然你抱持着破天荒的願望,當然會波及周遭的人。陛下不會那麼輕易讓你用一己之力謁見。」
「利歐…………!!」
「……你要拜託皇王陛下?」
恭子沒有下車,坐在副駕駛座上,打開車窗。
恭子望着前方,語氣嚴厲。
「……我想結束戰爭。我認爲我跟你可以辦到。」
恭子的話語重重壓在伊札亞和利歐身上。
「爲了結束這場戰爭。」
利歐點頭。
——庫洛託不是死在這種事情上……
「帝國憲法上,有關於皇王大權的規定,但是,過去沒有行使過大權的皇王,在制定憲法之前,也沒有介入政治的皇王。這就是保護皇王家的『慣例』,你們接下來要拜託皇王陛下破壞兩千六百年的慣例,你們明白這個重責嗎?」
利歐的旅程似乎改變了他的某些想法。以前的利歐不會主動做出大膽的行動。
這時,等候已久的勤務兵向以實瑪利展示剛收到的電報。
利歐的話中蘊含着前所未有的決心。
「如果情況超出我的負荷,我會中止謁見。」
伊札亞和利歐默默接受長谷川的指示。長谷川是前海軍上將,也是主張戰爭繼續的主戰派之一。由於她知道伊札亞和利歐是反戰派,態度自然變得嚴厲。
兩人站在松樹的縫隙間。
這裏是以前伊札亞舉行聯合艦隊指揮官就任典禮的大廳。
掛有垂簾的上座還沒有人影。
兩人站在距離垂簾兩米遠的板子間,長谷川侍從長背對着兩人,恭敬地站在垂簾前方。
不久,笛聲響起,一道人影出現在垂簾後方。
人影坐在垂簾後方,垂着頭,面對跪拜在地的三人。
長谷川開始進行謁見時的冗長致詞,接着轉向伊札亞和利歐。
光是這樣就花了五分鐘。
長谷川表示,接下來還有十分鐘。
「官員,請報上姓名。」
伊札亞和利歐行了一禮。
「日之雄聯合艦隊指揮官,艦長白之宮伊札亞上將。」
「日之雄聯合艦隊第一艦隊副艦長,風之宮利歐少校。」
伊札亞報上姓名後,向前邁步。
「今天,我是爲了向陛下請求一件事而來。目前,戰況不斷惡化,已經無法挽回。軍艦幾乎全數沉沒,飛機和戰車沒有石油也無法行動。但是戰爭指導者們沒有停止戰爭的意志,這樣下去本土決戰將會成真……能夠阻止這件事的,除了陛下之外別無他人。如果陛下行使皇王大權,命令指導者們投降,戰爭就會結束。我今天是來請求陛下下達這個聖斷。」
一口氣說出準備好的話語,傳達給御簾另一邊的皇王。
長谷川緊繃着臉。
人影什麼也沒回答,也沒有動作。
利歐第一次見到父親,他身材消瘦,一頭白髮,戴着圓眼鏡,年約四十多歲。
御簾後方沒有動靜。
長谷川驚慌失措,抬頭望向御簾的另一端。
父親揹負至今的情感,觸及伊札亞內心的一角,光是如此,就沉重得讓他幾乎要當場蹲下。
現在,利歐的眼中映着速夫的身影。
那是人類無法揹負的沉重葛藤。
「向敵人屈膝投降,讓我感到慚愧不已。但是,如果進行本土決戰,民族將會滅亡。女人和小孩必須拿起竹槍,衝進機關槍陣地,這樣的未來將會成真。士兵們並不是爲了這樣的未來而死。他們咬牙奮戰,是因爲他們想要守護自己捨棄性命也要守護的事物。爲了回報他們的心意,我們應該現在鼓起勇氣投降。忍耐懊悔,忍受恥辱,爲了國家的未來屈膝……我相信,這是光榮的日之雄皇王家該走的路。」
——速夫,你看着吧。
——辦不到嗎?
沒錯。爲了讓這場旅行具有意義。
「是、是!」
「谷川。」
——請求您實現士兵們的願望,實現家人的祈禱。
光聽到這句話,長谷川侍從長就嚇得挺直背脊,渾身顫抖。
「臣、臣、臣……臣惶恐…………」
利歐和以賽亞瞪大眼睛。
「日之雄、卡梅利亞、林格蘭德、愛爾瑪和露琪亞,全都是惡。踐踏他人、搶奪他人的所有物、讓自己變強、必須變得比比自己強大的某人還要強大……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人民和士兵每天都拼命地戰鬥。」
然後向御簾行禮,向皇王傳達。
「長谷川。」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父親的聲音。
這就是與國家畫上等號的人嗎?
皇王突然從御簾後方開口。
覺得他非常尊貴,這不是一般人能夠盡到的職責。知道這個國家的皇王必須是這個人。
「您、您到底在說什麼……」
御簾的另一頭沒有反應。
「士兵們爲了不讓重要的人失去財產、權利遭到踐踏,不惜犧牲性命戰鬥。如果戰爭繼續下去,士兵們的想法將會遭到踐踏吧。別說保護家人,家人甚至得揹負地雷衝向戰車。這樣的未來,有哪個士兵會期望呢?」
利歐點了點頭,抬頭望向御簾。
沒有意志,沒有樣貌,只是持續着神聖。
長老谷川與侍從長渾身顫抖。
「白之宮、風之宮,繼續說下去。」
只是盡着存在於那裏的職責。
他想起死去的士兵們。
以賽亞將他在戰爭指導者會議上看到的東西直接說出來。
凜然地挺起胸膛,利歐向皇王傳達自己的意志。
伊札亞說完後,用眼神催促利歐。
人影開口回答。
這就是皇王嗎?
伊札亞的雙眼綻放光芒。
一陣寂靜後,爆炸聲響起——
利歐的話讓長谷川睜大了雙眼。
國家這個存在的重量,遠遠超過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父親的存在就代表了這個重量。
連續的暴言讓長谷川忍不住大叫。
利歐開口說道:
離別之際,速夫說過的話,現在在利歐的耳中響起。
必須賭上靈魂,讓這道影子動起來。
谷川不明白皇王在說什麼。
國家即將展開行動。
「你們兩個還沒說完吧。」
「……現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是強大的國家踐踏弱小的國家,並自稱正義的世界。踐踏他人的人就是善,被踐踏的人就是惡……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日之雄也選擇踐踏他人的道路。以善惡來說,他們屬於惡。」
「夠了,謁見到此結束!」
以賽亞接着說道:
——他爲了這個職責而犧牲……
——不需要我們提醒,他始終獨自承受……
他整理好思緒,說出覺悟的話語。
——這裏就是我的戰場。
長髮出聲顫抖,谷川邊則在一旁露出銳利的眼神,圓眼鏡下的雙眼閃爍着光芒。
「你長大了,伊札亞。利歐。」
伊札亞凜然地挺起胸膛。
——父王。
人影沒有動作。
「讓市民們戰鬥,政府高層卻逃到鄯善大陸,打算成立流亡政府。如果接受指導者的決定,陛下恐怕也會和他們一起逃走吧。當市民們拿着竹槍與敵兵戰鬥時,陛下與執政者只能從遠方看着嗎?擁有能停止戰爭的權限卻不使用,讓人民犧牲自己逃走,這就是日之英雄皇王家應有的態度嗎?」
「拉開御簾。」
但是……
利歐和伊札亞緊閉雙脣。
「我拒絕。」
利歐被御簾擋住,看不見他。
「是、咦……是……?」
——現在,戰爭結束了。
伊札亞的父親系着衣帶,臉上掛着乾涸的微笑。
御簾後方傳來一個意志堅定、成熟男性的聲音。
『我相信,利歐大人能夠生還,這場戰爭也會有一個比較好的結局。』
——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痛苦……
捲起的御簾後方——
——請聖裁。
利歐說的話,確實可以解讀成在批判皇王。但是利歐卻排除所有感情,淡淡地繼續說道:
爲了讓這場旅行的結局變得最棒。
此時,侍女走到御簾前方——
「這次的無禮,長谷川有責任。請陛下見諒。」
兩人的請願到此結束。
依然維持神聖的姿態。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拋下你回來。
他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中年男性……然而,在他溫柔的微笑下,卻隱藏着常人無法窺視的悲傷、痛苦、憤怒、煩悶……他一路揹負至今的所有情緒,全都無邊無際地瀰漫在他身上。
「無論戰爭敗北,政體崩壞,只要人類存活下來,就是我們贏了。就算東京化爲一片焦土,只要人類還活着,總有一天一定會復興,重生爲比過去更大的都市。我相信我們的投降,將會帶來下一代的勝利。爲了不讓先人們建立的基礎一起崩壞,爲了以這個堅固的基礎支撐下一代,爲了死去的士兵們,爲了今後出生的孩子,懇請陛下聖裁。」
日之雄皇王展開行動。
——求求您。
多麼孤獨、絕望。
利歐理解這一點。
連以賽亞都沒聽過他的聲音,也沒見過他的身影。
「………………!!」
——我會結束這場戰爭。
——能夠阻止他們的,只有陛下。
——各位,請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