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鐵底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6.5萬 字
青年時期,他相信歷史並非由部分英雄所構成,而是活在那個時代的人類意志總體——由看不見的「偉大事物」所交織而成。
教科書上的英雄,是模糊不清地模棱兩可的「事物」代言人,只不過是實行「事物」所期望之事罷了。在英雄背後支持他行動的是民衆意志的總體,最後社會一定會朝着民衆所期望的方向發展,邁向更加自由平等的世界。
如今五十六歲的維魯納・W・諾達克上將,能帶着自信向青年時期的自己宣告「你錯了」。
創造歷史的既不是民衆,也不是看不見的偉大事物。
過去或許有過那樣的時代,但現在無視民意,隨心所欲地編織世界史的,是加墨利亞合衆國總統溫貝特一個人。
「有什麼好焦急的。」
面對從華盛頓海軍部三樓以電報傳來的命令文件,諾達克將雙肘抵在辦公桌上,以手指按着疲憊的眼角。
在馬尼拉海空戰擔任陣頭指揮的普林羅茲上將,喫下古今未有的慘敗,遭到撤職。諾達克取而代之,在九個月前獲得大西洋艦隊司令官這個看似了不起的頭銜。自從就任以來,他做的事情就是替溫貝特總統與齊林格合衆國艦隊司令長官跑腿。諾達克的意志與戰略無關,他不過是個夾在總是不高興的上司與個性強烈的前線指揮官之間,爲了協調而胃痛的疲憊中間管理職。
現在回想起來,普林羅茲親自搭軍艦指揮,說不定是爲了發泄鬱悶。只要上戰場,就不需要聽齊林格的指使,可以隨心所欲地指揮。普林羅茲不是爲了當齊林格的跑腿小弟這種不名譽的工作,而是爲了成爲加米爾亞海空戰史留名的名提督,刻劃在歷史上,纔會前往前線吧。
不論好壞,諾達克都理解普林羅茲的脾氣,但自從就任以來,他一直留在夏威夷,將現場的指揮交給前線指揮官。在飛機與船舶的進步,讓作戰海域擴大到整個大西洋的現代,他認爲司令長官在前線直接指揮是落伍的行爲。自己的職責是前線與白宮的協調人,雖然會提出協調用的建言,但讓Killing的意志反映在戰場上纔是第一優先。
帆船時代的提督,會親自站在船尾指揮,被視爲榮譽。
現代的提督,在陸上的辦公室裏喝着胃藥,協調上司與部下的任性是職務。沒有榮譽,被要求的只有作爲管道的忍耐。
自嘲完後,諾達克將手指從眼睛上移開,眺望窗外。
聖歷一九三九年,六月——
夏威夷,真珠灣,加米爾亞大公洋艦隊司令本部,艦隊司令官勤務室。
一如往常,夏季島嶼的陽光之下,窗外並排着一羣看似無聊地停泊在珍珠灣的海上戰艦。大約十個月前,正上方還有七艘雄壯的飛行戰艦,散發着透明效果的七彩光芒飛行,如今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馬尼拉海空戰慘痛的敗北,導致大公洋艦隊目前正在重建中。明明傷勢尚未痊癒,艦艇數量也劣於日之雄聯合艦隊。
『染血的救世主作戰行動・血腥之日・美賽亞』。
他再度看了一眼加上這個冗長作戰名稱的命令文件。
內容極爲簡潔,「奪回加達爾卡納爾島」。
船身長約二・五~五米,沒有供人乘坐的空間,船體正下方都插着朝向地面的旗杆,掛着鋁製船帆。
「爲什麼是現在?不能再等一年的理由是什麼?」
隔天,華盛頓傳來一個大大的「◎」。
「你這傢伙太差勁了!」
「飛廉號」沒有系在浮標上,船身也沒有前進,就只是停泊在原地。引擎也停止運轉,因此當伊札亞說到最後,四周變得更加寂靜。
諾達克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頑固又偏激,不聽他人意見的齊林格在軍中樹敵無數,害怕會遭到暗算。
光是回想起來,伊札亞的心跳就加速了。
「飛廉」司令塔迎接回到塔內的克羅多,是伊薩亞這種放棄的態度。
一旁的平田平祐水兵長也拿着系在飛行帆船艦尾的數條繩索……
假如加達爾堪亞建造大規模的敵基地,夏威夷與科斯特華利亞的聯絡就會斷絕。這樣下去,科斯特華利亞很可能會被日之雄佔領。爲了拯救孤立的科斯特華利亞,大公洋艦隊要傾全力奪回加達爾堪亞島——
「真是可悲。每個傢伙都只想着明哲保身和迴避責任,盡是些小官吏。要是加墨利亞認真發動攻勢,這樣實在撐不住哦。」
諾達克獨自唾罵。要支配並維持廣大的科斯特華利亞,至少需要十二個師團與百萬噸的運輸船。日之雄光是維持佔領的鄯善大陸就焦頭爛額了,不可能有那種餘力。
「真是可靠。我會向上呈報。」
不對,其實他明白。
在夜晚的指揮塔裏,只有克羅洛和伊札亞兩個人,並肩佇立着仰望南國的星空。
鬼束如此宣告後,將小型帆船靠了過來,以她那與魁梧身材不相稱的靈巧動作折起船帆。
——可悲的是,在戰場上死去的加麥利亞士兵……
「……着急也沒用,一定會輪到我們出場,在那之前就過着訓練的日子吧。」
那是童話般的景象。
諾達克靜靜地點頭,以電報將意見書傳給華盛頓海軍部三樓的合衆國艦隊司令本部。
「如果這次成功,請務必讓我也拍白之宮殿下的比基尼照。」
——克羅羅就像把傲慢、自大、旁若無人擬人化一樣,他主動進入軍隊這種階級社會,忍受着只能服從長官命令的生活,這是爲什麼?
他像在鼓勵自己似地說完,爲了聽聽利歐的意見,轉頭望向一旁。
那是將帆船上下顛倒,形狀類似無人小型飛行艇。不同於往來棧橋與飛行艦艇之間的內燃艇,這艘小型飛行艇沒有引擎,只是讓鋁製薄帆迎風,在空中搖搖晃晃地飄浮。
克羅洛不屑地撂下這句話後,下令回收小型飛行帆船。士兵們拉着繩索,將破破爛爛的帆船拖到浮體正上方後,收起船帆,用工作班設置在浮體上部的繫留器具固定住。
之後,日之英雄軍勢如破竹,攻下蘇門答臘島、爪哇島,兩個月前登陸紐幾亞島,轉眼間就佔領了東岸的萊伊機場。目前隔着紐幾亞島中央的歐恩斯坦雷山脈,與位於莫雷斯比港的科斯達利亞軍對峙。
庫洛託目不轉睛地盯着鬼束。
克羅多不悅地嘟起嘴。
克羅多的聲音不像在開玩笑,是認真的。
開戰後過了一年,加梅利亞至今仍沒有獲得值得誇耀的勝利。大張旗鼓開始的大規模公共建設政策也明顯失敗,有權人士對溫貝特的失望已無法掩飾。再不提出重大的勝利報告,議會就有可能會做出彈劾的決議。
現在像這樣久違地跟克羅洛並肩而立,馬尼拉懇親會時,特務軍官尤莉・哈特菲爾德少尉說過的話,又重新在克羅洛的耳裏響起。
齊林格原本就最討厭日之雄人。自從以前在航海途中停靠的碼頭被扒手搶走錢包後,他就把日之雄人當成眼中釘,對他恨之入骨。這一年,他一直被日之雄人毆打,心情當然不可能愉快,諾達克已經九個月被叫到舊金山三次,不得不接受那個陰沉又執着的老人糾纏不休的細問。
「我相信……要是大公洋艦隊出動,我們終究也會被叫去。就算司令長官再怎麼討厭我們,也不會不讓我們參加艦隊決戰吧。大概。」
†††
南半球的星空上,成羣結隊地飛着形狀奇特的帆船。
「繆和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一起同行。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
從擊敗馬庫雷芬提督的入侵作戰梅莉行動算起,已經過了半年。
聖歷一九三九年六月十日,紐幾亞島,威廉基地——
他止不住嘆息。只要再等一年,本國造船廠建造中的軍艦就會啓航,以數量壓倒聯合艦隊。現在攻擊兩軍戰力勢均力敵的加島,會讓雙方展開以血洗血的攻防。諾達克完全無法理解,有什麼理由要急着在「現在」與聯合艦隊交戰。
『黑之之少校之所以回到日之雄,是爲了保護白之之宮殿下吧。』
——溫貝特大總統討厭支持率下降……
「這種東西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現在就算沒有我們,也能連戰連勝。不需要飛行艦隊的聲浪日漸高漲,被派去閒職也是沒辦法的事。」
——所以纔會開始「現在」不需要的作戰……
「利歐,你出差去了吧。去拉雷接受宣傳部的採訪。」
鬥牛犬在上司面前抽着雪茄回答。
克羅洛平時總是待在指揮塔裏,身邊不是利歐就是繆或速夫,所以這半年來,他從來沒有像這樣跟伊札亞獨處過。
在軍艦上的生活,痛苦的事情比較多。
「在馬尼拉的海水浴時,黑之閣下以兩位殿下的比基尼照片爲代價,換取了我們的忠誠。然而我們只得到風之宮的殿下,所以黑之閣下的承諾也只算一半。」
浮體上並排的水兵們回答「遵命!」「爲了比基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克羅多利用斜拉起的繩梯降落到上甲板。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從合理性的角度來想,現在只要讓日之雄放手去做就好。戰爭開始第一年,以拳擊來說就是第一回合,我方只要鞏固防守,觀察敵人的動向就好。第二年,第二回合利用刺拳和步法讓對手疲憊,在如實呈現體力差距的第三、第四回合使出真正的攻勢,擊倒對手,再騎在身上,用拳打腳踢的方式,讓對方再也站不起來。畢竟,這是拳擊的話,比賽本身就不成立,是重量級和蠅量級的對決。體重五十公斤的人,不管打出多麼強勁的直拳,九十公斤以上的大漢就算受傷,也不可能倒下。只要時間夠長,擁有十倍國力以上的加麥利亞一定會贏。
花了兩小時寫出意見書後,諾達克將兩名直屬的前線指揮官叫到長官室,徵詢他們的感想。一名感情有如鐵棒般平坦,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另一名則像鬥牛犬般皺着一張臉,看起來很不高興。兩人緩緩地看過諾達克的意見書,接着放回辦公桌上。
而執行總統意志的軍事執行者,齊林格提督也到達忍耐的極限。
「飛廉」自從聖誕夜作戰以來,沒有參加大規模的海空戰,一直過着護衛運輸船的任務生活。也沒能參加幾次登陸作戰,也沒和環狀陸上艦隊或海岸大利亞海軍進行海戰。被命令的盡是巡邏、警戒或護衛這種不起眼的工作,所以克羅多才會像這樣擅自開發新兵器,想向司令本部展現自己的才能。
恐怕不會受到Killing的青睞,說不定只會收到一如往常,畫着大大的「×」的電報。不過只要反過來利用Killing打從心底厭惡日之英雄,甚至希望他絕種這點,巧妙地運用文字,就連這個看似不可能的獻策,說不定也能在Killing的一聲令下付諸實行。到時候,恐怕需要動員超過一百個相關單位,進行龐大的文書作業,但大公洋艦隊在所羅門確實能壓倒聯合艦隊。
半年前,成功執行「軍械庫作戰」,攻下新加坡要塞的日之雄聯合艦隊勢如破竹地席捲了中部太平洋,將整個溫多利亞納入支配之下,在拉包爾設置大規模的機場,順勢在所羅門羣島的加達爾卡納爾登陸,開始建設新的機場。
「本部完全討厭我們,不管展現什麼都沒用。」
以賽亞嘆着氣說:
「還不錯。」
「我提出過意見書,建議將新武器交給海空軍技術廠研究,但那些老頭子不肯採取行動。看來只能自己製作,在實戰中證明效果了。所以你們幾個,爲了我的名聲,給我拼命工作。」
真無聊。諾達克在內心嘆了口氣。
兩人總是意見相左,在背地裏互相仇視,難得同時表示贊同。也就是說,這個作戰計劃可行。
「嗯,我完全沒興趣。」
「……只要獲得批准,這個作戰計劃將能減少一半的損害。」
「日之雄的國力不可能佔領科斯特華利亞。」
「所羅門海會充滿溺死的猴子屍體吧。」
伊札亞說到最後,消失的方式很奇怪。
「一半與充分的忠誠心有什麼不同?」
帆船船身部分使用的大小浮游石,是十個月前馬尼拉近海海空戰,被「井噴」空雷破壞的敵浮游體碎片。黑之黑貓看着這些浮游在星空,隨風漂流的二十六艘小型飛行帆船,低聲說道:
——我不懂克羅羅戰鬥的動機……
——齊林格提督焦急地想盡早打破現狀……
這麼說來……
「海上艦隊連勝的對象是海岸大利亞海軍,一旦大公洋艦隊出現,可就沒這麼簡單了。立刻讓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換人,否則國家會滅亡。」
杵在克羅洛右邊的鬼邪兵曹長毫不客氣地抱怨。
「遵命,我會轉達。」
半年前,聖誕夜作戰結束後。
這麼做的話,我方也會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克羅特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接受這些亂七八糟的鬼族屁話。雖然這些傢伙很難搞,但想要像手腳一樣使喚他們,就必須實現他們某種程度的願望。
兩人現在站在「飛廉」浮體正上方,觀察飄浮在浮游圈的小型飛行帆船。周圍也有水兵們陪同克羅洛進行實驗,每個人手上拿着四、五條繩索,關注着小型帆船的動向。
Killing提督是個乖僻的頑固者,但並非愚蠢之人。諾達克從他的冷酷知性中,找出了一絲光明。
怎麼可能——他雖然如此否定,但從狀況來看,也無法斷言不是如此。
「如果只有一半的忠誠心,在危急之際,就會若無其事地拋棄閣下逃走。」
這是命令的內容。
「干擾電波已經不管用了,蓋軍一定會想出對策。既然如此,我方也必須準備新武器。可悲的是,經費要自掏腰包。」
「……雖然無法保證,但我會考慮看看。加油吧。」
浮游石是浮游圈這種不可視海面的輕石。這些在空中飛的小帆船,在朝向地面的銀色船帆吹拂夜風下,在賽拉絲粒子的海上漂流,各自描繪出七彩的航跡,飛向星空。
——爲什麼,敵人還要在第二回合,也就是還有精神的時候發動大規模攻勢?
——在加墨利亞明明那麼富裕,爲什麼日之英雄要回到軍隊當軍人?
聯合艦隊將海上艦隊的據點設置在特拉克島,觀察敵人的動向。而以賽亞率領的第二空雷艦隊,在這兩個星期以來一直停泊在威廉山腰臨時設置的飛行艦隊起降基地。雖然是臨時基地,不過船體可以停靠在碼頭,用起重機裝卸貨物,離航空基地所在的萊伊也很近。當地的商人也會聚集過來,日常生活沒有不便之處,問題只有無聊。
伊薩亞一邊勸誡克羅多,一邊也一反常態,話中帶有對司令本部的不滿。
「所以說,要是你還珍惜自己的性命,就把白之宮殿下的泳裝照……」
「工作班拼了命地趕工。」
馬場原司令長官沒有責備第二空雷艦隊的行動,也沒有稱讚。關於日之英雄陸軍贈送感謝狀給第二空雷艦隊一事,他也沒有特別提及,之後單方面將以賽亞等人從作戰中剔除,指派他們擔任後方勤務。這是完全不喜歡部下時的做法。如果馬場原司令長官繼續坐在椅子上,不久之後就會完成對海軍部的疏通,以賽亞和克羅多將會被派到酷寒的偏僻地區處理事務工作吧。
鐵棒一臉無趣地說。
被愛國心驅使而奔赴戰場的年輕人們,鮮血卻爲了被財富與權力附身的老人而流。這種不合理感重重壓在諾達克的內心上。然而身爲中間管理職的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絞盡腦汁,讓命令能以最低限度的犧牲執行。
「嗯,希望帆能做得再能承受一點風壓。儘可能迅速離開船艦,效果會更好。」
諾達克拿起鋼筆,開始寫起意見書。
「慾望真是無窮無盡啊。」
「真是抱歉,畢竟我的忠誠心只有一半。我也希望湊齊兩位殿下的泳裝照,早點達到充分的地步。」
那裏沒有任何人。平時待在指揮塔的速夫和繆都不在。
每天和滿身汗臭的男人一起訓練,三餐總是喫飯糰和快腐壞的蔬菜味噌湯,睡眠不足地工作,上戰場的話,還必須服從愚蠢的命令而死。和每天和名人開派對,過着奢侈的生活,彷彿那是義務的墮落街投資家生活相比,簡直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他捨棄了可以一輩子玩樂的生活,選擇在地獄的前線戰鬥,理由是什麼?
忽然間,以賽亞想起克羅羅到「井噴」就任的十一個月前的事情。
那一天,伊撒亞對庫洛託變回日之英雄的理由感到懷疑,於是和繆一起玩弄庫洛託的敏感肌膚,成功讓他吐露了心聲。當時庫洛託是這麼說的。
『我在加墨利亞得知,世界上也有我無法以常識推測的人種。我之所以變回日之英雄,就是爲了和那個男人戰鬥。』
『加墨利亞有個怪物,只憑一己之念就讓大國捲入戰爭,毫不在乎敵我雙方數百萬將士的死亡,追求着愚蠢的願望……我發誓要賭上一切能力阻止那個怪物,所以纔會在這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的。』
怪物的名字,是凱爾・馬庫威爾。
當時庫洛託沒有說出「愚蠢的願望」是什麼,不過根據前幾天聯誼時尤莉所說的話,凱爾之所以想當總統,是爲了把伊撒亞佔爲己有。
那該不會是……
——爲了我……?
綜合以上情報,事情應該是這樣吧。
——不是應該先確認一下嗎?
如果真是那樣,就必須阻止庫洛託。
就算凱爾真的對伊撒亞有企圖,也要自己保護自己。
他絕對不要接受別人的保護。
最重要的是,庫洛託是爲了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有意義。
——我希望庫洛託能活得更自由,不希望他因爲戰鬥而死。
——所以,如果他是爲了保護我才待在這裏,我一定要把他趕出去。
——可是,我沒辦法問這種事……
如果問了,就會破壞與庫洛託現在的關係,而且身爲艦隊司令官與作戰參謀,深入討論彼此的個人感情,總覺得不太恰當,或者該說不太妥當……
「你在那邊嘀嘀咕咕什麼?」
伊札亞心中冒出冷汗。雖然不知道,不過自己似乎有自言自語的習慣。真是可怕的壞習慣,不改正的話遲早會丟臉到無地自容。
「奇怪的女人。」
——這樣不行。
庫洛託一臉厭惡地斜眼望着伊札亞。
西裝筆挺的男性快步交錯而過。穿着流行紅色高跟鞋,胸口開高衩的碎花洋裝,並排談笑走過去的金髮婦女。塞滿整條路的汽車,無視紅綠燈,隨意橫越馬路的大人與小孩,響個不停的喇叭與叫罵聲,蹲在路上的有色人種乞丐。對遠方戰爭裝做不知情的表情,世界情勢震央曼哈頓,今天也籠罩在明亮的混沌中。
不久之後,兩人抵達某棟集合住宅的入口。
「如同各位所知,克羅諾斯因爲留下在費爾街的歷史上留下大慘敗而消滅了。現在只剩下我和JJ以克羅諾斯的名義活動。一直輸下去的話會很不甘心,而且我也想證明投資界最後也是會由正確的一方獲勝。如果現在的凱爾是象,那我們頂多就是隻青蛙,但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能再向他挑戰。兩個小時之後,各位吸收完我們的經驗離開這間事務所後,也請各位繼續支持克羅諾斯的活動。」
「日之英雄強制收容移民後,聽說陸海軍在加米爾亞本國建立的諜報網也遭到破壞。今後哈特菲爾德少尉的任務想必會變得更加重要。畢竟她是唯一能夠親眼目睹加米爾亞本國發生什麼事的人。」
「潛入敵國化身爲雙重間諜的情報員並不稀奇。那個臭女人之所以會化身爲雙重間諜,據說是因爲她的父親被加米爾亞送過來,然後被九村收買的關係。」
進入加米爾亞之後,就是單獨行動,因此可以盡情地放鬆。
他們兩人被逼到如果不靠克羅託和克羅諾斯的名字,就無法以投資人的身份過活。他們恐怕揹負着桑達克事件的債務吧。雖然只要自我破產逃走就好,但這麼做的話,他們就無法在費爾街進行投資活動了。他們兩人揹負着債務,爲了有朝一日能與凱爾戰鬥,在如此寒酸的演講會中賺取微薄收入,朝着遙不可及的夢想努力。
他愣愣地望着庫洛託的側臉好一陣子,纔回過神來。
「雖然需要慎重,但我相信哈特菲爾德少尉的爲人。畢竟……她似乎很有幹勁。」
——我可是艦隊司令官,現在不是分心在意個人問題的時候。
爲了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伊札亞戴上面無表情的面具,看着旁邊,以事務性的感覺說:
伊薩亞稍微深入地詢問克羅多。
其中一人是身穿樸素西裝,有些吊兒郎當的青年。他自稱JJ,並表明自己是傳奇投資集團「克羅諾斯」的會員編號一號。
——不好。嗯,這樣不好。
伊薩理解那個楚楚可憐、耳朵和年紀一樣大的少女,肩膀上揹負着多麼沉重的負擔。年僅十幾歲的少女,不得不只身一人深入敵營從事諜報活動。即使個性多少有點古怪,也讓人想包容她。
「那麼,各位今天來這一趟辛苦了。如果各位今後也能繼續支持我們的活動,我們會非常感激且開心。」
十一歲就開始投資生活的克羅德,在短短五年之內就爬到費爾街頂點附近,以及他的搭檔、稀世行情師凱爾・馬庫威爾的方法,還有因爲凱爾的背叛,導致克羅諾斯被趕進毀滅深淵的桑達克事件……湯姆遜的語氣極力排除感情,非常客觀,完全沒有痛罵凱爾的人性,只是淡淡地解說凱爾和克羅德方法上的對比。
然而克羅洛卻相當嚴厲。
他以這句話含糊帶過。繼續深入追問,感覺有點可怕。
也就是說……最好還是去驗證一下,爲什麼黑狗會特地回國成爲軍人。如果萬一猜中,動機是出自個人感情的話,爲了他本人着想,還是把他趕出去比較好。
演講會是一個月舉辦一次,下個月再同樣去聽就好了。下下個月也是,再下個月也是,只要耐心去聽個幾次,總有一天湯馬斯普一定會來搭話。到時就撲進他的懷裏吧。對人諜報的希悠米恩特的基本,就是讓對方主動接近。
尤莉的眼眸閃閃發亮。
「那個臭女人啊。上個月,特務的九村聯絡過我。聽說她順利進入加墨利亞了。」
尤莉立刻理解了。
伊札亞像是要結束話題般這麼說,而克羅託一如往常地不悅地別過臉去。
可以的話,想一直在這裏遊玩,不過沒有成果的話,機密費就有被中止的危險。那樣就傷腦筋了,所以工作也要在某種程度上認真完成。因此,尤莉現在爲了對目標設置最初的陷阱,正前往洛亞・東岸。
兩人在三樓的櫃檯支付還算昂貴的聽講費,進入室內。
……矇混過去後,克羅多有點懷疑地瞥了伊札亞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回前方。
但是不管怎麼逼問或拷問,黑狗都不可能輕易吐露真心話。思考一下提問的方式,迂迴地逼近黑狗真正的目的,纔是目前最好的做法。
寂靜再度恢復。伊札亞的心跳再度加快。爲什麼加快,他自己也不清楚。心跳聲大到連自己都能聽見。
「她是用金錢背叛母國的父親的女兒,信任她風險很大。由莉帶來的情報,必須時時詳加調查。」
所謂的殘餘諜報員,指的是在己方人員全部撤離後,仍留在敵國繼續從事諜報活動的間諜。這份工作需要壓倒性的愛國心,也有容易被敵人看穿而雙重間諜化的缺點。
總覺得不能問。理由不太清楚。
克羅託預言般地低語。伊札亞莫名地覺得,獨自一人在異國天空中持續孤獨諜報活動的尤莉很可憐。尤莉是日之英雄之子,只因爲外表是卡美利亞人就被培育成間諜,想必她的人生一定過得很艱辛,沒有多少選擇。雖然可以想見她今後的潛入工作活動也會很艱辛,但伊札亞只能從南洋的天空向紐約送上遙遠的祈禱,希望她工作順利。
「你嘀嘀咕咕說什麼腐敗的水,還有保護身體什麼的,莫名其妙。」
伊札亞把臉轉回前方,以毅然的語氣……
「超讚的~」
「……最近滿腦子都是下次的作戰。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自言自語了。果然是累了吧。」
——他們兩人將克羅託神話化,藉此賺取現金……
是爲了阻止凱爾先生?
不久之後,兩名青年站在巨大的黑板前,互相打招呼。
——這是爲了國家。我們是爲了國家而戰。這樣不就好了嗎?嗯。
「能夠成功潛入固然是好事,但問題在於之後。那個搞不清楚腦袋在想什麼的女人,要是能乖乖聽令行事就好了。」
JJ以有些自嘲的口吻如此問候後,一旁一名戴銀框眼鏡,頭髮三七分,知性、整潔且有些寒酸的青年補充道:
尤莉喃喃自語,在最近的攤位買了霜淇淋,邊走邊舔。
幾乎所有參加者都想了解如今已成爲費爾街傳說的「黑之克羅託的鍊金術」的詳情。關於這點,JJ以有些誇大的態度說「我開發了應用物理學的價格最適化方程式,並加以運用」等等,灌輸了真假難辨的誇張故事。一旁的湯姆熊則緊閉嘴巴,只是點頭回應JJ的話。
尤莉並不討厭都市的骯髒藍天。
她確信這一點。她感覺到途中與湯姆貓視線交會幾次,他的眼神慢慢產生變化。離開時,她瞄向湯姆貓的視線,也順利地與湯姆貓的視線產生衝突。釣鉤已經上鉤,今天這樣就夠了。
深呼吸一次,恢復冷靜,重新俯瞰問題點。
試着詢問尤莉的現狀。
「……囉嗦,我不想被你這麼說。」
日之雄大哥哥在街上行走時,總是被投以異樣的眼光。買東西時,只要講出日之雄語,店家就會用「毛皮唐的間諜」稱呼他。不過,在兩個月前潛入的加米爾亞,就算走在路上也不會被任何人懷疑。不僅如此,一天還會被搭訕四、五次。現在在紐約的街頭漫步很開心,所以主動離開公寓,每天用機密費享受購物的樂趣。
「怎麼了,發作了嗎?」
庫洛託突然從旁邊發出粗魯的聲音,伊札亞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入境之前很辛苦。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從上海海經過高雄、伊斯塔布爾、羅馬進入馬德利多,搭乘潛水艇被送到雷基西歐灣,與在海上待機的工作船會合,五月從雷基西歐國境進入加米爾亞。
接着,湯姆遜以克羅德和凱爾爲中心,開始講述克羅諾斯從成立到消滅的經過。
動機太不純潔了。老實說,我無法理解。應該說,如果她真的打算用這種理由和凱爾・馬庫威爾戰鬥,我覺得不用戰鬥也沒關係,只要收集情報就夠了。
†††
兩人並肩站着,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由於指揮塔一如往常沒有開燈,所以只有星光作爲照明。由於一片黑暗,所以看不見彼此的表情,但氣氛明顯比平常還要僵硬。
他鞭策自己,驅使理性與知性,剋制失控的思考。
或許是回想起與尤莉的互動,克羅洛忿忿不平地抱怨。
先到的聽衆有十幾人,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在牆上,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各自等待演講開始。所有人都是投資家,從他們的穿着看來,收入似乎不算高,可能是想尋求某種提示,纔會前來聆聽過去「東洋魔術師」黑之牙的傳說。
尤莉邊這麼想,邊不發一語地邊做筆記邊靜靜聽着湯姆貓的演講。她偶爾會感覺到湯姆貓的視線與自己交會,但尤莉沒有露出微笑,只是繼續寫着筆記。
雖然他沒自覺。
「這樣啊,事情很順利呢。居然把潛入特務派到加墨利亞本國,特務也滿厲害的嘛。」
強行讓自己接受,伊札亞抬起頭來。
「我是克羅諾斯會員編號七號,湯馬斯邦・凱利班。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我之所以每個月舉辦一次這種演講會,是爲了不讓那起事件淡忘,以及不好意思,是爲了募集我們的資金。」
『接下來我要潛入紐約,賭上這條命將可恨的凱爾・馬庫威爾踢落地獄深淵。這是爲了兩位的未來。』
——成功了。
——在想什麼啊,笨蛋,想些無聊的事。
在摩天大樓的狹縫間,七月藍天切割着天空。
「克羅諾斯因撼動費爾街的『黑色星期一』事件而消滅,至今已過了將近三年。今天,我想向各位報告克羅諾斯的光榮與失敗,並作爲今後投資活動的參考。」
他打算繼續說下去,卻講不出話來。
「……在背後揮舞指揮刀的人是我。那個女人只要作爲我的手下,把我的信息傳達給克羅諾斯的前成員就好。」
——這種心情,很容易讓人產生共鳴,所以很棒。
演講約一小時後結束,接下來是聽衆的提問時間。
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真是太開心了,乾脆把麻煩事全部丟掉,就這樣成爲紐約人算了。
「……這樣啊……這……」
「不、不是,只是想到。後來有聯絡過哈特菲爾德少尉嗎?」
演講從開始到結束約兩小時半,湯姆貓說完這句話後,演講便結束了。聽衆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事務所,有幾個人留下來向JJ與湯姆貓提出個人問題。
「掌握今後戰爭的關鍵在於情報的精確度。哈特菲爾德少尉的努力如何,真的有可能造成一個艦隊級的戰果。祈禱她平安無事吧。」
「……我嘀嘀咕咕什麼?」
「……真是辛苦啊。」
尤莉・哈特菲爾德笑咪咪地踩着充滿自信的步伐,走過寬街。
伊薩亞的話尾自然地變弱。由莉離去時所說的話,在腦中重新浮現。
——嗯。畢竟自己的安全要自己保護。
結果,尤莉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事務所,回到路上。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回家路上,思考着今天的收穫。
腰部收緊的格子襯衫與荷葉裙,腳下是流行的高跟鞋。白色夏季貝雷帽微微斜戴,走在夏日陽光下,紐約客們吹着口哨經過。
那是一棟細長的公寓,在港灣勞工聚集的住宅區中十分常見。這棟公寓與隔壁的建築物緊密相連,建築物前方設有向外突出的樓梯。三年前,這棟公寓的整棟樓層都是少年投資家黑之牙的辦公室。現在只有三樓被投資家集團「克羅諾斯」的前成員當成辦公室使用,今天預定在這裏舉辦他們的演講會。
「因爲現場沒有潛入工作員,我們能做的只有接收那個臭女人提供的情報,並判斷真僞。那個女人說的話,軍方指導部會認真看待到什麼程度,今後應該也會出現這種問題……」
「……哈特菲爾德少尉打算在費爾街進行投資活動嗎?」
辦公室內保存着黑之牙過去工作的模樣,釘書器與裝訂機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吐出裝訂用的膠帶,呈現出過去投資家的職場風貌。
「唔?」黑狗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
「話說回來!」
他一問,克羅多「唔呶」地一瞬間欲言又止,但隨即以不悅的語氣說:
聲音稍微大了點。黑狗擺出一副「年輕小夥子真不穩重」的表情。
——艦隊司令與作戰參謀,因爲蠢事而欠缺圓滑的溝通,這樣要怎麼辦?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自由過。
與話語相反,他以開朗的口吻坦白後,聽衆發出了笑聲。
尤莉莫名地感到興奮。
她原本就不想當間諜,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所以只好聽從父親的吩咐,進入大野的學校就讀,成爲間諜。雖然一開始沒什麼動力就是了。
——這份工作,或許很有趣。
這裏沒有囉嗦的上司,要做什麼或偷懶都隨自己高興。最重要的是,可以拿到很多機密費,而且不用開收據,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啊啊,間諜最棒了。
而且,伊札亞、凱爾與克洛特,戰鬥的公主、下任的加麥利亞總統候選人、前王族的天才參謀,交織出地球規模的三角關係,自己可以插一腳進去,實在非常有趣。光是想象親手解決凱爾,讓結爲連理的伊札亞與克洛特流着眼淚感謝自己的光景,就讓她喜不自勝。
——等我哦,伊札亞、克洛特。我會親手解決凱爾,讓你們成功。
他擅自抱持着自以爲是的正義感,仰望被摩天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突然,不祥的音調從天而降。
玻璃窗像是在呼應高樓大廈般,發出劈哩劈哩的震動。
有東西從空中飛來。
路上行人也停下腳步,一齊用手掌遮住陽光仰望天空。
巨大的影子橫越狹窄的天空。那完全是飛在天上的鯨魚下腹部。確認到那物體的紐約客們發出歡呼,吹起口哨。
「飛行戰艦!」「好大哦,叫什麼名字啊!」
飛過天空的毫無疑問是飛行戰艦。
馬尼拉海空戰讓大徵洋艦隊六艘飛行戰艦全滅。但調派到歐洲戰線的大徵洋艦隊還有飛行戰艦。其中一艘飛行戰艦「蜘蛛」將船頭朝向西方,通過紐約上空。
「『蜘蛛』怎麼會……?」
尤莉喃喃自語,這纔想起今天是七月四日,加墨利亞的獨立紀念日。爲了紀念偉大的加墨利亞合衆國誕生,纔會進行紐約上空的遊覽飛行吧。
就在她思考時,「女妖」消失在狹窄的天空彼端。即使看不見戰艦,市民們仍對它的航跡歡呼,齊聲慶祝獨立紀念日。
然而尤莉不認爲剛纔的飛行只是單純的紀念飛行。
伴隨飛行的船體動作與懸吊吊索的擠壓聲,聽起來像是滿載燃料、炸彈與炸藥的狀態。紀念飛行不可能裝載這麼多麻煩的貨物。正因爲要前往戰場,纔會將燃料與炸藥裝滿船體吧。
尤莉望向西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所以,你來這裏做什麼?」
「聽說『大和』、『武藏』已經進船塢了。你看到了嗎?」
「如果是我,會攻擊這裏。但現在不是時候。一般來說,要發動攻勢應該要等到戰力完整的明年……」
九村似乎認爲,讓留在日之雄的父親成爲人質,可以抑制尤莉的背叛。無法掌握分寸比較能保住機密,是因爲他判斷日之雄國內有內奸嗎?伊札亞切身感受到特務機關的特殊性,站起身。
——正因爲如此,和諾達克聯手的時候最棘手……
與殺人相比,指揮大公洋艦隊的諾契克提督則是位總是冷靜,長於長期戰略眼光的紳士提督。他對於日之英雄沒有歧視,敬愛三十年前在日之雄海海戰中獲勝的東日原提督,警戒聯合艦隊的訓練水平,不斷警告大公洋艦隊不可輕敵。
——難得獲得自由,我不想做危險的事……
同席的以賽亞從閒聊開始說起:
「兩位,你們認爲這項情報的可信度很高嗎?」
——目的地是大洋……?
「嗯,那正是海上要塞的威容。『長門』、『陸奧』看起來很小。不過船員還需要兩個月才能熟練。就算船很氣派,但搭乘的卻是新手水兵。」
伊札亞與庫洛託兩人一起回到司令塔,交談起來。
然而飛行艦就算不通過巴拿馬運河,也能橫越加墨利亞本土上空,只要穿過洛基山脈南端就能從大徵洋前往大公洋。即使是「長門」級戰艦「女武神」,也能輕易往來於兩大洋之間。
「怎麼樣,跟我預言的一樣。」
目前在大公洋戰線,日之雄加墨利亞並沒有飛行戰艦。健在的飛行艦隊實際上只有以實瑪利所率領的日之雄第二空雷艦隊,所以在制空方面是日之雄佔優勢,但飛行戰艦「女武神」一旦介入,力量平衡就會一口氣瓦解。畢竟現在世界最強的兵器是飛行戰艦,能擊墜飛行戰艦的也只有飛行戰艦。
「但問題在於馬場原會不會當真。如果他不當真……聯合艦隊就慘了。」
「在海上艦艇發動衝角攻擊或許有困難,不過換成飛行艦的話,視當天的天候和敵方的觀測能力而定,就有可能成功。」
伊佐山陷入沉思。如果真的要這麼做,那也是最後的手段。如果被逼到走投無路,這或許會是最後的手段。
「失禮了,那麼我馬上開始……七月十一日過去後,七月十四日,馬德里的西班牙大使館收到來自雷基西歐工作船的暗號電報。發報人是尤莉・哈特菲爾德,內容是七月四日,飛行戰艦『女武神』從紐約上空往西方航行。」
——還是當作沒看到吧……
克羅多劈頭就這麼說,不等九村回答就看出他一個人來到這裏的理由。
九村露出苦笑,正要開口時,克羅多搶先一步滔滔不絕地說:
克羅多又深深嘆了口氣。他無視尤莉以必死決心送來的情報,斷定「敵人明年纔會出現」,在「長門」艦橋享受附樂團演奏的豪華晚餐。這樣能打贏嗎?
帆船時代,有一種戰法是在船頭裝上名爲衝角的突起,撞擊敵船的舷側加以破壞。隨着火炮的發達,這種戰法逐漸遭到淘汰,這三十年來從未發生過沖角攻擊拉姆攻擊成功的戰例。可是克羅洛現在卻一本正經地提出這個建議。
克羅洛一臉嚴肅地宣告,說明所羅門海域的預測天候與戰況,同時詳細地說明第二空雷艦隊的任務。
「讓船員們學會衝角攻擊拉姆攻擊。」
†††
伊札亞一手製止笑得猖狂的克羅洛,向九村確認。
「……飛行戰艦真的從大徵洋來了,看來會如你的預言。」
——而且就算聯絡了,也不知道本部會不會當真。
雖然無法否定「女妖」單純爲了周遊世界而造訪紐約的可能性,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通知海軍部人事局三課,也就是特務機關本部會比較好。
萬一真的變成這樣……
尤莉甚至認真考慮起這種事。畢竟在祖國,以九條村爲首的上司們看不到潛入特務的行動。在紐約自由行動,偶爾搭乘工作船,做出一點報告,領取一點機密費,過着玩樂的生活也是有可能的。
以賽亞想知道聯合艦隊的船塢狀況,但急性子的克羅多卻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聯合艦隊期盼已久的兩艘超大型戰艦終於在上個月完工,就連這裏威爾赫姆基地也傳遍了這種謠言。他們似乎也爲了兼做熟練訓練而來到船塢,但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投入戰線。
說出傲慢至極的根據後,克羅特一如往常地挺胸。
克羅洛告訴九村。
「她接下來可能會樂不思蜀哦。畢竟那座城市充滿誘惑。」
也就是說……如果「女武神」的目的地是大公洋,日之雄就會陷入非常糟糕的狀況。
「這點我也考慮到了。如果她在這邊無法掌握分寸,加墨利亞的防諜機關應該也很難掌握她的動向。她是個本性正經、爲父着想的好女兒,所以不用擔心。」
——得聯絡本部纔行……
聽到這個建議,以掃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飛廉」本來就是用來發動衝角攻擊的軍艦,而且具備專用的自爆機構。
『「飛廉」艦上會面。』五天前收到電報聯絡,克羅多雖然覺得奇怪,還是答應會面,現在正邀請意外的人物進入「飛廉」艦橋的軍官室。
伊札亞聽到這番話,也用力點頭。
克羅多在腦中描繪推測的敵戰力與己方戰力在所羅門海域激烈衝突的場面。
「山山賀,這又是博士的妄想。帆船的話姑且不論,現代艦艇不可能發動衝角攻擊。」
「……我會加入訓練。前提是衝角攻擊不會造成犧牲者。」
克羅洛撇嘴,不屑地啐道:
深思熟慮後,克羅洛轉頭面向以掃。
「情報必須經過嚴選,確認真僞,否則就沒有意義了。九村,多虧你通知我,我相信你會聽我的話,纔會來到這裏。不愧是我認同的男人,光是這個判斷,你就已經拯救了國家。」
「畢竟他們是重要的夥伴。」
——就算不做也沒關係吧……
「……不枉費我跑這一趟。尤莉也會很高興吧。以她的個性,我原本擔心她會在紐約玩到樂不思蜀,不過她意外地有在工作。」
不過要聯絡日之雄並不容易。要是從紐約發電報,立刻就會被加墨利亞防諜機關逮捕,讓潛入特務的存在曝光。爲了安全聯絡,只能前往雷吉西歐國境,突破鋪着鐵絲網的國境,搭乘浮在雷吉西歐灣的工作船,從那裏向馬德里的聯絡處發送暗號電報。這樣不但成本高昂,而且費工費時,最重要的是會賭上性命。
他斷然說完,揚起嘴角。
日之雄與加梅利亞。
說不定……
九村以紳士的態度早早起身,向兩人行禮後,在值班士兵的帶領下,搭上在舷門等待的內火艇。
「突然來訪,真是抱歉。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我都想直接告訴白之宮准將與黑之少校,纔會前來拜訪。」
「感謝,白之宮司令。祝您武運昌隆。」
「這樣啊,聯合艦隊司令本部的各位高層沒有認真看待情報嗎?配合獨立紀念日進行遊覽飛行,或是戰艦隻是往西方飛去,不一定就是目的地是大西洋,或是無法判斷是不是雙重間諜的女人所提出的報告,或是無聊的理由就壓下報告。沒錯吧?」
聯合艦隊司令部的司令官會認真看待區區一名諜報員所提出的報告,並認真擬定對策,這種事聽起來實在很可疑。爲了這種不會被認真看待的報告,特地前往雷基西歐,不曉得是太拼命了,還是風險太高,甚至該說冒險去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一如往常穿着西裝,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帶着一股不尋常的寒氣。日之雄諜報員首領,九村二郎特務上尉在軍官室的手肘椅上挺直背脊,將速快夫泡的茶送到嘴邊。
她想着這種事,抬頭看着天空。
「好好相處不就好了。真是麻煩啊~……」
如果是海上船艦,要從大徵洋前往大公洋,就必須通過巴拿馬運河,而基於運河寬度的關係,船艦的寬度會被限制在三十五米以下。戰艦「長門」的船艦寬度是三十五米,所以「長門」級戰艦必須繞過南美大陸最南端的霍恩角,繞上非常遠的路。
聖歷一九三九年,七月二十四日,紐西蘭島,威廉基地——
「……是的,理由是缺乏相信間諜活動的傾向。」
——相較之下,馬場原……
兩人的表情瞬間改變。克羅特是興奮的紅色,以賽亞是驚訝的藍色。
克羅洛的話讓伊佐山揚起嘴角,調侃道:
——嗯。「女妖」絕對沒有決定要前往大西洋。
至少得假設飛行戰艦隻出動第二空雷艦隊,做好戰鬥的準備。
對克羅多來說,諾契克的存在很棘手。
「是真的。因爲我在很久以前就預言過這件事。」
正因爲認同並讚賞敵人的強大,纔會爲了戰勝強大的敵人而不惜付出一切努力。原本就戰力佔上風的加米爾亞軍,由這種提督率領,更是毫無可乘之機。
如果是殺人提督個人的想法,大致上還能想象。但是殺人提督的上司溫貝特總統,以及直屬部下諾達克大提督的意圖,會對殺人的決斷造成什麼影響,就很難預測了。更進一步來說,穩健且富確實性的諾達克的想法,頭腦聰明且性情激烈的殺人會採用到什麼程度,更是難以預測。
決戰應該會在所羅門海域,加達爾卡納爾島附近展開吧。在大小島嶼散落的狹窄海域,以大型艦爲中心的海上艦隊展開炮擊戰的話會怎麼樣?再加上敵飛行戰艦出現的話,第二空雷艦隊該如何應對?
「向馬場原司令長官提出意見書吧。有必要考慮哈特菲爾德少尉的報告。如果『女娜』出現,『長門』與『陸奧』會敵不過她。」
克羅特聽到這個問題,眼神一閃。
擁有兩個祖國的尤莉,對兩邊都還算喜歡。她希望大家都不要受到國籍束縛,能夠自由生活。然而強者踐踏弱者,自稱正義的世界情勢,不會接受這種天真的希望,只會把麻煩、厄運與攸關性命的問題推給尤莉。
在眼前確認兩人的反應後,九條也用力點頭。
九村臉上流露出苦澀的表情。在日之雄軍中,有不少將校認爲間諜活動是卑鄙的行爲,斷言「不靠那種東西,靠實力也能獲勝」。難得尤莉賭命傳來的情報,居然沒傳給任何人,被壓了下來,這是大錯特錯。九村正是這麼認爲,纔會特地來到這裏,向可能會聽他說話的伊札亞和克羅洛報告。
她如此推測。她作夢也沒想到,日之英雄間諜會混進加墨利亞本土,所以纔會從大徵洋前往大公洋時,順便來慶祝獨立紀念日,纔會在紐約上空飛行吧。
「Killing會這麼做。畢竟他是合衆國艦隊總司令,也就是能夠自由指揮大西洋艦隊與大洋艦隊雙方。只要Killing說『飛行戰艦不夠』,就能立刻從大洋艦隊派遣一艘到大西洋。現在在這個時間點派遣飛行戰艦到大西洋,近期內就會展開大規模攻勢。九村,多虧你通知我。不過爲什麼不是從司令本部,而是由你個人通知?」
九村看起來完全放下心來,甚至顯得感激,深深靠在椅背上。
九條村一口氣說完,觀察克羅特與以賽亞的反應。
如果「女武神」出現在大西洋戰線,從空中對聯合艦隊進行猛烈射擊,那就沒有人贏得了。聯合艦隊會就此決定命運,大西洋艦隊會爲了替無辜的女人、小孩、老人頭上降下炸彈雨,不惜前往日之雄的近海吧。
「嗯。雖然是自爆攻擊,但沒必要讓船員送死。這麼做只是爲了贏得勝利,存活下來。」
「失禮了,我立刻去工作。事態緊急,司令總部預測加墨利亞會在明年正式進攻,但或許意外地快。」
克羅多預言了不祥的事,快步返回司令塔。他瞪着所羅門羣島周邊的作戰圖,視線落在加達爾卡納爾的建設中機場。
「可信度很高。飛行戰艦『女娜』從東往西飛過紐約上空。尤莉只告訴我們這件事。那傢伙沒有說謊的好處,而且她只是爲了傳達這件事而冒着危險,穿越雷基西歐國境的荒野,搭上工作船。這可不是簡單的路程。也就是說,尤莉自己很清楚這項情報的重要性。」
克羅特看着以賽亞,語氣中透露出興奮。以賽亞的表情僵硬,視線落在軍官室的鐵桌上。
——殺人雖然傲慢又陰險,是白人至上主義者,但不是笨蛋。
尤莉抱怨着,將視線轉回前方,走在七月的紐約。
——跟我又沒關係……
「……從大徵洋艦隊叫來飛行戰艦嗎?如果電報內容是事實,聯合艦隊就糟了。」
尤莉想着這種事,長時間抬頭看着紐約骯髒的夏日天空。
「聯合艦隊在收到哈特菲爾德少尉的報告後,當成耳邊風?」
「不愧是你看上的人才,九村。我原本以爲她是個下流的女人,但能力似乎確實不錯。就算『女娜』沒有像大徵洋艦隊那樣出現,光是知道有理由防備就夠了。如果大徵洋艦隊有可能派遣飛行戰艦,就能做好一定程度的準備迎擊。」
不過,就算嘆氣也無法改變現狀。
「……別誤會了。有實戰經驗的船員是寶貴的棋子。我之所以讓他們活下來,是爲了在關鍵時刻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送死。我的意圖僅此而已。」
伊佐山嗤之以鼻,否定克羅洛不帶感情的話語。這傢伙真的很不坦率。
「總之,衝角攻擊訓練就實施吧。雖然不知道近期內是否真的會發動大規模攻勢,但先做先贏。」
「……唔。只要對方在戰力尚未準備好的現在前來,對日之英雄來說反而是好事。現在的話,甚至有可能擊破大西洋艦隊。」
「總之,先做好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應對的準備吧。假設發生艦隊決戰,我們說不定會被叫過去……」
以賽亞將目光移向窗外。新幾內亞的天空開始烏雲密佈,彷彿映照出以賽亞的心情,醞釀着暴風雨的前兆。
†††
偏偏挑在下雨的日子。
不對,是刻意挑在下雨的日子吧。
萬一真是這樣,就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
聯合艦隊司令本部附屬戰術參謀,鹿或獵,瀨名隆隆人,中校懷着這種預感,與其他參謀一起待在聯合艦隊旗艦「長門」的艦橋作戰室。
雨點激烈地敲打着艦橋的防彈玻璃。就連這個被厚重裝甲覆蓋的場所,都能聽見風的轟隆聲。
加米爾亞大西洋艦隊來襲加達爾卡納爾島。加米爾亞第一海兵團登陸該島。日之英雄的守備隊全滅,剛完成的加達爾卡納爾機場落入敵手——
而這樣的緊急電報,是在五小時前傳進停泊在特拉古斯島的聯合艦隊司令本部。
現在以「長門」爲首的第三主力艦隊全二十九艘船艦,正以二十八節的高速一路朝所羅門海進擊。
聖歷一九三九年,八月七日,下午十一點——
幕僚們一直面對着所羅門海域的作戰圖,不是這樣就是那樣,讓敵我雙方的標誌移動,在桌上演習到深夜。
推測的加米爾尼亞大公洋第三艦隊的戰力,是海上戰艦十艘、航空母艦三艘、巡洋艦多艘、驅逐艦多艘。沒有航空艦。
相對地,聯合艦隊第三艦隊是海上戰艦六艘、航空母艦二艘、重巡四艘、輕巡一艘、驅逐艦十二艘。此外,超巨大戰艦「大和山」與「武藏」四艘驅逐艦從後方護衛着艦隊航行,但士兵們還沒習慣船體,所以終究是後備,也就是所謂的「替補」。
海上艦隊終於要展開決戰了,所以在場的幕僚們臉上都因自信與興奮而泛紅。由於開戰前沒想到會在所羅門海域發生艦隊決戰,所以現在正手忙腳亂地各自絞盡腦汁檢討戰術。
預定決戰海域將在三十五小時後,也就是八月九日上午六點左右抵達。
「速度慢到讓人火大。」
在淡墨色雨簾的彼方,水平線另一端可以看見船桅。
「說得也是~既然成功了,就OK啦。」
鹿狩瀨沒有加入爭論的行列,只是默默等待將意見丟給馬場原司令長官的時機。
——這樣是打不贏戰爭的……
沒有發生任何出乎預料的事,在預定的海域遇到預定的敵人。既然如此,就按照預定,在這個海域將敵人一艘不剩地殲滅。
鹿狩瀨的心中充滿絕望。明明國力就不如人,坐鎮聯合艦隊中樞的卻是隻對升官與保身有興趣的官僚軍人。究竟有誰在這裏是認真爲了國家千年而戰?究竟有誰是爲了現在活着的國民,以及今後要出生的孩子與孫子而戰?
聽到這句話,幕僚們回以「又來了」的苦笑。代替馬場原回答的是老山山前參謀。
「這次的決戰是海上戰艦之間的炮擊戰。飛行驅逐艦的主炮無法貫穿敵軍艦的裝甲。而且飛行艦是遲早會消失的兵科。太過顯眼,而且很快就會墜落。兩位殿下只要提升國民的士氣就好。戰爭應該由我們這些專家來打,不是嗎?」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好消息。你來得正好。戰力幾乎不相上下,正面交戰的話,我們不可能落於下風。」
總之,水雷戰隊在開戰初期以遠距離雷擊逼近,戰艦戰隊以最大射程炮擊,逐漸縮短距離,削減敵方火力……當話題來到教科書般的階段時,馬場原司令長官笑咪咪地說:
馬尼拉海空戰與梅莉侵略作戰。這兩場作戰都差點失敗,是受到以實瑪利的智勇所救。但是,在這裏的幕僚們對此感到不是滋味。害怕功勞被年輕人搶走。所以,就算是立下功績的以實瑪利,也會被派到後方。
「哼哼哼。」
古柳谷參參謀長不耐煩地說:
然而,鹿狩瀨說道:
「我沒有亂來。只是基於勇氣選擇正確的行動,然後違反命令,如此而已。」
以實瑪利一臉困擾,望向防彈玻璃的另一側。
克羅多一如往常地站在「飛廉」的司令塔上,低聲對左側說道。
日出前,以紫紅色的黎明天空爲背景,兩根、三根、四根——船桅轉眼間不斷出現。
「不過,小克,你又會亂來吧?」
利歐調侃似地這麼說,克羅洛揚起無畏的笑容點頭,伊札亞輕輕嘆了口氣。
但是飛行艦與天氣無關,照樣能飛。就算衝進雷雲之中,也有辦法突破雲層。
氣氛緩和下來,司令官的心情也很好。就是現在。
「升起戰鬥旗!」
按照預定,日之丸號第三主力艦隊將在隔天早上六點抵達所羅門海域。
所羅門海接下來會持續下雨,敵我雙方都無法派出巡邏機。但是飛行艦不會在意下雨,照樣能在決戰空域飛行,從高處眺望戰場。在這次的戰鬥,恐怕會在狹窄的海域展開混戰,無法活用俯視敵我雙方位置的優勢,是司令部的失策。
屆時,第二空雷艦隊應該會在加丹島西方,距離約四百三十公里的海上。
「飛行戰艦『女武神』可能會隨艦同行。首先應該派出巡邏警戒機進行廣域巡邏,確認飛行戰艦不在之後,再衝進所羅門海。」
——明明被白之宮殿下救過兩次……
老山參謀的話,斷言以實瑪利不是戰爭專家。
「距離,三萬五千!航向兩百九十度,速度三十節!發現敵水雷戰隊!」
古柳參議長大聲對後部信號所的傳聲管下令,「長門」後桅就翻起戰鬥旗。後續的五艘戰艦也接連翻起在國旗四角加上紅色斜線的戰鬥旗。
伊札亞忍不住同意克羅洛的說法。
聽到他冷靜的發言,幕僚們也回以笑聲。馬場原滿意地說:
光是聽到第二空雷艦隊這個名字,馬場原、老山、古柳的表情就同時表現出厭惡感。對於梅利作戰時的獨斷獨行所抱持的嫉妒還沒有消除。豈止如此,他們三人甚至爲了進一步排擠伊札亞、克羅多、利歐,還去對軍令部和海軍省施加影響。要是把伊札亞他們叫來參加這場決戰,讓他們立下功勞的話,那他們好不容易纔做的手腳就白費了。
「幸好有改裝機關。只要『長門』、『陸奧』能發揮二十八節的航速就沒問題。只要抵達戰場,就是我們贏了。和那個慢吞吞的吞吞吐吐老爺爺的熟練度可不一樣。」
——我相信如果是你們,不論揹負着多大的問題,也一定會選擇正確的道路。
飛機在天氣不好時無法飛行。
「正面挑戰飛行戰艦的炮擊戰,只會增加我方的損害。萬一『女武神』真的存在,就只能等到夜晚,把對手交給第二空雷艦隊了。」
——心中流着血的鹿狩瀨只能把話吞回去。幕僚們的眼神越來越冰冷,彷彿在說「別講那種講也不會有人聽的話」。對鹿狩瀨來說,敵人不是加米爾亞艦隊,而是在這裏的幕僚們。
†††
聽到古柳不容分說的發言,鹿狩瀨也只能把話吞回去。
——爲了贏得這場戰爭,爲了生存下去……
「這次我們專心支援登陸作戰,這樣沒問題吧?」
凌晨五點五十五分。離日出還有三十幾分鍾。
『右二十度,敵艦隊!』
監視員的興奮聲音震動傳聲管。從兩萬八千碼的大遠距離發射出來的日之雄海軍祕密武器「九三式氧氣魚雷」,不留痕跡地朝着敵艦疾馳。
現在,海上艦艇最害怕的不是戰艦也不是航母,而是潛艇。因爲幾乎所有海上艦艇都沒有裝備聲納,所以看不見潛艇。潛艇只要開槍後逃跑就好,所以能隨心所欲地瞄準。運輸船團能做的,只有改變鋸齒狀的航路航行,讓目標變得難以瞄準。如此一來,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必然會延後。
考慮到運輸船團的航程,以實瑪利等人抵達加丹島的時間,將是決戰開始十二小時後,也就是晚上六點。之後根據戰況,如果聯合艦隊擊潰大西洋艦隊,就登陸作戰;反之只能撤退。無論如何,肯定趕不上決戰。
鹿狩瀨下定決心,開口詢問:
——唯一的希望。
「事到如今,重複不利的條件又能怎樣!雖然沒有雷達,但我們有比雷達更優秀的視力,監視員!就算萬一也不會輸給敵人!」
在那之前,菁英們一改平常的裝模作樣,互相爭論,試圖構思出必勝的戰術。
「如果失敗,可是會被送上軍事法庭哦。這次就乖乖聽話吧,下次再亂來,就真的會被關起來。」
『水雷戰隊,雷擊!』
目前位置,北面是佛羅里達羣島,南面是加達爾卡納爾島,夾在中間的是寬三十五公里左右的印度洋海峽入口附近。大航海時代,發現這座海峽的帆船名稱爲長海峽,翻譯過來就是「不可避海峽」。馬場原司令官覺得,作爲日俄決戰的舞臺,這名字取得很好。
克羅多挺起胸膛。
聽到鹿狩瀨認真的發言,幕僚們面面相覷,皺起眉頭。
這次作戰中,第二空雷艦隊被賦予的任務,是在艦隊決戰中讓聯合艦隊獲得勝利後,進入所羅門海,支援陸戰隊在加島登陸。這毫無疑問是重要的任務,但難得擁有的飛行戰力卻沒辦法參加艦隊決戰。
「有必要這麼害怕區區一艘飛行戰艦嗎?『女妖』的主炮是四十公分,『長門』與『陸奧』也是四十公分,口徑相同,但我們的熟練度遠高過對方,一旦進入炮擊戰,以一敵二,數量佔優勢的我們就能獲勝。」
「至少下達第二空雷艦隊的出擊命令。他們從上空掩護的話,我等就能在遠爲有利的條件下進行海戰。」
鹿狩瀨默默看着爭論的進展。
馬場原司令官喃喃自語,透過傳聲管感受着艦內氣氛逐漸緊張。接下來,將在狹窄的海峽上,取得比三十三年前的日俄海戰,不對,是比那還要輝煌的大戰果。自己將會站在今後永遠記載於歷史教科書上,在舞臺與電影上反覆上演的歷史轉折點中心,他對此感到滿足。
「阿武隈」與敵水雷戰隊距離兩萬八千碼,向左十度迴轉舵,面對衝過來的敵人斜向航行,露出側腹。後續的驅逐艦也依序回頭,沿着「阿武隈」的航跡,十三艘船形成緊密的單縱陣形,同時一齊將水雷發射管排出壓縮空氣。
看不見太陽。「飛廉」上方約八百米處,高度兩千米處佈滿寬廣的亂層雲,因爲下雨,能見度很差。
羅針盤艦橋的幕僚們緊張起來。
伊札亞拋下這句話,望向周遭的空域。
「要相信女間諜的胡言亂語,延後我們的突擊嗎?只要把『女武神』打下來就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歷史性的瞬間。」
雨勢逐漸增強。
克羅多以軍人的身份做出正確的回答,但無法掩飾對伊札亞語氣的不滿。
這樣下去,所羅門決戰果然會變成雨中戰鬥……
「回答我。」
馬場原司令官用懷錶確認時間。
「嗯,不過這樣很煩。護衛任務很無聊。難得下雨,不召喚飛行艦隊決戰的理由是什麼?」
「既然叫我們別來,我們也只能服從。陸戰隊登陸支援也是重要的任務,必須順利完成。」
如他所說,日之之雄的監視員至今爲止已經好幾次比敵方的雷達更早看破敵影,展現出神乎其技的本領,但就算是這樣,面對雲這種對手也是無計可施。鹿狩瀨儘管感到無奈,但還是繼續說道:
看來敵方先鋒也是水雷戰隊。儘管受到雨勢妨礙難以目視,但監視員的雙筒望遠鏡確實捕捉到敵影。
†††
在高度一千兩百米飛行的第二空雷艦隊六艘艦艇正下方,海上有四艘運輸船與六艘護衛艦以約二十節的速度,拖曳着人稱「之字運動」的鋸齒狀航跡。飛行艦隊直接掩護裝載兩千名陸戰隊員與物資的運輸船團,也就是所謂的「直接掩護」。
細部的戰術,在紙上構思再多也沒有意義。大型船艦與小型船艦在所羅門海這種狹窄海域內混戰,必然陷入混戰,最後只能由各艦長自行判斷行動,討論也沒有意義。
「飛廉」艦長利歐在克羅多右側握着方向盤,理所當然似地這麼說。
「因爲你的態度太差,纔會產生無謂的摩擦。今後給我安分一點。關於天氣不好時不召喚飛行艦隊,我雖然同意……」
——白之宮殿下、黑之之少校,別聽這些人說的話。
在演習中,海上戰艦曾多次戰勝飛行戰艦。當然,不是用實彈,而是用外炮射擊這種特殊的演習方式獲勝,但只要有充分的熟練度,就能克服多少的不利條件,讓數量佔優勢的海上戰艦獲勝。
我方也一樣,打頭陣疾馳的是水雷戰隊,以輕巡洋艦「阿武隈熊」爲旗艦的驅逐艦十二艘。在爲期一週共八天的猛訓練中磨練的水雷戰術終於能發揮,衆人鬥志高昂。
「不過,有必要的時候還是會出動吧。」
以實瑪利像在確認般看着克羅羅的側臉。克羅羅依舊掛着無畏的笑容,沒有回答。
「沒辦法吧。和我們不同,海上艦艇必須警戒潛艇。」
儘管對自己辦不到這點感到懊悔,鹿狩瀨還是將希望寄託在遠在紐幾內亞島的威廉基地的伊札亞與克羅多身上。他們應該已經收到緊急電報,也接到陸戰隊的護送任務。鹿狩瀨認爲伊札亞與克羅多對命令的反應,將決定日之英雄的未來……
「我叫你回答……真是的,胃又開始痛了……」
「要是叫他們來的話,他們又會擅自行動,把作戰搞得一團亂。所羅門不是公主殿下的遊樂場,而是賭上國家千年命運的戰場。而且他們還有護送陸戰隊的重大任務。艦隊決戰固然重要,但登陸支援也同樣重要。因此,沒有必要讓他們參加決戰。」
「雲層出現了。如果被雲層遮住,擁有雷達瞄準系統的敵人就能單方面對我們進行炮擊。在馬尼拉海,我們的視野被雲層遮住,應該喫了不少苦頭。難道要在這裏重蹈覆轍嗎?」
「果然沒被叫到。」
面對執拗的追問,老山終於大聲說道:
八月八日,下午兩點,珊小姐瑚之海。
「不用害怕水雷和潛艦,是飛行艦的優點。在天上也比較容易發現潛艦的潛望鏡。」
監視員緊張的喊聲,在戰艦「長門」的艦橋響起。
「他們應該不會想到,會在這麼遠的距離遭到雷擊。」
馬場原笑了。G軍的魚雷有效射程是雷速五十節的四千米,相對地,我方以同樣的速度行駛兩萬公里,如果將速度降到雷速三十六節,就能行駛四萬公里。而且我方還有裝填下一發魚雷的裝置,一次出擊就能進行兩次雷擊。在這種條件下,不可能在雷擊戰中落敗。
距離命中還有二十幾分鍾。
看來戰艦戰隊也差不多該準備長距離炮戰了。
「右炮戰,回航!拜託了,炮術科,一切訓練都是爲了這一刻!」
「長門」艦長篠田上校抓住通往射擊指揮所的傳聲管怒吼。爲了這場只有一次決戰,在短兵相接時重複了三年,長兵相接時重複了十幾年,數百次、數千次的炮擊訓練,「哦哦!」的雄壯回答從傳聲管傳來,彈庫的主計員將六式穿甲榴彈全部發射到炮塔。
以西方爲目標的大公洋艦隊與以東方爲目標的聯合艦隊,似乎要展開擦身而過的炮戰。由於「不可避海峽」很狹窄,所以會是相當近距離的交火。
馬場原等人在的羅針艦橋從上方看是甜甜圈狀,在洞的部分裝設了稱爲「方位盤」的圓筒形炮擊指揮裝置。這個裝置一邊發出聲音一邊旋轉,同時指向敵艦,位於上部的測距儀以千分之一爲單位測量距離、速度、航路、風向等數據,收集的資料送到主炮命令所,稱爲射擊盤的類比電腦分別決定一號~四號主炮塔的旋轉角與俯仰角。
「左舵十五度,背對島影!擾亂雷達!」
篠田上校繼續朝操舵室大吼。大艦的船舵反應很慢。命令下達後,花了兩分鐘左右,「長門」才緩緩將艦艏稍微往左偏。只要這麼做,敵艦照射的雷達波就會反射到島影上,所以無法捕捉到「長門」的艦影。海峽的狹窄程度,誘使聯合艦隊取得優勢。
『距離水雷着彈還有十五分鐘!!』
一邊追蹤着水雷戰隊剛纔發射的水雷去向,一邊大叫的計測員。以「阿武隈」爲首的水雷戰隊,在水雷科人員拼命的作業下,已經裝填好下一發水雷,再度以緩慢的動作,將艦艏朝向大西洋艦隊。
『水雷戰隊,突擊!!』
監視員的聲音響起,艦內迸發出「上吧!」「加油!」的聲援。逼近必中的距離,以自身爲代價與敵艦同歸於盡,就是水雷戰隊的本領。在光天化日之下,朝着敵艦列突擊的水雷戰隊雄壯的背影,激起戰艦戰隊的勇氣。
『準備射擊!』
在炮術長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長門」艦內也發出長長的警報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尖銳警告聲,宣告着炮擊即將展開。仔細一看,所有的主炮塔都已經旋轉完畢,朝向右斜前方的炮身以仰角二十七度靜止不動。主炮指揮所已經將發射諸元傳送到炮側,完成了調整。要是逃得太慢,肉體就會被炮擊時的爆風炸成碎片,所以待在艦艏甲板上的所有士兵都在警報聲響起的同時衝進逃生口,關上艙門。
馬場原將垂掛式十四公分雙筒望遠鏡湊到眼前。
右斜前方,約兩萬四千米的遠方,可以看到敵水雷戰隊的艦影。還沒有看到後續的戰艦。既然如此,就由戰艦的巨炮單方面地攻擊小船吧。
「快逃啊。」
只要敵人來到大炮的射程之內,就一定能獲勝。這是馬場原的信念。因爲我們的祕密武器不只有氧氣魚雷。
「敵艦會先開炮哦。」
「把第二空雷艦隊叫過來吧。如果是他們,就能從高度一千兩百米俯視不可避海峽。」
伴隨着齊射的衝擊,瞬間撼動「長門」的巨軀。
不久之後——
「他們的任務是登陸支援!」
「把他們叫過來,等打倒敵人後再叫過來就好。沒有理由不把他們叫過來。」
馬場原防彈玻璃的另一邊……
鹿狩瀨的進言,讓古柳的太陽穴浮現出越來越粗的血管……
面對背對島影的聯合艦隊,敵人無法使用擅長的雷達瞄準射擊。只能跟我們一樣,依靠人肉測距的觀測炮擊。這樣一來,就會表現出訓練程度的差距。就算主炮口徑相同,在炮擊的精密度上,聯合艦隊也自負是世界第一。
「我的水雷戰隊怎麼了?人在哪裏?」
重量一噸的穿甲彈以時速二點八馬赫,接近音速三倍的速度撕裂雨幕,燃燒着飛去。
感動至極的瞭望員,震動着傳聲管大叫,船內傳來兵科、機關科兵們的吼叫。
炮雷戰擊潰敵水雷戰隊,問題在於之後到來的戰艦。
炮術長在對距離達到兩萬四千碼時發出號令。
隨着水雷測量員的高聲呼喊,銀色帷幕之中冒出火焰。
「上啊,炮術科,繼續射擊!」「敵人害怕了,趁他們逃跑之前擊潰他們!」
馬尼拉海空戰終究是數量不多的飛行艦之間的艦隊空戰。
炮煙籠罩着艦列,海面上出現皺褶,變得白濁。
熟練的「長門」炮術科僅僅三十九秒就重新裝填新的六式穿甲榴彈,朝着敵水雷戰隊連續猛射。
羅羅船艦的艦橋上,並排的幕僚們,有如祈禱般目送着燒焦的火線——
敵艦列再度被十幾道大水柱所包圍。彷彿能看出敵艦狼狽的模樣。就在雨水與水花將敵水雷戰隊包覆在厚重的銀色帷幕之中,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
『夾擊成功!』
相對距離,約兩萬八千米。
「右二十度,敵戰艦戰隊!」
『五、四、三、二……着彈!』
『開始射擊!』
船內響起瞭望員的叫喊。老山的大雙筒望遠鏡隱約看到伴隨發射的閃光。
聽到鹿狩瀨冷靜的發言,古柳總不能回答「因爲會被年輕人搶功勞」,於是沉默下來。就在這一瞬間……
「早知道就該用水雷對付戰艦了。」
「射擊!」
「右炮戰,反航。兩萬四千開始射擊。」
同時,在遠方的敵水雷戰隊周圍,聳立起巨大的水柱。
只有聯合艦隊知道祕密。這不是魚雷攻擊。一度落入海中的炮彈直接在水底前進,破壞了喫水線下方。
「當然有。只是被擋住了。中個兩、三發炮彈,『長門』也不會沉沒。沒什麼好慌張的。」
在炮術長的身旁,觀測員大叫。
「這種事我知道!」
『被夾擊了!』
聽到前桅瞭望員的大喊,船內再度回以歡呼聲。無法判斷打中的是炮彈還是水雷。但總之是命中敵艦了,這樣就夠了。
『多數命中!』
「什麼,喂,很正確哦!」「爲什麼第一發是夾擊!」「雷達應該不能用……!」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明明人在高度四十米的「長門」艦橋最頂端,卻沒辦法確認。
「長門」與「陸奧」的龐大身軀,以及跟在後面的「伊勢」、「日向」、「扶桑」、「山城」等戰艦,在自身炮擊的衝擊下,被踢向海面後退。
總計六艘戰艦同時炮擊,有如惡魔的鉤爪般,數十條火線撕裂雨幕,直指敵水雷戰隊艦列。
『距離水雷着彈還有一分鐘!』
經過二十秒,三十秒——
能做的,就只有透過配置在各處的監視員,在雨與水柱的縫隙間,確認敵艦的動向。
然而,在雨、水花與煤煙中,無法目視曳痕彈的彈道。豈止如此,就連敵影也看不見。這樣下去,不久之後就連彈着觀測與敵我識別都會變得困難。
儘管心中感嘆着「事到如今才說這個嗎?」,鹿狩瀨還是擠出話語。不過就算在平時,只要說一句「膽小鬼在說什麼啊」就能打發掉了。
「敵一號艦,亞利桑那級!」
艦長與炮術長握着傳聲管,向負責區域接連發出指示。直到方纔爲止都朝向敵水雷戰隊的羅經盤,與上方的測距儀一起指向敵戰艦戰隊。
「訓練程度有差距,只是我們的自以爲是。」
高高飄揚的旗幟,毫無疑問是英國皇家海軍的軍旗。
震耳欲聾的發射聲,伴隨着惡魔的鉤爪,在雨中劃出軌跡,直指敵陣。
「距離這麼遠,而且也無法用雷達瞄準。打不中的。」
古柳參議長參贊感慨地低語。
在崩塌的水柱出現後不久——
等到水柱平息,弗萊契級驅逐艦的艦影也消失在飛濺的水花之中。
「準備,着彈!」
就像突然被丟進火山口一樣。
足以匹敵氧氣魚雷的聯合艦隊祕密武器。
剎那間,發射警報聲停止了。
沸騰的海水一口氣在「長門」周邊矗立起高樓大廈,下一瞬間,就崩塌了。
監視員這次帶着絕望的叫喊。突然就被夾擊了。
「看到了吧,敵人果然沒什麼大不了。」「還看不到戰艦嗎?就算打中小船也沒得炫耀,得擊沉大船纔行。」
「主角終於登場了。接下來幾小時就會分出勝負。」
最初的齊射夾叉攻擊。敵艦隊肯定正嚇得發抖。接着聯合艦隊的祕密武器,朝敵艦隊的喫水線下方襲擊而去。
聽到測量員的喊叫,馬場原喃喃自語。
「從馬尼拉灣起的一年,雷達每天都在進步。敵人使用的機器,無論是測距儀、炮擊機構、射擊盤還是方位盤,都遠遠超越我們。水兵的訓練程度不相上下,精密機器是對方佔上風。我們必須用盡各種方法,拼命戰鬥。」
「只要從高處俯視戰場,就能掌握狀況。」
彷彿一萬道閃電同時落下。
觀測着炮彈落下的水柱,修正發射諸元,各炮塔微妙地調整旋轉角度與炮身的俯仰角度。
「長門」艦橋的四倍高,高一百五十米,直徑八十米的大水柱包圍着組成單縱陣列的戰艦戰隊周圍。
傾盆大雨與敵艦炮擊所造成的水柱,讓視野完全不利。
每當氣勢十足的報告透過傳聲管震動,羅經艦橋的幕僚們表情就愈來愈充滿自信。
勝負將在此決定。
一根直徑八十米,高一百五十米的大水柱,彷彿誇耀着水兵們嚴格訓練的精華,完全籠罩住敵艦列。
警告蜂鳴聲再度籠罩船內。對敵戰艦的炮擊準備完成了。全員抓住附近的機器或扶手,準備承受衝擊。
回答的是古稀之年的柳野參議官。聽到這句話,幕僚們也恢復冷靜。
終於收到瞭望員傳來的報告,幕僚們一齊將雙筒望遠鏡指向右二十度。
「重巡交給水雷戰隊對付,我們得去攻擊戰艦。」
鹿狩瀨對古柳說道:
艦影被比船體還大的水柱吞沒。在驚人的水花之中,可以看到兩道黑影突然折斷。敵艦應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長門」發射的炮彈在六十米前方落下,激起水柱,但數秒後,喫水線下方卻突然遭到破壞——
「無所謂。兩萬六千碼的距離,怎麼可能打中。就讓我見識一下他們的本事吧。」
海上的王者是戰艦。戰艦隻能由戰艦擊沉。所以想盡快找到應該還有十艘的敵戰艦。
只要炮彈的軸心與海面的角度超過四度,落入海面的炮彈就會在水下八十米的地方奔馳,破壞敵艦的喫水線下方,接着在○・八秒內啓動延遲引信,從內部炸碎敵艦。
敵水雷戰隊的殘存艦艇正在調頭,看得出他們打算逃走。在斜後方,可以看到敵重巡戰隊正在急速接近。要攻擊他們也是可以,不過應該還有更大的魚。
「測距目標,敵一號艦。」
在炮術長的號令響起的同時,無可避免的海峽被火焰淹沒。
在雨幕的另一頭,隱約可見巨人們的艦影。
『敵艦開炮!』
『一號、三號,確實擊沉!四號、五號,重創!』
敵二號艦,Fletcher級驅逐艦的舷側,突然伴隨着巨響,冒出新的水柱。
六式全裝藥穿甲榴彈。
宛如天柱折斷的轟然巨響,籠罩了「長門」。
面對混亂的幕僚們,鹿又獵瀨冷靜地拋出話語。
「距離一萬,右直角逐,第二次迴轉。抑制敵針,擊滅敵艦。」
他們意氣昂揚地交談,同時窺看雙筒望遠鏡,繼續尋找敵影。
幕僚們臉色鐵青地互相對望,吞下話語。鹿又獵瀨靜靜地告知。
僅僅一發炮彈就讓兩艘船體折斷,轟然沉沒。敵水雷戰隊的動搖顯而易見。
「成功了!」「在這麼長的距離下,第一發就命中了,沒問題!」
然而,由於炮擊,水蒸氣與煤煙不可避免地瀰漫在海峽之中,能見度極端惡劣,就連從海拔三十五米的羅經艦橋也很難眺望遠方。
平常總是裝模作樣的幕僚們,脫下精英般的面具,發出愉快的叫聲。
不可避免的海峽決戰,是雙方主力,也就是海上艦隊之間的總力戰。
用十八公分大雙筒望遠鏡瞪着敵艦列的老傢伙山本前參謀,看着敵戰艦的炮塔旋轉與炮身的仰角,喃喃說道。
光靠肉眼,已經無法捕捉敵戰艦隊的動向了。
喀鏘!——鋼筋折斷的破碎聲。
「嗚哇!」
腳下大幅搖晃,幕僚們有的倒向地板,有的抓住附近的觀測儀器。
『被直接命中了!』
在監視員大喊的同時,「長門」艦尾附近冒出的火球變成火柱,爆炸的巨響吞沒了上部構造物。
機槍手們的慘叫。血肉與硝煙的味道在船內蔓延。「長門」的船體左右大幅搖晃,巨大的煤煙蘑菇雲在雨中飄蕩。
「該死,區區一個蓋人……!」「確認損害狀況,有地方起火了,快點滅火!」
怒吼聲此起彼落。內務組慌慌張張地跑向船體後方,開始滅火。
「炮擊沒有妨礙,開火,別輸掉,給我打頭陣!」
篠田艦長抓住傳聲管,激勵炮術科,讓他們繼續炮擊。
——這樣下去,雙方都會受到幾乎毀滅性的打擊。
鹿狩瀨想着這種不吉利的事。痛失好局等同於日之雄的敗北。敵人能利用工業力立刻投入新的軍艦,但貧窮的日之雄只能修復並重復使用現有的戰力。
——如果飛行艦隊在這裏,我們就能佔上風了……
鹿狩瀨重新體會着這種懊悔。不幸中的大幸是敵人也沒有飛行艦。
如果他們有,這場戰鬥就沒有勝算了。
「接近就能看見敵人。看見敵人就沒問題,我們有六式,只要繼續炮擊戰遲早會贏……!」
老不修的山上表情猙獰,對自己這麼說。祈禱着「希望如此」的鹿獵瀨也再次將雙筒望遠鏡對準玻璃的另一頭。
「……嗯?」
在敵軍艦艦應該所在的方向,正上方。
相對距離約兩萬公里,彼方或他方的天空。
剎那間——
雲層蓋住了天空,讓人無法用肉眼追蹤火箭的去向。然而,剛纔的該不會是——
「長門」已經受到兩發直擊彈,拖着長長的火焰尾巴,儘管如此還是持續突進。
那不是飛機。她暫時將雙筒望遠鏡移開,以肉眼確認那個空域。
然而敵人……
「四發中混入一發炸裂彈,確認着彈點,動作快!」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面子問題還是很重要嗎?那種東西,應該要跟國家的命運一樣放在天秤上衡量嗎?心中流着血,鹿狩瀨說道:
驚人的破碎聲、乘員的慘叫、尖叫、爆炸聲的連鎖。傳聲管彷彿通往地獄,與絕望相連的各種聲響,將羅針艦橋團團包圍。
「不妙,開炮反擊!」「看不見敵人,雲層太礙事了!」
「喂,不妙啊。」
悲痛的叫聲,讓羅針艦橋上的所有人無法回應。有人頭破血流,有人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他們的重疊身影上,逐漸被硝煙覆蓋。
高度正好在一千兩百米附近。彷彿覆蓋在浮游圈上,倒貼在暴風雨的海面上,底部毛茸茸的老鼠色雲層佈滿天空。
雲層破洞中,「最壞」化爲形體。
瞭望員發出喊叫。
這不是來自海上戰艦的炮擊。剛纔的攻擊是從天空射來的。然而,卻看不到敵影。不知道何時、從何處、由什麼人發射的。
「該死的Killing,把飛行戰艦叫來了嗎……」
「是空雷戰隊哦,白天的空雷打不中。就算用雷擊,也只會被對空機槍擊墜。」
「目標『女妖』,開始射擊!」
『第三兵員室全毀,發生火災!』『後部甲板嚴重破損!』
「光是想象猴子腦袋裏的東西就覺得骯髒。誰可以回答老夫的問題?」
「……………………」
煙霧立刻瀰漫船內。看向後方,四號主炮旁邊的甲板掀開,火焰從敞開的洞中噴出。
敵海上戰艦羣也像是受到「女妖」出現的影響,進一步猛烈射擊。
沸騰的水柱帶着火光,在「長門」艦橋的四倍高度聳立,然後直接朝着中央的「長門」崩落。
鬥牛犬將視線從雙眼鏡上移開,以深邃的眼神詢問回答的幕僚。
「長門」號噴出如血般的火焰,在雨中奔馳。
現在這一瞬間,從雲中射出的穿甲彈正沿着灼熱高溫的拋物線朝這裏飛來吧。然而,卻看不見彈道。
在喊叫的同時,艦橋受到足以讓艦身橫倒的劇烈衝擊,幕僚們全被轟飛,撞在側壁上。
雲層的發展就像是戰場女神站在了蓋梅利亞這邊一樣,對己方太過有利了。
一名幕僚終於開始說出這種話。他似乎現在才領悟到,在視野不佳的雨天與飛行戰艦展開炮擊戰是多麼愚蠢的行爲。
——他們真的想打破這個局面嗎?
火球立刻化爲火箭,消失在雲層上方。
艦內的悲鳴與瞭望員的喊叫重疊在一起。
就在他訝異地低語的下一瞬間。
馬場原將十八公分大雙筒望遠鏡,朝向閃光閃爍的空域。
混亂的幕僚們勉強看到敵飛行戰艦,毫不掩飾慌張,驚慌失措地說着。
「別害怕!飛行戰艦並非無敵,只要發揮我等全力就能獲勝!」
幕僚們靠着測距員的聲音,預測着現在越過雲層上拋物線頂點,朝着敵飛行戰艦落下的數十發曳痕彈的彈道。
惡寒撫過鹿獵瀨的背。
雲層中央突然冒出四顆火球。
雨雲中再度燃起火焰。
「!」
『被直接命中了!!』『二號炮塔被直接命中!!』『中央甲板板破損,發生火災!』
老山參謀的聲音,與馬場原的自言自語重疊。
馬場原顫抖着蒼白的嘴脣。
撕裂雨幕的數十條燒焦的火箭,朝着雲層上方飛去,消失在雲層後方。
在慘叫的同時,雲層破開,四支粗大的投擲槍再次朝「長門」飛來。幕僚們的表情一齊被絕望封閉後,一支槍矛插進了「長門」的船體後方。
「……………………」
看不見的彈道從雲層上朝着我方描繪出拋物線——
「向第二空雷艦隊發報!!我等遭遇敵飛行戰艦!!」
如果對手是海上艦,彈着時會有水柱,所以遠近的判定不會太困難。但如果是飛行戰艦,脫靶的子彈會穿過空間,所以難以判斷遠近。再加上距離這麼遠,又是雨天,觀測起來更加困難。而且作爲王牌的六式徹甲榴彈對飛行戰艦來說毫無意義。
「沒有叫他們過來嗎?」
轉眼間,海面沸騰起來。
天空的投擲槍朝着天空發射。
「炮擊……?」
隨着監視員的大喊,「長門」的周圍被沸騰的水柱包圍。
幕僚們一齊將望遠鏡對準該處,該處再次染成鮮紅色。
祈禱着「希望是我看錯」,然後再次抬頭看向不是海面的上空,佈滿亂層雲的天空。
確實地,散佈範圍縮小了。敵人看到這道水柱確認着彈點,持續修正着發射諸元,所以時間過得越久,我方就越不利。
「那麼,就只通知他們飛行戰艦出現。如果只是通知,長官的面子也不會有問題。」
應該在大徵洋艦隊與愛爾瑪艦隊交戰的最新銳飛行戰艦,爲何現在會在大徵洋上與聯合艦隊對峙?
他們的炮擊極爲準確。是即使背對島影,也具備着能只識別船體的雷達嗎?聯合艦隊戰艦戰隊如今正遭到敵人單方面地夾擊。
鹿狩瀨眨了眨眼,在他的視線前方,雲層突然破開,四把火焰投擲槍與標槍一齊朝着「長門」落下。
『直接命中!』
「應該呼叫第二空雷艦隊,飛行艦必須由飛行艦擊墜!」
聯合艦隊不斷遭到夾擊,接連遭到直擊彈命中,即使遍體鱗傷,依然繼續突進……
「難道……」
「嗚哇啊!」
雲層妨礙了目視彈道。
「我會以中止登陸,改往不可避海峽爲目標,向他們發出電報。可以吧?」
那是一艘前所未見的巨大繭型浮體。被數百條懸吊索吊起的船體全長兩百五十米,重量超過四萬五千噸。從舷側突出的四十公分主炮塔,兩舷各有六座十八門。
對於鬥牛犬的詢問,幕僚們只能面面相覷,聳聳肩。
『曳痕彈,朝本艦飛來了!』
由於發生在一瞬間,完全搞不清楚哪發子彈比較遠,哪發比較近。雖然能目視左右偏移,但難以判斷遠近。
「就算這樣也要呼叫,他們在馬尼拉灣引發了奇蹟,只能再一次託付給他們了!」
「測距目標,敵飛行戰艦!」
因爲他確信這對聯合艦隊來說是最糟糕的一步棋。
長長的黑煙尾巴搖曳,覆蓋住後續的戰艦羣。
對於鹿狩瀨可視爲無禮的發言,馬場原嘴脣痙攣地回應。鹿狩瀨將他的沉默視爲同意,握住了通往電報室的傳聲管。
在聲音響起的同時,兩萬公里外的遙遠空域不規則地破了個洞。
「不妙啊。」
『曳痕彈!』
戴着雙眼鏡的日之英雄,確認聯合艦隊的損害狀況,同時詢問身旁的幕僚。
豈止如此,就連目標「女妖」都只能隱沒在毛茸茸的雲層之中。
在毛茸茸的表面,一瞬間似乎閃過某種黑色的豆粒。
古舊柳與那由也斥責着語調顫抖的混亂幕僚們,催促炮術長加快炮擊。
鮮紅的火箭在黑色豆粒般的飛行戰艦周圍形成廣大的包圍網,往下墜落。
「『女妖』……!!」
『快用魚叉!』
「在馬尼拉灣活躍的第二空雷艦隊不在這裏,這是怎麼回事?小便很臭的『海神伊札伊札・薩・利維坦』在哪裏?」
『夾擊!!』
炮術長向炮手傳達這種指示,但就算現在開始讓彈庫員將炸裂彈裝到供彈帶上,至少也要四門炮齊射才能發射。在四門炮進行着難以觀測着彈點的齊射時,被擊沉的會是我們。
『距離着彈還有十!九!八……!』
要抽出一艘戰艦重新配屬到其他艦隊,可不是一般的麻煩。這牽扯到官署工作,被抽走的艦隊司令官不會忘記這份憤怒,必須通過的文件恐怕不下三百。正因爲如此,馬場原才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鹿死誰手啊,瀨中在心中唾棄,逼近馬場原。
被高度一千兩百米的厚重雲層遮蔽,看不見彈道。
†††
『右二十度,雲中有飛行戰艦……!』
然而,Killing卻做了件麻煩事。
後桅瞭望員對着通往艦橋的傳聲管如此告知,並指向天空。
終於完成炮擊諸元調整,在炮術長的號令之下,六艘戰艦全部瞄準「女妖」,發射曳痕彈。
『三!二!……彈着!!』
「不行。已經下令登陸了。無法撤回!」
「……沒有叫飛行艦隊參加決戰……爲什麼?」
幕僚沉默思考,搖搖頭。
「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吧。或者是……太天真了。」
「……國力不如我們的傢伙,爲什麼敢小看我們十倍以上巨大的艦隊?」
「……這……無法想象理由。」
「唔……」鬥牛犬沉默思考了五秒鐘左右,再次將雙眼湊到望遠鏡上。
「……畢竟是猿猴的想法,沒必要理解吧。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簡短地丟下這句話,鬥牛犬喃喃自語起在大洋艦隊水兵面前訓示的名句。
「殺光猿猴Kill・Yatap,殺光猿猴Kill・Yatap,殺光更多猿猴Kill・More・Yatap。」
加米爾亞大公洋第三艦隊司令官,祖伊・杜爾噶。
殺人提督評論過,這個與鬥牛犬十分相似的杜爾噶提督的特徵是「極端的頭腦簡單」。詞彙量很少,直率,同樣的話會不斷重複。然而,在擊滅敵人的執念上無人能出其右,特別是對於日之英雄,他的憎惡在加米爾亞軍人之中也格外突出。
飛行戰艦「蛇女」,從底部羅針艦橋眺望不可避海峽一帶,杜爾噶司令官俯視着兩艦隊終於進入有效射程距離的航跡。
雨雲就像站在多魯加這邊一樣,正好位於高度一千兩百米附近,從敵人看來雲層會遮住目標,從我方看來則能清楚看見海面。
「戰場女神對我張開大腿了。」
即使是低俗的表現,幕僚們也完全聽習慣了。多魯加第二句話就會說出下流的話語,但在場所有幕僚都知道他戰術眼光的準確。爲了殲滅敵人,他毫不欠缺各種周到的準備與仔細的計劃,在戰場上以不知恐懼的大膽殺敵殺敵再殺敵。就是因爲能辦到這點,這個詞彙貧乏、下流又醜陋的小矮子才能在這裏指揮。
炮術參謀向多魯加確認。
「已經快要進入射程距離一萬米了。路徑就維持這樣?」
如果是四十公分炮,一萬米就是確實能發射有效彈的射程。
多魯加俯視着海原。
飛行戰艦「女妖」發射的炮彈,即使射程一萬八千米也持續命中目標。直擊「長門」的炮彈已經數到第三發了。因爲要擊沉「長門」級戰艦的同型艦,需要讓二十發炮彈命中上部構造,所以還需要再攻擊一陣子吧。
——要傳過去啊。
然後補充說道:
「想辦法處理掉『女武神』……!」
相對地,大公洋艦隊則是從東南朝西北前進。
彷彿要嘔出鮮血般的慘叫,被灌進傳聲管裏。
克羅洛瞪着伊札亞好一會兒。
然而沒有回應。不知道傳聲管在途中被切斷,還是應該收到報告的操舵員已經死亡。
「在雨雲掩護下,移動到佛羅里達島上空。等他們迴轉時,從島的上空朝聯合艦隊的迴轉軸猛烈射擊。猴子們必須同時應付背後與側面,一定會陷入混亂。」
結果——
「聯合艦隊會爲了堵住我方的航線,在距離一萬處右轉九十度掉頭吧。三十年前的海戰,以及方纔的馬尼拉海戰,那些傢伙都期望徹底戰鬥到最後一刻。這是他們的習性。既然如此,就配合他們吧。只不過,要以對我方有利的方式。」
很快地得到答案的德魯克,向幕僚告知。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啊!!」
「有保證長官還平安無事嗎?你應該知道吧,我們無法確認。現在聯合艦隊正被飛行戰艦痛毆,證據就是在這封電報之後,沒有任何消息。」
「我們的勝利不會動搖。」
從「女武神」的位置,悠然俯瞰着聯合艦隊準備向右轉舵的迴轉軸。
「長門」已經無法回擊,就這樣從十艘並排的敵戰艦那裏不斷遭到有趣的炮擊。其中新銳戰艦「南天」與「華盛頓」的炮擊極爲準確,「長門」完全無法抵抗,只能成爲沙包。雖然以信號旗、信號彈、暗號電報、信號燈等所有手段聯絡,要後續船隻停止掉頭,但鹿獵瀨的意志至今仍未傳達,「陸奧」與「伊勢」接連飛進飛行戰艦「女武神」的濃密炮火散佈範圍,不斷遭到炮擊,體無完膚。
「話就說到這裏,克羅多。什麼都別說了。再說下去,就把你送進監獄。」
「不妙,應該要脫離戰場。」
「不違反命令,國家就會滅亡。你的職責不是保護這個國家嗎?」
被雲層遮住的「女武神」不知何時移動到島嶼上空了。飛行戰艦與海峽的狹窄程度無關,能夠自由行動。從海上艦隊的常識之外的位置,將瞄準點固定在迴轉軸的一點上,以穿甲彈進行猛烈射擊,「長門」遭到大量炮火攻擊。
「上面只寫着飛行戰艦出現!哪裏要求我們支援了!?電報上完全沒有寫要我們中止登陸作戰,立刻趕過去!」
指揮權第四的鹿狩瀨,頭部流着血,腳步踉蹌地滑進樓梯口,前往電報室。
「戰艦戰隊在距離一萬處左九十度迴轉,與聯合艦隊並行。『蜘蛛』從背後支援。」
他知道伊札亞是認真的。
伊薩亞的聲音很認真,紅眼也充滿血絲,閃閃發光。
「命令是登陸作戰!!已經不允許我們擅自行動了!!」
相對的,克羅多也露出極爲認真的表情,冷靜地開口:
杜爾加接着對「蜘蛛」艦長說:
在德魯加的號令之下,飛行戰艦「女娜」瞄準聯合艦隊的迴轉軸,打開了四十公分主炮的炮門。
「這是地球的大掃除。把骯髒的猴子從這個世界驅逐出去。」
就在克羅洛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
即使如此,克羅洛還是不得不違背命令。
然而,應該要宣佈撤退的馬場原也負傷,指軍權第三的老山也虛脫,無法進行正常的指揮。
德魯克賭上爲了殺光日之英雄的執念,不會輸給任何人。這二十多年來,爲了總有一天會到來的與日之雄的決戰,他研究聯合艦隊的歷史、戰績、理念,理解他們攻擊至上的性質。在這場大公洋艦隊的第一號作戰中,他們一定會爲了擊滅大公洋艦隊最後一艘船,在極近距離掉頭。比任何人都研究過聯合艦隊的德魯克,能看出這點。
杜爾迦滿意地這麼說,向提出建議,讓「女妖」脫離大徵洋艦隊編入大公洋艦隊的絕技的大公洋艦隊司令官諾達克,無言地表達感謝之意。這場海戰的勝敗,是取決於卡美利亞將理應不存在的飛行艦隊,費盡千辛萬苦送到這裏,相對地,日之雄的飛行艦隊卻莫名其妙地遠離戰場。
德魯克向通訊參謀口頭轉達給海上戰艦戰隊旗艦「南胡桃」的電文。
渾身是血,自行爬上羅經艦橋的傳令兵,在染滿鮮血、火焰與硝煙的羅經艦橋內如此報告。臉上被鮮血與煤灰染成紅黑色的參謀們,無言地接受報告,也無法發出下一個指示。
——我必須下令撤退。
「蜘蛛」一面繼續炮擊,一面向右迴轉。在厚厚雨雲的掩護下,朝着聯合艦隊雷達產生混亂時一直背在身後的島影正上方,俯視着不可迴避的海峽。
「放下信號旗!!這樣下去會在馬尼拉灣重蹈覆轍啊!!」
然而馬場原與諾達克這兩支艦隊司令長官的質量差距,卻關係到這場海戰的勝敗。
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馬場原司令長官被撞擊到牆上的衝擊打昏,現在正躺在擔架上。古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夫柳參謀總長頭部流血,剛剛被送進醫務室,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山參謀則茫然自失地顫抖着嘴脣,不管說什麼都沒有回應。
克羅多隱約覺得,打電報的人應該是戰術參謀,鹿狩瀨中校。雖然交談過幾次,不過他是個理性且視野寬廣的參謀。
伊札亞的語氣中帶着平靜與威嚴。
「注意你這句話。你知道這是很嚴重的抗命罪嗎?」
「可是,我不能擅自中止登陸作戰……」
鹿狩瀨的祈禱,被敵戰艦戰隊旗艦「南胡桃」發出的第九、第十發直擊彈回答。
「飛行戰艦出現了。這樣還不夠嗎?現在聯合艦隊可是處於敗北的危機之中。天候是雨,雨雲的高度是一千兩百米。飛行戰艦的獨斷獨行舞臺啊。最重要的是,發信者不明的電報,這可是前所未聞。這不就代表事態緊迫嗎?」
「遵命。」通訊參謀回禮後,立刻使用無線電通訊系統TBS,取得「南杜卡特」司令官的同意。
航海蔘謀嘶啞的叫喊,也沒有得到後桅的回應。已經中了八發直擊彈的「長門」,即使燃燒着仍在航行。
而且敵人回頭後,也只能背對「女武神」遠離。
目前,聯合艦隊正從西北朝東南前進。
鹿狩瀨悲痛的祈禱空虛地響起。然而以雲中的敵艦爲對手,無法確認彈着,目前完全無法進行測距儀射擊的「長門」不可能命中炮擊。
聽到盟友大膽的意見,伊札亞有些動搖。
「閉嘴。下次我真的會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就跟爲了被幹掉而掉頭一樣。」
日之雄水雷戰隊持續進行獨立運動,與加米爾亞重巡戰隊展開炮戰。他們相當勇猛,也看得出加米爾亞重巡擊沉了好幾艘的樣子。敵我雙方的巡洋艦與驅逐艦正混戰成一團,但雙方的戰艦艦隊正逐漸拉開距離,準備拉開到一萬米。雙方艦隊在這時轉舵,開始同航,兩邊的戰艦艦隊也即將展開一決雌雄的炮擊戰。
後世研究這場海戰的軍學者們,想必都會納悶「馬場原司令長官爲何沒有呼叫第二空雷艦隊」吧。答案恐怕只是單純的個人感情。海戰的勝敗,往往是由無能的司令官擅自決定。
在茲拉濟島上空佔位的,是加深了皺紋的德魯卡。一開始,幕僚們還不懂他這個表情的意思,但現在都懂了。在加深皺紋的底下,德魯卡正在笑。
「自古以來戰爭就是爭奪制高點。佔領比敵人更高的位置就能獲勝。猴子們不知爲何擁有飛行艦隊,卻沒有帶到戰場上。因此,接下來就是趕盡殺絕了。」
那麼,對聯合艦隊來說,我方怎麼行動纔是最糟的?
——如果不繼續獲勝,你將會陷入不幸。
「就算違背命令,只要負起責任就好吧?既然如此,你大可負起責任啊。既然非我們出馬不可,我們就去救他們吧。這是爲了避免日後後悔。」
†††
——剛纔的通訊文是打電嗎?
然而克羅多毫不退縮。
——要是第二空雷艦隊在的話……
「遵命!前往佛羅里達島!」
——這是爲了繼續獲勝。
伊札亞是認真的。至今爲止,他獨斷獨行過好幾次,但都勉強算是裁量行動的範圍,無法明確說是違反命令。然而這次的作戰規模實在太大,一個艦隊出擊,支援兩千名陸戰隊員登陸,是規模龐大的作戰。既然命令沒有撤回,就只能繼續執行。
與敵戰艦戰隊的射擊距離達到一萬米,就在向右迴轉時,突然從佛羅里達島上空遭到猛烈射擊。
克羅多瞪着伊札亞好一陣子。
「光憑這份報告,無法中止登陸作戰。我們遵從命令。只有馬場原司令長官下令中止作戰時,我們才能中止作戰。」
「只有我們才贏得了飛行戰艦。你的決定等於捨棄了那些會死的士兵。」
告知發生火災的傳聲聲。通知浸水的輪機員,從通往引擎室的傳聲管發出的叫喊。剛纔遭到直擊彈擊中的右舷渦輪軸折斷,無法使用。「長門」已經連直線前進都無法滿足,只能一邊斜向航行,一邊根據炮手自己的判斷持續回擊。
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鹿、獵也頭破血流,但還是勉強確認着戰況。
我方可以從島嶼正上方單方面地朝火力薄弱的敵艦後方猛烈射擊。
「我們去救他們吧,伊札亞。」
鹿狩瀨想着這件事。用傳聲管將通訊文傳給電報室後,傳聲管就遭到直擊彈擊中而斷絕。無法確認那封通訊文是否傳到了第二艦隊。
由於雙方都反航,所以這樣下去兩艦隊將會擦身而過。
「長門」在受到八發直擊彈的同時勉強完成掉頭,與敵大西洋艦隊並排航行,也就是並排交戰的狀態,但以迴轉軸爲中心的炮彈太多,不可能進行統一的炮擊。就算就這樣與敵海上戰艦艦隊進行炮擊戰,能發揮的火力也只有平常的四分之一以下。一開始是重戰級之間的勝負,但現在變成重戰級與飛翼級的勝負了。
如果繼續戰鬥下去,第三艦隊將會在這裏消滅。
「主炮指揮所,全滅!」

「飛行艦不受海岸線的限制,也能無視海峽的狹窄程度移動。你們這些猴子,給我好好記住,這就是飛行艦的用法。」
手握船舵的艦長利歐對伊札亞說道。
伊薩亞的怒吼聲在「飛廉」司令塔內迴響。他喘着氣,舉起剛纔「長門」傳來的電報。
然而,以實瑪利不肯退讓。
——不然,日之御雄就要毀滅了……
如今聯合艦隊的中樞陷入機能不全的狀態。
第二空雷艦隊現在正在管制電波通訊。雖然能收訊,但無法發訊。如果由我方向馬場原司令長官發送詢問的電報,就會被反向偵測到登陸部隊的存在,讓敵人發現。
水兵的質量是同等,或許聯合艦隊還略勝一籌也說不定。
距離迴轉軸的射程距離,是一萬八千。
就這樣繼續戰鬥,還是暫時撤退?沒有人能夠做出決斷。
雖然有點遠,但只要瞄準一點就沒問題了。
只有他們才能擊墜「女主人」。
碎裂四散的裝甲板在蒼藍穹頂中飛舞,銀飛沫與士兵們的血潮重疊。
這句話讓伊札亞的眼神變得兇狠。
「中止吧。要是運輸船在己方陷入苦戰的時候衝進去,陸戰隊的人都會死。等敵艦隊離開之後再登陸也不遲。總之,先解決飛行戰艦吧。繼續遵守命令,只會讓損害擴大而已。」
利歐難得用平靜的語氣講道理。
伊札亞大喫一驚。利歐過去從未對作戰計劃提出意見,現在卻在這個重要的場合,首次闡述自己的意見。而且他的理論如此明確,條理分明。
庫洛託揚起嘴角。
「你說得很有道理。聯合艦隊遭到殲滅時,運輸船團卻闖了進去,陸戰隊員會全部喪命。我們的任務是支援他們登陸。既然如此,第二空雷艦隊加速接近戰場,攻擊敵人,也算是廣義上的登陸支援吧。」
庫洛託胡謅出一套歪理,逼迫伊札亞做出決定。
聽到利歐的意見,伊札亞猶豫不決。利歐說得沒錯,如果繼續遵守命令,登陸部隊很可能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你負起責任就好。這樣不是很划算嗎?你被降職後,就能拯救許多士兵的性命。你就放心地前往偏僻的邊疆吧。」
庫洛託的發言荒謬至極,但在這個狀況下,這番話卻具有某種說服力。
——只要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籤,國家就能得救……
——那就抽吧。我爲了守護國家而戰。
——他們不是爲了守護我的立場而戰……
伊札亞如此安慰自己,揚起堅毅的表情。
接着,他瞪着克羅洛。
「……少在那邊強詞奪理。」
「我只是陳述事實。」
「……你也是一丘之貉……利歐也是。大家都會被左遷。」
利歐笑着點頭。
「沒關係。」
「我不會。我是參謀,沒有責任。會受罰的人只有你。」
爲了保護亞洲不受侵略的白人,日之英雄咬緊牙根致力於富國強兵,建立起世界第三,總排水量高達百萬噸的聯合艦隊。爲了讓有色人種明白他們不是白人的奴隸,有色人種也是人,才拼命努力爬到這麼高的地位。
伊札亞接着指示後桅。
「讓他們全滅吧。殺光殺光殺光他們。」
鹿島與獵場島一面深深體會着這種想法,一面佇立在到處破損的「長門」上甲板上,等待最後一刻到來。
用模糊的意識,鹿狩瀨仰望海峽的天空。
——拜託,希望我們是白跑一趟。
前方的天空依然佈滿以高度一千兩百米爲底部的雨雲。
儘管他在這五十年間,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我會負起責任……走吧,前往不可避海峽。」
「這裏是白之宮。○七三○,收到不可避海峽出現敵飛行戰艦的報告。由於事態緊急,我艦隊中止登陸作戰,將運輸船團送回母港,我等將前往戰場。」
——要平安無事哦,「長門」……
兩小時前,他們未經加密就從電報室向麾下各艦發出「作戰中止,撤退到特拉克島」的電報。然後,以馬場原與古柳、老山等身負重傷的參謀爲首,將衆人搬上內燃機船,讓他們搭乘在附近航行的健在驅逐艦上。目前,艦隊指揮權在指揮權四位的鹿狩瀨手中。
後桅的信號兵開心地接下伊札亞唐突的命令。每當伊札亞亂來,「飛廉」的部下們就會養成高興的習慣。
「舉起信號旗。本文:登陸支援作戰中止。接下來以最大戰速前往不可避海峽。第二空雷艦隊,跟我前進。」
不只一個。
這樣一來,戰艦的堅固就只會增加艦內的悲慘。船內恐怕是流入的海水、火焰與毒氣支配的地獄吧。由於引擎還在運作,船員無法離艦,只能在沒有反擊手段的地獄中繼續操縱船隻。
奇蹟似的,炮彈沒有擊中鹿狩瀨的周遭。不過只要在這裏等待,那個時刻就會立刻到來。鹿狩瀨就像等待從痛苦中解放一般,默默地坐在原地。
直到五年前,四十九歲時被現任大公洋艦隊司令官,諾契克中將發掘出來。異常強烈的戰鬥欲與殲滅敵人的執着,以及深入骨髓的憎恨日之男,讓他獲得賞識,就這樣坐上大公洋第三艦隊司令官的位子。
太陽位於高空。海戰開始經過六小時,現在時刻,正午十二點。看來,這段快樂的時間還會持續下去。
讓原本的將校全部退艦,獨自留下的鹿狩瀨以茫然的表情,環顧着到處破洞、噴出火焰與黑煙的「長門」上甲板。
「長門」依然保持緩緩向右傾斜的狀態,拖着腳逃向西北方。「阿利桑那」與「歐克荷馬」覺得有趣,兩艘船一面追着「長門」的後方,一面不斷用直擊彈踢着它的屁股。「長門」連反擊都辦不到,只能從被破壞得亂七八糟的上部構造物拖着火焰與黑煙,污染海峽的天空。
的確是自己太自以爲是了。沒有充分研究敵人,沒有召集該召集的艦隊,就憑着一股氣勢來到這裏。僅僅如此失策,就讓國民長達七十年的臥薪嚐膽化爲灰燼,封閉了有色人種能夠自由生活的未來之路。
他原本就長得醜,講話又喜歡把「下」這個字掛在嘴邊,軍校成績也是倒數。總是擺着一張皺巴巴的不悅表情,不會拍上司的馬屁,擅長跟人吵架。在軍隊裏沒半個朋友,周遭全是敵人,不管立下多少功勞都不會有人理他,老是讓他去當閒職。
形狀就像把漁夫乘坐的帆板上下顛倒,是不可思議的物體。
不僅作戰失敗,還被上天拋棄了。
艦艏前傾,艦首十五米左右已經浸水,艦速也只剩下十五節左右。可能是想逃走吧,艦艏朝向特拉古行島所在的西北方,但「華盛頓」與「南大東」毫不留情地踢着它的屁股,折斷碎裂的炮身無力地垂下,艦橋冒出細煙,不斷遭到直擊彈命中。
總是待在船內深處,全身沾滿煤灰與重油,無法呼吸新鮮空氣,在四十度以上的高溫下工作的輪機員們,從未忘記過以利亞與利歐的溫柔體貼。爲了回報他們,他們欣然接受連續高速運轉的辛苦工作。
「機關科,又輪到你們出場了。儘快把我們送到敵人身邊吧。只要早一分鐘、早一秒抵達戰場,就能拯救許多士兵的性命。」
聯合艦隊噴出的火花與煤煙,讓天空一片昏暗。
「…………?」
『殿下——!!』『殿下——!!』『我會跟隨您到天涯海角,殿下——!!』
人生五分之四都在前方遭到嘲笑。從幼年期到四十歲,都是受到他人侮辱、疏遠、討厭的存在。
對於飛行艦來說,是展開海上艦隊與炮擊戰的絕佳雲層。腦中閃過最壞的情景,以實瑪利無心地將之揮去。討厭的預感不斷湧現……
†††
折斷的旗索、桅杆、燒焦的鐵柱、炮身飛走的防空機槍座上,發出爆竹般聲音引爆的破片彈在防盾上跳彈。這些狹縫間卡着水兵們不留原形的屍骸。「長門」已經沒有戰鬥能力,但機械勉強還能運作,所以不能下令「全員離艦」。只能就這樣一面遭到敵人單方面射擊一面逃走。
然而,先人們累積至今的漫長祈禱,現在卻即將在這片大海中毀滅。
「一面求饒一面爬着逃跑吧。暫時讓我享受一番是你們的任務。」
『是!』
杜爾迦緩緩地吐出煙霧,滿足地俯瞰着敗北的聯合艦隊所描繪出的雜亂航跡。
呼……伊札亞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整理好心情後抬起頭,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舷側四十公分炮的發射聲與發射時的衝擊,早已完全融入身體。
——真不甘心……
立刻從通往機關指揮所的傳聲管傳來精神飽滿的歡呼聲。
「這一切都是爲了今天所做的試煉。」
後續五艘船艦接連傳遞着高舉的信號旗,以呼吸聲理解到以實瑪利意志的艦長們,也自行下令達到最大戰速,朝着彼方戰場前進。
在依然下個不停的雨中,鹿狩瀨在遠方的天空發現閃閃發光的某種東西。
聯合艦隊的戰艦很堅固。上部構造遭到二十發以上的直擊彈命中,卻依舊沒有沉沒,到處亂竄。正因爲堅固,艦內纔會長時間持續着無法沉沒的痛苦,讓杜爾加感到滿足。
即使疲憊不堪,即使身處獵場深處,鹿還是用微弱的聲音拒絕命運。
「陸奧」的艦艏已經快要沉沒。
只不過——大意輕敵乃大敵。
「……帆船……?」
高壓蒸氣噴出,渦輪機發出低吼,四具艦尾螺旋槳開始高速旋轉。
艦內各處立刻一如往常地透過傳聲管傳來歡呼聲。
踏進無法回頭的道路後,才第一次開始反省,要是那樣就好了,要是那樣就好了,但已經太遲了。就像被加墨利亞人瞧不起一樣,日之英雄果然是野蠻、輕率、直率,像猴子一樣劣等的人種吧。
再一次撼動空域的鯨波「飛廉」在船內迴盪。
伊札亞一臉厭惡地聽着克羅洛毫不掩飾的發言,用指尖調整軍帽的帽檐。
——我們在所有方面都劣於對方。
——要贏哦,第三艦隊。
明明戰力應該不相上下,卻如此一面倒地敗北。
杜爾加加深臉上的皺紋,叼起雪茄,伴隨着優越感緩緩吸了一口。
『請交給我們吧,殿下!!』『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無論什麼命令我們都願意執行,請儘管下令!!』
中止登陸作戰趕往戰場,如果己方獲得壓倒性勝利,以實瑪利就沒有機會了。那樣也好,唯獨不想看到聯合艦隊單方面遭到大西洋艦隊炮擊的情景。因爲那不只是這裏的士兵,也是忍受了長達三十年以上的臥薪嚐膽,誕生出聯合艦隊的日之雄獅國民們,遭到擊潰的情景。
——不對……
淡墨綠色的亂層雲下腹部,有某種東西閃閃發光。
「由於本隊遭到敵軍奇襲,登陸作戰中止。運輸船團暫時返回母港,等確認該海域安全無虞後,再重新出擊。信號員,用信號燈聯絡。」
『跟隨我。』
†††
——還沒結束……
四艘重巡當中,三艘已經擊沉。他們爲了守護「長門」與「陸奧」,勇敢與加米爾亞戰艦戰隊交戰,結果裝甲被輕易擊破。雖然勇敢,卻是與猴子相襯的愚蠢死法,讓多爾加在心中嘲笑。重巡從正面挑戰戰艦,就跟挑戰獅子的鬣狗一樣。
爲什麼只有自己得遭受這種痛苦?爲什麼神會不厭其煩地丟這種試煉給他?世上所有的不幸,彷彿全都針對他一個人而來。
鹿狩瀨茫然地抬頭看着天空,凝視着銀色物體。
總是開朗樂觀的歡呼聲,讓伊札亞打從心底感到安慰。
輸掉戰爭後,才深切體會到犯下無法挽回的失態。
他茫然地想着這種事。
發射的炮彈前方,不可避海峽的海面上,聯合艦隊艦艇逃竄的航跡雜亂無章,有如拙劣的抽象畫。
「殺光猴子,殺光猴子,繼續殺光更多猴子,殺光更多猴子。」
兩發命中「長門」的船頭與第一炮塔側邊。
只要聯合艦隊能平安獲勝就好。希望慌慌張張趕來的自己等人能成爲他人的笑柄。
「有第二空雷艦隊趕來的危險。別怠慢雷達探知。」
杜爾加重複着小學生般的單調號令,這幾小時都不會膩。
混燒式鍋爐注入重油後,艙室立刻籠罩在熱氣之中。
五個、六個、九個——
現在,殘存的聯合艦隊艦艇放棄繼續進擊,將船頭一百八十度掉頭,準備逃回母港特拉克島。大洋艦隊則是緊追在後,甚至打算直接攻下特拉克島。
聽到他下定決心的話語,利歐面露笑容,克羅洛則回以無畏的笑容。
「還不沉沒。繼續痛苦掙扎吧。難看地到處逃竄,讓我取樂,是你們的任務。」
向雷達艦位室再三提醒後,重新叼起雪茄。在馬尼拉海,普林羅茲提督會感到屈辱,是因爲對讓飛行戰艦戰隊全滅感到滿足,小看敵空雷艦隊。普林羅茲的失敗,是特地要在夜晚與空雷艦隊交戰。要上戰場就該在白天,哪有道理要戰艦在夜晚戰鬥。
佐伊・杜爾噶少將回顧長達五十年的屈辱日子,滿足地眺望眼下的不可避海峽。
以利亞用力點了點頭,注視着前方的天空。
那些東西彈着光,像朝看不見的水面拋下銀色花瓣一樣,乘着風擴散到海峽的天空。
聯合艦隊到此爲止了。
「呼呼呼呼」的口哨聲再度響起,破片彈的束狀物往下掉落。每當聽到這有點脫線的聲音,鹿獵瀨就有種被敵兵瞧不起的感覺。他連雙手抱頭的動作都懶得做,只是等待直接命中。
杜爾迦透過TBS船舶通話向海上艦隊發出這種指示,一面以二十七節航行,一面以猛射追擊逃跑的聯合艦隊,同時悠哉地享受雪茄。這是人生最美的一根雪茄。沒有比戰勝戰更快樂的事了。像這樣單方面追着逃跑的敵人到處跑更是特別快樂。大洋艦隊只要吹着口哨,不斷踢着逃跑的聯合艦隊的屁股就好。
「我一直在累積運氣,爲了今天。」
身體一瞬間浮上空中。模糊的爆炸聲從船內傳來。敵彈的延遲引信啓動,從內側咬破「長門」。裝甲板膨脹、彈飛,粗大火柱朝天聳立。爆風之中混雜着機械人員粉碎的肉體,那些肉體發出零星的聲音掉到海面上。
賽拉絲效果的七彩光芒在「飛廉」的艦首碎裂四散,虹色的軌跡在珊瑚礁海的上空延伸。
他如此祈禱,以凜然的語氣對着麥克風說道:
俯望的光景帶來至高無上的幸福。人生經歷的所有歡喜,都壓縮在這一瞬間吧。幸福到擔心肉體無法承受,會不會撕裂開來。
「下令。航向一百度,最大戰速。爲了殲滅敵飛行戰艦,航向不可避海峽。」
「伊勢」也已經嚴重損壞,炮塔完全沉默,雖然艦艏朝向西北方,但可能是引擎受損,航速緩慢,現在由「女妖」從空中追趕,不斷用直擊彈攻擊。
杜爾迦沒有疏忽,感受到還殘留在這個戰域的威脅。
——這就是輸掉戰爭的感覺嗎……
恐怕是在浮游石的碎片上插進鐵棒,代替船帆張設鋁製布帆的玩意。朝着地面突出的鋁製布帆受到風勢吹拂,讓那個物體逐漸擴散到浮游圈一帶。
鹿狩瀨立刻察覺到那艘帆槳船的用途。
——欺騙雷達波……?
如果那面鋁製布帆能彈開雷達波,就沒辦法分辨出真正的艦艇。敵飛行戰艦的雷達員現在肯定誤以爲有大羣飛行艦艇來襲。
而且,從海上決戰開始時就一直盤踞在高度一千兩百米附近,隱藏飛行戰艦「女武神」的礙事雲層,現在肯定用那艘不可思議的帆槳船遮蔽住敵人的視線。從海上仰望的鹿狩瀨看得見那艘在空中飛行的帆槳船的帆,但飛行戰艦「女武神」位於水平位置,所以雲層遮蔽視線,很難目視吧。
「難道……」
鹿狩瀨推測放出這艘不可思議的帆槳船的人是誰。
——來了嗎?
她凝神注視雲層。除了帆槳船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他在。肯定潛藏在雲層之中,等待闖入戰場的機會。
究竟是誰能如此完美地模仿,究竟是誰能如此周到地做好準備,等待最佳時機,阿基拉早已知道答案。
「『飛廉』……!!」
在低喃的話語另一頭,他看見在雲層中隱約浮現的銀色船體。
†††
「機關科,幹得好!各位是世界第一的機關人員!」
以艦內麥克風如此呼喊的伊札亞,聲音中甚至帶着淚水。這是他的真心話。他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幸運兒,能擁有世界第一的機關人員。
『殿下——!』『殿下————!!』『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就算再一天,我們也會繼續奮戰!!』
理應已經極度消耗的機關人員,卻假裝沒事,如此回應。
怎麼可能沒事。一般人遇到這種狀況,理所當然會昏過去,而且多半會精神崩潰的高熱地獄中,他們撐了五個小時以上,還持續維持四十節的高速航行。儘管他們全身汗水流乾,全身乾裂,還細心注意着,不讓管線輸給高壓蒸氣而破損,不讓渦輪軸因爲連續高速旋轉而缺損,持續維持着一定的壓力,持續運轉着。他們努力的程度遠遠超越人類的極限,如果不回應他們的努力……
「第一戰鬥配置!!該你們上場了,兵科、機工科,別輸給他們!!」
聽到以實瑪利的號令,在負責負責的舷側炮、垂下機槍座、空雷發射管附近待命的炮術科、空雷科的水兵們就進入戰鬥位置。兵科人員全都理解到,多虧機工科的努力,他們才能趕上戰鬥。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天空的敗色濃厚,但他們心中發誓,要盡最大的努力,不輸給機工科人員的工作。
過於濃密的防空炮火,形成火焰的帷幕,射穿周遭的一切。
「……看不見,雲層擋住了。」
「是!作戰室,目標,敵一號艦。」
「一邊迴避一邊擊落。別放過射出的猴子。追上去殺掉。」
在敵飛行艦相當遙遠的空間,不偏不倚地劃過海面墜落。
速夫挺直背脊回答。繆不放心地瞥了她一眼後,跳下了指揮塔。指揮塔內只剩下伊薩亞、利歐、克羅洛與速夫四人。
『敵飛行艦隊出現,三十二艘!』
五十年間,一直只給予自己侮辱與辛酸的女神。今天就一整天,一直對我微笑吧。五十年份的怨恨辛酸,就全部忘掉吧。
「從這裏被雲層遮蔽,看不見水平方向。」
「嗯,但就算想接近,也無法從我方看到對方的位置……」
目前「飛廉」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前方約八千米處的大西洋艦隊,準備接近他們。由於「飛廉」的下腹部與前後桅杆都從雲層中露出,因此隨時都有可能被肉眼捕捉到。「飛廉」祈禱似地祈求對方不要注意到,從南方往北方橫越海峽……
居然比我們的炮擊還早進行雷擊,太囂張了。現在一定要殺掉那隻猴子。
「敵人用雷達感應到我方放出的僞裝船,陷入混亂。在僞裝被識破前,儘可能接近吧。」
「傷腦筋,雖然繆的視力很可靠,但終究無法透視雲層。」
「海上艦隊去解決敵海上艦隊,飛行艦由飛行艦擊墜。對方不過是驅逐艦,沒問題。」
「發現了,敵飛行艦……兩艘!」
「白天被空雷打中,現在要用機槍擊落。別讓剛纔打過的四艘逃走,讓他們後悔挑戰戰艦!!」
聽到這句話,杜爾迦眺望水平方向,高度一千兩百米的空域,但被雨雲遮蔽,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雷達捕捉到存在於雲中的三十二艘艦影。
參謀慌慌張張地將多爾嘎煩躁的指示傳達給發射命令所的炮術長。
『左十五度,兩艘!!』
想要的時候就會下雨,不需要的時候就會立刻放晴。果然五十年的辛勞,全是爲了累積今天一天的幸運。
發射魚雷的四艘飛行驅逐艦,就像完成使命般轉身,從海峽上空逃之夭夭。
『不是,飛行物體正散開至海峽上空!』
『敵飛行艦隊正在頻繁通訊!空域似乎有其他船艦!』
瞭望員的聲音從傳聲管傳來。
一名幕僚指着在斷雲縫隙間漂流的小帆船說道。正如他所說,突然出現的三十二艘船艦,大半都是用來欺騙雷達的僞裝船。果然是這種無聊的機關。
繆無奈地答應,將視線轉向位於指揮塔後方的速夫,那雙眼睛緊閉着。
「無論你在不在,只要戰敗就會死。爲了勝利,你的視力就派上用場吧。」
多爾加低聲怒吼,咬牙切齒。對飛行艦進行觀測炮擊很難命中。由於習慣雷達瞄準射擊,觀測炮擊的精準度很低。要是沒有那艘礙事的僞裝船,早就打得他們落花流水了。
『已目視到敵空雷艦隊。要從海上進行炮擊嗎?』
被克羅洛命令後,繆不情願地歪着嘴,似乎很不滿自己還這麼年輕。「飛廉」船體前方底部斜向突出地面的「前桅」前端,設有前方瞭望所。正如克羅洛所說,那裏沒有云層遮蔽,可以清楚看到前後左右與下方。
†††
「不是海鷗嗎?」
透過電話收到雷達室報告的杜爾迦,訝異地重新詢問。
這時,後桅的瞭望員再度發出報告。咂嘴的德魯嘎將雙筒望遠鏡轉向對方所說的方向。
從右舷側逐漸接近的八枚空雷,在轉瞬間被火線射穿,接連在空域爆碎。襲擊左舷側的六枚空雷也炸碎外殼,散落在空域。與魚雷不同,在空中緩慢前進的空雷,能輕易用對空機槍擊破。
就在這時。
雖然能眺望下方的海面,但前後左右都被雲層封閉,什麼也看不見。由於對方有雷達,所以就算有云層也能感應到這邊。
『敵艦,魚雷攻擊!』
方纔克羅特放出的二十六艘鋁製船帆僞裝船,在雲層中擴散到整個空域。由於用肉眼無法看見雲層中的敵人,所以對方看到雷達上顯示的二十六艘艦影,想必會大喫一驚吧。
雲層裂開,陽光照射進來。
隨着德魯嘎的怒吼,配置在船體全周的防空機槍座,像刺蝟一樣噴出燒得通紅的火線。
繆本想反駁克羅洛那毫不掩飾的發言,但伊薩亞卻對她說「拜託你了」。
不過以日之雄的國力,不可能突然編成三十二艘飛行艦隊。存在的只有第二空雷艦隊的六艘,其餘應該是某種機關吧。
由於這片雲層覆蓋住浮游圈,完全看不見敵我飛行艦的狀態。要是爲了確認位置而發電報,就會被敵人監聽到電波,暴露自己躲在這裏的事實。只能相信他們全艦沒有脫離,就在不可避免的海峽上空。
這時,透過TBS船舶通訊,從海上艦隊旗艦「南杜貓」傳來聯絡。
隱藏在雨雲之中的全部,都映入杜爾迦的眼簾。
在炮術長的號令同時,四十公分主炮發出咆哮。
「那是……僞裝船!只是用浮游石碎片裝上鋁製船帆而已!」
『僞裝船太多,無法瞄準!』
這時,通訊室傳來聯絡。
「嗯,就這麼辦。」
「繆,去前桅前方瞭望臺的前方。那邊能看得更清楚。要測量『蛇女』炮擊時伴隨的閃光距離,動作快。」
多爾加的眼冒血絲,看向四艘艦的艦尾——
「恐怕是在佛羅里達島上空附近。只要佔據陸地,聯合艦隊就得同時應付背後與側面。就趁僞裝船用雷達擾亂時,躲在雲裏偷偷靠近佛羅里達島吧。」
在以實瑪利的身旁,克羅朵環顧着周邊空域,粗魯的說道:
多爾嘎的太陽穴浮出血管。
總之,就算只有單艦也只能前進了。只要有這片雲層,或許就能在白天遭受雷擊。儘可能逼近「女武神」,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下用空雷解決掉就再好不過了。
『八條雷跡!朝着本艦而來!』
「女神似乎對我着迷了。」
「……我知道了。我去前方瞭望所。」
「引擎,第三戰速。右滿舵十五度。要橫渡海峽了。」
『炮擊開始!!』
杜爾迦立刻否決。
被伊札亞這麼一問,繆從指揮塔的側面像突出物一樣站在瞭望臺上,凝神注視着前方。
「被雲層擋住了,無法確認。也無法發電報。雖然不知道還有幾艘,就相信有跟上吧。」
曳光彈的彈道往彼方彼處的空域延伸——
多爾加立刻用雙筒望遠鏡窺視。海峽上空的雲量是七。斷雲羣盤據在一千~一千五百米的高度,在縫隙間隱約可以看見敵飛行艦的艦影。由於斷雲羣飛行的關係,難以辨識艦型。不過,後桅上飄揚的是日之雄的戰鬥旗。
「戰場女神啊,再一次,張開你的大腿吧。」
說完,他謹慎地看向周遭空域。
「可是我離開這裏的話,兩位殿下的安全就……」
「我要懲罰你們。」
飛行戰艦「蝶之戀」的周圍,燒成半球狀的焦土。
亂層雲逐漸碎裂,變成斷雲,陽光從縫隙斜射到海面。
不久之後——風從周圍吹過。
『左方也有雷擊!!被包圍了!!』
「是、是的!!」
「咕唔唔……」,多爾嘎低聲呻吟。科學兵器是很方便,但也有不知變通這個缺點。人類一眼就能看出的驅逐艦與帆船的不同,雷達是看不出來的。果然現階段的技術力,只能配合戰況並用過去的做法。
一直籠罩在不可視海峽上空,隱藏飛行戰艦「女武神」身影的雲層,被風推開。
伊札亞直接採納他的獻策,點頭同意。
收到「瞭解」的回答後,杜爾迦專心致志地準備打倒逃走的四艘船艦。雖然炮擊確實難以命中,但對方也沒有解決自己的手段。白天的飛行戰艦與飛行驅逐艦是獅子與老鼠的較量。只要不到夜晚,獅子必定會獲勝。
「殺過去。」
「嗯,正好浮游圈被薄薄的雲層覆蓋。對飛行艦來說是最棒的,對海上艦來說是最糟的雲層。繆,從那裏看得見『蛇女』嗎?」
杜爾迦的臉頰、眉間、眼角,刻劃出越來越深的皺紋。
「用觀測炮擊幹掉。」
然而,這個機關被雲層遮蔽,無法看穿。決戰開始之後一直站在杜爾迦這邊的雨雲,現在卻變得疏離。如果雲層散去,就不會被敵人的小伎倆迷惑了。
「……兩位殿下就拜託你了。」
「用對空機槍將僞裝船一一擊墜,等沒有阻礙後再切換成雷達瞄準。現在該做的,是不讓那些傢伙逃走。」
一看,斷雲縫隙中的兩艘敵艦在對方炮擊之前就發射空雷,立刻反轉,從空域逃走。
從反方向飛來兩艘與剛纔不同的飛行艦,朝着「蝶之戀」的舷側。然後,上甲板再度爆出七彩的軌跡。
作戰參謀向雷達室傳達指令,「維諾夢納」艦長收到指令後,確認起PPI平面座標指示器。
杜爾迦祈禱。
與剛纔的八發不同方向,又有六發新的雷擊朝着「蝶之戀」延伸過來。囂張地配合阿阿吽的呼吸,從最難逃的方向發動雷擊。日之雄的艦隊果然訓練有素。但是……
「後續艦跟上了嗎?」
克羅洛目視下方海面上擴散的航跡。
說出所能想到最下流的話語,不斷對戰場女神做出下流的祈禱。
確認單方面追擊並猛烈射擊的大公洋艦隊,以及拖着腳步逃跑的聯合艦隊位置,推測出看不見的「蜘蛛」所在位置。
接着,戰術參謀指向西南方天空。
只能做出痛苦的回答。PPI顯示器是以「女妖」爲中心的半徑三十公里內的空域內,以光點顯示存在的飛行物體。現在顯示着三十二個光點,但數量太多,無法判斷哪個光點是敵艦,哪個光點是僞裝船。
不過距離一萬七千,仍充分在「女妖」四十公分主炮的射程內。
雲層散去後失去藏身之處的敵人,似乎打算在空雷艦隊內部進行電報聯絡,聯手攻擊的樣子。真囂張。
「還躲在雲層的縫隙間哦。第二空雷艦隊全六艘,嚴密監視。小心出其不意的雷擊。」
杜爾迦將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海峽周邊的天空。
已經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了。斷雲的縫隙呢?還在佛洛裏達州上空密佈的雨雲之中呢?
在這個空域,還有足夠的雲層可以躲藏……
†††
「敵人能自由操縱風嗎?從剛纔開始,雲就完全站在加麥利亞那邊。我方的身影一覽無遺,對方卻難以捉摸……」
克羅多抱怨後,側眼望向伊札亞。
「空雷果然在途中被擊墜了。那波防空炮火是火山爆發吧。『飛廉』的炮擊力不足以對付戰艦的裝甲……果然只有那個辦法了。」
伊札亞板着臉沉默不語,望向戰鬥空域。
海峽上空的雨雲被強風吹散,現在只有斷斷續續的斷雲成羣飛舞。雖然難以完全躲藏在這些雲層之中,不過「飛廉」現在正利用重疊的斷雲躲過敵飛行戰艦「女主人」的耳目,悄悄接近海峽正中央。
「現在是白天。就算想進行衝角攻擊,一旦接近就會被發現,遭到四十公分主炮攻擊。只要被擊中一發,『飛廉』就會爆炸沉沒。在這種氣象條件下,要怎麼接近?」
克羅洛環視四周。
現代艦艇之所以難以使用撞角攻擊,是因爲火炮的射程和破壞力跟帆船時代有着天壤之別。一旦爲了衝撞敵艦而接近,勢必會被戰艦的主炮轟沉,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如果像先前一樣有大量的雲層,或許還有辦法接近,可是現在雲層被強風吹散,變成了一堆斷雲。
——僞裝船擾亂雷達的效果也維持不了多久。
——可靠的雲層也是敵方的夥伴。
——在這樣的條件下,該怎麼做才能不被敵人發現?
克羅洛將存在於戰鬥空域的所有條件全部納入自己的思考,最後歸納出使用撞角攻擊的結論。
爲了達成目的,首先必須貫徹理論,捨棄感傷。
無論手段多麼無情,只要能獲勝,就要毅然決然地選擇。
克羅洛將導出的答案告訴伊薩亞。
半吊子的手段無法逆轉局勢。這點以實瑪利很清楚。但是克羅羅的獻策太沒有人性了。
「捨棄感傷,成爲惡魔吧。讓後世的歷史學家以人道主義批判今天的分配吧。這就是你的任務。」
「利歐,你也說一句話。」
空中,與雲層爲伍的「鸚鵡螺」,正要殲滅第二空雷艦隊。
『我們要一起走到最後!!』『我們會陪兩位殿下一起下地獄!!』『今後我們也會一直一直跟兩位殿下並肩作戰!!』
雖然「飛廉」接下來會消失,但他今後會一直待在跟「井吹」一樣的特別場所。他絕不會忘記現在這一瞬間的同伴。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你的表情像是去送死。只是實行取勝的手段。別忘了這是爲了取勝而存活的衝角攻擊。」
當決心刻印在自己的中樞時,速夫從電信室回來了。
母親對他說「在戰場上死去吧」,他就搭上了這艘船。由於年幼時就被父親皇王拆散,他從未體驗過家庭的溫暖。所以對伊札亞來說,「飛廉」就是他的家,船員們就是他的家人。
「飛廉」的船頭轉向庫洛德剛纔指出的雲層。
以實瑪利默默接受克羅羅的獻策。
『艦內氣氛熱烈,我們會爲了白之宮殿下努力。』『接下來將擔任一生一次的誘餌。』『這種程度可以嗎?』『活着回去的話請和我約會。』『不然我們也來硬碰硬吧。』
「……………………」
伊札亞握緊了筆直垂下的雙拳。
接着伊札亞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只要在這段期間不被發現,突破八千米雲層抵達「女妖」所在的位置,「飛廉」就贏了。
伊札亞將麥克風遞給身旁的利歐。
聽到這句話,伊札亞只點頭回應。
聽到這個回答,利歐瞬間感到疑惑,但他馬上察覺到伊札亞的意思。
這一個月以來,他們每天反覆進行訓練,熟悉戰鬥配置。通訊管立刻傳來回應。
正如克羅朵所說。爲了贏得這場戰爭,用盡一切手段吧。就算這是將同伴送往死地的決定。因爲軍人的存在理由,就是賭上性命保護國民。
「井噴」時代就一直陪伴他的老兵,還有在「飛廉」首次見面的新兵,都已經完全如同家人,是重要的人們。
伊札亞的紅眼承受着那道視線。
不過,他身邊必須隨時有值得信賴的人與他手牽着手,而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克羅羅和利歐。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要是進入那片厚重的雲層,我們就看不到『蜘蛛』了。」
被託付重要的命令,速夫的雙腳顫抖。伊札亞沒有透過傳聲管,而是直接託付信息給速夫,是因爲相信這樣比較確實吧。速夫轉身,衝進司令塔後方的樓梯口。
確認各部位都就定位後,伊札亞將臉轉回利歐的方向。
「我最喜歡大家了!結束之後,大家一起開派對吧!!」
能和這些同伴一起來到這裏,讓他感到驕傲。
層層疊疊的斷雲彼端,相對距離八千米外的厚重雨雲表面,隨着炮擊閃過一道光芒。
「鸚鵡螺」就在那裏面。
「命令同伴『去死』是你的工作。爲了守護日之雄的婦女、小孩和老人,你必須命令你的同伴在這裏送死。」
他始終一臉嚴肅,目不轉睛地瞪着有敵艦的雲。
速夫將送來的通訊便條交給伊札亞。全都是第二空雷艦隊各艦艦長寄給伊札亞的回信。
「全艦回覆了!是這邊!」
『我們上,殿下——!』『請交給我們,殿下——!』
『耶——!!』『呀——!!』『公主——殿下——!!』
海上,聯合艦隊被當成沙包,以瀕死的姿態試圖逃走。
「……他們可是一起訓練的夥伴哦。在登陸作戰時,他們也跟違反命令的我們在一起。你要我犧牲他們?」
由於聲音太過混亂,難以辨別每個人究竟說了什麼。不過,他們唯一能夠深切理解的是「飛廉」乘員團結一心。
克羅羅筆直注視着籠罩在佛羅里達島上空,厚重的雨雲。
「右舵十度。只要趁我方當誘餌時,順利混進敵人躲藏的厚重雲層中,應該就能靠近。」
「各位也知道,這是自爆攻擊。但這不是爲了送死,而是爲了勝利與生存的最終戰鬥配置。不需要無謂的犧牲,要優先救助傷患,儘可能多活一個人。因爲各位的技術與經驗是國家之寶。」
接下來,「川內」、「末黑」、「八十瀨」、「逆潮」、「卯波」五艘飛行驅逐艦將擔任誘餌,吸引敵人的目光。
「是風之宮哦!只要跟平常一樣,絕對沒問題!我們沒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
「……犧牲了同伴,已經回不去了。只能前進。」
——但要是做不到,聯合艦隊就會在這裏全滅。
『爲了殿下!!爲了公主!!你們這些傢伙,給我上,戰鬥到死——!!』
衝角攻擊是最終手段,因此各部位需要特別的配置和措施。這是爲了不讓水兵無謂犧牲,伊札亞和庫洛德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方法。
足以震壞傳聲管的歡呼聲充斥在司令塔內。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太吵了,聽不清楚。殿下——、公主殿下——,混雜在平常的聲音中,許多聲音激勵着兩位公主宮,發誓要陪伴她們到最後。
皇族中偶爾會出現擁有異能血統的人。克羅羅的異常演算能力幾乎可稱爲異能,而伊薩亞的異能則是將視角從肉體中分離出來,自由俯瞰戰場,過於特殊。
克羅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捕捉到伊札亞的身影。
「傳令到電信室。發,第二空雷艦隊司令官,致,第二空雷艦隊各艦長。本文,接下來『飛廉號』將對敵飛行戰艦實施衝角攻擊。各艦,成爲我的誘餌,吸引敵人的目光。」
現在的克羅洛臉上沒有平常那種無所畏懼的笑容。
『嗚哦————!』『呀————!』『天啊————!』『公主殿下————!』
「勤務兵。」
「『川澱』、『末黑野』、『八十瀨』、『逆潮』、『卯波』,以上五艘船艦全部作爲誘餌,吸引敵人的注意力。『飛廉』以『鸚鵡螺』開炮時產生的閃光爲目標,混進雲層中接近,實行撞角攻擊。」
聽到大家已經習慣的叫喊聲,伊札亞不禁潸然淚下。
「最終戰鬥配置!衝角攻擊拉姆阿達庫,即刻待命!」
但他不能哭,於是將淚水吞回肚裏,在心中向回信的艦長們表達感謝。然後祈禱,儘可能讓許多士兵活着回去。
即使面臨死亡,水兵們依然表現得開朗活潑,伊札亞真的很喜歡他們。接下來幾十分鐘,他可能必須跟其中幾人,甚至幾十人,最糟的情況是所有人道別。即使如此,伊札亞依然非常感激,並引以爲傲,能與這些人站在一起。
「要是不在這裏擊沉那艘戰艦,這種未來就會成真。能夠阻止這種未來的,只有我們第二空雷艦隊。既然如此,我們就該捨棄一切,包括艦艇和性命,全力奮戰。」
聽到伊札亞毅然決然地斷言,克羅朵撇撇嘴。
——雖然看不見船體,但「女妖」就在那裏。
「我來引導。」
同時環顧空域與海域。
伊札亞抬頭看向克羅朵。
利歐很清楚飛廉偶像偶像的舉止,即使身處絕境,他依然開朗地鼓勵大家。
——聯合艦隊全滅的話,敵飛行艦隊就會飛到本土上空,讓衆多無辜的人民失去家園、財產與親人。如果對手是日之雄人,就算對方是老人、女人或小孩,加麥利亞人都會毫不留情地用炸彈之雨轟炸他們。
伊札亞的淚腺忍不住潰堤。
克羅羅點頭。
「聯合艦隊一旦敗北,日之雄就無法守護海洋,敵飛行艦隊就會轟炸日之雄本土。到時候,他們不分戰鬥員還是非戰鬥員,都會讓炸彈雨從天而降。數十萬人、數百萬人,無辜的人們將會死於非命。你希望看到這種未來嗎?」
零點三秒後,彷彿要燒盡空域的驚人吶喊與叫喚,宛如高壓蒸氣般在「飛廉」內部四處奔竄。
——我知道這是一場有勇無謀的勝負。
這一個月以來,他們每天都在進行衝角攻擊的訓練。在這艘艦上共乘的三百四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最危險的攻擊。不過所有人都以開朗有精神的聲音回應伊札亞。
「達成。這裏是白之宮。『飛廉』現在決定對『女妖』進行衝角攻擊。」
利歐握着舵輪,擔心地詢問。伊札亞點了點頭。
『輪機科,最終戰鬥配置完畢!!閒雜人等,上甲板!!』『空雷科,最終戰鬥配置完畢!!』『第一彈庫,最終戰鬥配置完畢!!』
「……其實我也最喜歡大家了。」
他直截了當地說完後,艦內傳來「殿下——!」「公主殿下——!」這種一如往常的吵雜歡呼聲。
「是!」
「你要用那招嗎?」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公——主——大——人——!!』
無法輕易做出決定。
伊札亞的淚腺又鬆弛了。
剎那間,船內產生真空狀態。
伊札亞默默收下這些回信。在這殘酷的戰場上,這些信上沒有任何悲壯感,而是半開玩笑的語句。各艦艦長一定是體諒下達殘酷命令的伊札亞,纔會寄來這種輕鬆的回信。明明大家都明白,這是條回不去的路。
克羅洛繼續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嗯,我會切換視角,引導『飛廉』到最佳位置。從上空俯瞰,也比較容易找到藏身之處。指揮就交給你了。」
鬼鬼祟祟的蠻兵頭子發出比平常更大的吼聲,在船內響到不需要傳聲管。
伊札亞用手臂擦了好幾次眼睛,拭去淚水後,抬起頭來。
聽到利歐一如往常的開朗呼喊,即使身處地獄戰場,士兵們依然一如往常地回應。
必須告訴一同踏上不歸路的同伴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每次發射,曳光彈就會燃燒着飛越雲層,襲向己方的艦艇與僞裝船。明明敵人看得見我方的動向,我方卻看不見敵人。
「……遵命!」
握得用力到幾乎要流血。
他深深吸了口氣,向三百四十名同伴宣告:
他低下頭,咬緊牙關,在心中向同伴們道歉,然後抬起熊熊燃燒的紅眼,直視克羅洛。
利歐單手拿着麥克風,跟平常一樣揚起笑容。
伊札亞聽着震撼船內的歡呼聲,從利歐手中接過麥克風,接着悄悄低聲補充:
————我怎麼能讓他們這麼做。
「利歐的雙手被佔用了,就交給你了。」
克羅羅哼了一聲,悄悄將右手靠近伊薩亞的左手,握住。
「絕對不要放開我,否則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這次跟之前不同,切換視角後,必須移動到其他地方纔能回去。這點讓我很不安。」
「嗯,我有過一次慘痛的經驗。」
克羅羅馬上察覺伊薩亞想說什麼。
他記得是在八歲的時候。
他在御學問所內與伊薩亞手牽着手,切換視角玩耍時。
克羅托拉着伊札亞的手,把他帶到校舍外面,伊札亞的視點曾迷失了回去的地方,無法回到身體。當時伊札亞陷入昏睡狀態將近一週,體溫降低,差點就死了。從切離視點的位置大幅移動後,伊札亞就再也回不去了。克羅托拉着昏睡的伊札亞的手,拼命道歉。對不起,我道歉,我什麼都願意做,快回來,克羅託一次又一次地懇求,把伊札亞的手放在額頭上摩擦。伊札亞恢復意識時,克羅託安心地大哭。他記得自己當時確實認爲那是人生的最後一刻。
約一年前,在馬尼拉海空戰切離視點時,「井噴」處於停機狀態,所以沒有移動。所以伊札亞沒有弄錯,成功回到克羅託所在的地方。
這次,伊札亞切離視點的位置,和接下來要實施衝角攻擊拉姆亞達攻擊,視點回到肉體的地方大幅移動。伊札亞本人也不知道,那個位置移動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伊札亞在牽着克羅託的手上用力。
「我回去的指標是體溫、心跳還有話語。如果我回不來,就對我……那個……」
伊札亞說到一半,滿臉通紅地欲言又止。克羅多察覺到他想說什麼。
「體溫、心跳還有話語是吧。我明白了。也就是說,只要讓我沐浴在你的體溫、心跳還有辱罵之中,你就能回來是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可是……」
伊札亞抬起通紅的臉,欲言又止,最後放棄。
「……沒什麼。總之你拼命地呼喚我吧。拼命地呼喚我,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會拼命地辱罵你。我會把你討厭的所有單詞全部說出來,你放心去吧。」
「……………………」
以實瑪利把視線移回空域。不能拖太久。後續的五艘船艦已經獨立行動,成爲「飛廉」的誘餌。
兵員紛紛墜落。然而敵艦的炮門仍在開炮。無法理解他們爲何不停止戰鬥。
「……就算把謊言說出口,也很難聽出來。不知道爲什麼,把真正的心情說出口,似乎比較容易傳達給只有視角狀態的我。八歲的時候,視角分離後無法回來,在黑暗的地方徘徊的時候,我清楚聽見你哭着道歉的聲音,然後纔回到這裏。」
『右九十度,測距目標β貝塔。右炮戰,定時引信四秒。』
「想死啊。」
如此確信的杜爾加,向主炮指揮所發出指示。
道魯卡所指的,是水平距離約七千五百米遠的飛行驅逐艦。炮術參謀確認後,向主炮指揮所傳達:「左三十度,敵驅逐艦,代號α阿爾法。」
秒速六百三十米的炮彈一邊發出吼叫一邊突破雲層,讓雲層消散,十二秒後——
驅逐艦的主炮不可能貫穿戰艦的裝甲,這點她應該很清楚。
「我承認你們很勇猛……」
「……怎麼了?有話想說就直說。」
參謀們發出痛快的大叫。將敵艦周遭空域夾住的炸裂彈,射出數千顆子彈,貫穿驅逐艦內部。
藍天的藍與白雲的白交錯的空域,綻放着黑色薔薇色的花瓣。
†††
『還有十幾艘,在空域飄浮……!』
「很好。讓炸裂彈直接命中,從內側貫穿。」
幕僚們聽不懂他的意思。
「想死啊。殺吧,殺吧,殺吧。」
『測距目標阿爾法,距離七五。裝填炸裂彈,時限引信十二秒。開始炮戰羅吉亞。』
從炸飛的裝甲板縫隙間冒出紅黑色火焰,但驅逐艦伽瑪沒有停止突進。它讓毛皮豎起,將受傷的側腹朝向「女妖」,從火焰的中央將空雷發射管朝向這邊。
『按照出現的順序擊滅?』
主炮指揮所傳來回答,不久之後,「女武神」左舷的三門九管炮發出驚人的閃光,同時射出炸裂彈。
天空巨人投擲的火焰標槍,一瞬間就吞沒了驅逐艦阿爾法。
「這些煩人的老鼠,到處亂竄,真讓人鬱悶……!」
四十公分主炮發出低吼。兩發、三發新的直擊彈,深深陷入驅逐艦伽瑪。
在相對距離三千五百的空域,驚人的火焰之花萌芽了。
「他們是不是打算在這裏拼命拖住本艦,讓海上艦艇逃走?」
掛斷電話後,杜爾加深深嘆了口氣調整呼吸,重新環顧空域。
『右九十度,敵艦,魚雷!!』
可是,爲什麼她還要繼續戰鬥?
然而,更誇張的還在後頭。
「……沒辦法吧。我也不清楚爲什麼會有這種力量。」
「還沒能進行雷達瞄準嗎?還有幾艘僞裝船?」
以實瑪利和克露託沒有牽手,閉起眼睛。
「成功了!」
九輪黑薔薇在敵驅逐艦周圍綻放。
『嘿——呼啊——!』
——是利用阿爾法當誘餌接近的嗎?
「唔?」
「所以,萬一我沒有回來,如果你真的想痛罵我,就罵吧。如果那是你的真正心情,我會收到。聲音傳過來,就會成爲回來的路標。」
放着目標阿爾法不管也會墜毀。「孔雀」的右舷炮門直接瞄準右邊的飛行驅逐艦貝塔。
「……真是厲害的能力。」
沒什麼好怕的。只要警戒雷擊,那些傢伙就沒有對抗手段。倒不如說,要感謝他們不是在夜晚,而是在白天挑起戰鬥。如果是在難以目視空雷的夜晚,就算是「女武神」也很危險。
「已經上鉤了嗎?讓他們死得轟轟烈烈吧。副炮、速射炮,瞄準阿爾法。」
倒着監視的監視員叫道,聲音在羅盤艦橋內迴盪。
「!」
日之雄飛行驅逐艦時而從雲層縫隙間突然出現,時而潛入雲層,始終跟在「女武神」附近,卻沒有有效的攻擊手段。
有人驚訝,有人錯愕,有人傻眼。聽到他們各自的反應,多爾加大聲吼道:
「想死的傢伙。實現他們的願望吧。殺吧、殺吧、殺吧。」
『遵命。』
在蒼穹疾馳的空雷立刻被火焰濁流吞沒,爆碎。空雷的速度只有五十節,只要被目視到,就會輕易被濃密的防空炮火擊墜。
祈禱般的虹色八射線,在埋沒天空的火焰箭林中遭到斬斷。
由於觀測炮擊的準確度太低,所以放棄以穿甲榴彈直接命中,改爲朝敵飛行驅逐艦的周圍發射炸裂彈,以數千發子彈擊破單薄的鐵皮裝甲。
「這些傢伙在打什麼主意?應該已經證明過聲波魚雷不管用了。」
「那麼,這裏就交給你了。我走了。」
就像在紙氣球周圍灑上爆竹一樣。
目視到四、五艘敵飛行驅逐艦,但似乎想迷惑我方,沒有組成隊形,而是單艦獨立行動,宛如鬣狗般躲在雲中,在「蝶羽」周圍徘徊。
克羅多一如往常地用尖酸刻薄的語氣說道,平常一定會回罵的伊札亞卻沉默不語,年輕小夥子曬黑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抬頭看着克羅多。
裝甲轉眼間被壓扁,冒出成千上萬的破洞,燃起火焰。但貝塔還是沒有逃走。她全身籠罩着爆炸煙霧,居然還把舷側的十二公分主炮塔轉向這邊,進行回擊。
「首先集中炮火攻擊伽馬,接着是戴爾塔。阿爾法與貝塔就丟着不管。他們的目標是雷擊,已經擊中的船艦就別管了,反正沒有對抗手段。」
在多爾加的低語中,名爲阿爾法的敵驅逐艦被無法饒恕的炸裂彈風暴貫穿。裝甲破裂,火焰竄起,吊掛的繩索斷裂,阿爾法開始冒出黑煙。隔着裝甲的破洞,可以看見揹負火焰的士兵不斷落下,多爾加的嘴角上揚。
裝甲碎裂四散。可能是引爆了內部燃料,船內發生大爆炸,只剩吊索與浮游體與尾部相連的船體往前傾斜。
宛如章魚腳般往四面八方延伸的濃濃黑煙,是飛行戰艦「蝶羽」所吐出的炸藥與裂彈所留下的痕跡。
「……終究只是猴子。就算想預測他們的想法,也猜不到沒在想的事情。別個別攻擊,鎖定一艘,依序擊墜。先從最近的那艘開始。」
『右十度,距離四十五,又是另一艘驅逐艦!』
直擊船體的炸裂彈從內側爆炸了。破壞力自不待言。船內想必是碎裂四散的鋼骨、鐵板、機器類與人類一起被火焰焚燒吧。
「……還是說真心話比較好。」
「唔……」
「孔雀」藏身在積雨雲後方,不知不覺間,敵驅逐艦已經接近到水平距離三千米的距離。等注意到時,「孔雀」的激烈炮擊已經讓雲散開,船體暴露在空域之中。
「左,呼號爲γ伽馬,右,呼號爲δ戴爾塔!目標是笨蛋一號,肉搏雷擊!對空機槍,警戒雷擊!空雷全部擊墜!」
「殺吧、殺吧、殺吧。」
飛在空中的神龍再次從全身朝天空放出幾千萬的火焰鱗片。
肉體留在原地,只有以實瑪利的視角離開肉體,朝着高空上升……
就像統天之神神龍全身射出火焰鱗片一樣。
「被包圍了?」「現在是白天耶,包圍我們有什麼意義?」「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死?」
配置在飛行戰艦「女妖」的上甲板與船體底部的二十七公分副炮三座與七十六毫米速射炮四座,也同時瞄準了衝過來的驅逐艦阿爾法。
「看來船舵壞了,衝過來了。」
彷彿連鎖反應般,七、八、九片不紅的花瓣飛散開來,位於中心的驅逐艦伽瑪船體大幅後仰。
「沒錯,恐怕還有兩艘躲在雲中。按照出現的順序擊滅吧。」
「對空機槍,右九十度!」
多爾加冷笑。
看不出敵人的目的。
「什麼……!」
從傳聲管中,瞭望員大喊:
伊札亞忸忸怩怩地動了動嘴巴,低着頭小聲地說:
隨着號令,火焰濁流朝着空域的一點迸射而出。
配置在船體全周的十八座二十毫米對空機槍座立刻朝着「孔雀」發射火焰箭。
驅逐艦的裝甲跟水桶一樣是鐵皮。即使是炸裂彈的子彈也能貫穿,殺傷船內的船員。不過彈藥庫的裝甲比較厚,所以沒有爆炸,但光是夾住就能對船內的水兵、管線、設備造成嚴重的損傷。
杜爾迦毫不掩飾焦躁的表情,白眉下的深邃眼眸佈滿血絲,以沙啞的聲音向雷達室說道:
八道虹色軌跡伸了過來。都那樣被攻擊了,還能射擊嗎?爲什麼不逃,明明知道已經要墜毀了。
隨着多爾加的沙啞聲音,破壞的黑薔薇再次包圍敵方驅逐艦。
多爾加忍不住罵道。雖然知道他們是瘋狂的傢伙,但沒想到會瘋狂到這種地步。
在呼嘯而過的風的那一頭,逼近到必中距離的敵艦射出八條空雷線。
阿爾法痛苦掙扎,拖着血一般的黑煙尾巴,但不知爲何沒有逃走。
『左……左一百八十度,又有新的驅逐艦!』
一旁的戰術參謀回應道魯卡自問的問題。
「別拖拖拉拉的。再二十分鐘就要進行識別,一旦找到就擊墜。」
不,豈止如此,她還把船頭轉向這邊衝過來。
掛斷電話,將吸到一半的雪茄踩爛後,再次確認戰況。
多爾加以佈滿血絲的眼睛下令,視野一角映照出另一艘逼近過來的艦影。
這是加麥利亞軍無法想象的戰法。就稱讚他們的勇猛吧。但是……
在馬尼拉海空戰中,日之英雄空雷戰隊以夜間肉搏雷擊將大公洋艦隊逼到全滅。那些傢伙打算在天空中重現那個戰果,對肉搏雷擊抱持着信仰。
第四發直擊胴體,船體突然像河豚一樣膨脹。
在微秒後,彈庫起火的驅逐艦伽瑪化爲火球。
一瞬間,世界被閃光所籠罩。
接着雲層被撕碎,烈風奔馳而過。原本遮蔽「女妖」的雲層被吹散,讓「女妖」的輪廓暴露在空域之中。
就像是用自己的性命作爲交換,將遮蔽「女妖」的雲層吹散似的,伽瑪的最後一刻。就連佳美利亞兵都不由得屏息,感到戰慄。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怎樣?」
杜爾迦注意到自己動搖了。不明白這個敵人的意圖。明知會死,卻還要衝過來?明知會輸,卻還要繼續戰鬥?這個敵人捨棄性命,還要繼續飛在空中的理由是什麼?
『右……右一百一十度,又有敵艦……!!』
第五艘驅逐艦,稱呼爲ε伊普西龍的敵艦出現了。即使目睹了同伴壯烈的死亡,也完全沒有要逃走的跡象。豈止如此,還像是想繼續戰鬥似的,不斷湧來。就像是同伴的死,讓他們的戰意高昂到極點似的。
「住手。你們到底想怎樣?」
杜爾迦的雙腳,不知不覺間顫抖了起來。
他從未經歷過這種戰場。目睹壓倒性戰力差距的敵人,照理說應該會逃之夭夭。
然而,眼前的敵人卻主動踏進戰場。
豈止沒有退縮,還變得更加兇猛,主動靠了過來。
冷汗滑過多爾加的太陽穴。
更多的黑薔薇填滿整個空域。
「女妖」吐出火焰束,彷彿在說「我來了」,將空域一帶燒得精光。
天空沸騰,雲層亂舞。往來穿梭的子彈以數萬火箭撕裂空域,四處亂竄的火焰颳起烈風。
四艘飛行驅逐艦宛如負傷的鷹,持續飛在宛如神龍的「女妖」周圍。它們遭到「女妖」吐出的火焰焚燒,被數萬火箭貫穿,全身包覆在火焰中,卻仍然沒有停止飛行。即使知道無法擊墜神龍,沾滿鮮血的鷹羣依然張開破損的翅膀,逼近「女妖」,明知沒有意義,仍然試圖用爪子刺進堅硬的鱗片。
「殺啊,殺啊,繼續殺啊!殺、殺、殺!更多、更多!YAP!」
『我找到了。』
——他發誓。
煤煙與雲混合在一起,化爲雷雲。表面閃耀着雷光的巨大雲層,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女娜」的背後……
誘導結束了。
「最大戰速!全員離艦!」
『一百八十度!!!!』
在空域迴盪的裝甲板破碎聲,是統御天空的神龍臨死前的慘叫。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真正的目的是——撞角攻擊。
烈風捲起漩渦,在空中飛舞。
爲了回應死去的同伴們的心意……飛吧,『飛廉』!
監視員的吼叫,讓多爾加將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向正後方。
引擎的咆吼。
伊岐戶祈禱後,「八十瀨」變成火球。
有着鬥牛犬般臉孔的敵將,驚訝又錯愕地看着他。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吧。
大家都成爲「飛廉」的誘餌,死去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伊札亞在空中急速下降,跳到「女娜」羅經艦橋的面前。
伊札亞宣言:
別哭,笨蛋。
戰士們祈禱化爲「飛廉」的翅膀,撕裂空氣。
伊岐戶忍住淚水,用盡全身的力量壓抑感傷,只是瞪着戰鬥空域。
多爾加不知爲何,在風中看到美麗的少女。
「快退避————!」
伊岐戶一心一意地引導「飛廉」。
吹拂的風,將漆黑的水蒸氣吹到眼前。
「飛廉」撕裂煙霧彈,突破斷雲羣,筆直地朝着「女娜」衝去。
現在,伊札亞沒有牽起克羅多的手,他的肉體在「飛廉」艦橋中,以口頭傳達給利歐。他確認利歐按照指示調整航向後,將「飛廉」引導至最適合衝角攻擊的位置。
杜爾加變調的叫聲,在戰鬥空域響起。
「退避——————!」
順着航線前進。

†††
然後瞪着「女娜」羅經艦橋上的敵將。
——是「八十瀨」讓女神轉過頭的……
轉瞬間,漆黑的亂層雲遮蔽住視野。
一行淚珠滑過臉頰。
表面閃耀着雷光,宛如戰場之神般俯視着「女娜」的巨大雲層。
被炸裂彈切割裂全身,從細小的破孔噴出火焰與煤煙與生命碎片,飛行驅逐艦們沒有停止飛行。
在伊札亞說話的同時,「飛廉」的衝角穿透伊札亞的身體,以最大戰速衝向「女娜」的舷側。
『謝謝大家。』
成爲視點的以賽亞從高度三千米俯視戰鬥空域,邊哭邊用這句話鼓勵自己。
這個想法閃過腦海,新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伊札亞聽到鬥牛犬的慘叫。
原本一片漆黑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一座鋼鐵空中城堡突然出現在眼前。
伊札亞閉着眼睛,緊握着克羅多的手,呆站在原地。
「……右舵五度……回舵……保持……左舵五度……」
距離比想象中還要近,雙方距離不到一百五十米。
『這是你們給我的勝利。』
背對着自己,衝向「飛廉」。
銀色長髮、紅寶石般的眼睛、端正的容貌,少女的身體在空中透明,浮在空中,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多爾加。
『謝謝大家。』
『這是你們給我的勝利。』
多爾加的吼叫聲在空域中迴盪,讓天空中充滿更多的火焰、濃煙。「女娜」被自己放出的火焰與濃煙遮蔽住視野。
——要贏,爲了大家……!!
杜爾加察覺到敵人的真正目的。
永遠在一起。
伊札亞嚥下淚水,從上空確認「飛廉」與「女妖」的位置,慎重地調整航向。
少女的一隻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淚。
五艘船艦全是誘餌。
在少女說話的同時,巨大船艦的船頭穿過少女,出現在杜爾加的眼前。
杜爾加聽到日之英雄在敵船內迴響的叫聲。
雲彷彿具有某種意志,靠近到「女娜」的背後——
『破壞吧————!』
成爲視點的伊札亞現在能做的,就是誘導,以及將同伴們死去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視網膜上。然後,發誓絕對不會忘記他們。
炸裂彈直接命中「八十瀨」的船體。炸裂彈在狹窄的船體內爆炸,船體立刻像河豚一樣膨脹起來。伊岐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從空域傳來,現在眼前粉碎四散的同伴們的思念。
「女妖」完全被誘餌吸引,完全沒有察覺到「飛廉」的存在。
少女的聲音,傳進多爾加的耳中。
陽光照射進來,淡墨色的空域暴露在黃金色的光芒下,「蜘蛛」也顯露出來。
就像古代帆船的撞角一樣。
——要回應他們的心意……!
利歐一手抓住傳聲管,命令指揮所進入最大戰速。
『最大戰速!全員離艦!』
我不會忘記的。
「!」
這份高潔、這份心意,直接流入現在的伊札亞體內,震撼着他的靈魂。他止不住看不見的淚水。
相對距離,一百五十米。
即使折斷翅膀、指甲斷裂、身體受傷流血,他們也沒有停止飛翔。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神龍被受傷的鷹吸引住注意力,沒有注意到雲。
「飛廉」躲在厚重的雨雲後,已經逼近到「女妖」附近。
然而,遮蔽「飛廉」的雲依然盤踞在天空。就像原本只注意敵人的戰場女神,突然轉向太陽的方向。
明明沒有肉體,明明只有視點,看不見的眼淚卻停不下來。
巡空艦帶着幾千道閃電,衝破烏雲,緩緩將船頭朝向「女娜」。
此時——
——回應大家的心意!
就這樣往前衝。
——絕對要贏。
艦長、軍官、士官、水兵們,大家的思念合而爲一,讓每一艘飛行驅逐艦成爲高傲的老鷹,即使受傷也繼續飛翔。
伊札亞發出最後的命令。
†††
『「飛廉」,上吧————!』
銀鼠色的船艦船頭,以最大戰速四十節衝了過來。
有人爲了自身的驕傲,有人爲了一同戰鬥的同伴,有人爲了在故鄉等待的家人。因爲有即使捨棄生命也想守護的事物,他們纔會在這片天空上,直到生命盡頭繼續飛翔。
船頭是銀色的鋼鐵塊。
——大家,就快了。
世界被閃光染成一片白,爆炸的轟隆聲吹散了「蜘蛛」周圍的雲。
『我們到了。』
利歐迅速抓起艦內廣播麥克風。
「全員離艦!」
剎那間,配置在艦內各處的傳令兵複誦命令,在負責的區域中奔走。
「全員離艦!」「全員離艦!」「機械科,動作快!去幫助受傷的人!」
傳令兵衝進船內深處的機械科,告知他們離艦。機械科人員與熟悉的鍋爐道別,用帶子固定住身體,跑向樓梯口,前往上層甲板。
「冷靜,撞擊後,還有五分鐘纔會爆炸!」「冷靜下來,按照順序逃走,小心不要撞到其他船艦!」
「飛廉」乘員們依照至今爲止重複過幾十幾百次的逃脫訓練要領,以熟練的腳步衝上樓梯口,揹着傷患來到上甲板,從集合處各自領取降落傘。
「快走、快走!」
水兵們聽從引導員的指示,抵達上甲板後,有規律地一邊跳向空中,一邊打開降落傘,讓「蟬翼」迫近眼前,同時以餘光看着在空中游泳。
「『飛廉』,衝啊————!!」「爲『八與十之瀨』報仇,讓他們知道厲害!!」
水兵們一邊跳傘,一邊拼命看着上方,看着「飛廉」最後的攻擊。
朝着機關猛烈轉動,拼命閃躲的「蟬翼」以四十節的速度衝去——
「破壞吧————!!」
隨着船內外的水兵們一起大叫,「飛廉」的衝角猛烈撞上「蟬翼」的舷側。
彷彿天柱碎裂,地軸折斷一樣。
「飛廉」的重量與速度乘上鋼鐵的衝角,在「蟬翼」的裝甲板上劃出龜裂,然後碎裂。
破碎的裝甲板將千萬鐵片散佈到空域,上甲板與舷側通道上的水兵們隨着慘叫被拋到空中。
鋼鐵裂開,折斷的鋼骨飛舞,撞擊部位的舷側炮連同炮門遭到破壞,水泥裝甲被壓扁,炮臺被「飛廉」的下腹部壓爛。
位於炮臺位置的破甲榴彈引爆,將舷側炮轟飛到空中,朝着大海墜落。破炸藥也在「女妖」船內接連引爆,將機器、設備、倉庫、船殼或龍骨或隔牆,船內的一切全都炸碎、扯爛、燒光。
「飛廉」的船頭被切斷,從浮體與船體的縫隙,也就是「女妖」上甲板構造物,以慣性與自重將其壓倒、磨碎,鉤狀下腹部咬住敵艦的右舷。
「不要拖拖拉拉的,笨女人。我叫你快點回去,還不快滾!」
自爆造成的損傷讓懸吊索斷裂,外殼熔解的船體本身承受不住自重,開始向前傾斜。似乎下令全員退艦,在空中綻放的傘兵降落傘數量一口氣增加。
克羅洛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
他聽到風聲從一邊的耳朵傳來。世界反轉,下方變成天空。
「還有五分鐘,別慌張,冷靜地逃!」
「快點走,去救利歐。」
劃破大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下一秒,衝擊波讓天空皺起。
「那個……你沒事吧,黑黑之少校……?」
扶手被炸飛,沒有留下原形。下方是一片大海,他回頭一看,「蝶戀花」的船身就在後方。只要從這裏全力跳向前方,就能打開降落傘。
克羅洛的話讓人摸不着頭緒,但一定有什麼意義。自從成爲隨從後,速夫就理解到兩人之間有特別的羈絆。
「女妖」上甲板上的卡美利亞水兵們張大了嘴,不知所措地仰望船首被壓得慘不忍睹的「飛廉」船體前部。由於從未受過這種攻擊,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速夫從背後抱住精疲力盡的利歐,跳向空中。
可是伊札耶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可能是衝角攻擊的衝擊造成的影響吧,明明還有心跳,卻沒有回應。
五分鐘後,這個彈庫會完全上下顛倒,收納其中的穿甲榴彈會猛烈撞擊彈庫地板,數百噸炸藥將連同「飛廉」一起炸飛敵艦。這五分鐘就是船員們用來避難的時間。
然後——
不過,原本是「飛廉」的鋼鐵塊開始融化,流進「女娜」的上部構造物破洞,流進內部。
比聲音還快,足以讓整個世界天翻地覆的不可視巨浪吞沒了兩人。
速夫向克羅多敬禮後,踏入監視所。
「……是!」
克羅洛的視野好一陣子天旋地轉,骨頭和內臟傳來悶痛的感覺。或許有二、三根肋骨斷了。不過無論如何,克羅洛很佩服自己沒有放開懷裏的伊薩亞。
克羅洛用雙手抱住伊薩亞以免傷到他,在沙灘上滾了兩次、三次,化解了着地的衝擊。第四次才用力跳起,從背部朝沙灘落下,這時旋轉才終於停止。
「嗚……啊……」
從衝角射出的鉤爪纏住周遭的懸吊鋼索,「飛廉」就像與敵將同歸於盡的武士,用翅膀緊緊勒住「女妖」。
眼下是佛羅里達羣島的島影。由於伊札亞昏厥了,克羅洛不想讓他摔進海里。而且他穿着將校服,有被敵方的小艦艇發現逮捕的危險。
不久,漩渦消失,海面恢復平靜——
連接「女娜」船體與浮游體的所有懸吊索都斷了。
噴出的數萬噸水量,如雪崩般落在海上漂流的敵我雙方士兵頭上。而且下沉的四萬五千噸船體制造出的漩渦,無情地吞沒了好不容易逃出水柱的士兵。雖然訓練過在衝角攻擊拉姆攻擊後,儘可能遠離船體進行傘降,但面對那麼巨大的漩渦,想必也有許多人被捲進去吧。克羅洛祈禱着,希望儘可能多的士兵能活下來。
雙肩感受到強烈的衝擊,身體大幅左右搖晃,水平線也跟着天旋地轉,視野忽遠忽近。
只有「飛廉連」的船體爆炸,「女娜」還飄浮在空中。
克羅洛瞬間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雲層上。
「女妖精」的上甲板部分,「飛廉」的船體從船頭到船尾完全被壓扁,克羅洛等人所在的艦橋被浮體扯掉上半部,靜止不動。
配線、導管、儀表板全數遭到破壞,噴出火焰,斷線的電線冒出火花。
「他昏過去了,但還活着。」
「飛廉」的船體依然夾在「女妖」的浮體與船體之間,等待時機成熟。
儘管受到如此強烈的衝擊,伊薩亞還是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
「我先走了,黑之少校!」
克羅洛的祈禱得到了強烈的痛楚的回應。
「黑之少校,你也快點!」
山山賀所設計的自爆裝置「迴轉型彈庫」緩緩開始迴轉。
「飛廉」乘員們讓船首搭上「女妖」的上甲板,揹着降落傘跳向空中。
眼前出現一束水蒸氣。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湛藍大海。
「飛廉」的司令塔因爲撞上「女妖」的浮體,遭到嚴重破壞。
克羅洛撐起上半身,望向飄浮在遠方的「蜘蛛」,啞口無言。
水兵們操着蓋梅利亞語在「女妖精」上甲板吵吵鬧鬧,手持步槍的人對接下來準備跳船的「飛廉」水兵開槍掃射。繼續呆站在這裏會有被當成目標的風險,可是克羅洛不想在伊札耶的視線還沒恢復之前跳船。
「唔……」
「飛廉」的艦艏現在卡在「女教皇」的上甲板,克羅洛抱着伊札亞站在從艦橋三樓突出的瞭望臺,所以上甲板忙着滅火和確認故障部位,忙着修復的敵國水兵當中,有人注意到克羅洛他們。
「快點,木板!花嚴之瀧!!十勝平野!!」
「飛廉」的船體在兩人的後方從正中央膨脹。
克羅洛不耐煩地說道。
儘管覺得過意不去,但利歐已經昏厥,速夫只能這麼做。他迅速替自己和利歐綁上安全帶,發現克羅洛和伊札亞身上沒有裝備。
下定決心後,克羅洛以跟剛纔的速夫一樣快的速度,儘可能跳離船體。
水兵們衝上被壓垮,半毀的艦橋。
「唔……利歐呢……?」
「嗯,幫我跟這傢伙綁上。因爲某些原因,我沒辦法放開手。」
撞擊的衝擊十分劇烈,司令塔內的四個人全被拋到地板上,倒在地上。
必須儘快遠離船體,否則會被爆炸波及。
克羅洛一邊下降,一邊挑選大小適中的島影,發現了一座有細長沙灘的小島。克羅洛用雙手抱起伊札亞,扭轉身體調整降落方向,朝着無人的沙灘降落。
鷹爪抓住了神龍的內臟。
克羅洛穩住姿勢後,回頭確認「飛廉」的狀況。
「咕!」
從撞擊到爆炸只有五分鐘。從高度一千兩百米降落傘降落的狀況下,距離落水不到兩分鐘。速夫仰望逐漸遠離的「蝶戀花」與「飛廉」的船身,祈禱。
距離爆炸剩下不到一分鐘。
克羅多確認自己緊抱着伊利亞,倒在地上。他看到身體有幾處被鐵片刺傷,速夫扶着他,讓他撐起滿是鮮血的上半身。
「唔……伊札亞的視角還沒恢復。我在這裏再等一下。」
「咕……嗚……」
速夫不太清楚狀況,但伊札亞和克羅洛似乎無法放開沒有相系的手。他不能繼續追問,只能惶恐地替克羅洛和伊札亞綁上安全帶,讓克羅洛背起降落傘,將克羅洛的胸部掛鉤勾在伊札亞的胸部掛鉤上。克羅洛抱着伊札亞,兩人只能以胸部相貼的方式連結。
電子訊號透過配線,傳送到船內兩處彈火藥庫。
速夫將克羅洛的抱怨當成耳邊風,將自己的胸部掛鉤勾在利歐背上的掛鉤上,背起指揮塔後方準備好的降落傘。
『喂,那個亞普的軍官還活着!』
傘被壓扁了。克羅洛緊緊抱住伊薩亞的細瘦身體,睜開一隻眼睛,確認應該要落下的沙灘。
他沒有時間安心。
出現高度一千米,寬度超過兩百米的山脈般大水柱。
速夫勉強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天花板和側壁被壓得破爛不堪,地板上滿是瓦礫。刺鼻的硝煙和血腥味充斥鼻腔。他勉強移動疼痛的手腳,匍匐前進,眯起眼睛,看着煙霧瀰漫的視野,詢問克羅多。
「沒辦法了,我們跳下去吧,笨女人,你絕對要回來哦!」
「咕嗚!」「嗚哇!」
愈是遠離原本的位置,愈難讓伊札耶恢復意識。所以克羅洛儘可能不想離開艦橋指揮塔。
兩人手中的傘被衝擊波吹飛到半空中。
船的外殼、龍骨、構造材被熔岩流吞沒,逐漸熔解。敵兵們無法忍受灼熱地獄,揹着降落傘陸續跳向空中。
利歐趴倒在破爛的側壁旁。速夫拖着腳,再次靠近,抱起他。利歐的頭部和嘴脣流着血,全身癱軟,但還有呼吸。
再待下去不是被開槍打死,就是被抓住,捲入爆炸。
「快回來,笨女人。」
「不好意思,安全帶呢……?」
克羅洛一臉苦瓜臉,有如公主般將癱軟無力、緊閉雙眼的伊札耶抱在胸前,站在指揮塔外頭,就像個負責把風的人。
『是女人,那就是海神伊札亞!』
「飛廉」的衝角內藏的自爆裝置啓動。
「你看得見吧,我在這裏。」
克羅洛咂舌,瞪着伊札亞。
他的雙肩感受到衝擊。降落傘打開,速夫從背後抱住利歐,在空中游泳。
「啊、呃……他、他在那裏!」
浮游體留在原地,「女娜」艦尾朝下,無聲無息地墜落到一千兩百米的下方海面上。
克羅洛縱身一躍的同時,張開降落傘。
就在這個時候——
克羅洛聽到這些用加米爾亞語發出的叫嚷聲,看到手持步槍的水兵將槍口對準他們。
「快點,少校……!」
宛如新太陽般的大火球突然出現在海峽的天空。
「又是這種姿勢……」
「嗯……隨從,你帶着利歐降落傘降下去。炸彈就快爆炸了,動作快。」
風聲蓋過他的聲音。不快點的話,船身會在降落傘下降時爆炸。這麼一來,克羅多和以賽亞不可能平安無事……
「是、是的!」
可是伊札亞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克羅洛靈機一動,罵出一連串的髒話,可是伊札亞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她只是微微張開嘴脣,長長的睫毛依然閉着。
——撐住啊……!
海上瀰漫着濛濛的水蒸氣,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
從「蛇女」逃出來的大批龜利亞士兵漂浮在海面上。那些幸運逃過沉船與漩渦的人,也逃過了一劫。降落傘與綁帶通常都具備浮力,所以能在海上漂浮好幾個小時。海上有敵我雙方的水兵混雜在一起漂流,不過他們似乎都無意繼續戰鬥,彼此互不理睬,隨波逐流。
「……………………」
然後,依然不見懷裏的以賽亞醒來。
「快給我起來,笨女人……!你到底在遊蕩什麼啊……」
克羅洛的怒罵得不到任何回應。難道是隻有視點在空中徘徊,回不來了嗎?這麼一來,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總而言之,當務之急是藏身。
克羅洛讓伊札亞繼續抱着自己的肩膀,往覆蓋整座島的原生林深處走去……
白天時躲在原生林裏,等待伊札亞恢復意識。
可是伊札亞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南海的夕陽籠罩了整座島,最後連璀璨的星空都出現了,伊札亞還是沒有恢復。
從海峽的方向傳來不絕於耳的遙遠炮聲。戰況究竟如何,克羅洛完全不得而知。「女妖」已經被擊墜,接下來就是海上艦隊之間的戰鬥了。希望聯合艦隊有順利逃到特拉古島。
「………不知道我方的狀況如何………」
克羅洛躺在夜晚的沙灘上,沒有跟伊札亞牽手,仰望着南半球的星空。

炮聲在這一個小時左右都停止了。如果海戰結束,獲勝的一方應該會派出小艦艇前往不可避海峽,打撈漂流的同伴。希望日之英雄能幫忙救回同伴,如果不行,伊札亞和庫洛託就暫時得在這座島上生活。
「我記得還有『大和山』、『武藏武』兩艘船會來。只要『女主人』不在,應該多少能反擊。」
雖然對伊札亞說話,但他沒有回應。
已經握了幾個小時的手,也沒有力氣。
難道他死了嗎?我抓住他的手腕確認脈搏。是昏過去了嗎?還是因爲無法恢復視角而困擾呢?光看外表,無法得知原因。
「我叫你起來,笨女人。快點起來,不然我就把唐辛子塞進你嘴裏。」
克羅多回想起當時伊薩亞是怎麼回來的,不禁臉紅。
「真漂亮。」
克羅多試着彈他的額頭,但就算額頭紅腫,伊薩亞也沒有醒來。
以實瑪利應該要過着幸福的人生。
『除此之外的,我不需要。』
在切換視角之前,伊札亞說過的話在克羅洛的腦海裏浮現。
『你就是爲了能悠哉地生活而戰鬥的。』
庫洛託邊說,邊以單手撫摸以利亞的背。
——我從以前開始,就只有你這個朋友。
「你的能力是怎樣?真可惡。快點恢復,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在這座無人島上生活。」
她抱着以賽亞,將臉頰貼在伊莉絲的頭髮上,閉着眼睛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南十字星、半人馬座、天鷹座……只有南半球才能看見的星光,閃耀着悠久的星彩。槍擊、炮擊、轟炸、許多人的死亡……一直映照出這些景象的克羅託網膜,也映照出南半球的星空,充滿神明首飾般的清澈光輝。
克羅多粗魯地說,搖晃伊薩亞的身體,但他沒有醒來。
說完之後,克羅託發現自己不該說這種話,但反正沒人聽見,就無所謂了。
『你只要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就好。』
「因爲有你在,我纔會在這裏。」
「怎麼樣?如你所願,我們共享了體溫和心跳。其實我很排斥,不過還是聽你的話照做了,所以快點回來吧,花嚴瀑布的臭水溝。」
「小黑。」
沒錯,要讓伊札亞變回原樣……只要我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就行了。
「不起來是吧。」
要是沒遇到以實瑪利,自己肯定過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吧。不是成爲投資人就是董事長,再不然就是一介億萬富翁,走在輕鬆自由、能夠盡情享受奢侈生活的人生道路上。因爲以實瑪利原本就不需要成爲軍人,賭上性命戰鬥。
然後,現在——
以賽亞小聲呼喚。沒有反應。
對了,當時是我握着伊薩亞的手哭着道歉,他纔回來的。
「全都是你害的。」
我和以利亞都死了嗎?
明明如此,爲什麼自己會成爲軍人?
然後——不知不覺間,小黑睡着了。
決戰結束,肩上的重擔放下,所有的疲勞一口氣湧上吧。小黑在星光下的睡臉,平常像在挖苦人的佛像頂一樣,現在卻像個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蟲鳴聲加深了寂靜。在寶石般的星彩包圍下,伊札亞與克羅託兩人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沙灘溫暖。
他發現自己被克羅託抱着躺在沙灘上,感到困惑。
「快點回來吧,貧乳女。你到底想照顧我到什麼時候?」
紅、藍、黃,數千顆星彩傾注在沙灘上像顆球一樣縮成一團的兩人身上。
——這麼說來,小時候曾經這樣睡了一週左右。
即使將視點移回「飛廉」爆炸的地點,自己的肉體也不在那裏。他靠着克羅託的體溫與話語尋找,卻遲遲找不到,最後只剩下視點,在海峽上空徘徊。
感覺上,過於明亮的星星們,在不知不覺間包圍住自己的全身。大海與陸地都消失無蹤,庫洛託與以利亞互相擁抱,產生兩人漂浮在宇宙正中央的錯覺。
「除此之外的東西,我不需要。」
克羅託說出這句話。
雖然可以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跳起來,但伊札亞繼續裝成沒有恢復意識的樣子。
微風吹拂而過。由於空氣溫暖,即使不生火也不會凍死。
十六歲時,克羅多和發跡後到費爾街留學的伊撒亞一起走在紐約的街上。克羅多很開心。成長的伊撒亞凜然可愛,氣質出衆,克羅多希望兩人能繼續這樣玩下去。
——小黑。
『我回來的路標,就是體溫、心跳和言語。』
他切換視點,在上空看着「飛廉」誘導「女妖」進行衝角攻擊,直到成功爲止。然而,肉體在撞擊時的衝擊下撞上側壁,視點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被吹到海峽上空。
沒有回應。
下個瞬間,伊札亞的視點回到肉體。
「……這就是你坦率的心情嗎?」
被愚蠢的上司和莫名其妙的部下包圍,無法好好睡覺,賭上性命戰鬥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不這麼做,以實瑪利就會遭遇不幸。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平常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臺詞。戰鬥結束的安心感,夢幻的星空與寂靜,再加上沒有歸來的以利亞,讓庫洛託將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心情,直接化爲言語。
克羅洛直視自己一直不願正視的內心,告訴自己。
克羅洛咬牙切齒,下定決心後,把身體往右邊翻,抱緊伊札亞,讓她的耳朵貼在自己的胸口。
克羅多稍微用力抱緊伊薩亞。
由於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像這樣躺着就會有一股強烈的睡魔襲來。但是睡着的話,牽在一起的手可能會因爲某種原因鬆開,那很可怕。所以克羅洛硬是逼自己清醒,不斷用罵人的話刺激自己,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沒錯,反正這不是現實,而是童話。既然如此,就算說出平常不會說出口的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克羅多爲了掩飾害羞而如此咒罵,但現在的伊薩亞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將單耳貼在克羅多胸口,閉上眼睛。
我雖然用惡毒的話罵他,但他沒有回應。
「你就是爲了悠哉地生活,纔會戰鬥的。」
平常的話,他早就破口大罵,飛也似地退開了,但現在的以賽亞只是默默地待在小黑的懷裏。
他持續煩惱。以同樣的姿勢煩惱了兩個小時左右,窺視自己的內心……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克羅多摸着不動的伊撒亞的背,喃喃自語。
『真正的心意比較好懂。虛假的心意就算化爲言語,也很難聽得出來。』
「我真的生氣了。你其實醒着吧?我知道了,起來。」
在斷斷續續的視野一角,他看到「飛廉」自爆,融化的鋼鐵流入「女妖」。在距離約一萬米的位置,他看到「女妖」懸吊的繩索斷裂,船體撞上海洋,激起大水柱。
伊薩亞會不會就這樣一直睡下去?
從早上一直戰鬥到現在,渾身沾滿火焰、硝煙與硝磺,目睹許多人的死亡後,與伊札亞兩人躺在熱帶沙灘上仰望星空的自己,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別開玩笑了,起來。」
入夜後,耳邊忽然傳來克羅託的聲音。
凱爾宣佈「要把以實瑪利佔爲己有」時,自己爲什麼會那麼生氣,現在的克羅洛已經能夠理解了。
庫洛託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煩惱。
伊札亞保持沉默,維持原本的姿勢。不久之後,他聽見克羅洛的鼾聲。
即使開口罵人,總覺得使不上力。克羅洛開始擔心起伊札亞是否平安無事。
「我聽到你的聲音了。」
他在心裏呼喚。當然,得到的回應只有呼吸聲。
伊撒亞會回到日之英雄,成爲軍人,原因也是出在他身上。
所以,他小時候就聽從父母的吩咐,跟伊札亞一起玩。伊札亞和庫洛託都是怪人,所以跟其他小孩格格不入,兩人莫名地合得來,雖然會吵架,但回過神來,兩人總是一起鬼混、惡作劇,或是瞞着侍從溜出城。
他嘴角微微抽動,抬眼望着小黑,臉頰微微泛紅。
灑落的月光,將依偎在一起的兩人染成藍紫色。
被傾注而下的星彩所包圍,庫洛託以嚴肅的表情,說出率直的話語。
黑之宮家脫離王籍,被父親拋棄到加墨利亞,在洛杉磯的移民村孤伶伶地睡在夜晚時,克羅多每晚都會回想起與伊撒亞度過的日子,藉此安慰自己。即使寒冷、貧窮,又受到周遭的人種歧視,只要回想起伊撒亞的笑容,克羅多就能不可思議地努力下去。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我很忙的,快點起來,十勝勝平野。」
他聽見這句話。
克羅洛無法原諒企圖讓以實瑪利遭遇不幸的男人。
我唾棄地說完,仰望星星。
當凱爾說出「爲了把伊撒亞變成我的東西,我要就任總統」時,克羅多無處發泄憤懣,忍不住說「我會掌握日之雄軍的統帥權,把加墨利亞打垮」,出言挑釁,結果回到日之英雄,成爲軍人,歷經迂迴曲折後,現在在無人島上等待伊撒亞歸來。
「你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這樣就好。」
「開什麼玩笑啊,混賬東西……」
兩人像是一個球一樣,蜷縮着身體,互相取暖。
同時,也微微聽見自己的心臟發出收縮的聲音。
被與白天的戰場相差甚遠,過於童話般的景象所包圍,庫洛託產生這樣的想法。
確認小黑的睡眠已經足夠深沉,以賽亞尷尬地緩緩睜開眼睛。
不只是至今爲止,今後也是,即使戰爭結束,以實瑪利也能永遠幸福地笑着活下去的世界。爲了打造這樣的世界,我要繼續戰鬥下去。直到這場戰爭結束爲止,我要不斷不斷不斷獲勝,不讓任何人得到以實瑪利。
——只有你會陪我玩。
確認自己身體右側朝下,在小黑的胸口裏像胎兒一樣縮着身體,確認小黑雙手繞到自己背後的觸感。
這樣的不安突然掠過腦海,讓克羅多感到毛骨悚然。
他紅着臉說出這句話。伊薩亞身體的柔軟與體溫,以及傳來的甘甜香氣,讓克羅多的心跳加速。
父母以庫洛託與生俱來的異能爲榮,把他當成黑之之宮家用來在旁系十七宮家中維持地位的工具。他記得父母沒有對自己傾注多少愛情,懂事以來,父母就不斷鼓吹他「去巴結伊札亞,跟他結婚」。
「這塊合板,體型跟小時候完全沒變嘛。」
原因已經自覺到了。
「我不後悔,這樣就好。我現在,是生涯中最充實的時候。」
伊札亞嘴角一揚,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克羅託的胸口。
伊札亞把額頭貼在克羅洛的胸口,試着這麼問。克羅洛依然只有打鼾聲,沒有回答。伊札亞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回答。
伊札亞察覺自己的內心正逐漸變得溫暖。
甜美、舒適,如果能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就好了。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幸福。伊札亞現在第一次體會到在家庭裏從未體驗過的感情。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嗎?感覺還不錯。光是待在這裏,就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了。
「克羅洛,謝謝你。」
伊札亞喃喃自語。
「幸好有你。」
他送出無法傳達的話語,視線朝上看着克羅洛的睡臉。
克羅多很重視我。
光是這樣,我就覺得非常幸福。如果我能繼續像這樣,兩個人一起躺在沙灘上睡覺,這份幸福或許能持續到更久之後。這肯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可是……
現在不是可以只顧着個人感情的時代。
在今天的決戰中,成爲誘餌而死的第二空雷艦隊的那些水兵,直到生命耗盡爲止,我都要繼續戰鬥下去。我已經讓敵我雙方加起來有幾百幾千名水兵,在我的指揮下死傷。我不打算逃避這份責任。直到這條命被擊潰的那一天爲止,爲日之雄而戰,是我身爲親王的使命。
可是,至少……
「我不希望你死,克羅多。」
我希望他至少知道這件事。
「你要活下來。」
在前線壯烈犧牲,被當成軍神祭祀,成爲戰意高昂的象徵,這就是我的職責。打從一開始,我就站在以死亡爲前提,有責任的位置上。可是,你別陪着我一起死。
「戰爭結束之後,日之雄需要你。」
以賽亞把額頭緊緊貼在克羅多的胸口,雙手繞到他的背後。
卡美利亞方戰艦「薩南丹」、「亞利桑那」被擊沉,「華盛頓」等兩艘嚴重損毀,一艘中度損毀,其他重巡兩艘被擊沉,驅逐艦兩艘中度損毀。
飛行艦之間的決戰,是卡美利亞方一艘飛行戰艦被擊沉。
即使這場戰爭結束,日之英雄戰敗,爲了從廢墟中再次堅強地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前進,絕對需要像克羅多這樣的人。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克羅多必須活下來,否則就傷腦筋了。
隔天八月十日。
結果——
我們不可能有幸福的結局。但是至少現在,想在這個人的懷抱中沉睡。因爲這種機會一定不會再有第二次,所以只有今晚。
這樣就好。今晚的對話,就當作彼此都沒聽到吧。
海戰的結果可以說是加米爾亞有利的不分勝負,但就結果來說,加米爾亞維持了加達爾卡納爾島,因此「無法分離海空戰」在戰史上被記載爲加米爾亞的勝利。而且,吞沒最多艦艇的佛羅里達島與加達爾卡納爾島之間的海峽,由於航行船舶的磁性應用儀器會對沉在海底的軍艦鋼鐵起反應而發生故障,不知不覺間被稱爲「鐵底海峽Iron Bottom Sound」,船員們變得習慣儘可能避開該處航行。
結果——
日之雄方一艘輕巡空艦被擊沉,兩艘飛行驅逐艦被擊沉,三艘嚴重損毀。
以賽亞閉上眼睛。身體內側一直溫暖,清澈澄淨的溼潤心情滲透到細胞裏。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嗎?以賽亞深切地理解到。
如果就這樣迎接早晨,克羅多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一定會鬧彆扭,一邊找藉口,一邊又開始沒營養的鬥嘴吧。
海上決戰,在八月九日的中午過後,聯邦軍一直追着單方面逃跑的加米爾亞大公洋艦隊,但隨後趕上的「大和」、「武藏」加入戰線後,戰況逆轉,由於訓練不足,儘管受到相當數量的直擊彈攻擊,四十六公分主炮的威力只要命中就威力無比,打頭陣的加米爾亞戰艦戰隊旗艦「南胡桃」被三發直擊彈擊中而沉沒,接着「阿利桑那」也被兩發直擊彈擊中而沉沒,「華盛頓」也被一發直擊彈破壞艦橋。突然失去旗艦的大公洋艦隊陷入混亂,由於入夜後日之雄水雷戰隊也活躍起來,因此放棄追擊返回加島,之後被稱爲「不可分離海空戰」的海空決戰就此落幕。
伊札亞與克羅多在海灘上醒來時,兩人仍抱在一起,他們爲了掩飾害羞,以互罵代替早晨的問候,向經過附近的聯合艦隊驅逐艦揮手,好不容易獲救。在不可避免的海峽中,敵我雙方的水兵混雜在一起漂流,兩國的小艦艇進入同一海域,進行救援作業,但雙方沒有妨礙彼此作業的無禮行爲,發揮海上的禮儀,只救起己方的水兵,雙方都撤退了。
海上艦隊,日之雄方戰艦「長門」「陸奧」「伊勢」被擊沉,「日向」「扶桑」嚴重損毀,「山城」「武藏」中度損毀,「大和」輕微損毀,重巡一艘被擊沉,兩艘中度損毀,驅逐艦兩艘被擊沉,一艘嚴重損毀,一艘中度損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