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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吹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2萬 字

狹窄的艦內,被渦輪機持續不斷的低沉運轉聲所封閉。

軍官室的圓窗外,是宛如夜光蟲般流動的七色賽拉司粒子與滿天星斗。

由於發生太多事,害我睡不着。而且我本來就是不需要長時間睡眠的體質。放棄睡覺,穿着鞋子躺在重雷裝飛行驅逐艦「井吹」軍官室沙發上的黑之庫洛託少尉,這時撐起上半身。

時間是凌晨兩點半。「井吹」現在正在馬尼拉周邊空域巡邏飛行。決定在對空指揮所進行對勢觀測訓練到天亮後,就離開軍官室前往船頭。

途中,當她正要通過羅盤艦橋時,今天的值班軍官「井吹」空雷長——燕子花笹男中尉向她搭話。

「嗨,黑之。你起得真早。」

他以悠哉的語調,笑容滿面地向她打招呼。燕子花對身爲掌空雷長的庫洛託來說,是直屬的上司。

「我睡醒了。想說進行觀測訓練到天亮。」

她以恭敬的語調回答。

「真了不起。白天似乎很長,你們三人在軍官室聊天,是在聊往事嗎?」

燕子花以感興趣的表情追問。雖然回答也很麻煩,但軍隊是階級社會,不能對長官採取不敬的態度。

「是。我向艦長與副艦長說明過自己爲何會搭乘『井吹』。」

燕子花揚起嘴角。

「哎呀哎呀。被兩位內親王包圍,以黑之的立場來說,想必很緊張吧。」

她的話似乎別有含意。

黑鐵在內心嘆息。

回到日之雄已經兩年,但聽到黑之這個姓氏的人們,都會立刻提起那起大逆事件。之前搭乘的「野槌」也是如此。甚至有軍官當面質問黑鐵:「逆賊爲何會搭乘軍艦?」

「不,沒什麼。因爲我和他們從小就認識。」

黑鐵說出燕子花希望聽到的答案。黑鐵是企圖推翻皇王家的黑之宮家嫡子一事,在「井吹」艦內也廣爲人知,早點說清楚比較好。在「野槌」時已經親身體會到,胡亂隱瞞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什麼!這表示傳聞是真的嗎?你就是那個黑之宮家的繼承人……」

不用聽也知道是誰的聲音,克洛託無力地垂下雙肩。

伊札亞恐怕也是爲了夜間觀測訓練而來到這裏吧。在別的地方又遇到白天一直長談的對象,總覺得有點尷尬。

兩人並肩站着,默默凝視着前方飛行戰艦的航跡。

在悠久的星空彼方,可以看見些微的賽拉斯效果。對空指揮所只有四坪大,所以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沒事。我來這裏就看到你在。」

燕子花原本放鬆的表情,瞬間變得鐵青。

白之宮伊札亞少校一臉尷尬,對克洛託冷淡地問道。

星光映照在白銀色的頭髮上,以賽亞用手指搔着臉頰,以僵硬的表情說道:

習慣艦內悶熱空氣的肺,對新鮮的空氣感到喜悅。

其實不只這樣。因爲凱爾真心想把伊札雅納爲己有,所以伊札雅爲了阻止他纔回到日之雄。伊札雅是爲了不成爲凱爾的東西而戰。當然,包含凱爾想對伊札雅不利這件事在內,伊札雅並沒有對凱爾說。

伊札亞不高興地這麼說,將雙手放在指揮所的扶手上,凝視夜空。

伊薩亞將視線移回前方,說道: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了,我單純只是在玩過家家而已。那件事只是偶然被三流雜誌得知,被大肆報道出來而已。現在我當然完全沒有那種邪念。」

——白癡啊……

「……………………」

他露出像是吞下什麼難喫東西的表情,以極爲冷淡的態度打招呼。

「嗯、嗯。這……我非常清楚。我不會懷疑你……抱歉。」

克洛託將視線往下移,看向船的行進方向。

克洛託試着提出在前一艘艦上也反覆過的模範解答後,燕子花果然也像至今遇過的軍官一樣,向他問道:

雖然麻煩,但也不能違抗艦長的命令,克洛託只好不情願地答應在早操時打招呼。

克洛託猶豫着,不知該如何是好。該繼續在這裏和以賽亞訓練嗎?還是去其他地方比較好?

「……我擅自認定你一定是有什麼陰謀才闖進井吹……對你做了過分的事。」

在那之後,發生了那個求婚,脫離王籍前往加梅利亞,在紐約也見到以賽亞,爲了打倒覬覦以賽亞的凱爾而回到日之雄成爲軍人,再次與以賽亞搭乘同一艘艦,現在像這樣在馬尼拉外海進行巡邏飛行。

庫洛託換上軍官第三種軍裝,也就是艦內的便服,站在臺座上面對水兵們。他的兩側站着換上女性軍官第四種軍裝,也就是「運動服」的以賽亞和利歐,呆呆地環視水兵們。

在約三百米的前方,我方飛行戰艦拖曳的七彩航跡在星空上擴散開來。

「……我是黑之……沒打算和你們混熟……別管我。」

宛如巨獸發出的整齊回應從上甲板傳來。

四具艦尾螺旋槳釋放的賽拉斯效應光芒,即使在夜間也十分容易觀測。他們仰賴那有如彩虹碎裂四散的色調,辨識出貫穿星空的艦影,再根據桅杆數量與艦橋、船體的形狀推測出艦名。

「嗯。」

「井吹」的早晨是從體操開始。

他立刻擺出謙卑的態度,不再多嘴。

「……哼……我在這裏不行嗎?」

刺骨的寒氣切割出星星的輪廓。縱向切開夜空的銀河,與其說是河,更像是升向天頂的龍。從星空的深淵滲出的寂靜,將機關的低吼聲驅趕到遠方。

不久後,他來到突出於船首途中的對空指揮所。

「什麼啊,煩死了。給我講清楚。」

「……是我不好。」

以賽亞難得吞吞吐吐。明明總是凜然地毅然說出想說的話,現在卻變得結結巴巴。

「……嗯,好吧……應該是這樣吧。我相信你說的話,畢竟也沒有理由懷疑。」

他們做出像是小學生的回應。

周圍是一整片星空。雖然從上甲板會被浮游物體遮住,看不見天頂,但從位於前桅正中央的這裏,只要抬頭往正上方看,就能看見無數的星星以天頂爲目標,捲起漩渦。由於一直待在狹窄的艦內,再次體會到星空無邊無際的深度,以及無法掌握輪廓的雄偉,令人感到開心。

他維持着側臉,低着頭道歉。

克洛託確認燕子花上鉤後,爲了今後能順利過着艦內生活,打出了一張王牌。他說道:

「向以賽亞殿下求婚的人就是你嗎!哎呀,這可真是驚人!你果然是想當皇王才這麼做的嗎!」

「早安,各位!」

克洛託先告知自己在這一年的軍艦勤務中,與軍令部總長風之宮源三郎關係密切,發現軍官們立刻變得安分許多。稱呼克洛託爲逆賊的「野槌」軍官,也在得知這個事實的瞬間,不再對克洛托出手。

「……什麼啊,有什麼事嗎?」

「克洛託……?」

隨着航向前進,艦影埋沒在星空之中,變得難以辨識。但只要不放棄繼續凝視黑暗,眼睛就會漸漸習慣,看見在星星縫隙間流動的嶄新七彩航跡。雖然拜賽拉斯效果所賜,飛行艦艇遠比海上艦艇容易用肉眼辨識,但距離超過一千兩百米以上,還是需要訓練才能用肉眼判別航向、速度與距離。

從懂事時開始,兩人就玩在一起。每當遇到年節活動時碰面,就會一起對大人惡作劇,兩人還曾多次鑽過監視的眼睛,一起溜出那個地方,到外面玩耍。還記得當時因爲能見到以賽亞而感到高興,還翻着月曆,期盼着下次活動快點到來。

燕子花刻意表現出驚訝,雙眼發亮。看來「井吹」的軍官們果然已經得知這項情報。

他回到日之雄後,三個月就在東京證券交易所大賺一筆,用那筆錢收買海軍省的高官,謊報經歷,省略少尉候補生的訓練過程,突然就以少尉的身份搭乘「野槌」。雖然剛上船時因爲不熟悉環境而喫了不少苦頭,甚至還捱揍,不過他很快就掌握軍艦勤務的要領,現在已擁有其他一般軍官望塵莫及的豐富軍隊知識。

「你說得沒錯。你做的事情太差勁了。利用人的體質進行審問根本是荒謬至極,是不知羞恥的卑鄙小人才會做的事。」

他以充滿精神的聲音呼籲後,水兵們就露出會發出「欸嘿」聲音的笑容。

「不……就是那個。」

回頭想想,這還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是嗎?我想也是啦。不過,你居然會像這樣在井吹與那位殿下重逢,總覺得也太浪漫了吧……」

將近百名的水兵們以笑容接受庫洛德的招呼。他們的眼中全都緊盯着以賽亞與利歐的肢體,所以庫洛德的招呼似乎怎樣都無所謂。

這次輪到利歐露出滿面笑容。

「我搭上這艘艦也是出於風之宮閣下的意思。他對我在呂宋島空海戰中展現的能力給予正當評價,讓我晉升爲井吹掌空雷長。我沒有使用任何不當手段,是堂堂正正只憑實力爬上這裏,還請見諒。」

燕子花也不例外,他繃緊表情,改變態度。

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短褲、白色襪子和運動鞋。水嫩的白皙大腿和柔韌緊實的小腿肚,在殺風景的上甲板上吹起涼爽的風。在這麼多男人中,他們穿着毫無防備的服裝,不過站在臺座前的甲板士官戶隱繆,也穿着同樣的運動服閉着眼睛,用銳利的眼神瞪着他們,所以沒有士兵失去理智撲過去。繆的體術驚人到連鬼束兵曹長都說着「贏不了那傢伙,哇哈哈哈」,至今爲止已經有十幾名不守規矩的人被繆親手製裁。

他走下狹窄的階梯。與其說是階梯,倒不如說更接近梯子的陡峭坡度。艦內幾乎沒有水平通道,必須像鼴鼠一樣,透過這種陡峭的階梯和梯子往來。

以少尉的身份對少校大吼後,以賽亞雖然猶豫,但還是轉過身來面對克洛託。

「在做體操之前,先介紹新的軍官!他是從『野槌』轉調過來的掌空雷長,黑之庫洛德少尉!」

「是。那是八年多前的事了。我現在是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抱着爲國而戰的覺悟。」

「小庫平常雖然很兇,但不久之後一定會變得很粘人,所以請大家多多指教哦!」

艦首附近噴出的賽拉斯效應七彩光芒在夜風中散開,像火星一樣吹到克洛託身上。宛如渡過彩虹橋的星之船般的光景中,浮現一道模糊的人影。

「而且你看起來還很開心。從途中開始,你的目的就不是審問,而是要讓我痛苦。你這個虐待狂女人,擁有嗜虐性癖的變態。」

這裏大約有四坪大。高度一千兩百米的戶外空氣,伴隨着星光直接打在身上。

克洛託不知該如何回應,一瞬間不知所措。但他立刻恢復自我,勉強一笑,抬起輕視的表情。

「是!」

在沉默地訓練了約兩小時後,以賽亞轉過身。

從上次遭遇戰的反省中,他們決定在馬利維雷斯要塞周邊巡邏時,一定要由四艘飛行艦進行。於是「井吹」不再單獨巡邏,緊急地跟在四艘飛行戰艦的最後方執行任務。他們下定決心,如果遇到敵方飛行艦隊,就立刻展開炮雷戰。

「早安!!」

在視線的催促下,庫洛德維持着撲克臉,環視新的部下們。

「嗚…………」

這時,背對着自己的以賽亞開口了。

「你、你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真是奇妙的命運。

就像是某種巨大的意志在玩弄自己與以賽亞,不可思議的際遇。克魯多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有什麼意義。

「是~」

庫洛託傲慢地挺起胸膛,臉上浮現傲慢的笑容。伊薩亞有些不悅地嘴角微微抽動,但沒有完全否定庫洛託的發言。

「……看在白天那件事的份上,我允許你們在這裏訓練。你們可以隨意使用。想用的話現在就用也無所謂。」

在距離兩步左右的地方並肩站着的伊薩亞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遠方的黑暗。

首先是以賽亞凜然地挺起胸膛,大聲喊道:

飛行戰艦「方響」飛行於「井吹」前方不遠處,三百米前方是「金鑼」,再過去是「蟬折」,單縱陣的最前端是戰隊旗艦「雲鑼」……

不過,實際上庫洛託在潛入海空軍時,確實使用了違法的手段。

上甲板擠滿了士兵,多出來的部分水兵則爬上空雷發射管,陶醉地凝視臺座。他們視線的前方當然不是庫洛託,而是露出修長肢體的兩位姬宮。

「那麼,我該去訓練了。」

「軍令部總長從以前就對我有很高的評價。聽說他爲了讓我能幫上殿下的忙,而安排了這次的人事。我深受總長的賞識,身心都感到很緊張。」

每天早上五點,伊薩亞會在日出的同時透過艦內廣播下令「要做體操的人,到上甲板集合」,除了值班人員外,想做體操而有空的船員們會穿上煙管服這種工作服,聚集到「井吹」的上甲板。水兵這種人種除了值班時間外,都會想極力休息,所以體操只有志願者參加,但儘管疲憊,還是有將近百名的船員聚集過來,讓克洛託在心中感到驚訝。

克洛託心不在焉地聽着伊薩亞的命令。被母親和父親都拋棄的克洛託,就算聽到家人這個詞也毫無感覺。伊薩亞也是在小時候就被父親皇王拆散,被母親皇后命令「你去死吧」,然後搭上了「井吹」,所以應該也不懂什麼像樣的家庭生活。

白天在軍官室與伊薩亞和利歐交談時,庫洛託幾乎將他在加梅利亞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們。他沒說的只有兩件事,就是在破爛小屋空腹入睡時,他想起伊薩亞的事情,忍住寂寞,以及他對覬覦伊薩亞的凱爾誇下海口,說「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伊薩亞一根手指」。

「…………?」

「您認識風之宮閣下!?啊啊,不過,既然是黑之宮家的少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真是失禮了……」

雖然他高高在上的口氣讓人很不爽,但毫無疑問,這裏是艦內最適合夜間觀測訓練的場所。哼。庫洛託用鼻子哼了一聲,與伊薩亞保持兩步距離,站在他旁邊,抓住扶手。

「小睡一下。」

燕子花向前探出身子,想從當事人口中聽到過去震撼日之雄全土的事件真相。

克洛託穿過燕子花面前的狹窄空間,前往從船體下腹往斜下方突出,被稱爲「前桅」的船首部分。

伊札雅溫順地低下頭,表示歉意。

「別再做第二次了。我沒有任何祕密。我不喜歡這個國家被凱爾・馬庫維列這個怪物給毀掉,所以纔回到日之雄當軍人。我想出人頭地,在艦隊空戰中把加麥利亞打得落花流水,讓凱爾哭喪着臉。我戰鬥的理由就只有這樣。」

要磨練夜視能力,只能不斷重複「對峙觀測訓練」,目視在黑暗中蠢動的物體,目測航向、速度、距離。海空軍的將兵中,也有人在夜間反覆進行對峙觀測訓練,像繆一樣獲得「透視能力」,能目視到距離一萬五千米外的敵艦。

「一小時後,做早操時,我會向士兵們介紹你。你不需要逢迎,但也不要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你要像對待家人一樣向大家打招呼,知道了嗎?」

「白天,那個…………」

庫洛德有些傻眼地從遠處眺望公主與水兵的互動。

這時,以賽亞毅然地睥睨士兵們,發出號令。

「那麼,海空軍體操第一,雙腳跳躍運動!」

士兵們在以賽亞的號令下,同時開始在原地用力跳躍。

伊薩亞、利歐和庫洛託在水兵們的眼前將手筆直地放下,然後跳了起來。負責帶領節奏的是利歐。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隨着輕快的吆喝聲,利歐的胸部宛如其他生物般,在運動服的布料下搖晃。

士兵們之間再次傳出像是「欸嘿」的笑聲。

「挺胸運動!」

伊薩亞發出號令,所有人都用力踏地,往後仰。利歐胸部的生物也以要直接擊中宿主臉部的氣勢往後方翻起。

「咕啊!」一名士兵發出臨死前的慘叫,噴出鼻血昏倒了。但是體操依然持續着。

「扭轉身體運動!」

「往斜後方用力揮!」

利歐張開雙腳踏地,將伸長的手臂往左右後方連續揮起。寄宿在胸部的巨大物體也跟着每次扭動,以要衝破運動服的氣勢往左右後方彈起,然後又回到原位。

「嗚哇!」「呀!」「我不行了!」

到處發出臨死前的慘叫,有人昏倒,有人噴出鼻血,有人身體前屈,以不穩的步伐前往廁所,上甲板充滿各種各樣的反應。

掌管艦內風紀的甲板士官繆沒有動作。她只是忘我地注視着有沒有士兵襲擊臺座,完全不管淘汰者。。

「身體前後彎曲的運動!」

「彈跳的同時,向前三次,最後用力往後仰!」

與利歐相比,以撒亞的胸部很普通。即使沒有利歐那麼誇張,但符合日之雄撫子的舉止,也撩動了粉絲的心絃。

『好。接下來是左空雷戰,反航。艦內電話、傳聲管不通,以兵曹長死亡爲前提,重新開始訓練。』

「我們負責看守,繆也一起洗吧!你最近都沒洗澡吧?」

「哇哈哈哈!」鬼束的笑聲,蓋過克洛託透過大聲公發出的聲音。

「是!!」

「收到。全員準備接受暴風雨洗禮!」

†††

「克洛德」的視線幾乎要化爲實體,他維持將大聲公抵在鬼束耳朵上的姿勢,使出渾身力氣,從丹田大喊:

傳令兵平常就反覆進行發聲訓練,好讓聲音在戰場上也能傳得遠,因此他未經鍛鍊的聲音,三兩下就被傳令兵的聲音蓋過。而且傳令兵都是有實戰經驗的士兵,所以模仿爆炸聲也莫名真實,音量也很大。

「你們以爲我是誰!?我這個人沒有不可能!萬能的天才已經決定要發出比你們更大的聲音,既然決定,就一定要達成!給我等着吧,臭兵曹長,我遲早會用我完美的發聲技巧,震破你的鼓膜!」

「住手!!」

「別這麼說,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啊。」

「我的職責是侍奉兩位。主君怎麼可以爲了臣下而親自站哨呢。」

哦——伊薩亞眼睛一亮,注視着「井吹」的前方。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說出那句話,臭兵曹長!我遲早會得到比你更大的聲音,你給我做好覺悟!」

被利歐這麼一問,繆依舊閉着眼睛,面無表情地回答:

「好舒服!」

庫洛託背對着鬼束那不輸給真正爆炸聲的大嗓門,拼命地跑回羅盤艦橋。

「用這些水來洗澡吧!」

鬼束斷絕克魯多的退路後,發出足以讓上甲板地板震動的聲音。

「不,我淋這場雨就夠了,畢竟身份不同。」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啊!你那副瘦弱的身軀!你那像小姑娘一樣的嬌小聲音!居然要發出比我還大的聲音!?哇——哈哈!!這是愛作夢的少女在說夢話吧,黑之閣下!!哇——哈哈哈!!」

「閣下!!」「好帥,閣下!!」「我們所有人都會跟隨閣下!!」

「小庫被大家稱爲閣下,很受水兵歡迎哦。雖然他很傲,但是被捉弄就會真的生氣,好像很好玩。」

「我本來覺得他遲早會迷戀上水兵,不過還真快呢。真好騙。」

「我聽不見!我——一——點也聽不見!您怎麼了,黑之閣下?您以爲女孩子家的叫聲,會在戰場上傳得遠嗎?哇——哈、哈、哈!」

但是同時——

她面帶笑容下令後,空雷科員們以敏捷的動作調整空雷的陀螺儀軸心。由於正在巡邏,所以無法發射,因此在這裏結束一輪。

黑魚以自暴自棄的語氣怒吼,同時各處待命的負責爆炸聲的傳令們齊聲大喊。

鬼束髮出比任何人都響亮的破鑼嗓,嘲笑「克洛德」的發聲。

『航路上出現暴風雨!』

艦長室裏姑且有浴缸,但一個月頂多洗一次澡,平常都是用溼毛巾擦身體代替入浴。在艦內生活中,放滿熱水的浴缸是最棒的奢侈享受。

空雷科員之一,名爲平田平祐的年輕二等兵催促着庫洛託,庫洛託也當場脫掉軍服,只穿着一件內褲,在催促下順着繩梯爬上去。浮游體上方擠滿士兵,要是腳滑一下,就會摔落到一千兩百米下方的汪洋大海。庫洛託心想,要是摔下去,自己肯定會被當成笑柄。

「大家聽到了嗎!?閣下不會說謊!!他一定會發出比我們還要大的聲音,掩蓋掉任何爆炸聲!!雖然現在像個女人一樣不可靠,但之後一定會發出充滿男子氣概的聲音,讓我們的鼓膜破裂!!沒錯吧!?」

這時,傳聲管傳來監視員似乎很高興的聲音。

另一方面,在設置於前桅前端的瞭望臺屋頂上,露天指揮所裏,換上深藍色學校泳裝的伊札雅、利歐與繆正攤開塑膠泳池,全身淋着驟雨。

最後連空雷科員們也和鬼束一起,發出響亮的笑聲。

「第三雷速,射角四十,臭兵曹長!」

「那麼重新來過,第三雷速,射角四十!!五號、六號,開始發射!!」

馬尼拉外海的巡邏任務順利地進入第十二天。

幸福的時間轉眼間就過去,失意與悲傷在水兵之間擴散。有許多水兵爲了這個體操而忍受嚴酷的戰務,他們不管多麼繁忙的工作,多麼疲憊,都一定會做體操。

自阿里基地出發後,「井吹」就一直跟在四艘飛行戰艦的最後方,持續監視天空和海面。

現在正在進行以艦內電話壞掉,傳聲管也中斷爲前提,將羅盤艦橋決定的射角傳達給發射管的訓練。燕子花空雷長測量距離後決定射角,再傳達給黑魚,黑魚則全力衝下階梯來到上甲板,單手拿着大聲公衝進發射指揮所。

鬼束「哇哈哈」地大笑,像是在挑釁「克洛德」。

傳令兵的模擬爆炸聲蓋過「克洛德」的發聲。

「不從腹部發聲就聽不見哦,黑之閣下!再來一次,快!」

「沒什麼不方便的。」

「閣下,快點,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衝涼!」

——白癡嗎……

在盛夏的甲板上被曬熱的身體,淋上冰涼的雨水後感覺很舒服。士兵們把握這個機會,用肥皂在身體和洗好的衣物上搓出泡沫,將它們洗乾淨。

艦內立刻發出「哇啊」的喜悅聲音,上甲板邊緣和突出於舷側的舷外通道上排滿水桶、水盆和鐵桶,全體人員當場脫掉衣服,只穿着一件內褲就衝到上甲板。如果是海上艦艇,就能在上甲板淋雨,但飛行艦艇因爲有浮游體蓋住,所以無法淋雨。浮游體上方的監視員放下繩梯,上甲板的士兵們接二連三地順着繩梯爬到浮游體上方,將洗好的衣物攤開,邊在身上塗肥皂,邊迫不及待地等待暴風雨雲。士兵們心想,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衝涼。

「哦,閣下!你的肉體果然很瘦弱呢,哇哈哈哈!」

「深深吸氣——吐氣——吸氣——……」

聖歷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九日。

繆冷淡地拒絕姬宮的提議。

「說得也是,今天就破例一下吧。」

伊薩亞如此勸說,但繆不改其意。

「第三雷速,射角四十!」

利歐困擾地笑了笑,點頭。

「繆,在軍隊里社會身份沒有關係,只有階級決定上下關係。利歐和繆都是少尉,所以你不用客氣。」

面對克魯多堪稱有勇無謀的挑戰,士兵們發出「唔哦——」的歡呼聲,同時喊着「閣下加油——」「閣下別輸啊——」爲他加油打氣。鬼束用力點頭,環視衆人後說:

利歐點頭說:

「深呼吸!」

「咚——嗯嗯嗯!!!!!!」

「轟隆——!」「咚——!」「砰——!」

只穿着一條兜襠布的鬼束望着庫洛託,立刻把他當成笑柄。庫洛託走到身高一百九十公分,全身肌肉發達,毛髮茂密,男臭味濃到嗆人的鬼束面前,身體就像小學生一樣孱弱。

「克洛德」咬緊牙關,用力壓下橫隔膜,直接將大聲公抵在鬼束的耳朵上,從丹田大喊:

艦長以賽亞的命令從傳聲管傳到發射指揮所。

「瞭解——!!閣下,接下來我會死亡,所以請自己傳令給各發射管,告知射角!」

鬼束笑容滿面地對着意氣風發地跑回羅盤艦橋的庫洛託背影說:

這明顯是在揶揄他,但庫洛託卻滿足地露出無畏笑容,擺出高傲姿態。

三人周圍除了泳池外還排着十幾個水桶與木桶,裏頭都裝滿了雨水。利歐一臉舒服地任由雨水打在臉上,對伊札雅微笑道:

「……是啊,既然繆這麼說的話。不過你別勉強,想休息時要說哦?繆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會很困擾的。」

克魯多的表情流露出痛快。

「啊哈哈!!」「哇哈哈!!」「唔哇——哈哈哈!!」

「是嗎,你死了啊!那真是太好了,你給我看好了,就算你不在,我也會用我美妙的嗓音,把他們當作手腳使喚!」

庫洛託的冰藍色眼眸中充滿怒意,他抬頭瞪視鬼束。

「我的肉體還在成長!!不久後就會獲得比你多一倍的肌肉和體毛,你給我做好覺悟!!」

她毅然決然地斷言,毫不妥協。

伊薩亞和利歐一起從羅盤艦橋眺望上甲板,看着庫洛託的訓練景象,然後對身旁的利歐傻眼地說:

「就是那種感覺。小庫之前還和水兵們一起喫點心飯糰。」

是久違的暴風雨。伊薩亞抓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你們是故意的吧!」

正如監視員所言,在比「井吹」高一千六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片厚重的暴風雨雲,表面有閃電竄過,呈現藍黑色。

「庫洛託完全融入這裏了呢。」

平祐露出笑容,用肥皂搓出泡泡,享受天然的淋浴。庫洛託雖然沒有露出笑容,卻用比平常還要放鬆的表情,和水兵們一起沐浴天賜之物。

他們發出音量驚人的擬聲,蓋過黑魚的聲音。

在處於警戒態勢下的艦內,兵種是空雷和對空機槍,機關科則是毫不懈怠地維修檢查機械室和罐室。上甲板則是不厭其煩地反覆進行各種狀況的空雷發射訓練。

在飛行艦內,水是貴重物品。一名水兵一天只能拿到一盆洗臉水的水量。水兵會用這些水洗臉、刷牙、洗衣服、擦拭身體,以及飲用。除非遇到驟雨,否則沒有機會奢侈地盡情淋浴。

哇啊!——衆人再次發出喜悅的聲音。

「與其說是玩具……不如說是吉祥物吧。」

克洛託瞪視嘲笑自己的部下們,毅然挺起胸膛,將右手在胸前用力橫擺成一條線後,做出宣言。

「砰磅——!」「咚——!」「轟磅——!」

「唔……意外地適應力很強。我還以爲他會很跩地擺架子,把水兵當作道具使喚。」

庫洛託堂堂正正地宣言後,附近的水兵們就用口哨和拍手喝采來讚揚他。

克魯多的太陽穴流下看不見的汗水,知道自己搭乘的軍艦在各種意義上都脫離了常軌。真的能以這種調調賭上性命戰鬥嗎?話說我搭乘這種白癡的驅逐艦,真的能出人頭地嗎?他感到各種不安,以遙望的眼神,環視水兵們帶着笑容回到兵員室的模樣……

黑魚怒吼,但空雷科兵曹長鬼束響鬼卻仰起宛如仁王大人的身軀大笑。

「吵死了!!」

「那我就負責爆炸聲!!」

唔——伊薩亞也對克洛託意外的一面感到困惑。這比生硬的態度要好太多了,而且伊薩亞也鼓勵軍官積極地與士兵交流。說不定克洛託也有以自己的方式在遵守命令,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所以就算了吧。

此時,猛烈的驟雨打在衆人身上。

自從成爲聯合艦隊軍官以來,克洛託從未受到如此嚴重的屈辱。他可不能被這羣蠢蛋當成笑柄。

「是,感激不盡。」

繆維持學校泳裝的打扮,單膝跪地垂下頭。雖然不懷疑繆的誠實,但過於頑固的執勤態度也讓人感到心痛。

繆是日之雄皇王家的侍衛,長年接下影子工作的戶隱家末裔,也就是「隱一」。在只有男人的「井吹」艦內,風之宮總長爲了守護伊薩亞與利歐的安全而派遣她過來,至今爲止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好幾次失去理性枷鎖,企圖觸摸伊薩亞與利歐的水兵們。多虧繆總是監視着,現在沒有兵員對兩位姬宮抱持着邪惡的企圖,艦內風紀得以維持。

「殿下——!」「公主——!」

不知不覺間,水兵們紛紛從浮體邊緣或上甲板的外緣探出身子,朝着在露天指揮所沖涼的泳裝二人組揮手或發出歡呼。利歐回以開朗的笑容,揮揮手,以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迅速逃進前方看守室的屋內,繆則毫無反應地閉着眼睛呆站在原地。

恩惠之雨沒多久便停了,強烈的盛夏陽光再度迴歸。

全身溼透的士兵們露出滿足的表情,沿着繩梯爬下來,拿起戰利品的水桶或木桶,小心翼翼地回到士兵居住區。

「那麼,這些水就用來裝滿這個浴池咯——」

利歐這麼說完,繆便默默地提着兩個水桶,走向位於軍官室深處的艦長室。

當天晚上——

上甲板排列着八個鐵桶浴缸,水兵們享受着久違的入浴。

艦內的商店「酒保」也開門營業,剛洗好澡的水兵們聚集在各處,一手拿着酒,熱烈地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

庫洛託將肩膀以下的身體泡在鐵桶浴缸裏,一臉陶醉地仰望星空。

白天的訓練讓身體疲憊不堪,用鍋爐的蒸汽加熱雨水的簡單浴室,舒適到讓人想泡到飽。一人五分鐘的入浴時間,克洛德想盡可能地享受這段黃金時間。

瀰漫的熱氣另一頭,夏季的星座閃爍。「井吹」船頭碎裂的雲朵,與賽拉司粒子的七彩光芒一起從克魯多眼前飄過。充滿情趣的星空與舒服的浴室,沒有比這更棒的享受了。克魯多難得地放鬆嘴角,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直到現在這一刻,他才知道能用雙手掬水洗臉是件多麼令人感激的事。

水兵們談笑風生的空檔,夾雜着某人的歌聲。那是思念遙遠故鄉的歌曲。歌聲相當悅耳,克魯多感慨地聆聽,歌聲結束後,掌聲響起。

克魯多對歌手使了個眼色,是這陣子很粘他的平祐。在大家的催促下,平祐還唱了流行歌曲,唱得也很不錯。

「真是意外的特技。」

洗完澡換上第三種軍裝的克魯多,對拿着手巾跑來的平祐這麼說。平祐靦腆地笑了笑。

「我有個很會唱歌的雙胞胎姐姐。小時候被她鍛鍊過。」

利歐也這麼說,把後腦勺靠在浴缸邊緣。於是利歐的胸部就浮在水面上,隨着水面搖晃。

「嗯啊啊……」

「好。」伊薩亞回答後,走出浴缸,坐在浴室椅上。利歐用沾了肥皂的毛巾搓出泡沫,擦拭伊薩亞的背部。

「嗯……我會幫你的。」

「你、你突然說這什麼話啊。就算你誇我,我也不會給你任何好處哦。」

「我要讓那個狗屁上士刮目相看!身爲全能天才的我,聲音、肉體、體毛都不可能輸給那種下等生物!哈、嘿、嘻、呼、嘿、嘿、哈、嘿!」

「嗯?什麼事?」

「啊,那裏要用力一點。那裏。」

「沒這回事……」

「怎麼會~跟伊薩亞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在她對面,利歐也把全身泡進熱水中,緊閉雙眼「嗯——……」地發出呻吟後,朝天花板露出恍惚的笑容。

「伊札雅,你的表情真棒呢——」

克洛託似乎相當懊悔在訓練中被瞧不起,他一邊觀測敵方態勢,一邊持續大聲喊話。鬼束是水兵,是搭乘軍艦超過十年的老兵,菜鳥少尉的肉體不可能敵得過她,克洛託覺得體毛贏不過她也無妨,但他還是從正面迎戰。克洛託說:

「交換吧。」

「吵死了!」

「真是極樂世界啊……」

「沒事。那麼,來洗身體吧。」

在艦內總是凜然嚴肅的伊札雅,現在與利歐兩人獨處時,表情毫無防備地融化,恢復成純潔無垢的十八歲少女的面貌。

不過,今天的黑特還同時進行着另一項訓練。

伊薩亞困惑地說道,利歐則一邊幫他按摩肩膀,一邊繼續說:

「嗯?……啊,你是說那個行李啊。」

在旁邊有人露出牙齦大聲喊叫,實在沒辦法集中精神觀測。伊薩亞不耐煩地怒吼。

「?」

「是啊……太棒了……」

儘管兩人不分晝夜地忙於工作,但在這裏鍛鍊夜間夜視能力,直到深夜,已經成了他們的例行公事。

「希望你們能再見面。」

伊札雅不禁發出這樣的吐息,用陶醉的眼神仰望天花板。

庫洛德在主計長耳邊說了些什麼,主計長聽完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庫洛德的表情,最後露出笑容說:「OK——」

「啊、欸、伊、唔、欸、哦、啊、哦!加、克、奇、庫、克、可、加、可!」

「……………………」

「明明是同族,爲什麼……」

利歐用水沖掉肥皂泡沫,搓揉着以撒的雙肩,靜靜地說道:

夜深了——

「不用擔心我,我沒有任何難過的事。」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啊,我來幫你洗背。我們互相洗吧。」

《螺旋槳歌劇》1 三、井吹插圖(1)
《螺旋槳歌劇》 · 1 · 三、井吹 · 第1張插圖

「我用賣掉姐姐的錢過着正常的生活,後來還加入了海兵團。所以我非常感謝她們……希望有一天能再見到她們。」

空雷科員各自被分配到負責維修檢查的空雷,許多科員都會替自己負責的空雷取識別用的名字。平祐負責的兩顆空雷外殼上分別用油漆寫着「千惠」與「多惠」,平祐就像對待家人一樣,日夜仔細地清掃細節並檢查機械機構。

庫洛德默默聽着平祐說話。

「如果這個空雷擊中目標,新聞上登出來的話,姐姐們或許會注意到我。這麼一來,說不定我們又可以再見面了,所以我才取了這個名字……我也希望閣下能聽聽姐姐們的歌,那真的是一首很美的歌哦。」

伊札雅緩緩地把腳尖泡進水裏,確認水溫後,「嘩啦」一聲地把肩膀以下都泡進熱水中。

伊札雅與利歐在浴缸裏裝滿溫熱的雨水,脫下軍服,一起泡澡。兩人一起泡澡的話,繆在外面把風監視不肖之徒的時間也能縮短。

「你明明有兩百名水兵,還有許多年長的士官,卻總是抬頭挺胸,威風凜凜……絕對不會讓人看到你脆弱的一面。你真的很了不起。」

「沙、塞、斯、斯、塞、索、沙、索!」

「因爲有你在,我才能辦到。光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因爲有你和繆在……」

「她們比我大兩歲,十二歲時爲了減少家庭負擔,兩人都被賣掉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她們非常喜歡唱歌,和聲美到讓人陶醉……我們三個人曾經在河邊唱到日落。」

伊薩亞全身上下立刻都是泡沫,肌肉也舒暢地放鬆,他笑容滿面地享受着肥皂的香味。

「可是,你才十八歲哦?一般人根本辦不到。我也沒辦法。」

伊薩亞大聲斥責,但克洛託依舊朝着星空大聲喊叫。

「是的!」

小孩被賣掉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有一種說法是,自從臥薪嚐膽成爲暗號之後的三十年間,有數十萬小孩爲了減少家庭負擔而被賣掉。由於建造軍艦伴隨的重稅導致庶民生活困苦,尤其在窮困的村莊會有許多小孩被人口販子賣掉,男孩子主要被送去寒冷地帶從事嚴酷的開墾作業,女孩子則是被送去妓院。

克洛託停止發聲練習,狠狠瞪着伊薩亞。

「嗯。不過,以撒……」

伊薩亞的表情充滿怒氣,不過在這裏不管再怎麼喊叫,聲音也只會飛向後方,只要蓋上傳聲管的蓋子就不會在艦內響起,只會給旁邊的伊薩亞添麻煩。」

庫洛德用單手輕輕敲了平祐的頭。

「知性、肉體、美麗的嗓音。正因爲各方面都凌駕於士兵之上,纔有資格只靠一道命令就將他們逼入死地!知、體、美、音、知、體、美、音!」

「艦長跟副艦長正在洗澡哦。」

伊薩亞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物體,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胸部,不滿地吐出一大口泡泡。

「我在說工作的事。」

「唔嗯,『千惠』與『多惠』是姐姐的名字嗎?」

伊薩亞看着利歐被揉搓而晃動的物體。

艦長室後方的浴室,與骯髒的上甲板截然不同,瀰漫着一股芬芳的薔薇香氣。

伊薩亞用大量的水沖掉肥皂的泡沫,將雙手放在利歐的肩膀上,開始按摩。

燕子花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偷偷對庫洛德耳語。庫洛德用鼻子哼了一聲,不知在思考什麼,接着又轉向在場的主計長。

「好舒服哦。」

「難過的時候要跟我說哦?我什麼都願意幫忙。」

「大家都在睡覺!白天再練!」

「我來洗,你轉過去。」

在前桅的正中央,露天對空指揮所裏,今晚伊撒也和黑特兩人並肩進行對峙觀測訓練。

「你意外地認真呢……」

兩人轉過身,這次輪到伊薩亞讓利歐全身都是泡沫。利歐也露出舒服的微笑,用力吸了一口肥皂的香味。

「現在可以了吧……我平常就是這種表情……」

「啊,謝謝。好舒服。」

「利歐……」

以撒將側臉轉向利歐。

「你真的很努力。我有時候看着你,就會忍不住流下眼淚,覺得你很了不起。」

「……你在挖苦我嗎?」

「艦長的工作一定很辛苦吧。真了不起。伊薩亞真了不起。」

御學院是學習帝王學的地方。伊薩亞和利歐自幼就學習一般學校不會教導的,身爲特權階級掌握人心的技巧。爲了立於他人之上,必須具備的心態、保持威嚴的方法、不將感情表露在外的技術等等,這些技巧已經化爲伊薩亞的血肉。

「白天要進行空雷發射訓練!只有現在有時間,給我忍耐一下,這是同時進行對峙觀測與發聲兩種訓練的美妙主意吧!吶、呢、泥、奴、呢、諾、吶、諾!」

「沒、沒這回事……我從待在御學院的時候,就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對我們王族來說,這是很普通的事情。」

伊薩亞低頭看着自己,低聲說道。利歐笑着回答:

利歐轉過頭,只露出側臉,對以撒微微一笑。

庫洛德與平祐就此道別,獨自返回軍官室。

吹拂而過的夜風撕裂懸吊索,發出「咻」的尖銳聲響。

「直到決戰之日爲止,我希望能像這樣,和大家度過既和睦又嚴格的訓練生活。這就是我的願望。利歐,幫我一把吧。」

「我很幸福哦。身邊有這麼多優秀的水兵,井吹也把我當成家人。」

察覺到利歐想說的話,伊薩亞的臉頰微微泛紅。

「要是每天都能泡澡就好了……」

「是!」

利歐接過沾滿肥皂的毛巾,兩人再次轉過身,這次輪到利歐幫伊薩亞刷背。

「嗯……」

「這樣啊。」克魯多簡短回應。

在燕子花與其他軍官閒聊的另一頭,繆正站在通往艦長室的門前站哨。

「揹着這麼大的行李,一定很辛苦吧。」

「看起來很沉重。」

利歐突然感慨地說道。

利歐微微低下頭,背對以撒。以撒搓洗着利歐的背說道:

平時的險峻表情完全剝落,伊札雅露出放鬆的表情,發出「呼——……」或「呼——……」這種像大嬸一樣的吐息,把臉的下半部泡進熱水中,吐出泡泡。

伊薩亞傻眼地說完後,便回頭進行自己的訓練。雖然很吵,但克洛託無論做什麼事都會全力以赴,這點讓人覺得他很了不起。克洛託的態度雖然高傲又冷淡,卻不會被水兵討厭,或許是因爲他隱藏着認真和拼命的個性。

伊薩亞持續大聲喊話三十分鐘左右,看準克洛託終於喊到喉嚨乾啞,發不出聲音的時機,開口詢問: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伊薩亞向他搭話。

「唔?」

克洛託將雨水裝入水壺中含在嘴裏,單眼看向伊薩亞。

「你真的把浴室的熱水送去主計科了嗎?」

今天晚上,當以賽亞和利歐洗完澡後,待在軍官室的克洛託說:「我要拿去主計科洗碗,把洗澡水給我。」由於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就交給克洛託處理,但事後回想起來,掌空雷長爲什麼會在意主計科,實在很可疑。

「嗯,送過去了。」

克洛託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以賽亞以懷疑的眼神瞪着他。

「沒有拿去做奇怪的事情吧?」

「奇怪的事情是指什麼?」

「…………算了。不過,你似乎也相當習慣水兵的生活了。這是好事。」

「沒有習慣,還在讓那些傢伙服從我的過程中。不久之後,那些傢伙就會成爲沒有感情的我的棋子,會高喊着我的名字,開心地朝敵軍突擊,你就期待吧。」

「期待什麼?就算不成爲棋子,只要讓他們能夠遵守命令就好。在與大公大洋艦隊的決戰之前。」

克洛託「呵」地輕笑一聲,突然說道:

「你之所以會馴服士兵,也是爲了讓士兵們開心地去死吧?」

以賽亞默默聽着這句話,以單手梳着頭髮。

髮梢散落着賽拉斯粒子的七彩光芒。

「是說法不好。爲了讓全員團結一心,不畏懼死亡地戰鬥,所以加強了團結力。」

風之宮總長身旁,有一名皮膚曬得黝黑,將白髮剃短,看起來很像海兵的人物。伊撒亞與利歐再次向對方敬禮。

「軍令部總長室」。

「開戰嗎?」

特地把兩人叫來,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

風之宮繼續說道:

一直默默聽着伊薩亞說話的黑特開口了。

職員端上茶後,坐在南鄉上將身旁的風之宮總長閒聊了兩、三句後,切入正題。

日之雄與迦米利亞開戰的時機急速提升,原因在於四個月前的對日石油禁運。

即使知道對風之宮發怒也無濟於事,但伊撒亞還是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

自從禁運石油以來,媒體就在報紙上大肆報道白人的暴行,批判政府的軟弱,國民也熱烈地鼓吹「對自以爲是的白人揮下正義的鐵錘吧」。面對媒體與國民的聲浪,日之雄皇王、風之宮,以及西條首相等日之雄的領導者們,都知道與加麥利亞開戰的話,一定會戰敗。

端正姿勢後打開門,進入室內後併攏腳跟,敬禮。

里約的父親,軍令部總長風之宮源三郎露出微笑,讓女兒與侄女坐在沙發上。

「我不否定。我也很討厭日之本人民被蔑稱爲猴子的狀況。但我是爲了勝利而戰,不會爲了死亡而戰。」

「迦米利亞的外交不過是場鬧劇。他們想製造既成事實,以便在終戰後向國際社會宣傳『我們本來想透過協商解決,但日之雄卻突然動手打人』。在雙方即將達成協議前,迦米利亞突然翻臉,要求日之雄立刻從鄯大陸撤兵。」

日之雄人能抬頭挺胸地在世界上昂首闊步的未來。

「白之宮伊薩亞少校,前來報到。」

「在昨天的御前會議上,決定中止與加美利亞的外交交涉了。」

「來了嗎?請坐,放輕鬆。」

即使短暫,如果能燃燒生命般地活着,那不就是幸福的人生嗎?

†††

「決定中止談判的最後通牒……我們以嘉爾國務長官的名字稱呼他爲嘉爾諾特……調查後發現,那並沒有經過迦美利亞聯邦議會。那是總統和一部分親信所製作,沒有詢問民意就對日之雄提出。也就是說,溫貝爾特總統未經迦美利亞國民同意,就提出等同於宣戰的最後通牒。明明要戰死的是迦美利亞的年輕人,議會制民主主義國家卻做出這種事,真讓人傻眼……接下來要開始的戰爭,是溫貝爾特和他的親信,僅僅數人的特權階級所希望引發的戰爭。日之雄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

「日之雄花了三十年在大陸上建立根據地,爲的是自給自足。若不這麼做,沒有資源的日之雄將無法調動軍隊,進而遭到他國侵略。在弱肉強食的現今,日之雄是爲了讓自己變強而進軍大陸。」

窗外的陰暗天空沒有陽光灑落的跡象,甚至聽不到鳥叫聲。

在七色飛沫隨夜風飛舞之中,伊薩亞對庫洛德說出約兩個月前,世間稱爲「大公洋戰爭」開戰前兩天發生的事。他告訴庫洛德的是軍令部總長與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掌握日之雄命運的兩名軍人的悲壯決心。

「風之宮裏約少尉,前來報到。」

人類總有一天會死。差別只在於長短。

克洛託用惡毒的話敷衍內心的蠢動。伊薩亞淺淺一笑——

確認到以嚴肅字體書寫的室名後,敲了敲橡木門。

聖歷一九三八年六月八日。

有色人種能作爲人類生存的未來。

南鄉補充說明後,伊札雅領悟了。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南鄉貞治上將,以爽朗的表情這麼說道,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所以,要戰鬥至滅亡。

伊札雅斬釘截鐵地說道後,南鄉與風之宮痛苦地點頭。兩人在心中都對把年幼的少女們當作高揚戰意的看板一事感到歉疚吧。臉上的皺紋深深地刻劃着長年來的勞心傷神。

兩位姬宮只能以沉痛的表情點頭。

「不是爲了死而戰,我們戰鬥的理由是別的……開戰前,我和利歐一起被風之宮總長叫去霞關,南鄉司令長官也在。我們聽到了貴重的談話。你最好也先知道,這樣就能清楚知道日之雄爲何要挑起無謀的戰爭。」

聽到這句話,伊撒亞握緊的拳頭顫抖了一下。

焦躁的情緒累積在胸口,克洛託將視線移向星星。夢幻的星彩彷彿在嘲笑世界的愚蠢,比平常更加鮮明地閃爍着。

伊薩亞淡淡地回答重新詢問的克洛託:

高度一千兩百米的風從身邊吹過,賽拉斯粒子的七彩讓風的流動變得可見。在浮游圈內飛行的艦艇,能夠看見風的流向。

克洛託胸口的鬱悶感變得更濃。

軍令部第一部第一課,通稱「作戰課」,有十幾名作戰參謀隸屬其中,負責大公洋戰爭的作戰立案。相較於負責的廣大戰區,軍令部其實是個小規模的組織。伊薩亞與里約,現在踏進了人稱「內宮」,可說是日之雄海空軍腦髓的場所。

軍令部借用了紅磚建造的廳舍,這棟廳舍的風格是仿照林格蘭德。

沉重的沉默籠罩辦公室。兩名姬宮說不出話,只能接受位於海空軍頂點的兩人所說的話。

伊札雅將這份決心銘記在心。

不戰鬥而滅亡的選擇是不可能的。日之雄國民以「臥薪嚐膽」爲口號,忍受了三十年以上的重稅,持續擴軍。庶民三餐減爲兩餐,國家公務員交出薪水的來源之一,富裕階層購買金額足以匹敵海軍預算的建艦公債,將國家預算的三成充作建艦費,建立起足以向世界誇耀的日之雄聯合艦隊。遠東的小國在開國後僅僅六十多年,就建立起總排水量百萬噸的大艦隊,光是這件事就足以稱爲空前絕後,稱之爲「奇蹟」也不爲過。讓這個奇蹟成爲可能的,是國民努力節儉,將剩餘部分全部充作建艦費的力量。如果不戰鬥而放棄這個「奇蹟」,國民將會起義,引發內亂。

「戰死沙場是軍人的夙願,我只會嚴肅地完成職務。井吹的乘員們也做好了覺悟。」

風之宮的話,沉重地壓在勤務室中。伊撒亞與利歐都知道眼前的軍令部長與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爲了迴避與加美利亞開戰,而四處奔走。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讓這兩人不得不決定開戰?

風之宮枯竭的話語,悲傷地迴盪在伊薩亞和利歐的耳中。不管再怎麼努力,遠東的貧窮國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項。這個事實令人難以忍受,也太過懊悔。

——爲了這樣的未來,我要死。

「你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戰死的覺悟嗎?」

克洛託默默接受了伊薩亞的話。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卻看不清不對勁的真面目。

凌晨四點。雖然是盛夏,但位於高度一千兩百米的對空指揮所還是相當寒冷。

「我們選擇了戰鬥至滅亡的道路。有人會笑我們明知贏不了,卻對微弱的光芒伸手是愚蠢的吧。但如果不伸手,有色人種就只能永遠當白人的奴隸活下去。我們堅決拒絕那樣的未來。」

「爲了自由平等的未來而戰死,這就是總長與上將的意志。我也認爲,如果是在這樣的前提下,爲戰死而感到懊悔是不對的。你是否定總長的意志嗎?」

「想死的話就去死吧。」

「……………………」

「因爲看凱爾和加美利亞人不順眼,所以全力揍他們。我戰鬥的理由就只有這樣。不會爲了死而戰鬥。」

「我是南鄉。雖然在閱艦式時曾與殿下見過面,但這是我們第一次交談呢。」

指導者們爲了交涉解除石油禁運,持續進行外交努力,但這些努力卻突然被當成沒發生過,加梅利亞還表示「想要石油的話就從鄯大陸撤退」。

以在夜空中上升的大銀河爲背景,伊薩亞凜然的側臉彷彿已經不是這世界的人,透着星光。克洛託看着他的側臉,開口問道:

迦米利亞刁難日之雄軍在鄯大陸的南下,與在亞洲擁有殖民地的西洋列強勾結,封鎖日之雄與中東之間的海上運輸路線,讓日之雄無法進口石油。

伊薩亞與利歐穿着日之雄海空軍第一種軍裝,也就是禮服,造訪東京霞關的海軍省。前一天發表梅雨季開始,天空被淡灰色的雲覆蓋,感覺馬上就要下雨。

「爲什麼迦米利亞要對日之雄提出這種要求?」

其實是爲了從凱爾手中保護伊薩亞而戰,但這件事他沒說出口。

「是啊。我向陛下奏上,獲得陛下的大命了。」

日之本選擇那條路。

一顆、兩顆流星斜斜地劃過星空。

做出決斷的沉重與痛苦有多深呢?

——我們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

「這或許是場打不贏的戰爭,但只要在艦隊空戰中持續獲勝,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加梅利亞也不是團結一致,只要告知加梅利亞國民,如果加魯諾特沒有通過聯邦議會,光是這個事實就能讓他們產生動搖。那個國家也有許多反對戰爭的國民,順利的話,有可能在適當的時機結束戰爭。」

風之宮露出自嘲的笑容,這麼說道。伊薩亞和里約只能瞪大雙眼。要求日之雄捨棄在衆多先人犧牲下才獲得的「救命繩」,就等同於要求日之雄「去死」,是實質上的宣戰佈告。

他有着沉穩的舉止與笑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個好人,但他是在三十多年前的日魯戰爭中搭乘軍艦,參與日之雄海海戰的軍人,現在是統括指揮日之雄海空軍所有作戰的六十五歲老人。他是日之雄皇王的弟弟,也是唯一能與皇王直接對話的權威,是天生的「直宮」。

「誰知道呢。因爲我們是有色人種嗎?」

「爲了住在地表上的人類平等生活下去的未來,我們戰鬥。即使戰敗,我們展現的驕傲與勇氣也一定會被後世繼承,我相信日之本會比現在更加發展。然後,總有一天,日之本人能抬頭挺胸地在世界上昂首闊步的未來會到來。我們是爲了那個未來而死。」

風之宮總長斷斷續續地對伊薩亞和利歐說。

南鄉上將帶着死心的語氣說道。

指導者們委託聚集一流經濟學者的「秋月機關」,調查加美利亞與日之雄的經濟抗戰力。結果,由於制鋼能力有二十倍,造船能力有十倍以上的差距,因此無論日之雄與加美利亞的艦隊決戰獲勝幾次都沒有意義,最後得到這個結論。無論擊沉多少敵艦,敵人會以工業力恢復傷口,比以前更加強大戰力湧來,造船能力不如人的日之雄連恢復傷口的時間都沒有,最後被壓倒性的數量吞沒。根據秋月機關的預測,第一年勢均力敵,第二、三年加美利亞佔優勢,第四年聯合艦隊會毀滅。

「如果日之雄要提出這種要求,那麼貴國也該從菲律賓和夏威夷撤兵吧?白人可以侵略亞洲,日之雄卻不行,這是什麼道理?」

「迦米亞非常想支配日之雄。大國既然有此期望,弱小國家的選擇就有限。要戰鬥而滅亡,還是不戰鬥而滅亡。我們剩下的,就只有選擇滅亡方式的選項。」

伊薩亞說完風之宮總長與南鄉上將的話後,繼續觀測敵情,同時對黑特說道:

迦美利亞總統和他的親信,是代表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上流白人的利益集團。一小撮上流白人爲了獨佔環大公洋的權益而發動戰爭……這就是大公洋戰爭的真面目嗎?

不論國民與媒體再怎麼希望,也不能發動這種戰爭。

「我們不怕死,只怕羞恥。如果選擇不戰鬥而成爲奴隸,受苦的將是子孫。賭上皇王家的榮耀,我們會堂堂正正地戰鬥到最後。」

「是啊,畢竟我是天才。在無聊的戰爭中失去我,是國家的損失。如果我感覺到危險,就會立刻背起降落傘逃到船外。」

據說伊薩亞的母親——皇后曾對他說「這次的戰爭,我要你去死」。也就是說,伊薩亞是爲了死而活。

——總長是要我們也要做好死亡的覺悟……

「今後將展開一場漫長而艱苦的總體戰。只要你們在前線奮戰,國民也會奮起。請你們堂堂正正地以『井吹』之名戰鬥。」

伊薩亞的話不知不覺地變得粗暴。

「是!」

「你打算活下來嗎?」

「強大的國家要提出什麼要求都可以,因爲有實力能以暴力擊垮對方。如果對方接受要求,就能不戰而得利益;如果對方拒絕,就能將對方徹底擊潰,得到利益。很遺憾,以日之雄的實力,外交本身就不成立。」

†††

他們必須從兩條通往地獄的道路中選擇一條。

「………………」

「真的很像你的作風。」

要是繼續沉默下去,儲備的石油不到一年就會耗盡,聯合艦隊會變成漂浮在海上的廢鐵。沒有聯合艦隊的話,加麥利亞就會封鎖日之雄周邊的海上交通,提出更無理的要求。每次接受要求,日之雄就會逐漸弱化,最後加麥利亞人會佔據日之雄政府的中樞,改寫憲法,奪走市民權。夏威夷和菲爾芬也是,加麥利亞以類似的手法從當地人手中奪走市民權,將他們變成殖民地。

風之宮冷淡的笑容說明了一切。迦米利亞打從一開始,就爲了陷日之雄於不義,花費長時間佈局。

伊撒亞緊咬嘴脣。無法言喻的悔恨從肺腑深處湧上,但眼前的兩名軍人比伊撒亞更加痛苦、懊悔,而且知道他們努力不懈地想要回避戰爭,所以伊撒亞只能將這些想法吞下肚。

捨命戰鬥,將人類的驕傲與勇氣傳給孩子們。這些人爲了抵達這個結論,究竟經歷了多少掙扎呢?

「抱歉叫你們過來。這邊是知道的吧?」

「……嗯……不過你也知道,加梅利亞這個國家不是膽小鬼。他們頑強、合理且有耐性。這可不是一條簡單的路。」

「不管敵人有多強,都要爲了勝利而戰。就算加梅利亞以工業力爲後盾,以數量壓制,天然資源的浮游石也無法以工業力生產。飛行艦艇的總數量與工業力無關,而是保有的浮游石總量。如果在艦隊空戰中獲勝,擄獲敵人的浮游石,持續增加飛行艦艇,加梅利亞或許會投降。而且要培育獨當一面的船員需要三年,就算有船,沒有能夠駕駛的水兵也沒有意義……日之雄的光明就只有不斷累積艦隊空戰的勝利。爲了將這個不可能化爲可能,我纔會搭乘飛行艦艇。」

黑徒一口氣說完,像平常一樣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會拯救這個國家。後世的人們會永遠崇敬我這個救國英雄,黑之克洛託吧。這樣我戰鬥纔有意義。」

黑徒挺起胸膛仰望星空,「呼哈哈哈」地大笑。

伊薩亞以一半傻眼,一半羨慕的表情聽着黑徒自大的笑聲。

「我承認你是天才,但同時也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隨你怎麼說,凡人。你遲早也會流淚,感謝我的天才吧。」

是陶醉在自己的臺詞裏嗎?庫洛特點頭仰天,「呼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雖然在三流小說裏看過,但原來現實裏真的有會「呼哈哈哈」大笑的人啊——伊薩亞感到佩服,同時也羨慕起庫洛特。

——一味地在艦隊空戰中獲勝,讓敵人投降嗎……

雖然像是小孩子在作白日夢,但聽到庫洛特這麼說,伊薩亞也不禁覺得並非不可能。明明十一歲就在異國之地被父親拋棄,但短短五年多就爬到費爾街頂點附近的庫洛特,他的能力讓人覺得並非完全不可能,這種微小的希望在心中爆開。

——我是不是也被這個男人荼毒了啊?

伊薩亞在心中自嘲,與庫洛特並肩眺望星空。

縱貫夜空的大銀河,以一副與地上的爭鬥毫無關係的態度佇立着,在兩人的頭上閃耀着無限的星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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