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螺旋槳歌劇》 · 犬村小六 · 3901 字
「伊札亞,你和我結婚吧。」
少年突然停下腳步,對身旁的少女這麼說道。
「…………?」
少女也停下腳步,一臉疑惑地回頭看向少年。
綠色的堤防與青翠的河川,西邊的天空被夕陽餘暉所籠罩。
在御學問所的課程結束後,少年用妙計甩開前來迎接的侍從,兩人一起成功偷溜出來,踏上歸途。突如其來的求婚,讓少女感到困惑。
「現在立刻嗎?」
「彆着急,是八年以後的事。我國的法律規定,十八歲以後就能締結婚姻契約。」
「原來如此。」
少女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接着緊抿嘴脣,露出認真的表情。
「黑鬥喜歡我嗎?」
黑之宮黑鬥穿着北川御學問所的制服,白色襯衫搭配吊帶的短褲,背上揹着黑色書包。他將雙手放在書包的肩帶上,開口斥責:
「別自作多情了,我對你沒有半點戀愛感情。」
「嗯。」
簡短地回應後,白之宮伊札雅第一王女以十歲剛出頭的成熟舉止,用拇指與食指撐着下巴,再次陷入沉思。她穿着白色襯衫,胸口繫着蝴蝶結,搭配深藍色的裙子,背上揹着粉紅色的書包。在日之雄人中很罕見的銀白色頭髮,隨着傍晚的風輕柔地飄動。
兩人從懂事時就玩在一起。伊札雅與黑童是六等親外的遠親,兩人都是王族,擁有貴種特有的「異能」,是相似的兩人。
擁有隔絕的智能的黑童明明才十歲,說話方式卻像三十五歲一樣,能自由切換視點的伊札雅則是以莫名達觀的態度看待事物。由於很難交到同齡的朋友,兩人一起玩的時間自然就變長了。
話雖如此,兩人也沒有親近到會突然求婚。
「你明明不喜歡我,爲什麼想和我結婚?」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問問題耶,你到底哪裏不滿意啊?」
隔天,竹彥正式宣佈黑之宮家脫離王籍。
「可惡,暴力女……」
「混賬東西!!混賬東西!!混賬東西!!」
情報來源是背叛者傭人。被竹彥和薰子冷淡對待的他,私下與皇王家勾結,透過小型麥克風長時間錄下黑之家的對話內容,等到時機成熟後,再將內容賣給報社。
旋轉的風景停止,視野被整片暗紅色天空所埋沒,克洛多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沾滿雜草,躺在河畔仰望夕陽。」
「……………………」
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日之雄將與這個國家爆發戰火,現在就要特地移居到這個未來的敵對國家嗎?
「唔……」
想不到,克洛託竟感到興奮不已。與日之雄八千萬國民爲敵的狀況,反而讓他振奮起來。
「應該會受到歧視吧。但是父親大人有錢。聽說只要有錢,就能買到地位和身份。迦米利亞是善待有錢人的國家。」
這樣的預感在腦中炸開,讓全身都振奮起來。他想趕快捨棄這個一成不變的島國,到廣大的加邁利亞享受自由與平等,同時測試自己的力量。
然後,在無法見到以賽亞的情況下,迎接求婚後的第三天晚上。
「……………………」
他一邊確認自己被一記漂亮的流氓踢踹下堤防,一邊爬上斜坡回到堤防上,但到處都找不到以賽亞的身影。
他心中滿是悔恨,拍掉制服上的草,獨自踏上回家的路。
克託的頭往右邊轉到快斷掉,又響起同樣的聲音,這次則是往左邊轉到快斷掉。
『不準再靠近我,下賤的人!!』
伊薩亞的雙眼撲簌簌地流下淚水。
克洛託無法壓抑住內心的興奮。
他將姓氏改爲「黑之」,決定搬離宅邸,遷居鎌倉的別墅。
竹彥的話中久違地出現開朗的語氣。克露多也一樣,嘴角揚起不符十歲小孩的無畏笑容。
他自覺擁有超乎常人的記憶力與演繹能力。在北川學問所的成績非常突出,以史上最年少的紀錄,被選拔爲只從王族、華族、高額納稅人的子女中挑選出特別優秀者就讀的特修生,接受宇田川海空軍軍官學校教員的個別指導。現在已在軍官學校取得普通學與軍學的學分,年滿十六歲後,將自動任官爲少尉候補生。由於他擁有過於卓越的智能,至今爲止,報紙雜誌上曾多次盛讚他是「日之雄皇王家的最高傑作」、「未來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
一流報社發行的大衆雜誌上,刊載着「黑之家犯下的駭人大逆罪」、「以伊莎雅公主爲目標的膚淺日之雄顛覆計劃」的標題。
以賽亞以凍結的表情,看着克託從堤防上滾落。克託揹着書包,左、右不規則地彈跳之後,仰躺在堤防的邊緣,眼球不斷轉來轉去。
沒有任何人在。他邊因疼痛而皺起眉頭邊站起身,重新背起因背部變形而掉在地上的書包。
——我要往上爬。
他完全無法理解以賽亞的想法。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夠拒絕我這個擁有壓倒性的頭腦、血統、外貌的人的求婚。那個女人是瘋了嗎?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的失敗,因此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趕快走吧,父親。這個國家只有蠢蛋。要發揮我的實力,比起陳舊的日之雄,還是先進的加邁利亞比較適合。讓我們在那片土地上抓住適合我們的榮耀吧。」
「克託。」
突然間,皇王的親弟弟風之宮源三郎帶着宮內省高官造訪黑之宮家,對當家竹彥定罪說:「黑之宮家有篡奪王位的意圖。」晚餐席間,竹彥與妻子薰子在傭人偷裝的竊聽器中錄到「和以賽亞結婚,把和真趕出去」的臺詞,再加上黑徒實際向以賽亞求婚,成爲關鍵證據,讓竹彥無法抗辯。
「……是啊。雖然名聲掃地,但還是有錢。移居到那邊,靠投資過活吧。」
信奉自由與平等的議會制民主主義國家。對任何種族都敞開門戶的移民大國。擁有強烈的領土擴張慾望,一步步在大公洋上建立自己地盤的世界最強軍事大國。
——這反而是測試我能力的好機會。
蘊含着青草味的夏風吹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邊朝着夕陽怒吼,邊祈禱淚水快點止住。
黑童一臉嫌麻煩地搔着後腦杓,聳了聳肩。
黑之家脫離王籍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是因爲自己將皇王家直系納入組織,企圖篡奪王位的計劃曝光——這樣的報道瞬間傳遍日之雄。
報紙雜誌、廣播都發表「黑之宮家主動脫離王籍」,但實情是黑之宮家引發的「大逆事件」——一旦公開就會適用死刑的叛國事件——實際上是皇王家勸告的「抄家滅族」。
「我聽說迦米利亞對日本的觀感相當不好……」
「到底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啊……」
「但是和你結婚,再以某種手段排除和真之後,只要成爲你家的入贅女婿,我就可以成爲皇王了。」
「克洛多這個混賬東西!!去死吧,混賬東西!!」
克露多明確地如此斷言,視線固定在窗戶的另一頭。他慫恿父親的同時,一股熱流從心底湧現。
他邊呻吟邊撐起上半身,抬頭看向堤防的斜坡上方。
咚嘎——低沉的聲音響起,克託瞬間浮上空中,背部撞上堤防的斜坡。
父親滿臉鬍渣,消瘦的臉頰無力地動着,對父親提出這樣的商量,黑童則露出充滿野心的表情回答:
以賽亞示範似的來回賞了他巴掌之後,將右腳的膝蓋拉到自己的胸前,將鞋底朝向克託的身體。
「但是黑之宮家是旁系。照現況來看,皇位應該會由你的弟弟一真繼承吧。」
只有以賽亞的話,殘留在耳朵深處。
伊薩亞不甘心地用手臂擦拭眼角,同時用嘶啞的聲音怒罵,一直跑着直到淚水止住。
大批記者與看熱鬧的人不分晝夜地湧進黑之家居住的鎌倉別墅,不分日夜地對他們投以「賣國賊」、「非國民」、「叛國賊」等謾罵聲。
「咕唔…………」
——我的冒險要開始了。
母親離開後,每天都有看熱鬧的人朝宅邸內投以惡毒話語,媒體也毫不厭倦地將與黑之家有關的謠言或事實寫在報紙上,或是在廣播中大肆宣揚。
「因爲這是關係到我一生的問題啊。」
「聽說那邊是自由與平等的國家。只要有能力,就算是庶民也可以當總統。比起只有王族可以當國王的這個國家,那邊應該更加先進。我認爲那塊土地更適合我們抬頭挺胸地生活。」
「不準再靠近我,賤民!」
「回答我。」
「我需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血統。爲了讓我成爲皇王,和我結婚吧,以賽亞。」
一個月後——
「嗯。」
聽到兒子說出這番不像十歲小孩會說的話,父親以充滿信賴的眼神看着他,然後用力點頭。
竹彥愣愣地聽完黑童的話,喃喃說了句「加邁利亞……」,然後默默思考了一陣子。
「對皇王陛下口出惡言,令人毛骨悚然」、「計劃排除王太子,讓嫡長子庫洛德即位」、「爲了王位向以賽亞殿下求婚」等等……這些聳動的內容瞬間傳遍大街小巷,後續報道也接連出現,成爲發售一週後,便成爲八千萬日之雄國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歷史性大丑聞。
「黑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我將來必須成爲這個國家的皇王。」
「……………………」
伊薩亞邊跑邊仰望夕陽,發出怒罵。
明天在學校遇到以賽亞時,該怎麼辦?要問出他拒絕的理由,還是突然責備他使用暴力比較好?他煩惱着各種事情,預測以賽亞的反應,思考着應對的方法,但以賽亞在那之後的三天都沒有來學校。
「我們拋棄這個國家,到加邁利亞合衆國去吧。」
「差勁!爛透了!日之雄最下流的男人!!」
啪——堤防上響起高亢的聲音。
克露多結結巴巴的勸說,讓竹彥眼中開始出現新的光芒。一開始覺得荒唐的移居計劃,和全家自殺相比,也變得像樣多了。
狀況如此悽慘,十歲的兒子卻依然自信滿滿,竹彥看着他,狐疑地歪過頭。黑童的嘴角斜斜上揚。
「再拖下去,兩國關係惡化,自由移居或許就會被禁止。要走就趁現在。只要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國家,就能成爲普通的有錢人。」
日之雄皇王家在長達兩千六百年間,積極地從旁系吸收「突變」的血統。特別是中世紀時期,讓許多擁有「特異能力」的女性在皇宮侍奉,結果,成爲容易顯現超乎常人能力的家系。擁有可稱爲異能力量的克洛託,與其被關在陳舊的皇族家中,不如在能夠自由行動的民間,更能發揮他的能力。
竹彥也進退兩難。他拜託的朋友們也避免與罪犯一家人扯上關係,只有媒體記者與看熱鬧的人會造訪黑家。」
「我再也不把你當朋友,也不是親戚,你再靠近我就砍了你!」
以賽亞挺直背脊,大喝一聲。
隔着大公洋的大國,加邁利亞合衆國。
薰子將離婚協議書遞到竹彥面前,硬是讓他蓋了章。薰子才三十一歲,是隻要捨棄孩子就能重新來過的人生年齡。庫洛德沒有特別感慨,只是目送母親離去的背影。
伊薩亞露出日之雄帝國第一公主的威嚴,稱呼皇族嫡子克洛託爲下賤之人,雙手重新扛起書包,雙腳灌注怒氣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