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if 如果荼蘼依舊綻放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9706 字

爲什麼沒有人察覺到呢?

世界是很可怕的地方。

一切都冷漠且混沌,不可名狀的真實在漫無目的地延伸,粗糙的形體拼湊起來的荒謬幾何體,孤寂地存在着。

所以,蜷縮起來,閉緊雙眼,只有這樣,最大限度地逃離刺骨的恐怖。

——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小宮,醒醒,小宮——」

「唔……嗯……」

是池池。

握住池池的手的是我,池池坐着的是椅子,池池所在的是車廂,池池身後的是車窗,池池呼出白氣因爲是冬天,從池池身邊走過的是叫「乘務員」的人,在池池四周吵吵嚷嚷的是池池的同族,同族不是池池,所以無關緊要。

於是世界完成了擴展,混亂無章的萬物安定下來,變爲簡單明瞭的東西,從池池散發出去。

「已經到站了,小宮,行李沒有落下吧?」

按照池池的話檢查,結果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不少。所以我搖了搖頭。

「好,走吧。」

車站的人流完全無視我們,徑自地朝着荒蕪的外面擠,摔倒的話就會不留情面地踐踏過去,踐踏到心跳徹底停止。每一刻都有類似的事發生,每一刻都可能被踐踏。

池池牽着我的手越發變緊,靠在她的身邊,可以聞到她的味道。是之前買的香水。但不是池池有香水的味道,而是因爲池池,香水纔會有味道,有意義,變成確切的東西。

人潮把我和池池擠在一起,恰好可以貪得無厭得吮吸她的味道。

凜冽的風灌進衣領來,雪積在路的兩邊,色澤黯淡。池池看了一下時間,站在路邊擋下了出租車。迎着升到半空的日光,在車上與池池十指相扣,司機嗟嘆他的兒子沒有考上好大學,抱怨養活家人要的錢太多。話語變得像黏膩的湯汁,只顧另人一陣噁心。

「……真大啊。」池池看着窗外。前面搖下的車窗吹進冷風,眼睛不是很好受。

「唔?」

「一開始到姑姑家的時候,總是覺得那邊就是很繁華的地方了。但是現在想來只是要出租車啊班車啊不停地轉才能到的城郊。世界真是大得可怕。」

「還有,不要覺得我會坐視小宮犧牲不管啊。」

從火車站打車到汽車站,坐班車到東校區附近的環島,再打車到這裏。

穿梭在界限朦朧的樓間,僅僅殘存輪廓的東西好像白天被太陽熔解成一灘灘膠質,現在才重新凝結,也回不到白天的樣子。

「只是突然想起來了而已。」池池不說話房間就會寂靜下來。這段寂靜會讓她享受嗎?我做不到,龐大的東西只會讓人害怕。所以我要貼近池池,短袖下的皮膚直接相貼,仍然有些黏糊糊的。「天亮的時候,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

不,不是心神,是世界,世界某一剎那瀕臨解體,重視迴歸無能爲力的冷漠天地。

「你也別總是黏着人家,多大的人了,整天這樣讓人嫌麻煩。」

「肯定會的。」

「沒有的沒有的,小宮在學校裏很可靠的,」池池搖着頭,「一直都是小宮照顧我的。」

「池池……」

預感會悉數落實,幸福也會變得明瞭。

對自己的女兒下手,還要若無其事地裝出那種樣子。

「誒,是嗎……啊哈……」

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寬敞的馬路變得寂寥起來。不用管紅綠燈是怎麼變化,也可以隨意走到馬路中央,面向更幽暗的山屏,腳下的坡度暗自抬升。

但是爲了保護池池,保護我們的人生,保護我的存在,非這樣不可。

「沒關係。」我握住池池的手,「我會殺掉他。」

「嗯。」

「誒……」

「你也有點當姐姐的樣,能有池喬一半也行啊。」

「真的喔。這麼多年,辛苦了,小宮。」

相較黑色更接近深藍色的天空中,繁星次第凋零。山下參差錯落的黑,走近時不覺心跳加速。彷彿是涉足陌生的異世界一樣,涼意愈加清晰。

「嗯……」

「英脩的。還有家裏的,獵槍。三支。」

就算問我,我也不清楚。世界是怎麼運作的,離我很遠的人怎樣行動,模糊一片,無法理解,無法想象。所以也沒有興趣。

算起來,是將近四年前的事情。

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寂寞地搖曳着。天色比想象中明亮。

「嗯。」

「我準備好槍,還有決意,所以不用害怕。如果他幹什麼,馬上就,可以殺掉……」

「雖然有點任性,但是現在也還覺得姑姑真的和他結婚會怎麼樣呢。」

薄暮正迫近着,年關的氣氛反而讓街道蕭條起來。把手縮在棉衣袖子裏、不時踱步的媽媽,看上去比實際蒼老。

池池也會緊張的,我知道的。

轉了好久纔到藏槍的地方,爲了安全裝在布袋子裏,壓在瓦片、磚頭和沙土下。指甲縫裏嵌滿了泥,發散出怪異的味道,才總算把那個袋子挖了出來。

「唉……我只希望你以後能照顧她。」

「也是吶——畢竟有小宮在身邊。不過也有不少的危險的,和孫昱,還有那個男的。」

池池的手指撫摸着我,「沒辦法啊」地呢喃着。她的體溫,她的觸感,她的氣味,她的運動,她的存在,她的愛與無奈,全都近在咫尺,只要張開嘴就可以咬住她的手指,看着她的表情由驚訝到害羞以及一些緊張,一邊瞥外邊一邊祈求我住手。

和池池並不是沒有吵過架。

媽媽的抱怨終於結束了,回到客廳繼續看電視。每次我黏着池池的時候都會來囉嗦,但是池池和我又都不會改,她真的不會煩嗎?

所以,池池說我是笨蛋,在這種情況下是特殊的溫柔。

「誒……」

「爲什麼你會有槍?」她吞下兩口潮溼的空氣,以及哭腔。

輕鬆地離開爛尾樓羣,沿着緩坡而下的時候,「這裏也算是山城啊」,莫名有這樣的感想。天氣似乎會不錯,晨風趟行無阻,從坡頂向下望去,可以越過河面,直望到對面的山麓。

「是的……」

媽媽等在巷子口。

壓抑的洪流又一次沖決激盪着,在廣闊的天幕與地土之間,自身的也變得透明而稀薄。又弱小,又無力。

「小宮……那個……靠近一點嘛……」

「一個人?……小宮真的覺得,我可以放任你一個人承受?真的覺得我就可以裝作什麼都無所謂地活下去?真的覺得只有自己有這種決意嗎?!」池池哽咽着,壓低聲音。

鬆開池池的瞬間,心神有些恍惚。

但是已經不需要害怕,池池不會離開我,永遠都是觸手可及,所以沒有必要害怕了。

「爲什麼把自己看得那麼輕啊……笨蛋……」

「這樣啊……小宮一直在努力。但是這樣不行,絕對不行的。槍在哪裏?」

「好——小宮,該放手了喔。」

「她也幸虧有你,不然——嗐。你去當姐姐才合適。」

「好舒服啊——」

「小宮……笨蛋……別用自己的袋子來裝啊……明顯就是吧,這個……」

不如說,不要有人懂纔好,只有我一個人懂就好。其他人只要自信心膨脹就好。這樣池池纔會永遠在我身邊。

不然的話,我會渙散掉的。

車子剛停下她便湊上前,把行李搬下來。其實大部分都是池池要給她買的禮品而已,叫做蛋糕啊果子啊飲料什麼的,我們反而只帶了衣服之類的。

「什麼……」

「哎……你們兩個倒是從小就親,現在也一樣,爲啥會親成這樣……」媽媽掃視着池池和我。搬起箱子的池池有點僵硬。「哎,到也是讓我輕鬆,那個誰天天和我說她兩個女兒吵架,你們倆到底是比她們省心。對了,你們是不是沒吵過架?」

行將離開小鎮、前往大學的前一天夜晚,比知曉高考分數的那天還要亢奮。看電視看到沒有節目,躺在牀上完全睡不着,做了一次之後事物也依然明快,那樣的時節。

池池露出有點緊張的笑。總算是糊弄過去了,她和我對視的片刻我們不約而同地、暗號般的勾起嘴角。

「你有考慮到後果嗎?你知道殺人意味着什麼嗎?!」

「我,我,會一個人承受,監獄,或者死刑,都只要有我一個人……」

沒有事可幹,也沒有地方需要去,所以一直黏在池池身邊,大概有一週了。似乎看了不少電視,但也不記得講了什麼,只是無聊的事。

站在只留車道的橋上,確認四下無人,池池倏地抓出槍,朝水面扔了下去。我揣在懷中、隨時準備毀滅世界的武器,就這樣沒入水面,彷彿不曾存在過。

「池池還記得。」我考完試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裏的夏夜馬上就到盡頭了。」池池仰望着門前的樹,彷彿透過樹可以看到夜空。「已經兩點了。這個緯度,四點左右天就會亮吧。白晝向北愈發漫長,直到極圈變成極晝。」

池池走在前面,只留給我背影。是因爲生氣了嗎?

因爲,池池是我的女朋友嘛。

「對,被發現的話小宮很快就會……對吧?」

池池稍稍停步,回頭望着我。於是我湊到她身邊,任由她挽住我的胳膊。

「……爛尾樓。」

「要把東西搬到家裏,這個樣子沒辦法的吧。」

延伸太遠的形象逾越某個界線,變得飄忽不定,若即若離。完全脫離一切確切性的東西,看一眼都如同被拋向雲端。

池池讓城市的街景在眼眸中流轉着,有些陰沉的天色變得晶瑩又漂亮。我做不到這種事,從小就是。

那個男的。

「不許再做這種事。不然就叫你一輩子『笨蛋小宮』。」

可是池池的臉上,卻閃過一絲悲慼。是因爲無法坦率地說「我們是戀人」吧。

「小宮。」

「沒有沒有,沒有添麻煩的,沒關係的。」池池有點慌忙地回答媽媽。

賭氣似的別過頭去的池池,現在在哭吧。淚珠滑落,僅僅數秒就會幹掉。然而,此時此刻,淚珠匯在一起,編織成我的重量。

「笨蛋小宮。」

天徹底亮起來,風吹過河畔的樹梢。不知道名字的鳥的叫聲在四周響起,一陣疲憊向我席來。

「你在做什麼傻事啊。」

胸口真切地,被某樣東西填滿。

「真的,要到大學了。」

好想要抱一下池池,但是因爲手很髒,只好算了。

池池憧憬着大學,憧憬着不需要再隱瞞戀愛的地方。如果握着她的手,那我也可以稍微憧憬一下吧。

「……我……」

「不用那麼挫敗嘛,」漸明的景色裏,池池對我笑着,「反正已經不需要了。」

「是幸福的日子。」

「唔……這樣?」

「咚——」

池池打開窗。夜色和涼爽的風吹進來,鼻尖有些溼潤。

「幸好他的女兒去告發了,不然的話……」

激動起來。

「嗯。」

「你也不去幹點正事。」媽媽已經說了多少次呢?就算這樣,對我來說黏着池池就是很重要的正事。畢竟媽媽是不會懂的,無能爲力的感覺,稀薄的感覺,缺乏存在的感覺。

這樣想着,把腦袋枕到池池的大腿上。媽媽瞪了我兩眼,嘆了口氣。

「走吧。趁現在毀掉。」

但是,池池眼中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透過與她相牽的手,變化不定的腫脹世界,也會變得安定下來,變得剔透,閃閃發光。

「池池。」

「嗯,怎麼了?」

「叫姐姐。」

「誒?」

「叫姐姐——」爬起來,捏住池池胸口兩側的衣服,貼過去,她的脣間的溫熱吐息撲到鼻尖上。

「什……什麼啊?小宮……啊,小宮確實是姐姐來了……但是好奇怪啊!我不要!」

「爲什麼?池池——」

「因爲……我從來沒有叫過小宮『姐姐』吧?況且……這樣叫的話就會想起小宮是我的表姐,所以……那個……很羞恥啊……」

「嗯哼——」

「所以說……小宮?!」

撲倒。

將池池按倒在牀上,雙手按住她的手腕。衣服向上拉導致一部分肚子露了出來,頭髮鋪在牀上眼睛毫無遮攔地閃爍,因爲害羞所以臉側向一邊,但是這樣臉紅就更加清楚了。

坐到池池的身上,纖細的腰枝的觸感兼同肚子的柔軟,勾勒出手中世界的線條。

「姑姑還在外邊啊……不要……這樣……」

她小小地掙扎着。

「那,叫『姐姐』?」

池池咬了咬嘴脣,身體片刻僵硬,然後以細小得快聽不見的聲音,含混地說:

「……姐姐……」

誒。

好可愛……

彷彿是注意到池池的動作的瞬間才反應過來,媽媽的眼神逼向我們。

「那你們就死在一起!滾出去!別回來了!」

這樣的池池,會想到「媽媽」吧。

「誒……啊……呃啊……」不成文的音節連續着,對面變成只會重複嘆詞的機器。沒有繼續的必要了,按下掛斷鍵。

「……你怎麼也學成這樣?」

全都消失好了。

「你是什麼意思?你嫌人家煩也不能找這種藉口吧?!你讓人家……」

她嘆了口氣,倚着椅子的靠背。

「誒……嗯……」

打破賴以生存的「常規」,惟一可以預見的,是狂暴的暴風雨。低氣壓在房間徘徊,呼吸費力。池池帶着一副愴然的表情,握住我的手。

搞不清楚,但反正不會打擾我抱着池池。「姐妹」,真好啊,再怎麼親密也合情合理,等到外面的樹影徹底消失,鑽到池池的被子裏,也只會被說一頓。真好啊。

「是啊……嗯。」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你們初中畢業就算了,該上班上班該嫁人嫁人,免得像現在……」

媽媽與誰講電話的聲音傳進來,隔着門聽不清楚。但是無所謂,那種東西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種時候說想我們什麼的……」埋在我胸口的她,聲音有些含糊,「之前明明從來不聯繫,也沒有幫姑姑,只是我們考上什麼『好大學』纔來說這些……爲什麼就是不能成爲『好孩子』呢……」

「不用!滾出去!」

但是媽媽自己似乎不知道這點,所以愣住了。

「……」

「是的……我會考慮的。」

世界在躁動,什麼是什麼,什麼在什麼地方又爲什麼會是什麼,宛若手鍊的線斷掉後到處亂滾的珠子。

無非是捲入更加晦暗不明、不可預測的漂泊而已。只是自呼吸以來的日常的延續。但是我已經沒有槍了,想要防禦隨時到來的風暴,其一靠決意,其二靠槍支。

不要這樣,不可以這樣,只有繼續下去把這種遊移不定的局面破壞掉。

「來,快過來,……要和你倆說說話。」

周遭在躁動。

「唔?」

「反正你又不會死。」

「我可是好心好意關心你們的人生大事,你不要……」

像是無法處理這個信息導致大腦過載,電話,還有媽媽,都陷入沉默中。

「從小……?什……」

媽媽已經瞋目而視,會打我嗎?歸根結底如果不這樣痛覺也是無處容身的,沒有和某件事聯繫也沒有憑依,只是「痛」單純地存在着而已。爲什麼不理解呢?

池池完全在我身下,完全任憑我擺佈。無論怎樣隱祕的部位都可以讓我隨意支配。胸部也好,下面也好,池池的掙扎最終也只會屈從於我,慢慢地接受現實,配合着我的動作被我弄到去。

「我真的沒有那樣的打算。」

「我?……」

不要。

「這就對了。——你談男朋友了沒?」

「還不清楚。」

「不行啊……就算怎麼說也還是要去說謊,我也不想這樣啊……」

風獵獵地吹過,把衣服吹得貼在身上。沒有月亮。

於是。

「不是藉口的,那個……小宮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我們現在正在交往。」聲音漸漸虛弱下去,但又懷着某種決然的使命感,驟然提高了嗓音,「我知道您可能沒辦法接受,對不起。但是!我和小宮都是真心地愛着對方,會對彼此負責到底!所以,也希望得到您的祝福……」

「……什麼?」

「小宮,別這樣……」

我輕咬着池池的耳朵。

好想欺負她。

池池的頭髮已經留長,捋起來相當光滑。胸口感受着她的吐息編織的生命的形狀,就這樣一直到天黑。

「我沒有那樣的打算。」

今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呢?

欺負完池池後要溫柔地安撫,擦掉眼淚還要好好地抱住,抱住多少摻雜着我的私心,畢竟肢體接觸的卿卿我我是很重要的事,但是池池也期待着這樣,所以總是把臉埋過來,平和地呼吸,不知道是夢是醒。

媽媽的嗓音無禮地闖進來,不是對我也不是對池池,只是向看不到的地方的看不到的人,進行朦朧而失去意義的發音,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叫做「拜年」吧。

池池是我的唯一,只有在她的體溫中才能稍許克服「活着」這件事的恐懼。

池池「啪」地站起身來,直視着媽媽,把背影交給我。被握住的手掌有些發疼,像是害怕我會像水一樣從她的指間流走。池池是容易不安的孩子,是很在乎我的好孩子。

只要這樣想着就會覺得滿足。

可以嗎?——用眼神詢問池池。

「嗯。池池,走。」

「池喬。你以爲我爲什麼要送你去大學?你以爲我天天熬得快累死是爲什麼?還不是爲了你的生活……」眼淚,煩人的眼淚,難道流眼淚的人就必須被原諒嗎?「可是你都學了什麼東西!你學成心理變態學搞同性戀你還把你的姐姐也拉進去!你就學會了這些東西是啊?」

只是防衛本能而已。奪到的手機隨着反擊暫時安靜下去。以及池池和媽媽,也凝滯着。

「我和池池死也會死在一起。初中畢業,一樣的。」除此以外,我都將不會是我,只是被這個雜亂的世界擠碎。

好亢奮。池池的抗拒,池池的堅守,池池的全線潰敗,還有夾雜在喘息中的徒勞的求饒,全都讓人過於亢奮。如果不注意分寸的話恐怕會直接把池池弄壞,求饒的時候總是想更過分更過分地對待她,嘴上保證會停下來實際上越來越激烈,讓眼淚和體液一起決提而出。然後欣賞着她癱軟在牀上只顧大口地掠取空氣的樣子。

「我跟你說,你在外面哪能跟大學裏一樣?你現在不去找……」

池池「嘁」了一聲。

早已空缺的虛無卻恰恰以虛無的形式,至今紮在她的心臟,不時迸射出並不喜歡的腥甜氣味。

「不要出去了。」

這就是決定性的勝利,讓視野變得清晰明媚的勝利。任性也無所謂,再怎麼任性都可以從她的無奈的眼眸中看清世界。

所有侵略我的領土的人,我的世界的人——

真的嗎?!

「你給我滾。」

「哎……是池喬吧?嗐,你看,多少年也沒看着你,現在都上大學了,嗐。」

坐到椅邊。池池拿起電話,貼在耳邊,和對面打了招呼。

「真的,真的哦。」

「欺負……」

「我和池池,從小就開始了,戀愛。」

「不是的!」

「我會在池池身邊,別的不需要。」

在扭曲的情慾中鋪開的,是我的世界的全貌。

於是,我和池池,一頭扎進漆黑的夜色。

明明別過頭去卻不時瞄來的眼睛,爲什麼會這麼閃爍呢?指尖不自覺地抓住牀單,喉嚨上下滾動着,是在嚥下口水吧。身後清晰地感覺到雙腳在磨擦着,隱約地帶着興奮和期待。

「……」

「我會,作爲池池的戀人,妻子,陪在身邊。不需要誰來多嘴。」

「誒?那個……對不起,但是我是不會離開小宮的,我以後也會照顧您……」

「哎我好心好意地給你建議你就這種態度是吧?你……」

「哎,你們倆,快出來!成天待在屋裏——來跟……拜年。……都想你們了。」

我能理解。沒有池池的溫柔的我可以理解,連接着媽媽的世界的「鎖鏈」,「死」是不包括在內的。因爲只有不正常的人才會自殺。她是標準的正常人,不准許「異常」的「正常人」。

「隨你啦。」

就算讓我死,她也會活着。

討厭的感覺根植在本能裏,蔓延的人放肆地試探着,侵蝕着我的存在,放肆地放肆地肆無忌憚地否定着我的聯結,一點點消蝕,消蝕後又會是不可測的無垠混亂。

「……什……什麼?你……你怎麼……」

「學習怎麼樣啊?將來準備去哪啊?哎,我聽說最近……」

「你……你……行。你行。你們是存心把我往死路上逼,我死了你們纔好讓人看笑話,啊。」

尖銳的女聲從屏幕與耳朵的縫隙傳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媽媽日漸衰老聽力也變差,通話的聲音調得特別大,恐怕到牆角也可以聽到。池池面露難色地將電話拿遠。

「你給我滾。」

「是的。小宮和我告白是小學時,我和她告白是在初中。抱歉一直瞞着您。」

「這哪能不清楚吶?得要有規劃這纔行。」

「抱歉……」

「不會死的!」

池池摸了摸我的頭,下牀趿上拖鞋,我理所當然的也被她牽着。讓池池不由自主抬頭遮擋的是家裏的燈,我也不得不一瞬間閉眼。

「談沒談男朋友啊?哎呀,害羞啦?多大了都,現在害羞以後……」

連「現在」都是亂七八糟的一團,去思考未來的確是累人的事。但是從池池手上傳來的體溫,卻莫名地容易讓人亂想。是因爲傳染上了池池的性格,一定是這樣。

雖然這麼說,但還是開了免提放到桌子上。只有這個功能媽媽學得特別快。缺乏時間討厭她,要說討厭也只是把我拋到這個流亡的人間,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對不起,小宮絕對不是不關心您的!對不起!我……」

「你說夠了嗎?」

池池在以「誒」的表情看着我。但是媽媽卻舉着爐鉤立在半途,是和我一樣的症候吧,「混亂」。

「……小……宮?」

然而無論哪一個,池池都會生氣的。

池池的背影走進路燈的光暈又走出來,隨着顫抖的昏黃而明滅。

「要到哪裏去呢……」故作堅強的感覺。

「24小時ATM機。」

「哈?」

「沒有風,很亮,沒有人。」

「顯然很奇怪吧?誰要是來取錢會被嚇到吧?而且說不定會被當成正在踩點的劫匪抓起來。」

「唔……」

「……算了。去找旅館吧。如果因爲春節沒有開門的話再去那裏躲一小會。」

「嗯~」

「多少傷心點啊,我們都無家可歸了。」

「但是,有池池。」

我的秩序今天依然運轉,只要這一點確鑿無疑,就沒什麼可怕的。

由於是故鄉所以根本沒有注意過哪裏有旅館,池池嘆息着在附近到處轉。就算找到了也沒有意義,這個時候旅館全都關門謝客。「畢竟又不是值得旅遊的地方嘛——」池池這樣說着。

所以現在,池池和我並肩蹲坐在自助銀行的牆角,茫然地盯着燈光無法染白的夜色。

缺乏供暖設施的這裏依然寒冷,把手縮到袖子裏,很快袖子就變得冰冷,不敢伸出來。只好本能地蜷縮,靠近身體,尋求着些許溫暖。

燈光兀自嗡鳴,在夜間宛若湧起的江潮,陣陣咆哮着。「江」和「池」其實都是水吧,區別只是「程度」而已。

然而我討厭江,討厭海,討厭山,討厭天空。我討厭這種張牙舞爪地展現着自身龐大的東西,討厭無法抓到手心裏、絕對直接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的東西,討厭只能對着它嗟嘆、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無法改變的東西。

去年夏天和池池去看江水的時候,我吐了出來,嘔吐物混雜着眼淚掛在臉上,雙腿癱坐在地上。

相較於「江」,果然還是「池」更好一點。

就這樣就好了,只要再暖和一點就好了。

我知道的只是,我接受了池池的秩序。由池池將萬物的名字指給我,棲身於以池池爲圓心的、小小的庇護所,與她縮在同一張牀上,聽着她絮語着外面的世界。由她含住致幻劑,然後我吻住她,從她的脣齒間品鑑紛繁的光影。

但是,我做不到那種事。

……好害怕。

然而,然而,簡單得出乎意料。

但是……

「好羞恥啊!不要!」

我的人生一定是從那個時候纔開始轉動的。

那個時候,她的世界對我來說,仍然是陌生的天地。充滿着泥土與植物的氣息,芬芳與毛骨悚然的涼意雜糅。

如果當時選擇轉過身去、在漂泊不定的世間費力地維持着自己,那又會怎麼樣呢?可以「模仿」人類的生活嗎?可以在人類的潮汐中呼吸嗎?可以在瘋掉一樣擴張自己的世界裏,習以爲常地迎接朝陽嗎?

殺掉英脩的父親的那一天,也是冬日。風很乾燥,天氣寒冷得不明所以。非常可怕,不住地顫抖,明明都到樓下了,卻還考慮着放棄。高中女生和成年男性之間,力量的鴻溝,也是大到讓人討厭令人作嘔的東西。

「說得我像是什麼小動物一樣。」

不知道。也沒有必要去想。假設全都是縹緲的東西,我討厭假設。

「小動物。」

池池能給我的安心始終如一,十幾年前的燥熱夏日,也是這樣向我伸出手的。

仍然是正月的夜風,仍然是凝固的夜色。

他的屍體倒在血泊中,巨大的欣快感衝擊上來。那麼簡單地就可以殺掉一個人,力量與法律全都沒有意義,剝奪生命就是剝奪依附於它的一切,凌駕依附於它的一切,自己的存在鮮明地昭示着自己的分量,真是爽快,絕然的爽快。

「已經十二點了。」池池可以讀出我的心思嗎?我決定當作可以。「沒有一個人來啊……也是,這種時候怎麼可能有人來取錢。」

「『誒』什麼啊?這樣很奇怪嗎?」池池在笑,一邊笑一邊搓着我的手。摩擦間誕生的微小暖意,躍動在指尖與指尖的縫隙中。

「會生氣?」

「……忍一下吧。對了。」池池把袖口和我的袖口對接,沿着長長的管道把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然後——

池池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每一個部位都已經毫無保留的給我看、任由我撫摸過了。池池的靈魂已經滲透進我的顏色,池池是我的,只有池池是我的,除了我以外,不會再有辦法維持這種近乎窒息的親密。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鮮血已經沾滿雙手。

無法抑制。

回到學校,要好好地抱着池池睡一覺。我想着。

「受驚的池池。」

「怎麼樣怎麼樣,暖和一點嗎?或者把手放到我的肚子上?」

——監視,打罵,殺人,其背後的陰暗也好暴力也好,仍然是不可控制的龐然大物。窺視之下只會被絕望淹沒。所以我做不到。

到底什麼時候天才會亮呢?冬夜實在冗長而無聊,胸腔像被捅得千瘡百孔,氣息都在顫抖中消散,消散到不知道哪裏。

毒品已經把那傢伙的身體搞廢了,抵抗簡直軟綿綿的,割開他的脖子易如反掌。

「太冷了。」

「誒——」

不要。

「嗯……」

「寵物。」

突然把池池往前一拽,讓她撲倒在我的身上。「哇?!」的驚歎聲像泡泡破碎一樣。

「好喔——」

「……算了,小動物就小動物好了。」

搓啊搓。

但是如果池池和我都甘之如飴,扭曲又能怎麼樣呢?

似乎睡着了。靠在池池的肩膀上,頭髮交纏在一起。

我們的關係,會不會其實相當扭曲呢?

「幹什麼啊小宮?嚇死我了——」

「暴力」幾乎要脫離我的控制,殺人的行爲超越我本身試圖操縱我,不可測的狂熱深淵釋放出的成癮性會融化我的一切,全都超出了掌控,只要去殺人我就會被帶到完全陌生的彼岸,到那時就只有永遠的孤獨混亂恐懼無能爲力——

「睡醒了嗎?」

然而,她把手伸向了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在哪裏啊……」

「不會啦,不會對小宮生氣的。」

於是,我牽住了她的手。

這樣的感情,想要「控制」的「安全」的感情,很容易變成恣意打罵、監視甚至殺人的爛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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