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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地獄無法呼吸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649 字

汽車繞過那片爛尾樓羣,沿着從來沒有注意到、宛若獨立於世界之外的水泥路駛去。小鎮也好,學校也好,家也好,全都在後視鏡裏縮小着。雖然那裏到底還能不能叫作「家」也不好說。

過多的蜿蜒與侵掠道路的雜草令人心臟不自覺地加速。我和她到底要到什麼樣的地方呢?命運籠罩在與今日清晨同樣色澤的霧中,只是人類生活的痕跡自顧自地稀少下來了而已。

最後停車的地方大概已經可以用「深山」來形容了,鎮子徹底看不到,四面只有山脈浪潮般向着無垠的遠方延伸。介於枯黃與暗紅之間的顏色充塞着眼球,「這裏即使死了人也不會有誰知道吧」,不知爲何突然想到了這種事。

小宮下車時摔了一跤,淺黃色的褲子膝蓋處染上了泥土,想跑上去看看有沒有受傷,結果卻是後背被狠狠地踹了一腳,踉蹌地跌倒在地,手掌的灼熱宣告着已經被磨出了血。

然後,還沒有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時,揪住後領處的衣服的力量又將我拎起來,粗糙而乾硬的皮膚磨擦着頸部的肌膚,讓人一陣發顫。

「新來的?」前面似乎有誰問了一句。在「嗯」的答覆後,久違的電動門開關聲又一次將我溺住。

「進去。」原本坐在車子駕駛和副駕駛位的、穿着仿造軍裝的兩人,以近乎要將手臂從身上扯下來的力氣,拽着我們走過了保安室。一團亂麻的大腦此時纔有精力去打量眼前的地方。

這裏大概還沒有小學大,似乎是教學樓的三層建築每一層都封着鐵柵欄,除了「監獄」也找不到別的形容了。多半是反光嗎,眼睛莫名地痛了起來。

緊靠那間樓的則是幾間平房,牆壁的瓷磚已經烙印上油污或者鐵鏽的顏色,宛若垃圾處理場旁邊的廢棄房屋一樣,讓人全然生不出靠近的意願。至於教學樓的背面,從隱約傳來的、嘶啞又缺乏生氣的喊聲來看,大概是操場吧。至於更遠處的、紅磚砌成的幾座建築,用處並不是很清楚。

宛若被拽住繩子的狗一樣,那傢伙把我拉到一間平房間,鐵門「吱——」地一聲拉開,耳膜彷彿要洞穿。我會被關進去嗎?小宮呢?不安的積雲在胃內急劇膨脹着,疼痛沿神經啃咬着大腦。掙扎着向後望去,兀自消散的霧氣中,她正被推搡進隔壁的房間,宛若溺水的人的最後求生般,向我這邊伸出了手。

曾經在初中時、牽起來就會心跳加速的手。

曾經代替我、承擔殺人的罪孽而染血的手。

如果更早一點,只是早一點的話,我也可以馬上與她十指相扣,一起逃往天空盡頭吧。

——然而現在,我卻沒有辦法握住她的手了。

被像扔出垃圾袋一樣甩到屋子裏,食物腐敗的氣味混雜着黴味與惡臭,讓人無法繼續思考。連腦袋而胃部正在絞住般疼痛這種事,也是數秒之後才意識到的。我大概是撞到了牆,然後又被皮鞋狠狠地踩住肚子嗎?記不太清,雖然僅僅是數秒前的事情而已。

男人用野狗打量肉塊般的目光掃視着我,從頭到腳,在某些部位猶如舔舐般地滯留着,就算穿着衣服也忍不住想蜷縮着擋住自己。好惡心。小宮也是這樣嗎?也被這樣對待嗎?那羣傢伙居然敢這樣對待她,完全無視掉她閃閃發光的地方,要用她來滿足自己齷齪的慾望?噁心,混蛋東西,即使消失也沒有關係,現在就去死好了……然而就算再怎麼憤怒,朝着他撲過去的我還是簡單地被一拳揍得倒在地上,頭髮散在不知道多少天前的、疑似菜湯的液體中。

「你——」那傢伙的聲帶彷彿天生就是爲成爲反派而預備的,輕浮的語氣與飄遊的聲音過分地相得益彰,「你——成績不錯吧?」

就算始終銘記着媽媽的「別人問話要答應」的教導,我還是什麼都沒說。然而他卻像是已經在意料之中般,抱起肩繼續說到: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你本來應該前途還不錯吧?可惜得了這種病……也沒關係,既然你家長把你送到這裏來,你就得知道感恩。——在這裏好好地把病治好,聽見沒?……」

什麼啊?

不要啊……

呼吸撕扯着傷口,肺部的每次張翕激盪起疼痛的循環。

看不清現在,也看不清未來。即使睡去無數次,醒來也不過是同樣的輪迴而已。

不是很清楚,什麼都不清楚。明天淚水會結冰吧?想象着皮膚與不知道用過多少年的、黑得發亮的褥單黏連在一起,漸漸地意識開始消失。

「教官跟你講話你別你媽的裝聾。記好了。以後有的是時間讓你先懂規矩。」他把一摞布丟到我的身上。「穿上!」

她真的能背下來嗎?

我流淚了嗎?

至少給我自己最後的懲罰吧。哪怕依然是出於「終結苦難」這種自私的目的。

我害了所有人。

我盯着正盯着我的他。

某種東西膨脹着、盤繞在喉嚨,宛若蜈蚣織在一起,在肉塊上肆意地擺動着千百條腿,向臟器延伸而去。微張開嘴卻無法嘔吐。

完全講不通。常識也好,道德也好,法律也好,全都無意了一樣的狹小天地,我什麼都做不到,保護自己的愛人,保護自己,全都只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只想讓小宮看見的皮膚黏連上濃痰般的視線,血液與劣着化學纖維混合,永遠浸透了固體般的臭味。純粹的幻夢被強硬地塗抹上黑色,就像小孩子花了幾天才畫好的畫被媽媽看都不看一眼地撕碎了一般。揮之不去的影像一定永久蝕刻在我的身上了吧,以後哪怕會有幸福的時刻,這裏的日子也會從意識深處反芻上來,然後一切都會破碎、污染,變成將手指劃出血的碎玻璃碴。

哭泣,尖叫,喝罵,口清不清的求救,空氣被撕裂的尖鳴,鐵棍落向脊背的聲音,命令,嗤笑……

「……那你至少背過去……」

如果她沒有遇到我的話,一定可以過着平凡的高中生活吧?每日爲作業與考試而苦惱,偶爾在食堂喫到好喫的就會開心,說不定還會有朋友?就算沒有也沒關係,只要仍然迎着陽光生活就好了。

就這樣死掉真的好嗎?如果我死了的話,她會怎麼樣呢?很久之前似乎也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不過現在卻像夢或幻覺一般,只是淺淺浮動的光影。她的未來在哪裏呢?小宮不擅長交流,足以作爲生活動力的東西又少得可憐,這些大概也會作爲「病」或「過錯」被「矯正」的吧?爲什麼這個世界如此狹隘呢?爲什麼廣闊的天空下容不下一兩個「異常」呢?曾經是自己的生存支柱的、滿地的碎片,刺向已經遍體鱗傷的皮膚。

十六年的生命,宛若夢幻泡影。

正對着我的女生又瘦又小,嘴脣總是沒有血色。上鋪的頭髮略泛茶色,似乎被當作了染髮而被剪得亂七八糟。靠着門的女孩睡覺時總是不自覺地趴過來,所以也和我一起被拉出去打過。下鋪是繼我之後來的,手臂上排着一道道的疤痕,像封住教室門的鐵欄杆。

憑什麼呢?

悠閒而自由的、光輝燦爛的生活,和小宮擁抱多久都無所謂的日子。

這裏的宿舍也是八人一間,鑑於回到宿舍後就必須馬上睡覺的狀況,能仔細端詳的只有對面的四人。住在下鋪在這種方面意外地便利。

女孩匍匐在地上,雙手抱着頭不敢睜眼。血液染溼的短髮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

宿舍沒有供暖,連裝飾性的暖氣也不願意去安,偏偏今年的秋天冷得過分,如果不把全身都蜷縮起來的話,肺的痙攣就會帶來將死的錯覺。然後剛剛把鼻子沒入充斥着異味的被子裏時,門就會「砰噹」一聲被踢開,「教官」把我連拖帶拽地揪到走廊上,揚起一根大概是鐵棍之類的東西,朝着身上揮舞而下。

理着寸頭的教官掀開茶色頭髮的女孩的被子,她的臉色變得灰白,生鏽般地轉身,踩上牀梯。原紀委似乎頗不耐煩,在她下到一半時揪住她的後領,把她拽得跌倒在地上。

在瑟瑟發抖中起牀,洗漱,到操揚集合,然後無休無止地繞着坑坑窪窪的跑道跑上一圈又一圈。想着找一下小宮在哪裏,結果當然又是被拎了出來,站在跑道邊緣被扇着巴掌。從教官的諄諄教誨中,我終於明白自己只會拖累大家、完全不應該出生的道理。承擔着罪孽而一遍又一遍地跑着,在大家都散去之後也是如此,到底持續了多久呢?晨線在何時邁過了小小的自己,身上的傷口在跑步時的抽動的痛感,也彷彿是生命本身。後槽牙咬得隱隱作痛,卻被近乎炸掉的肺的哀鳴淹沒。

這樣下去,肯定哪一天我會被打死的吧?連自殺的權利都被剝奪。

——反正都是殺人,殺掉她們也一樣吧?然而每次這種想法鑽進腦子裏時,身體都本能地排異,突然加劇的胃痛與自殺意願,都在強硬地宣告着「絕對不能殺死她們」。

爲什麼,變成了這樣呢?

我的人生已經向着脫軌疾馳,過去永遠無法補贖,未來也會被所有人唾棄。那再平添一樁罪案也無關緊要,說不定還會引起更大的震動,能將這所囚牢捅出一個口子。

動一下都像撕裂內臟般的疼痛,但不動的話,估計在這裏被打死的概率也不是零。於是只好咬緊牙關,用手肘稍稍撐起上半身,把那幾塊布抖開。

「這是怎麼回事?啊?!你他媽的是膽子肥了是不是??」像是不吼出來就沒辦法說話一樣,「你他媽這種人真他媽是賤,只有揍你幾頓你纔會長記性。你這種東西怎麼不去死呢?連規矩都不懂你他媽是弱智嗎(他用手裏的棍子捅了一下她的頭)?這東西從哪來的?快說!」

班裏的同學們,現在在幹什麼呢?學校宿舍這個時候已經供暖了吧。原本屬於我和小宮的位置還是空的嗎?熄燈後聊天的時候,會不會偶爾記起我們、然後當作談資聊幾句又失去興趣,於是一笑而過呢?小英又怎麼樣了呢?她會去找我們嗎?突然闖進她的生活又突然離去,又該讓她在夜裏失眠多久呢?

該結束了。

我大概想了好多次吧,然而卻總是難以繼續。「去死」的想法宛若打開某個閥門,只要出現一次就無法思考別的事情了。死了的話就不會被教官們動手動腳了,死了的話就不會被軍姿、跑步和別的訓練弄得全身疼痛了,死了的話就永遠不會疼痛了……如果將生命歸還的話,這一生的錯誤都可以一筆鉤銷嗎?如果這裏真的出了命案的話,是不是就能吸引到誰的關注、然後登上新聞,那樣的話這裏會不會停辦呢?

她什麼錯也沒有啊,爲什麼一定要這樣對待她呢?

就算換衣服只有幾秒也是如此。作出改變歷史的決策也只用幾秒而已吧。

這裏的生涯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純粹的疼痛、屈辱和窒息蠶食着過去的溫暖,也侵吞着對於「生命」本應存在的「實感」。肯定哪天我的內臟會被喫幹抹淨,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交給姑姑吧?

本應由自己承擔卻逃過的罪責太多了,就連殺人這種重罪也是一樣。她揹負着殺害同類的沉重而度過的春秋,說輕飄飄的死就能補贖,真是不講理啊。

她也會被這樣毆打嗎?白皙的肌膚留下一道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留下一片片淤青與血痂。那會有多疼我自己也清楚啊。除了疼痛已經無法想別的事了,只有神經一遍遍地刻畫着傷痕的形狀。自己的哀嚎,自己的狗一樣的乞憐,全部都會在她身上重演?

既不是訊問,也很難說是懲罰,將她淹沒、讓她溺亡的影子中存在的,只是一種習慣而已。在踐踏人格中咀嚼着病態的愉悅,愉悅又在日月的交替中成爲日常。最後就只會是毫無理由的施暴。

爲什麼還要有這種固執啊?明明永遠都無法再對誰好、永遠只是在傷害別人罷了。

「我讓你穿你就穿!」他跨了一步湊過來,「你自己不脫我幫你脫。」

大概是完全服從的態度讓他們一時沒有滋事的理由,所以憤怒躍燃起來。寸頭教官掏出一節鉛筆頭擲向她,擊中她眼下恐怕只有一釐米的地方,反彈到地上「啷啷」地響了幾下。

爲什麼,心臟還在刺痛呢?

對了,我也殺人好了。

她咬着嘴脣,喪失血色的青幾乎與臉色融爲一體。風聲圍鎖着屋子裏的寂靜。

茶色頭髮的女孩會在第二次巡視完畢後,在被子裏寫些什麼。之前在廁所的時候,她曾經在脣齒的間隙取出紙條,黏在某人的指尖。察覺到我盯着的目光時,她僵在原地,就像隨時會跪下一樣。那之後的幾天,她不時朝我瞄上幾眼,可惜我的天空已經太窄、太窄了,渾濁的瞳孔也難以爲了微小的熹光而顫動了。

已經無關緊要了吧,我暗自否定着朦朧的事物。

——「呃啊!……嗚呃……」側腹部又捱了一腳。現在的我大概就像一隻蝦一樣吧。

今天沒有飯喫了,所以直接到「教室」。不過就算去喫的話,也只有一點味道都沒有的水煮菜拌着石子、抹布或者別的什麼。第一次喫的時候因爲難以下嚥吐了出來,於是整飯的飯菜被扣到了腦袋上,湯汁沿着衣領淌到後背,宛若蜈蚣在爬行。那是多久以前了呢?那時候……我有沒有哭呢?

自己已經被叫下了牀排着隊,盯着前面的人將兇器揮舞着。

每日的課程除了一些「父母的恩情」、「抑鬱症就是單純的厭學」、「不生孩子的女生是沒有意義的」之類的宣傳片外,無非是從各種古文裏摘抄的段落,最後拐到「孝親」啊「感恩」啊什麼的,當然是必須背下來的,不然的話就只有體罰而已。雖然不知道她被分到哪個班裏,不過情況大概大同小異吧。

每個「教官」都會做這種事,彷彿競賽般地比着誰的下手更狠。雖然那個自稱「校長」的人說着「我們的教官都是請的退役軍人」什麼的,但完全是胡扯。畢竟某張只要放在那裏就是證明進化論的活化石的臉,也忝列那些傢伙的隊伍。

少女是以何種姿態棲居於世界的呢?她喜歡什麼呢?討厭什麼呢?爲什麼而興奮過,又爲什麼而苦惱過?擅長的事是什麼?心裏描繪過怎樣的未來呢?——那些人全部都不在意。只不過將她當作受虐的玩具,只要老老實實順從就好了,只要跪下來求饒就好了。愛好啊性格啊理想啊全都無所謂,全都是可以隨隨便便揉作一團丟進垃圾桶的東西。

已經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幾乎走一步就會摔一次跤,這樣的狀態居然能走到教室,實在是奇蹟了。如果還是和小宮在一個班裏上課的日子的話,我肯定會悄悄地開着玩笑,「我原來這麼厲害啊。去參加運動會吧」這麼說着,然後笑出聲吧?

我的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我大概已經壞掉了,那也無可奈何。

——直到十一月下旬、北風嘶鳴的夜晚。

我已經累了。

「快點,身上衣服脫掉,穿上這個。」

他捲起我的衣服帶出去了。大概幾小時後,纔有新的、穿着同樣衣服的人將我領出去。

所以,世界上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於是,我的地獄也就此開始。

教官過來巡視的概率似乎變得過分頻繁,幾乎半個小時甚至十幾分鍾就會提着手電筒來晃一遍。我也理所當然地明白了怎麼樣忍着疼痛睡覺,不發出一點雜音。籍着「你身上是不是藏東西了」的名義掀開被子,把手探進衣服裏,也漸漸成爲「日常」的斷章。假如反抗就等於坐實罪名,馬上就會得到讓全宿舍的人瞻仰被毒打的過程的殊榮,最後還會額外讓宿舍裏的每個人都用鐵棍抽十下,標準是要讓站在走廊盡頭的人聽到揮落的聲音,不然就只好一起被打。左胸被原紀委捏得一片青紫,大概是報復吧。

死是什麼感覺呢……?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踐踏着,毫無理由地撕毀光輝燦爛的笑容,讓她無端地被帶到這裏。

我要殺人,然後自殺。

小宮,儘早終結這份戀心吧。

日子在自我厭惡中輪迴着。如果殺掉「教官」的話,維持着尊卑秩序的、某種無形的東西,一定會霎時間瓦解吧。但我沒有那種機會。沒有尖銳得足以刺穿喉嚨的刀刃,也沒有可以砸開顱骨、讓腦袋迸射而出的鈍器,即使幻想填塞着腦內的空腔,也完全沒有意義。

沒有經過耳朵、直接糾纏在腦子裏的聲音,強硬地覆蓋掉一切,恍惚間發覺自己的身體在不住顫抖。對了,這是校長定期召開的「晚會」上的話吧?每個人都以軍姿標準站在臺下,領教完如泣如訴的發言後還要下跪磕頭,理由是「感恩父母養育之情」,雖然連爸爸和媽媽的樣子都已經陌生了。

……她也是一樣。只要一想到就無法抑制地發抖。至於是因爲害怕還是憤怒,自己也沒有能力思考了。

「……不是我……」

沉滯的寒意積壓在身上,全身都在因爲低溫發抖。露在外邊的耳朵已然疼痛不堪。盡力把身子向牀尾挪去,想讓被子多蓋住自己一些,但也是徒勞。

淚水模糊桌上的「課本」,胸口的空洞灌進挾帶塵沙的風來,磨擦着血肉與內臟。全身都在抽搐,就算已經無暇感到多餘的悲痛,想到她的時候還是會哭,「愛哭不是好孩子哦」媽媽的話反芻過來。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無法成爲「好孩子」,也無法成爲她的傘,這樣的事情早就知道了啊。

爲什麼所有人都這樣說呢?

對啊,這裏是要求「就寢時必須露出臉且背向牆」來着。來不及思考這樣的規則到底有何意義,灼燒般的疼痛就已經讓自己只知道道歉了。果然我只是個沒用的傢伙,保護不了自已的愛人,也保護不了自己,簡簡單單地就跪在地上。

爲什麼這種時候要進來?我又做錯了什麼嗎?明明什麼都還沒發生,痛感與嗚咽就先一步擠壓着,無法呼吸,動不了,那些傢伙就在身邊,可以聽到喘息與喝斥——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可是你們呢?你們乾的這些事情,對得起父母嗎?你們的父母起早貪黑地把你們養大,是爲了你們厭學?逃課?頂嘴?甚至和同性搞在一起!不僅對不起父母,更是悖逆人倫,你們是豬狗不如!」

不過是把陳詞濫調又重談了一遍而已。但……這樣的話能說出來,應該是調查過我們的過去了吧?那樣的話,如果把她的事查出來的話……

「放屁!它他媽是自己飛到牆縫裏的?我白天自己摸出來的你他媽還不承認。」他一腳踹在她的肚子上,女孩向後倒去,頭撞在窗臺上,失去氣力般地跪到在地。

「面對教官時應該立正」的訓令大概已經同化爲本能,她馬上站得筆直。

只有和小宮背上同等的罪,纔有資格說「感同身受」,只有同樣淪落到深淵的最底層,才能堂堂正正地說出「我愛你」。

模模糊糊地像睡過去一樣?輕飄飄地浮游到半空?不管哪一個都好過像撕碎作業紙一樣撕碎我。被打死也不算是壞處吧?不過那些教官對於怎樣打人不至於打死估計也熟稔了。

可是她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都是我的錯。

於是,我又一次被點名。站起來,戒尺甩在手臂上尚未消退的青紫色淤青上,不爭氣的呻吟大概吵到那位「教師」了,所以他又掐住了我的脖子,直到眼前的一切都在銀灰色中扭曲。他大概還罵了我什麼吧,記不清了。

真的是這樣嗎……

那是一套墨綠色的、有點像軍裝的衣服。這裏的一切都在刻意模仿軍隊啊,不過如此敗壞軍人名譽的地方真的沒有人管嗎?

「重量」被交到我手中。

「起來。」話雖如此,但他完全沒有給她站起來的時間,馬上衝上去把鞋底按在她的臉上輾着,這種事情大概對每個人都做過吧。連同從她脣間流出來的、小小的呻吟聲,也一同踐踏在一次又一次的踩落之下。

我真的有過那樣的生活嗎?

但是,還不夠吧?

頭腦在日復一日的訓練與矯正中變得只會按固定的程式思考,「她的事隨她怎麼樣好了」這樣想着,漸漸地淡忘着。

——初中時的紀委,大概也認出我了吧。所以每次都會找各種理由親自動手,等到我跪在地下時將我踹倒,繼而用靴子踩在我的臉上。污泥,唾液,淚水,恥辱地交媾在一起。

「滾下來!」

……爲什麼,要喜歡上我呢?

秋日失溫的陽光浮在肩上,葉片隨人的瑟縮陣陣哀鳴。

「快點,別他媽磨,抽她。」

我真的做錯了嗎?對小宮的愛、此時此刻的情感就只是如此?就連姑姑的苦難歸根結底也是我的錯?就連差點被那傢伙侵犯也是這樣?就連沒有答應紀委的告白也是?……

——「砰!」

外邊的樹葉已經凋落得差不多了,只有幾片枯葉仍然吊在枝條上。今年的氣候實在反常得過分,秋天彷彿被什麼人奪走了一般,季節從暮夏驟然轉入漫長的寒冬。

「趕緊的!」

蜷縮在水泥地面上的她,簡直像營養不良的動物一樣。包裹她的身體的仿造軍服明顯過大了。從不合身的綠色布料中,她的軀體凸出來,是本應預料到的纖瘦。

「你都多少次了還不知道規矩?啊?!」

她的啜泣聲,在耳內無比鮮明。血液淌下屍體般的皮膚。如果繼續被毆打,會死也說不定。

「快他媽點!」

無論如何也不想殺掉她。

即使只是自私地保存着同類的生命。

就算那樣應該也可以吧?如果自殺的話形式也無所謂吧?

就讓我承擔一切好了。

鐵棍「乓」地落到了地上,直視邊罵「婊子養的」邊扇了我一個耳光的教官——

「這根鉛筆,是我的。」

——這樣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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